牛大为捶胸顿足。
排在前面的客人正是谢宝珠,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锅盔,一边啃一边往摊子上瞅, 很快瞧见最后剩下的五包枇杷果冻。
一包有六块, 方形的橙黄色果冻, 汤圆大小,一包十五文。
谢宝珠在县里吃过不少好吃的,其中不乏镇上没有的吃食,他自觉比镇上的人都见多识广,可在柳家食摊这儿还是吃到了许多新鲜食物。
比如今天的果冻, 他从前听都没有听过!
谢宝珠隔着油纸戳了戳这枇杷果冻, 弹弹的, 手感还不错, 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谢宝珠嘿嘿一笑,然后挥手喊身后的书童给钱, 又道:“柳老板, 这个什么果冻, 给我来两包!翡翠,给钱!”
书童翡翠和谢宝珠差不多的年纪,是从小就跟着他的, 比谢宝珠矮了大半个脑袋,脸也生得嫩。和谢宝珠这个黑皮壮哥站在一起,他才更像少爷。
他给了钱,又皱巴着脸催促:“少爷!您快点儿啊!真的要迟到了!”
谢宝珠撇撇嘴,不在意地说道:“已经迟到了……反正也要挨骂,不在乎这会儿时间。”
排在后面的牛大为听了一耳朵,两只手揣进袖管里,缩着脖子抗风。
他心里还想:两包啊,还行还行,还剩三包,也够了!
柳谷雨把剩下的果冻麻利地打包好,笑着看向谢宝珠,说道:“小东家是去书院吗?这果冻是我新做的,就是我家容时也没吃过,您看方不方便给他也带两包?麻烦您了,我再送您一包!”
牛大为心里还在嘀咕:还剩三包……还剩三包……够了够了……
诶,等会儿?
带两包,再送一包?!
那不就没了吗!
牛大为急忙开了口:“柳老板!这就没了?哎哟,行个好吧,给我匀一包!今天要是买不着,我家那嘴馋的丫头可有的闹了!”
牛大为一边说,一边站了出来。
柳谷雨也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一眼就认出了牛大为。
自己每次摆摊,这位牛老板都要来照顾生意,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有时候是抱着一个小姑娘一起来,算是老客了!
柳谷雨知道他家是卖香油的,就是自己家吃的香油也是在牛家的铺子里买的,说起来互相都算客人。
老客的面子自然要给,但自己刚刚已经说出了口,要送谢小东家一包,那只能从留给二郎的两包里匀了。
嗐,只能委屈自家人了,大不了等二郎下次休沐回来,自己再给他做好吃的!
柳谷雨正想着,站在前面的谢宝珠已经从摊子上又拿了两包枇杷果冻塞进包里,还冲柳谷雨大方笑道:
“哎,多大点儿事,也值得柳老板再送我一包?我和秦容时是同窗,这点儿忙不过是举手之劳!柳老板真要谢我就等下回再出了新品,您给我留两份,我喊书童来买!”
谢宝珠还记着去书院,说了一句后就急匆匆走了。
……哎,好歹还剩一包。
牛大为排到了最前面,眼巴巴瞅着剩下最后一包的枇杷果冻。
柳谷雨笑了两声,又问:“除了果冻,您还有些别的不?”
牛大为这回没忘记红豆圆子,立刻说:“再来一碗红豆圆子。”
柳谷雨点头,取了干净的竹筒开始舀圆子。
般般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开始算:“果冻十五文,圆子七文,一共……二十二文!”
牛大为是开铺子的,算数自然不错,他笑眯眯看向秦般般,觉得这小姑娘漂亮。长得漂亮,穿得漂亮,戴的头花也漂亮,他闺女以后肯定也这样漂亮!
“算对嘞!给你!”
他数了二十二个铜板倒进秦般般手里,一大把铜板,般般得两只手捧着才能接住。
铜板碰撞、掉落,发出“哗哗”的轻响。
这大概就是柳哥常说的,钱的声音!
秦般般数了数,然后全数装进放钱的木匣子里,一边拿着枇杷果冻递出去,一边对着牛大为露出大大的笑容:“您慢走,下回再来啊!”
牛大为也嘿嘿笑,一手拿着果冻,一手端着红豆圆子,满意而归。
这边牛大为端着好吃的高高兴兴回了家,那边谢宝珠也背着一包宝贝急匆匆赶到书院。
谢宝珠到书院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他迟到了,果然又被夫子大骂了一顿。
幸好味道大的锅盔已经在路上吃完了,果冻味道小,被他藏在包里没被夫子发现,不然可不止一顿骂这么简单了!
他老老实实挨了教训,得了夫子松口才小跑进学舍,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苦捱了半个时辰,外头的铜钟才终于撞响了。
夫子收起书稿,捋着胡子对座下已经按耐不住的学生们说道:“休息一刻钟,下堂课是策问,都准备准备。”
夫子说完这句话就出了学舍,堂内的学生们立刻闹哄哄一团,有的说起课上的知识,有的则是聊天扯闲。
谢宝珠拖着椅子蹭到秦容时身边,“嘿,秦同窗!”
秦容时刚把下一堂策问课要用的书本拿了出来,打算温习一二,还没开始就有人在自己耳边聒噪了。
他略皱了皱眉,还是偏头朝谢宝珠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扭过头继续翻书。
谢宝珠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生气,笑着从包里掏出两包枇杷果冻,又说:“我今天去你哥夫的摊子上买东西,他又出了新品,叫什么果冻!”
“他还说你也没吃过,托我给你带了两包!”
哥夫?
秦容时的眉头松开了,终于合上手里的书本转身再次朝谢宝珠看了过去,双手接过递来的两包果冻。
“多谢。”
他略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在自己的书包里摸了摸。
“这是蜂蜜柚子糖,也是我哥夫做的,摊子上没买,谢同窗尝一尝吧。”
秦容时的手伸进书包里抓了一把蜂蜜柚子糖,又觉得多了,从指缝里漏出几颗,再漏出几颗,最后掏出来的只有六七颗。
他还说:“这糖家里做得少,谢同窗别嫌弃。”
倒也不算假话。
柚子已经过季,蜂蜜价贵又不好得,所以柳谷雨没把蜂蜜柚子糖拿到摊子上卖,只做了一些留给自家人吃。
谢宝珠宝贝般接住,小心翼翼剥了一颗喂进嘴里。
“嗯,好吃!酸酸甜甜的!秦同窗,你哥夫的手艺可真好!这柚子糖我娘从前也做过,可做出来总有一股苦味,不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几颗糖放进包里。
最后还笑道:“这亲弟弟就是不一样啊!摊子上买的橘子糖都是一大张油纸包在一起的,只有秦同窗这儿,是一颗一颗分开裹好,只怕花了不少心思。”
这话是好话,却听得秦容时又皱起眉。
他小声纠正:“不是亲弟弟。”
声音太小,谢宝珠没听见,他显然不是个安分人,又扭头看向趁着下课奋笔疾书抄书赚钱的李安元,晃着椅子冲人挥手,喊道:“李同窗,下午下了学要不要去我家看山大王啊?”
