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土20
陆* 与清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所以呢?”她反问,“你想做什么?妈妈?”
陆微向后靠去,懒懒地翘起二郎腿, 一派和人谈生意时势在必得的样子, 开口道:“分手,找个男人结婚。”
“我不在意那个男人是高是矮, 是丑是帅, 是贫穷或者是富有,总之, ”她顿了顿, “他必须是个男人。”
“呵,”陆与清轻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听你的?”
“你说得对, 有我的女朋友在, 我不会寻死, 但你也不要妄想能操控我的人生,妈妈, 我不适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我有我自己思想。”
陆微笑着反驳:“我没想着操控你, 只要你分手, 想谈什么样的男人不是都随你吗?”
陆与清被她的强词夺理又气到不知说什么好了。
“分手不可能, 我很爱她,我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面对她的坚定, 陆微也没有立即气得跳脚,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轻晃着酒杯说道:“那么我来猜猜, 她是谁呢……周音,你资助的那个女孩,对吗?”
陆与清大大方方承认:“是。”
“你要脸吗陆与清?”陆微猛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像血一样弥漫开来,毫不留情地撕开她刚刚强装起来的淡定。
陆与清被她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随后又很快镇定下来:“为什么这么说?妈妈,我只是资助她,又不是收养她,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陆微抬手扶额,被气到一句话开口说了几遍才说完:“陆与清,你也知道那是你资助的孩子,抛开性别不谈,这件事说出去以后人人都知道我陆微的女儿是个不要脸没有道德还吃嫩草的老牛,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她的比喻极其难听,但陆与清此刻不在意这些,而是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说到底,你在意的是你的面子,对吗?”
“我不在意,如果你觉得我因此丢了你的脸,你大可以不用承认我这个女儿,这样也正好顺了你的意,毕竟你无法接受一个同性恋女儿,不是吗?”
陆与清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头。
“选择权在你,妈妈。”她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但并不希望还能唤回陆微的一丝母爱。
毕竟连跟踪偷拍自己女儿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陆与清认为简简单单两个字可不会让她想起曾经的母女温情。
陆微气极,抖着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陆与清你个白眼狼,你是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说了,妈妈,你如果想要我这个女儿,你就接受我和周音,如果你不想要,那我也没有办法。”
“总之,”她坚定地说道,“我不会和周音分手。”
说罢,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懒散散地靠进椅背里,甚至还有心情翻开手边的菜单,喊来候在门口的侍者点了两个菜。
“陆与清,”陆微忽然红着眼看向她声线里带着愤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你要逼死妈妈吗?”
陆与清放菜单的手一顿。
“你父亲当年和那个贱男人跑了殉情,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三岁的你净身出户,那时候我们穷的连一个地下室都租不起,这么苦的日子我都带你熬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逼妈妈?”她声泪俱下,脸上的大牌粉底液因此花了底妆,看上去有些滑稽。
陆与清抿着嘴没有说话。
“如果你爸爸当初没有被那个狐媚子勾了魂,或许妈妈今天也不会这么逼迫你,你也理解一下妈妈可以吗?”
“男人伤害了你,”沉默许久,陆与清开口,“你为什么就相信我不会再受到男人的伤害?你我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太少了,少到屈指可数。如果日后我和男人在一起却过得并不幸福,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抬眼,与陆微对视。
“至少我和周音在一起,我很幸福。”
“您当初也对我说,生个孩子看她幸福就好了,那如今我既然已经过得很好了,您又为什么非要再剥夺我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
“还是说,我其实只是您操控的玩偶,如今的失控让您感觉到了恐慌?”