山大王,正是谢宝珠捡的橘猫崽子。
他养得不错,好吃好喝供着,小猫崽子已经胖了一圈,肚子时时刻刻都是鼓鼓的。
谢宝珠觉得自家山大王是喝李安元家的羊奶长大的,所以也算李安元的半个儿,喊人去看一看也没问题。
虽然李安元无数次纠正,他家很穷,根本养不起羊,羊奶是找村人买的。
李安元仍在奋笔疾书,头都没抬,一边写一边回答:“谢同窗,我没时间呢,我晚上还要抄书!”
谢宝珠撇了撇嘴,不高兴地嘀咕:“嘿,这守财奴,一颗心都钻进钱眼子里去了吧!”
谢小少爷呼朋唤友总能喊来一帮子人,少有不给他面子的,可他这已经不是头一次在李安元身上碰壁了。
少爷不高兴,少爷哼哧着坐回座位,决定再也不邀请李安元同行玩耍了。
课间休息了一刻钟,院内的铜钟很快再次敲响,吵吵闹闹的学舍内慢慢安静下来,又开始下一堂课。
*
摆摊结束,柳谷雨和秦般般收摊归家。
崔兰芳早早准备好吃食,一家人在灶房烤着火吃完饭,忙了一天,也早早歇下来。
次日清晨,柳谷雨是被屋外的鸟鸣吵醒的。
春天到了,鸟雀儿也多了起来,昨天还有一对燕子在秦家的屋檐下筑了巢。
檐下燕,这是好兆头,崔兰芳高兴了一天,一整日都轻手轻脚,就怕把这对新邻居吓怕了。
他伸着懒腰出门,一边朝外走,一边打哈欠。
崔兰芳刚喂了鸡从后院出来,瞧见柳谷雨忙笑着说:“起来了?快洗漱了吃饭吧,我今天煮了包谷糊糊,还蒸了包子。”
“包子?”
柳谷雨吸了吸鼻子,觉得已经闻到香味,他嘴馋问道:“什么包子啊?”
崔兰芳笑得和蔼温柔,望着他说:“蕨菜肉包子呀,你上回做了一次,我吃着不错,今天又蒸了一锅。”
刚说完,灶房里传来般般的声音,小姑娘脆生生喊道:“柳哥,水烧好了,快来洗手洗脸吧。”
“来啰!”
柳谷雨答应,小跑着进了灶屋。
洗漱后,三人围着小桌坐下,每人一碗金黄色的包谷糊糊,桌子中间摆了一个大盘,里面放着好几个大肉包子。
蕨菜是昨天采的,嫩得很,焯了水后剁碎,和多瘦少肥的猪肉末拌在一起,加酱油、盐巴调味,再撒上一大把细碎的葱花,最后烧油淋下去,泼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肉香、葱香立刻就激了出来。
崔兰芳上回看着柳谷雨调的馅料,这次照着做,也不会出错。
她包包子的手法好,包出来的包子皮薄馅多,包子蒸熟后,肉油已经渗透面皮,亮晶晶的,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
刚出锅的肉包子最好吃,柳谷雨拿了一个喂进嘴里,蕨菜鲜脆,肉馅香得流汁。
吃一口包子,再喝一口玉米糊糊,这一顿别提多美了!
一家人正吃着饭,外头的院门被敲响了。
这时候是谁敲门?
陈三喜?
这么早就来了?
柳谷雨正打算起身去开门,可有人比他还快。
般般把手里剩下一小半的包子塞进嘴里,飞快起身跑了出去,还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去开门!”
她跑出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可不就是陈三喜!——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奶茶][奶茶]
(非意外,一个月休一天,顶锅盖逃跑)
第57章 山家烟火57
一家人就坐在灶房的门口, 房门大敞着,偏过头正好能瞧见篱笆大门的方向。
崔兰芳转身看了一眼,恰好看到站在门口比秦般般高出大半个头的陈三喜。
她一惊, 随后诧异地叫道:“呀, 三喜!你这么早就来了?”
柳谷雨也有些惊讶,这比一开始和陈三喜定好的时间要早了半个时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迎了出去, 招手喊道:“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吧,吃饭了没?”
陈三喜一向起得早, 他想着来早些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哪知道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人家吃饭的时候。
这时候过来, 更像是上门打秋风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突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拽了他的裤脚。
低头看,看见一只圆滚滚的毛团子咬住自己的裤子往外扯,没扯动,松开后又围着他转了两圈, 一边转一边“汪汪”直叫, 吠声稚嫩。
是一只半大的狗崽子。
秦般般连忙蹲下身把撵人的小狗抱进怀里, 又朝旁挪了两步, 把进门的位置让出来,先对着陈三喜说:“快请进吧。”
说完又摸了一把来财的脑袋毛, 小声哄道:“不咬不咬, 这是自己人呢!”
陈三喜看她一眼, 然后摸了摸鼻尖,朝里走了进去。
他边走边答:“吃过了。”
柳谷雨笑着招手把人喊进来,又从碗柜里取了一副干净碗筷, 冲着陈三喜说道:“哎呀,吃了也还能再吃点儿。家里蒸了肉包子,可香了,你尝尝看!”
陈三喜似乎不适应旁人的热情,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可柳谷雨热情完,崔兰芳也紧跟着说:“是啊,像你这个年纪的小汉子哪有吃饱的时候,再吃点儿!吃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说着,她直接往碗里夹了两个大肉包子,然后把碗筷塞进陈三喜手里。
陈三喜推拒不成,愣了一会儿才干巴巴说:“……谢谢。”
这时候,秦般般抱着狗崽子进来了,站在门口说道:“娘、柳哥,我和青竹哥约好了,今天他教我编桃花络子,我过去找他了!”
崔兰芳忙说:“给你青竹哥也带两个包子过去。”
秦般般点头,连忙去洗了手,然后装了几个包子出门。
临走前还对着陈三喜说道:“我家的地可就拜托你了。”
陈三喜正啃包子呢,他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他从前和老猎户相依为命,干爹做饭的手艺一般,煮熟、吃不死人就是最大要求。干爹做饭不好吃,他没人教,手艺自然也一脉相承,甚至隐隐青出于蓝还胜于蓝。
他没料到秦般般会突然和自己说话,吓得一口包子噎在喉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憋红一张脸冲她点头。
秦般般笑了两声,端着一盘包子跑了出去,小狗崽子跟在后面,“汪汪汪”叫着追去。
崔兰芳也笑,眉眼间尽是舒心开怀,她对着柳谷雨说:“我瞧着般般的话越来越多了,她以前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柳谷雨也对着她笑,说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活泼些才好。”
陈三喜没说话,只站在一旁啃包子,脸上呛咳憋出来的红色还没褪下去。
吃过了饭,柳谷雨拉着陈三喜坐到院子里,开始讲种田的事儿。
“还没到清明,先不急着下田插秧,得把肥沤好。”
“还有摊田翻地的活儿,我家不是女人就是哥儿,做不来这些力气活,也得交给你了。不过我家虽然没牛,但到了那天我也会出去借,不会让你出苦力气的。”
陈三喜认真听着,没有插一句话,等柳谷雨说话才简单答了一句,“成。”
柳谷雨又说:“就是这肥……我的肥和村里其他人家用的肥不一样。要熟石膏粉……呃,就是烧石粉,听说下河村有个烧砖瓦的匠人,待会还得麻烦你给我走一趟,去那里问问,能不能买到烧石粉。”
这肥就新奇了,陈三喜以前也帮其他人家插秧种地,还没听说过谁家沤肥要用烧石粉的。
奇怪归奇怪,陈三喜却不好奇问,只知道点头。
两人说走就走,从上河村到下河村不远,走路过去就行。
柳谷雨说的烧砖瓦的匠人姓林,叫林荣贵,周围几个村子只有他会烧砖瓦,谁家盖房子都去那里买砖买瓦。
其实烧砖瓦也不一定能用上熟石膏,但林荣贵干这活儿几十年,认识不少同行,石膏又多用于建筑,说不定有门路可以弄到。
但柳谷雨一路上都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是什么事儿呢?
他一路走一路想,可惜还是没想起来。
进了下河村,找人打听了林荣贵的住处,二人顺着方向找了过去。
和养鸡的杨家一样,林家也住着青砖瓦房,甚至修得还要跟阔气,院坝敞亮,围了一圈的砖墙有一丈高。角落里围着菜园子,正春天,菜叶都绿油油。蒜薹长了出来,冒着嫩生生的芽,还有长高的豆苗,蚕豆豆荚鲜嫩圆滚。
院子中间还有一棵香椿树,有妇人拿着长杈勾拽树枝,然后把顶上的椿芽掰了下来。
院门开着,柳谷雨走过去问:“这儿是林荣贵家吗?”
勾椿芽的妇人扭头看一眼,点头回答:“是嘞!找我家荣贵啊?他在后头烧窑,你从左边小路转过去,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了!”
柳谷雨依着这话绕了后去,走了十来步果真看到砖房后面的烧砖瓦的土窑。两个圆拱状的土黄色大窑,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忙活,热得脸上、身上大汗淋漓。
柳谷雨走近就听到熟悉的人声。
“林师傅,您就收下我家老二吧,他比他哥哥听话多了,您随便教训、随便骂,教不会打也行啊!”
说话的是齐山的母亲。
柳谷雨看着妇人还愣了一会儿,险些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对了!就是这事!
他差点忘了,下河村的齐山就是跟着烧砖瓦的匠人学手艺的!
林荣贵被缠得很不耐烦,翻着白眼瞪了齐母一眼,没好气说道:“不收!都说多少回了!你家的人我都不要了!要不起,伺候不起!”
“我当初是看都在一个村的份上,你缠着要把大儿子给我当学徒,我也收了。他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好歹老实、勤快!结果呢?”
“以前都本本分分的,前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工也不上了,还敢在窑子外喝酒?这是什么时候地方?烧着柴呢!我让他守窑,结果他在外面喝酒?他不要命,老子还想活!”
说的正是齐山。
自齐山和林青竹和离后,人就废了大半,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儿,做什么都没心思,上工也不认真,有时候干脆连人都不去。
村里人都知道他和离了,还传出来些风言风语,起初林荣贵同情这徒弟,也知道他和青竹夫夫感情好,所以和离后一时接受不了,总要颓废一段时间。
他也忍了,哪知道越纵着,这人就越放肆。
窑里烧着砖,大把大把的柴火烧着,他倒好,坐在窑子外喝酒。
好得很呐,里头烧得红通通,外头喝得醉醺醺。
且不说上工的时辰能不能喝酒,就是这烧着窑也不可以喝!要是不小心炸了窑……哎呀,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把齐山撵了回去,哪知道齐母是个厚脸皮,竟拉着二儿子又来了,哭着求着要他收下这个徒弟。
“石头!阿旺!”
林荣贵真是被缠得心烦,喊了两个徒弟出来撵人。
齐母很快被撵走了。
柳谷雨看了个全乎,心里冷笑。
这时候倒是失魂落魄装起情圣了,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当是罗青竹对不起齐山呢!
对面的林荣贵也看见柳谷雨和陈三喜,眯了眯眼睛仔细看,还是没认出两人是谁,瞧着是生人。
他想笑着迎接,可刚生了气,这情绪短时间还转不过来,嘴巴一勾,笑得有些僵硬。
“你们是来买砖的?”
柳谷雨走了过去,对着人摇头,“不是呢。我是想来找林师傅打听有没有门路,能弄到烧石粉呢?”
林荣贵看柳谷雨摇头,脸上的热情退了一些,紧跟着又听到后半句,他觉得奇怪,想了想才问:“能倒是能,可你要这个做什么?”