陆微是个强势的人,一直都是,否则她也无法拥有今天的财富与地位。
从小,陆与清便对她言听计从。小时候她很崇拜妈妈,她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上了高中认识了舒瑶音以后,妈妈却变了很多。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自己在和女孩谈恋爱的谣言,她仅凭别人的只言片语便往下论断,为舒瑶音的死推波助澜,也导致自己和她渐渐离心。
后来……她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分歧也越来越多。陆与清渐渐开始脱离她的掌控,跳出她规划好的人生,这让陆微感到了慌张。
她的女儿,只要按照她预设好的路线继续走下去,就一定会拥有最完美的人生。
她的前半生很失败,她因此受了很多伤遇见了很多挫折,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也这样。
她只需要女儿乖乖听话就足够了,这样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忘了,孩子是有自己的思想的。
陆微的脸色灰暗地靠在椅子里,母女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对峙着。
“我想说的就这样,”陆与清说道,“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接受我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我已经做得足够了,剩下的,全看您自己了,母亲。”
“因为您生养了我,我很感激,也不想和您反目成仇,舒瑶音的事情我本不想和您计较,我想如果您不再逼我结婚,那我们母女两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是您做的事情已经触及了我的底线。音音是我的爱人,我知道今天我坚持的一切会让您对她的印象变得很差,但我恳求您——”
“所有的争端都只是我和您之间的事情,请您,一定不要伤害音音。我已经失去舒瑶音了,我不能再失去周音了。”
沉默良久,陆微抬手道:“走吧,赶紧走吧陆与清,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陆与清的心蓦地一疼。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了,陆微女士。”
陆与清走后,陆微独自在餐厅里坐了很久。侍者将陆与清点的那两道菜端了上来,她慢条斯理地享用结束后,挥手喊来了一直等在外面的助理。
“那个女孩都给我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陆总,她的爷爷奶奶都还健在,两位老人的身体很健康,到北城来完全没问题。”
“行,”陆微起身,“那就请二老过来坐坐吧,作为‘亲家’,我们得见面好好聊聊,对吗?”
她扭头看向助理,语气冷得像冻了十年的寒冰。
饶是跟着她干了许久,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助理,也被她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寒颤。
“是,”她低声奉承道,“陆总有心,小陆总会感激您的。”
**
陆与清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周音明天不上班,这会儿还抱着板栗正在看电影。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一人一猫都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板栗比她的速度快一点,先一步扑向了陆阿姨,已经扒着她的裤腿开始喵喵叫了。
“臭猫!”周音把它从地上抱起来,丢到一旁,“不行,陆阿姨回来必须第一个抱我!”
板栗不满地大声“喵”了一声,又扑过去蹭陆与清的小腿。
陆与清忍俊不禁地看着周音和猫争风吃醋,一不留神笑出了声。
“你多大啦?”她柔声询问,“怎么还和小猫计较上了?”
“陆阿姨你偏心,”周音扁扁嘴,“你不让我和板栗计较,就是要让我大度,哼,我才不要。”
“好好好,”陆与清软下语气,“猫坏人好,怎么样?”
“清汤大姥姥!”周音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想板栗一样用头蹭了蹭陆与清的肩,“我好想你啊陆阿姨,你晚上和谁吃饭去了?”
“嗯……我妈。”陆与清想了想,还是没有改变称呼。
“啊……”周音顿了顿,“那我要不要见一见她?话说到你家这么久,我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陆女士呢。”
“还是算了,”陆与清摇头,“她……暂时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等以后再说吧。”
周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秉持着恋人间需要积极沟通交流的心思,她很认真地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陆阿姨?”
“没有,我和我妈总是吵架,今天晚上闹得不太愉快,我暂时也不打算见她而已。”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说谎,周音便没有多加怀疑,转而跑到冰箱前抱出一个玻璃碗跑过来。
“陆阿姨你尝尝,我今天买的西瓜超级甜,我特意留了好几块给你!”
说着,她叉起一块西瓜递到陆与清嘴边,陆与清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嗯,确实很甜。”说着,她忽然伸手,将周音抱进了怀里。
周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碗差点没拿稳,于是她惊叫了一声。
“西瓜!”
“音音——”
她们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音噤了声,等待陆与清的下文。
“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表白太突然,周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才突然很担心地问道:“到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阿姨,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事,真的没事,”陆与清没有松手,“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第42章 泥泞01
虽然直觉告诉周音, 陆与清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可她知道若陆阿姨打定主意不想告诉她,那么她再怎么追问也没有。
于是她紧了紧怀抱,将头轻轻搁在了陆阿姨的肩上, 柔声说“好”。
“音音。”
良久, 陆与清忽然开口,轻声喊了她的名字。
周音“嗯”了一声。
“如果……”陆与清吸了一口气, 却突然又顿住了。
如果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和你分开, 你会不会怪我是个胆小鬼?
她现在连这句话都不敢问出口,日后又怎么敢面对音音?
她将一颗真心捧到自己面前, 可自己却反复践踏伤害,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周音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陆阿姨?”
“没事, ”陆与清骤然松开怀抱, 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就是想喊一喊你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周音的连,眸光中藏着无尽的眷恋。
不对劲, 很不对劲,周音觉得自己一定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拉住陆与清的手, 皱着眉很认真地问:“陆阿姨, 我们是恋人对吗?”
对面的女人点了点头。
“既然是恋人, 那你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事,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更不想所有的风浪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你的情绪很不好,状态也很奇怪,”周音柔声, 轻轻抚了抚陆与清的脸庞,“所以,陆阿姨,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陆与清承认,她的心里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动摇,可是……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说:“真的没什么,是工作上的事情罢了。”
她勉力维持一个笑容,起身走进了洗手间,随后传来了花洒打开的淋浴声。
周音颓然坐在沙发上,忽然感到好失落。
在陆阿姨心里,她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孩子吗?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事藏着掖着不告诉她?陆阿姨在害怕什么?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可以接受任何坏事?
难过充斥着她的心脏,她的鼻尖一酸,没忍住小声哭了起来。
这种不被恋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实在是太坏了。
赶在陆与清洗好澡出来前,她又及时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抱起板栗回到了房间。
擦着头发出来时,陆与清看到了音音紧闭的房门。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知道,就算把陆微的事情告诉音音也无济于事,还会让女孩更加焦虑。
她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就让她……暂且独断专行一会儿吧,希望音音日后不要怪她。
陆与清对着她的卧室房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
周建国今年七十一岁了,他带着妻子黄秀莲在山里蜗居了一辈子,从来没来过北城这样的大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下了飞机也不用担心,这趟航程有“亲家”——那个女人是这么自称的——派来的人全程陪同,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走丢。
妻子黄秀莲也没坐过飞机,这趟有点颠簸,她晕得厉害,一下飞机就冲进了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周建国站在洗手间门口,尴尬地搓手笑了笑,对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说:“这老太婆实在没见识倒胃口,老总您见谅。”
女人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说着,她转身去扶从洗手间里颤颤巍巍走出来的黄秀莲。
城里女人就是好,周建国咂了咂嘴,色眯眯地盯着女人的背影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臀部上。
不知道捏上一把的手感怎么样。
“周老先生,我们走吧,我先送你们去酒店,等明天您二位休息好了再去见陆总。”
“噢噢噢好的,”周建国收起了色心,佝偻着腰忙不迭地点头,像只讨食的哈巴狗。
林琦扶着黄秀莲走在前面,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有点搞不懂,陆总把这两个老家伙接过来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她知道一定陆总的女儿有关。
想到小陆总,林琦其实觉得有些唏嘘,小陆总那么优秀出色的一个人,居然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
向母亲服个软,暂时答应要结婚,安抚一下母亲的脾气不就好了?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她虽然不知道陆总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女儿妥协,但她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
陆总的手段……啧啧,希望小陆总能撑得住,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吧。
**
最近的一周,周音都在正常上班,她和陆与清依旧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出门前会有一个甜甜的拥抱,晚上睡前也有晚安吻,感情似乎没有任何裂痕。
但上周六陆与清的遮遮掩掩却还是让周音心里很难受,思绪空闲下来时,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这件事。
看她最近总是愣神,秦云晏也察觉出她有了心事。在她午休第三十二次发呆时,秦云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小周,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周音吓得连忙回神,摆摆手道:“没有没有,秦总监,是不是我最近的工作做得不好?”
“不是的,”秦云晏笑笑,“这一页书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愣了不知道多少次神,我才这么问的。”
“是生活上,学业上还是……感情上?”她试探着问道。
周音不安地捻着书页,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秦云晏。
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她发现秦云晏也是一个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人,她说话总是很温和,一点也没有上司的架子,甚至还带着周音薅外卖的羊毛,和她们一起拼单喝奶茶。
周音心里其实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
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开了口:“是感情上。”
“哦?那可以和我说说吗?”秦云晏的目光很真诚,“我比你年长,感情经历也比你多,或许可以给你提一点建议。”
周音抓抓头发思索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从何说起。
“就是我对象……”她一边想一边组织语言,“她比我年长一些,或许是我们的思维有些不同,她……总是喜欢自己独自承担一些事情,而不是告诉我让我们共同分担。”
听了后,秦云晏思考了片刻,而后很中肯地说道:“这或许是年长者的通病,我猜在她眼里还把你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而她自认为资历更深,所以就想承担地更多。”
“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和你对象差多少岁吗?”