柳谷雨也没瞒着,直接就说了用处。
林荣贵显然不信。他虽然是烧砖瓦的工匠,但大雍重农,他家田地也不少,可真没听过谁家这样沤肥的。
不过别家的事儿他也没有多问,只问道:“能弄。不过你要多少啊?要是一斤两斤的可算了,我也没这个闲工夫。”
柳谷雨粗略算了算,“我要二十斤,不知道这价格怎么算?”
林荣贵想了想,说道:“贵倒也不太贵,一斤六文,二十斤就是一百二十文。不过我这会儿也忙着,接了镇上大户的单子,也没空帮你去问啊。”
这话说得有深意了,就看听的人能不能听懂。
柳谷雨显然是听懂了,他立刻笑了起来,从包里摸出一袋钱,朝着林荣贵递了过去,又说:“哪能让您白忙活呢?一百二十文……这样吧,就凑个整,我直接给您两百文,剩的就当是辛苦费了。”
“这里是一百文,当是我给的定金,等东西到了,剩下一半再给您,您看成不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林荣贵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借口。
这事儿要他来办也只是嘴上费些功夫,到时候去拉烧石粉都不用他亲自去,喊两个徒弟走一趟就行。
对林荣贵来说,八十文不多,可只是说两句话就能拿到八十文,这话可值钱了!
他立刻笑着点头,直说:“那行吧,瞧你这哥儿聪明,我爱给聪明人办事儿!这样,这个月十三你就来取。”
说清了,钱也给了,柳谷雨才带着陈三喜离开。
路上,他对着陈三喜说:“这个月十三我要在镇上摆摊,怕是没空过来,到时候你一个人来一趟,能行不?”
陈三喜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柳谷雨还以为他不愿意呢,连忙说:“咋了?哪里不成?不认路?怕生?”
陈三喜连忙摇头,小声问:“还要给一百文呢,你放心把钱给我?”
柳谷雨“嗐”了一声,语气也轻松起来,“这有啥不放心的,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选了你,那肯定是放心的。”
“这几天也闲着没事,你就先把两亩田翻了吧,我待会儿回去就找村长借牛。”
陈三喜:“好。”——
作者有话说:肥是搜的土氨水的自制方法,看个乐呵吧。
第58章 山家烟火58
柳谷雨回村就去村正家借牛, 刚刚入村,还不是农忙最忙的时候,有些人家还没下地呢。
比如村正家, 几亩田还都闲着, 家里的牛也拴在牛棚里,懒洋洋吃着草,牛尾似结实的长鞭,在屁股后头甩来甩去。
家里两亩田, 就陈三喜一个人忙活,怎么也得三天才能翻完。当然了, 不停不歇紧赶着做, 两天也能做完, 但也不是把人当畜生使,总要给足时间休息的。
借牛三天就不好空着手上门了,还和从前一样,柳谷雨是拿着东西去的。正好崔兰芳今天蒸包子蒸多了,他装了一大盘上门, 包子留下了, 牛牵了回来。
带上犁具, 柳谷雨领着陈三喜认了自家两亩田的位置, 接下来的活儿就交给陈三喜了。
时辰不早,但他今天也有的忙, 还得去收甘蔗, 下午还有人来卖竹筒, 真没时间在地里陪陈三喜熟悉翻地的活儿,况且他看了,陈三喜动作熟练, 比他这个门外汉靠谱多了。
柳谷雨回家一趟,推着小板车出门收甘蔗。
村里有一户姓何的人家,叫何大川,整个上河村也只有他们种了甘蔗。
甘蔗能制糖,比稻子、小麦都要贵一些,柳谷雨是一斤十二文收的。从去年甘蔗刚出来时就开始收,也算是长久买卖。
往常一趟少说也收七、八根往上,可今天柳谷雨只买到了四根。
柳谷雨还问:“这回怎么只有四根啊?”
何大川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嘿,那个、这都二月了,甘蔗也快过季了,地里收的也越来越少,其他的也都干瘪没味,这四根还是我挑出来的。”
算算时间,也确实如此。
柳谷雨听了解释,也没有多心怀疑,还对着一边笑一边安慰:“没事儿,开了春就能插秧了,粮食也能卖钱呢!”
何大川干笑两声,把柳谷雨送了出去。
等人走后,他才背着手扭头看向屋内,板着脸喊道:“出来吧!”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哥儿不情不愿从屋里出来,看神色,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他瞪何大川,嚷嚷道:“你垮个脸给谁看呢!”
何大川也不高兴,背着手说:“你到底想干啥啊!房里还剩了好几根呢,咋不卖啊!放烂了可咋整!”
中年哥儿是何大川的夫郎,他撇撇嘴,不高兴地说:“我都听蕙兰说了,镇上的甘蔗一斤要卖十六文呢!这柳哥儿也忒坑了,才收十二文!一斤就少了整整四文,你自个儿算算,加起来得少多少钱啊!”
何大川白他一眼,没好气说道:“你听她胡说!”
甘蔗确实不便宜,要是专门制糖的糖房,价格比十六文还多呢!可他们只是没背景的小农户,去糖房卖保准被压价,说不定连柳谷雨给的十二文都没有。
能开糖房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坑了就坑了,他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也能拖到菜市去吆喝着卖,可费时费力,也不好卖!
甘蔗不便宜,可也不是肉,偶尔吃一段甜甜嘴也成,可谁家愿意一根一根的买啊!还不如去粮店称几斤米呢!
说起这个何大川就是叹气。他早不想种甘蔗了,可那亩田就像被下了咒,除了甘蔗,种什么死什么。
何大川又白了夫郎一眼,嘀咕道:“当时和柳哥儿都谈好了,他次次都收得多,又是自己上门拿货,肯定比我们把甘蔗拖到镇上散卖便宜一两文。”
说着,他还叹起气,似乎觉得很对不住柳谷雨。
何夫郎却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又进了屋里,哐当一声,把门狠狠拍上了。
何大川还在外面拍大腿,喊道:“……你这老哥儿,咋不讲理嘞!”
柳谷雨还不知道夫夫两个闹的这些名堂,他拖着几根甘蔗回了家,刚进门就看见般般坐在灶房里烧水。
他朝屋里喊:“般般,给我倒碗水喝!”
秦般般赶忙倒了水端出去,低头瞥一眼柳谷雨手里的甘蔗,“诶”了一声,奇怪道:“今天咋只有四根啊?”