周音咬着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十二岁多一点。”
她今年二十一岁,加上十二就是三十三,刚刚她说十二岁多,那么……她对象应该三十四岁了。
所以,周音的对象就是陆与清,对吗?
秦云晏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好友的女朋友正好在自己手底下工作,而彼此居然对此全然不知。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当时没把自己的工作室名字告诉她们,陆与清当然不会知道。
“那就是了,”秦云晏了然地点点头,“她和我一样大的话,我确实能理解她的做法了,她一定就是按照我说的那样想的。”
“爱情的确是个很恼人的东西,”她安慰道,“恋人之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坦诚,她选择自己来抗压的做法确实有些不尊重你。”
她的话很直白,越说周音越难过,低着头不自觉红了眼眶。
“你得把你的感受告诉她,你得让她知道她的做法让你很难受,沟通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秦云晏思索着提了一些建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是第一次这样吗?”
“也没多久,就差不多一个月,”周音叹了口气,“所以我很担心这件事所带来的问题会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无法弥补,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那就更要告诉她了,”秦云晏想了想,“你们才刚刚开始恋爱而已,一切都得说清楚,不然会埋下隐患的。”
看着她为恋爱发愁,秦云晏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陆与清是真心待这个女孩的吗?她会不会伤害她?会不会在拿她当舒瑶音的替身?
秦云晏承认自己可能是狗血小说看多了才会有这样的猜测,但她是真的希望周音能被真心对待。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真的蛮喜欢这个努力又认真的小女孩的,她希望她能遇到对的人。
但愿……秦云晏想,但愿自己的一切猜测都只是臆想而已。
但是如果她真的发现陆与清在伤害这个女孩的话,或许她会选择将真相告诉周音。
希望她没有多管闲事的那一天。
**
晚上回到家,周音照例发现自己比陆与清早。
板栗“喵喵喵”地跑过来蹭她,撒着娇希望能让她抱一下。
周音如愿把板栗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狠狠吸了两口,而后满足地感叹了一声。
“还好有板栗。”
她看了看小猫的水碗食碗,算算日子又给它拆了个罐罐,当做今天的加餐。
板栗高兴地一直蹭她,喵个不停。
周音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新买的菜,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放在厨房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顶着一头问号走了出来。平时很少有人会给她打电话,秦云晏和陆与清联系她都是用微信打语音,她实在想不通除了骚扰电话还会是谁。
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地址显示在北城。
她想了想,还是按了接通键,想看看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
听清对面声音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第43章 泥泞02
电话对面的老头语气听起来很和蔼, 他慈祥地询问道:“是阴阴吗?我是爷爷啊。”
自打来到陆与清家里后,周音和原来的家庭便很少联系了。她知道,在爷爷奶奶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来交易的商品, 他们嫌弃她是个女孩, 几乎从未展现过关爱,甚至还动辄打骂, 童年的她总是伤痕累累。
七年里, 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除了通过两三次电话以外, 再没有别的交流了。
但即使如此, 周音还是能在一瞬间认出周建国的声音。
那个声音咒骂她、羞辱她,是无数个夜晚回想起仍然会让她感到痛苦的梦魇。
见没人答话,周建国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声:“奇怪, 陆总明明说这个就是阴阴的电话啊, 咋没人说话咧。”
他好像是放下手机看了下号码确认, 而后又喂了好几声,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
“我在听。”周音终于鼓起勇气, 抖着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噢噢噢,阴阴, 是爷爷, 还记得我吗?”他的声音立马温柔下来, 听得周音想吐。
“怎么了?”她强装镇定,“给我打来电话是要干什么吗?”
“没什么, ”周建国“嘿嘿”笑了一声,“就是我和你奶奶到北城来了,想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们到北城来了?!
周音震惊地说不出话,握着手机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两个连火车都很少坐且年逾七十的老人,怎么会独自跑到北城来?
直觉告诉周音,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询问道:“你们怎么过来的?”
这次对面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间隔了约半分钟,期间好像还关掉了话筒,因为周建国那粗重的呼吸声消失了。
但周音的思绪很乱,并没有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一点。
周建国支支吾吾地说:“村里有人过来,找他们帮了忙。我们祖孙都多少年没见了,爷爷刚刚连你的声音都不认识咯。”
他这副温馨家庭的做派实在令周音作呕。
“我不想见你,”她皱着眉说道,“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说罢,她率先挂断了电话,徒留那头的周建国在那“哎哎哎”地阻拦她。
他们绝对在撒谎,可是周音不知道背后帮助他们的人到底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有什么目的。
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陆阿姨?
她脑海中浮现陆与清最近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心中产生了一丝犹豫。
如果陆阿姨有想独自解决的事情,那么她也可以有,她相信自己应该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毕竟她也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如果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那么陆阿姨会不会对她更信任一点?
她抿了抿嘴,决定暂时先不将周建国的事情告诉陆阿姨。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
陆与清回来时,看见周音正好把炒好的最后一道菜端上来。
疲倦的心中淌过一股暖意,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嘴边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又提前下班了吗?”她挂好大衣,走过来问道,“让我看看今天周大厨准备了什么样的晚餐?”
“今天做的是黄瓜炒鸡蛋和青椒牛肉,”周音叉着腰介绍道,“还有一碗排骨玉米汤!怎么样陆阿姨,喜欢吗?”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依旧同往常一样有活力。
“当然,”陆与清闻着香味咽了下口水,“我们音音真厉害。”
周音凑过来索要了一个吻,而后蹦蹦跳跳跑进厨房盛饭。
看着她的背影,陆与清又想到手机里陆微发来的威胁短信,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陆与清,这周日是最后期限,如果你还不和那个女孩分手的话,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今天是周三,离陆微的最后期限还有“四天”。
她不知道母亲会拿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但也不会怕——除非母亲会伤害周音,否则她绝对不会妥协。
她虽然很想将陆微拉黑,但她知道那会进一步刺激到自尊心极强的母亲,所以她不能这么做。
她回了那条威胁消息,警告母亲不要对周音产生任何想法。
**
吃饭时,陆与清试探性地询问道:“音音,最近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周音咬着筷子想了想,对她摇摇头:“没有。工作也顺利,社交也没出问题,和陆阿姨的感情也十分稳定,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开心。”
她笑得眯起了眼,像只小猫似的。
听她这么说,陆与清便稍稍放下了心,叮嘱道:“要是有奇怪的人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面对她的嘱咐,周音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吐槽道:“陆阿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陆与清无奈扶额:“我知道,但是我总是忍不住……”
“忍不住把我当成孩子吗?”周音紧跟着问道,“可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陆阿姨你不能再小瞧我了。”
“我知道,”陆与清笑笑,“我会努力的。”
“那……”周音犹犹豫豫,想问却又不太敢问。她想起秦云晏对自己说的话,在思考要不要将心中所想告诉陆阿姨。
但陆与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没留意到周音带着疑问这这句话,而是有一口每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看她这副模样,周音既心疼又无奈,最后还是将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
吃完饭后,陆与清主动洗完了碗,两个人洗完澡便一起坐在书房里,一人办公一人学习。
周音正在听课,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了两条消息。
正是今天周建国拿来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号码。
消息的内容是一个餐厅的预订时间与地址,还有一句“一定要来”的虚情假意。
周音捏这笔,盯着眼前的书思考了很久,久到陆与清都发现她在愣神,都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们。
“在想什么?听课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了吗?”陆与清关切地问道,“要不要还是报个班?音音?”
周音猛地回神,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陆阿姨,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工作上的事情。”她挠挠头,小声道:“就走了这么一会儿神都被你发现了。”
陆与清忍俊不禁:“专心学习,我可是会监督你的哦。”
正准备低头工作时,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周音道:“音音,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周音停下笔思考:“五月份?之前说七月份感觉还是有点晚了,我想备考的时间再长一点,这样可以多背几轮书。”
“可以。”陆与清点点头,“继续学吧。”
但是周音却看不下去任何字了,她满脑子都是周建国刚才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她爷爷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还会用智能手机发消息?他们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如果她赴约的话,会见到那个背后的人吗?
她决定去,至少得从周建国他们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眼看着时间到了十一点,陆与清合上电脑,柔声对周音道:“该休息了音音,明天还要早起。”
周音摘下听课的耳机,伸了个懒腰道:“好。”
她其实早就困了,但一直强撑着睡意在陪陆与清,按照她的作息,这会儿她已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准备进入梦乡了。
但她想和陆阿姨再多相处一会儿,因此也舍不得睡觉。
陆与清走过来,捏捏她的脸道:“快去睡觉吧,瞧你困的,下次就先去休息,不用陪我。”
“咦,”周音疑惑地眨眨眼,“陆阿姨怎么知道我在陪你?”