柳谷雨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又摆着手回答:“嗐,甘蔗快过季了,怕是地里的也没多少了吧。”
秦般般接过柳谷雨手里的碗,然后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没有吧?我前天去挖野菜,路过何叔家的甘蔗地了,瞧着还挺多啊。”
柳谷雨一顿,面上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轻松欢快地笑了起来,拍着秦般般的肩膀说道:“嗐,不管这些了。反正甘蔗也要过季了,再卖一段时间就要换新品,还不如想想接下来卖什么呢!”
说完,他推着秦般般进了屋,从灶房柜子里取了个水壶出来,倒了满满一壶水。
“忘了给三喜捎水了,他做的是力气活,这一天不喝水可不成!般般,你给他拿一壶过去!”
他把般般打发出去,然后开始收拾带回来的甘蔗。
一旁做衣裳的崔兰芳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等般般抱着水壶跑出去才拿着针线筐走到柳谷雨身边坐下。
开了春该换春衣了,秦家也好久没有换过新的薄衣衫。两个孩子又在长身体,她只能给二郎穿他大哥的旧衣裳,般般则穿她以前的衣裳,袖子裤子都长了一截,可没办法,总比冷着强。
现在家里有了钱,也能给孩子们裁两件合身的春衫,过些日子正好能穿。
上回做冬衣,买的是没经过染色的原布。现在开了春,村里到处开着花儿,粉的、白的,那衣裳也要穿鲜亮些,尤其是几个孩子,这年纪不该穿得太老成。
她买了秋香绿、柑黄色、缥青色的布。
秋香绿做给谷雨,这颜色不算太深,却显得稳重,也衬他的皮肤。柑黄色明亮,般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正好。至于二郎,她瞧镇上好多读书人都爱穿青衫,缥青色也合适。
三匹布,都是崔兰芳认认真真选的。
她俯下身子咬断绣线,又对着柳谷雨问道:“谷雨啊,是不是何家不愿意把甘蔗卖给咱了?”
柳谷雨皱了皱眉,一时也找不到原因,只摇摇头回答:“不清楚。不过娘,您也别跟着忧心了,我刚才说不卖甘蔗水的话也不是哄般般的,我确实想换新了。”
崔兰芳点点头,又问:“那卖啥嘞?我想想啊,枇杷水?也不成啊,枇杷都用来做果冻了!樱桃,可现在樱桃还没出来!太早了,现在也没什么果子。”
柳谷雨宽慰着拍了崔兰芳肩膀,轻松笑道:“先不卖果子水了,我打算换个大点的摊车,一边继续卖甜食,一边卖淀粉肠。”
崔兰芳歪着头,更奇怪了。
“啥玩意?什么肠?”
柳谷雨:“淀、粉、肠。”
崔兰芳:“淀粉是什么东西?”
柳谷雨:“就是芡粉。”
崔兰芳更奇怪了,“芡粉能做肠?”
柳谷雨脸上带着笑,乐道:“哎哟,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
说完,他又赶忙岔开了话题,揪着崔兰芳手里的布料,问道:“娘,您没给自己买布?”
崔兰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我有衣裳穿呢。我这么大岁数了,吃好住好就行,也不图新衣裳。”
柳谷雨:“那哪成!再过段时间,我们几个小的都穿着新衣裳,就您还穿着旧的,村里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不孝顺呢!”
崔兰芳:“呃……这……”
这倒让崔兰芳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依她来说,她的儿女都孝顺,谷雨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把她当亲娘敬着爱着,不比亲生的差。谁要说她的孩子不孝顺,那崔兰芳第一个不答应!
可村里人多,要是七嘴八舌议论开,那真是说不清了。
看崔兰芳满面纠结,柳谷雨趁热打铁说道:“等我后天收了摊就去布庄给您挑块好布,娘,你想要啥颜色的布?”
崔兰芳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拒绝,欣慰笑道:“深色的吧,耐脏。”
柳谷雨点头,可最后挑回来的却是一匹孔雀蓝,比起他们的三块布,这颜色确实深,也耐脏,可就是亮了些。
村里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哪个不是穿灰色、土黄色,没见过有人穿这么亮的蓝色,阳光下一照好像发着光。
崔兰芳不敢穿出去,怕人笑话。
但柳谷雨也有法子。他前头一天晚上把崔兰芳的两套旧衣裳全洗了,第二天非穿不可,闹得崔兰芳是哭笑不得。
这也是之后的事,还是说回现在。
秦般般抱着水壶出门,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村里的人,有男有女,她都笑着打了招呼。
“哎哟,秦家那丫头瞧着长漂亮了,皮肤白了好多!人也大方,爱说话了,越来越懂事!秦家汉子在地下也放心了。”
“嗐,穿得也好了,以前两件灰扑扑的补丁衣裳翻来翻去穿。现在再瞧瞧,头上戴着花儿呢!去前几天看她还戴的一对黄花,今天就换了粉色。看来秦家的日子是真好起来了。”
“可不是赚了钱……你们没看见?秦家的田地如今都是雇人种,就狼口山山脚下那陈小子!”
……
后头议论的声音不绝于耳,但秦般般只当没有听见,抱着水壶跑得更快了。
他家就是赚了钱,镇上摆摊也是村里人都知道的,过冬的时候又全家都做了新衣裳,今年开了春还把二哥送进书院读书。
这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村里的人知道后免不得议论。
议论就议论吧,议论也不耽误他们赚钱!
秦般般心里想。
她眼瞧着就要到了,可还没走近就远远听见一些酸不溜秋的话。
“嗐,秦家的真是发达了,就两口田也犯懒,还得请人种!”
“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呢……喂,陈小子,柳谷雨给了你多少钱啊?让你一个人翻两亩田,把你当骡子使唤呢!”
秦般般刚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余春红。
就是前头租他家地的人。
租了他家田地还拖着不愿意给钱,现在把地要回来了,她又上门酸歪歪说些屁话!
秦般般可不高兴听,抱着水壶就冲了过去。
第59章 山家烟火59
般般冲了出去, 叉腰站在田垄上,凶巴巴瞪着说话的余春红。
小姑娘气红了脸,却不会骂人,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放屁!”
余春红没料到秦家的人会突然过来, 她背着人说坏话被逮了个正着,此刻窘得满脸发红。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秦般般骂了一句,她又觉得生气。
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骂到她头上,被其他人瞧见, 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余春红瞪着通红的眼睛,撩着袖子也朝般般冲了过去, 嘴里还骂道:“死丫头, 你家大人没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张嘴屎尿屁的!”
她在这儿念了好久, 陈三喜只当听不到,继续赶着牛犁地。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地议论,早习惯了,也不爱回嘴,只当他们说话是蚊子飞。
可此刻, 他见余春红气势汹汹朝着秦般般冲了过去, 立马丢下手里的活儿飞快奔上田垄, 挡在秦般般身前。
他还是不说话, 就冷着眼睛瞪余春红,面无表情, 眼里却闪着凶光, 像一头野性十足的狼崽子。
陈三喜还不到十五岁, 可个子比余春红还高,手臂健壮,比好些麻杆儿般的汉子还唬人!至少比余春红她男人唬人!
余春红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缩着脖子跑开。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野种。”
刚骂一句,扭头又对上陈三喜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不敢再骂,跑得更快了。
秦般般头一回骂人,还差点被余春红冲上来打了,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肩膀也瑟缩着。
陈三喜回头看她,还是摆出面无表情的木头脸。
他问:“你来干啥?”
般般吓坏了,眼睛里扑着泪花,水亮亮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掉出来。
“我、我给你拿水。”
说着,她还摇了摇手里的水壶。
陈三喜顿了一会儿,从秦般般手里接过水壶,想了想还是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陈三喜想过了,要是让秦般般一个人回去,运气不好再遇到余春红就麻烦了。他现在赚着秦家的银子,不好撒手不管。
秦般般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倒是水田里的老牛朝后望,见没了人就嚣张起来,在田里哞哞叫着溜达两步,然后抻着脖子去吃田埂外那棵老黄柳长出的嫩芽。
陈三喜和秦般般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老远的距离。陈三喜一声不吭,垂着脑袋闷头走,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又刚在水田里走了一圈出来,小腿上全是湿糊糊的泥巴,一走一个泥巴脚印。
秦般般进了家门,院里的崔兰芳抬头看她一眼,笑着问:“回来啦?”
秦般般朝崔兰芳笑着点头,又转身朝后看,说道:“是陈……”
刚说出两个字,扭头再看,刚才还跟在自己后面的陈三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崔兰芳问:“怎么了?”
般般歪了歪头,继续笑:“没事!柳哥呢?在灶屋做饭吗?我去帮他!”
小姑娘蹦跶着跑了进去,黏黏糊糊蹭到柳谷雨身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说道:“柳哥,你教我骂人吧!”
柳谷雨:“嗯?”
*
这几天的天气实在反复,午间还出了太阳,到了傍晚又开始飘雨,陈三喜是淋着雨回来的。
他还牵着牛,傻愣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兰芳已经退进堂屋,还在做衣裳。
抬头正好看到门口的陈三喜,忙招手喊道:“三喜,快进来啊!这都下雨了,还准备去地里喊你呢!”
柳谷雨和秦般般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朝外探出脑袋,柳谷雨叫道:“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舀水冲冲脚、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灶屋烧了热水,柳谷雨还在炒菜,扭头让般般舀了一盆水出去。
她刚端着水出门,见陈三喜站在阳沟边,拿木瓢舀了两瓢凉水,咵咵两下冲在脚上,把黏在小腿处的泥巴冲刷干净。
“哎呀!你咋用凉水!多冷啊!”
秦般般瞪圆眼睛,惊得大喊。
刚喊完又看见陈三喜舀了第三瓢水,这次不是冲脚,是想喝,眼瞅着就往嘴边送了。
秦般般也顾不得下雨了,赶忙放下手里的水盆冲了下去,“不能喝!不能喝!”
她跑过去抢过陈三喜手里的木瓢,先把瓢里的水倒掉,然后倒扣着挡在头顶,把今天刚洗干净的头发护住。
“我哥夫说要喝烧开的水,不然肚子里要长虫!”
她把木瓢当伞用,又扯着人进了灶屋,还说道:“你快进来吧,我给你倒热水喝。”
秦般般扯着陈三喜的袖子,把人扯到屋檐下就松了手,蹲下身端起水盆进了屋。
屋里已经飘着饭菜香味了,柳谷雨今天箜了一大锅饭,用切碎的洋芋、嫩豌豆、腊肠箜的,焖出锅巴,一铲子下去,腊味的咸香就冲了出来,锅底一圈结着金黄酥脆的锅巴,米饭渗着油汁,瞧着就很有食欲。
再有一盘蒲菜炒的腊肉,蒲菜剥掉外皮,只留内里最脆嫩的杆心,切成长条用来炒腊肉。腊肉切大片,先入锅煸炒,熬出肥油后倒进切好的蒲菜、蒜苗,翻炒加料就可以出锅了。
抱子芥(儿菜)也鲜嫩,把绿头一个个掰下来,切成片清炒,也不用加太多的佐料,抖一把盐就够了,吃得正是这个鲜味。
最后就是一盘野藠头炒鸡蛋。
大铁锅烧得冒烟才蒯了一勺猪油化开,然后把打散的鸡蛋花倒进去,蛋液滑进热油中,很快炸出膨胀的金花,等微微定型才用铲子推开。最后把拍碎切段的野藠头加进去一起炒,出锅前再撒一把盐,春天的野味和鸡蛋焦香混在一起。
陈三喜刚把水喝完,扭头就见桌上已经摆上饭菜,每一样都香得很。
“三喜,快坐啊!”
崔兰芳挑了个吃面才用的大海碗舀了一大碗饭,香肠泛着油光,洋芋金灿焦香,面上还有一块儿酥脆的饭锅巴。
她把大碗塞进陈三喜手里,热情道:“快坐下吃饭!你今天是出力气的,得吃大碗!”
她也是担心陈三喜吃完了不好意思盛饭,干脆捡了个大碗装,满满当当一碗也够了。
陈三喜对热情好意有些无所适从,端着碗愣在原地,像伸手帮一把,可汤汤菜菜都端上桌了,饭也盛好了、筷子也摆上了,还真没他能干的活。
最后被崔兰芳按在小板凳上,一起吃了饭。
陈三喜不会做饭,干爹也不会做饭,说实在的,他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干爹是猎户,在时倒是经常吃肉,可他不会煎炒,掌握不了火候,只会一锅乱炖,那味道……
算了,不提也罢。
陈三喜正想着,碗里又添了两筷子菜,是柳谷雨和崔兰芳看他光顾着刨饭给他夹的。
崔兰芳还说:“今天没打汤,但沥米剩了米汤,想喝就舀。”
柳谷雨则朝外看了一眼,见屋外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刷刷落着,把篱笆下栽种的一丛葱子打得蔫头耷脑。檐水也越来越密,哗哗冲洗着院坝。
他说道:“明天要是大雨就不用下地了,时间还早,等一两天也等得。”
陈三喜连忙说:“用不着,我戴斗笠穿蓑衣也可以下地的。”
柳谷雨却摇头笑道:“不着急。要是大雨淋病了,我这每天给你的十八文还不够买药吃!”
吃完饭,他数了钱给陈三喜,又借了一把伞给他,把人送出门。
之后两天果然是大雨,尤其是第二天,连着一整日不绝,还越下越大,还打了一天的春雷。
那天本是柳谷雨去镇上摆摊的日子,因着雨太大,他也没能出门,在家里画了一天的图纸。
他想自己画一个小摊车,奈何画技感人。
“柳哥……这就是你画的推车?”
般般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堂屋,见柳谷雨正瘫在椅子上按摩眼睛,走过去一看,正好在桌子上看到一张画好的图纸,她拿起来对着光瞧。
柳谷雨努力了一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此刻闭着双目点头。
般般先是盲目夸奖,然后提出疑惑:“不错,柳哥画得真好!不过顶上这两个圆是啥?顶的铜钱?意为赚大钱?”
秦般般试图理解。
柳谷雨:“???”
柳谷雨理解不了了,他睁开眼睛看,下一刻只觉眼前一黑,又闭上了双眼。
“那是轮子……妹啊,你拿倒了。”
秦般般:“……”
柳谷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拿着纸翻来覆去看,试图找个新角度夸奖的秦般般,叹着气说道:“别勉强自己,真的。”
说完,他又掰开手指数道:“一、二、三……再有几天就是二月五,你二哥该休沐回家了,到时候喊他画吧。”
秦容时还没回来呢,任务已经给他安排上了。
他也是运气好,这几天大雨小雨不绝,倒是秦容时休沐那天出了太阳,两天天气都不错。
秦容时回来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和陈三喜前后脚进门。
柳谷雨跑出来接人,兴奋激动地笑道:
“真巧!一块儿到的?快进来,我今天做了新吃食!都来尝尝!”——
作者有话说:还没改错字,先看着吧
第60章 山家烟火60
秦容时很给面子地问道:“什么新吃食?”
柳谷雨:“你先进来!”
秦容时点点头, 却没有立刻抬脚,而是挪了半步让陈三喜先进去。
来者是客,这点礼仪还是懂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正好看见秦般般站在灶台前, 两手忙活,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柳哥,这个炸好了吗?”
柳谷雨瞅一眼,点头回答:“好了好了, 夹起来吧。”
秦容时走过去看,见盘子里放了几根划了花刀的红肠, 被油煎炸得发焦酥脆, 表面形成一层硬壳。旁边的小碗里还装着两份不同的蘸料, 一碗瞧着更红,是加了辣子的。
另一边还有一个盘子,里头放着几块卷起来的面皮,用竹签插着。也是过油煎烤过,表面膨胀焦脆, 里头还包着东西。秦容时看不清到底卷了什么东西, 只瞧见不少沾了辣油的葱花漏了出来, 落在盘子里。
柳谷雨:“这是炸淀粉肠和烤苕皮, 都尝尝看。”
说罢,他将两根淀粉肠裹上辣酱蘸料, 然后一人分了一个。
这淀粉肠和柳谷雨在现代吃的淀粉肠不太一样, 因为是用猪肠定型, 所以比现代的淀粉肠更粗一些,相对的长度就缩短了。总得来说重量差不多,只是长短粗细不一样, 颜色也更红,更接近肉色。
淀粉肠刚炸出锅,还烫乎着,表面裹了一层肠衣,已经被炸得开裂发卷,咕咕冒着油泡。色泽红亮,沾着辣油椒粉,闻着格外香。
秦容时一口咬下,牙齿相碰,立刻听到“咔嚓”的脆响,是酥脆的外壳被咬开的声音。
里头的肠肉绵软,浸透了油脂和辣酱,乍一吃觉得一般,可吃了第一口就忍不住咬第二口,一根吃完还意犹未尽。
柳谷雨:“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柳谷雨星星眼问,很是期待。
秦容时顿了顿,错开些视线才点头回答:“好吃。”
陈三喜也点点头。
柳谷雨两眼亮晶晶,又赶忙把盘子里的烤苕皮拿出来两块,也递了过去,“再尝尝这个!”
秦容时依言吃了。
味道也很好,就是吃起来不太好看,辣油都蹭到他下巴了。秦容时面上一红,悄悄侧开了身子。
柳谷雨觉得好笑,心里还想,这小鬼面子薄,还不好意思了。
想归如此想,但柳谷雨还是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
帕子是秋香绿的颜色,是崔兰芳给他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被她缝了一条帕子,出摊时可以用来擦擦汗。
秦容时用了,然后悄悄收进了袖子里。
般般也在一旁热切盯着,激动地问道:“好吃吗?好吃吗?”
秦容时和陈三喜都点了头。
般般欢呼了一声,扭头就抱住柳谷雨晃,激动道:“柳哥,看吧!我就说你做的东西肯定好吃的!”
秦容时也问:“这是摊子上要出的新品?”
柳谷雨点头,指着两样东西说道:“这个是淀粉肠,这个是烤苕皮,都是给食摊准备的新品。等我过些天找木匠做个大些的推车,再打个铁板就能用了。”
刚说完,后头的崔兰芳喊道:“别说了,先来吃饭吧。”
铫子里有炖煮了快一个多时辰的大棒骨汤,用毛竹笋炖的,一大锅肉香。
春日的蕨菜最鲜,家里隔三差五就要吃一趟。
今天正好出了太阳,秦般般和柳谷雨又到小流山挖野菜、掰笋子,掐了满满一篮的蕨根回来。
晚上就做了两大盘,一盘用来炒腊肉,一盘用来凉拌,剩下一些切碎了拌上肉糜用来包抄手,明早就吃骨汤煮抄手了。
陈三喜吃完饭,领了今天的工钱就离开了。
等人离开,一家人才叹气食摊生意上的事儿。
崔兰芳不放心地问道:“谷雨啊,你这什么淀粉肠,味道确实是好,可做起来还挺麻烦的,还得打个煎烤的铁板,得花不少钱呢。之后能赚回来吗?”
崔兰芳是看着柳谷雨做的淀粉肠,又是肉、又是肠,还费油费佐料,瞧着就麻烦。
柳谷雨正喝着汤呢,听到崔兰芳问话才笑着回答:“也就是前期费些钱,而且这铁板我也不是只用来烤淀粉肠,这不烤苕皮也得用吗!之后还能再做其他新鲜吃食!”
“就说这苕皮,是用红苕粉做的,里头包的也是葱子、酸萝卜末、折耳根,这些东西都不贵。可我卖价一根三文,能赚不少呢!淀粉肠也是赚个薄利多销,这东西孩子指定爱吃!”
而且这铁板还能做铁板豆腐、烤冷面、炒米粉,能做的东西多了去,还不挑季节,一整年都能卖,不像果子饮得考虑应季的水果,冰粉得考虑冬天太冷不好卖。
柳谷雨也不是闷着头做,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自己的甜食摊子经营得确实不错,可瞅着似乎也到了瓶颈。名声打了出去,但现在模仿的摊贩不少,来往的客人也多是熟客。
再加上大多都是甜食,目标客户太固定,镇上可还有许多爱吃辣、爱吃酸的,柳谷雨可不愿意放过这些潜在客户。
他再做个大些的推车,一边继续卖甜食留住老客,一边卖煎烤的味道更重的吃食,吸引新客。
崔兰芳其实不太懂生意上的事儿,她听柳谷雨说的还挺不错,也不由放下心来,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都听你的,娘晓得,你是个能干的,咱家以后都是你做主!”
秦容时忽然问道:“再卖这些,之前那个摊车就不够用了吧?”
柳谷雨赶忙回答:“可不是!我正为这个犯愁,幸好你回来了,得帮我画画图纸。我脑子里都有主意,就是画技太烂了,画出来只怕木匠师傅也看不懂!”
秦容时立刻回答:“我待会儿就画。”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汤,咽下去才摇头说道:“那倒也不急。你今天刚回来,还是好好歇歇,明天再画也不迟……哦,对了,娘给家里人都做了两身春衣,我和般般的都试过了,你的也去试试吧。”
崔兰芳听到后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谷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急急匆匆回屋拿衣裳去了。
两套缥青色的衣裳,颜色相同,只款式上略有区别。
一套做成了圆领的襕衫,宽袖长衣,腰束白色布带。
另一套做成交领,白领上绣了两片竹叶,腰上则是一条红色的绦带。这绦带还是秦般般打的,她最近正找罗青竹学打绦子络子,小有所成。
说起来,罗青竹是个巧手。
刺绣的好手,打绦络的好手,会得花样儿可多了!听说他没和离前就靠这些手艺活贴补家用,现在和离归家,手艺自然没丢。
只是刺绣费眼睛,林杏娘不许他多做,就打打络子卖给镇上的铺子。
吃过了饭,家庭娱乐项目成了看秦容时换装。
明明是两套一样颜色的衣衫,可柳谷雨看了这套是眼睛一亮,看了那套又是眼睛一亮,有一种玩奇迹容容的神奇快乐感。
“好看。”
“这套也好看。”
“从前还没发觉,现在再瞧,红色还挺衬二郎的!”
“哎呀呀,这是谁家的俊俏小郎君啊,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
被当着娘亲、妹妹的面打趣,秦容时闹了个红脸,悄摸瞪了柳谷雨一眼,外厉内荏道:“哥夫!别胡说。”
柳谷雨被吼了一句,瘪着嘴就扭头去摇崔兰芳的胳膊,委委屈屈嘟囔:“娘,你看他!我夸他俊俏,还把他夸恼了!”
崔兰芳乐得儿女们玩乐拌嘴,她看着高兴,此刻也哑然失笑道:“二郎没恼你,他就是面子薄。你瞧瞧,说两句就脸红,跟个大姑娘似的。”
不说还好,一说,秦容时的脸红得更凶。
“……娘。”
他不敢瞪崔兰芳,只低沉着声音叫了一句“娘”,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淋了雨的可怜小狗,瞧着竟比装可怜的柳谷雨还委屈了。
崔兰芳到底心疼儿子,没再出言笑话,起身扯着秦容时转了一圈,把人上下打量一遍。
她说道:“哎呀,正正合适呢。二郎长得可真快,我原想着你和般般正在长身体,还做大了一些,没想到现在穿着刚合适。”
柳谷雨也点头,凑上去比划了一下,果真高了一些。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秦容时和秦般般的身高差距其实不大,可过了大半年,兄妹俩的身高差拉得越发大了。
现在秦容时在柳谷雨耳朵的高度,般般又在秦容时耳朵的高度,三人站一块儿,跟个手机信号似的。
就是信号不太好,只有三格。
柳谷雨心里琢磨些冷笑话,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般般也围着二哥转圈,手里扯着那条红绦带,笑道:“好看呢,果然是我的手艺!”
她是和柳谷雨待久了,也学了些自卖自夸的本事。
秦容时本来还假装板着脸,下一刻就被般般一句话逗笑了。
他不爱笑,可般般也不爱吹牛啊,秦容时骤然听到这样一句,实在没忍住
柳谷雨倒不觉得有什么,还鼓励地拍了拍秦般般的肩膀,夸道:“那肯定啊!你就是方圆一丈,打绦子最厉害的人物!”
方圆一丈,秦家的院子都没出呢!
秦容时脸上笑意更深,也忍不住开口笑道:“般般这都是跟你学的。”
柳谷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说道:“跟我学有什么不好!做人就要自信!”
“我就是咱家做饭第一名!咱娘是做衣裳第一名!你就是读书第一名!咱家就是魁首之家!”
瞧吧,秦般般还是只学到了皮毛,论厚脸皮还得柳谷雨这个祖宗说话。
秦容时低头理着衣裳,没有抬眼看柳谷雨,只轻声说:“轮做饭,你在福水镇也是第一。”
这话说得很轻,仔细听,里头似乎还藏了两分缱绻温柔和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
可屋里没一个人听出来,崔兰芳和秦般般跟着捧场,都说,“没错,得是全镇的第一!”
柳谷雨更是直接抱了拳,大笑道:“抬举了,抬举了。”
秦容时:“……”
秦容时不言,他只是叹气——
作者有话说:又忘记设定时发布了[害怕][害怕],我明天一定准时更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