“我还不了解你的心思?”陆与清莞尔,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在想什么,我可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周音抬起头凑近她,“陆阿姨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让我猜猜,”陆与清靠在桌边思考,“你在想明天的工作?”
“答错了,”周音狡黠地眨眨眼,“我在想……今晚可不可以得到陆阿姨的一个晚安吻。”
“当然,”陆与清弯起眉眼,俯身落下一个吻在她的唇畔,“那我答错了,会有惩罚吗?”
“有。”周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而后站起来,双手搂住陆与清的脖子。
“罚你和我再多亲一会儿。”
陆与清搂着周音的腰,手上发力带着女孩转身,将她压在了桌沿上。
而后她再稍一使劲,便抱着女孩让她坐在了桌面上。
如此一来,便是音音比她高出一截了。
她仰头献上自己的吻,虔诚地含住周音的唇畔,反复辗转厮磨,极尽温柔。
周音正沉浸在陆阿姨如水的缠吻中,忽然觉得腰间一凉。
是陆阿姨的指尖探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揉捏,隐* 隐有向上的趋势。
“这次……”陆阿姨低沉的嗓音传入耳畔,“我可没喝酒哦,音音……”
她的嗓音诱人沉沦,周音不自觉地“嗯”了一声,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作乱的指尖在她的衣摆下自行探索,惹得她害羞地把头埋到陆与清颈间,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忽然,她仰头深吸了几口气,指尖不自主地攥紧了陆与清背后的衣服,留下被揉皱的痕迹。
半个小时后,周音带着身上的吻痕和需要更换的睡裤,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房间里。
**
周六,汀兰食府。
这里便是周建国短信里约好的地方。
今天陆阿姨照例在加班,不知道她一个人跑了出来。
周音记得这家饭店——陆与清曾带她来过,这里的消费并不低,一顿简单的两菜一汤都要上千。
周建国绝对订不起这样的餐厅。
走到包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似乎正在起身为她开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打开了。
见到周建国与黄秀莲的那一刻,周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第44章 泥泞03
面前的两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苍老一些, 一生的劳作在他们身上镌刻下岁月的纹路,勾勒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和遮遮掩掩却又带着一点期待的双眼。
为她开门的人正是周建国,记忆里能一脚把她踹飞打两个滚的男人已经老得没了力气, 连起身开门都有些费劲。
但周音还是感到了一股恐惧。毕竟这个男人从前对她拳打脚踢, 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黄秀莲坐在原地没动,见到她来也只是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看似慈爱的笑容, “亲切”地问候:“是音音啊, 奶奶都不认得你咯!”
记忆里,黄秀莲总是扮演着添柴加火的角色。
周音没长大以前, 挨打的人是她, 周音长到五六岁以后,她便不常挨到丈夫的毒打了——毕竟有了新的出气孔,不会反抗, 不会逃跑, 只会呆呆地站在那里让人打。
论怜爱, 或许会有那么一些。被打得比较惨的时候,黄秀莲会偷偷给她擦些药——但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罢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在周建国动手的时候一起骂周音是个赔钱货。
她咽了咽口水, 缓了缓过快的心跳, 低声询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到北城来?”
“先坐吧, 先坐吧。”
周建国笑眯眯地过来扶她,被她躲了过去。
她绕开周建国, 坐到他们对面,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什么过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见她一直问,周建国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用颤颤巍巍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问问问,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不是都说了想来看看你吗?”
起先,周音确实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但当她意识到周建国已经老到抬不起手打她时,她又直起了身体。虽然如此,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脾气太大对身体不好,”她笑了笑,“爷爷别动怒。”
周建国一口气憋在喉头,发泄也不是,不发泄也不是。
“这家饭店不是你们能订得起的,到底是谁在帮你们?”
周音将目光落在了黄秀莲身上,老人感受到了她灼热的视线,心虚地避开了。
“你不要管,”周建国还带着怒气,“来了就坐下来好好吃饭,问这么多,老子刚刚真是对你脸色太好了!”
周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样反复的询问根本毫无意义,再问下去也是一样的答案。于是她转了话头,像是妥协了似的,问道:“点菜了吗?”
话音落下,周建国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不认字,当然没点。
但他还是要面子地解释道:“还不是为了等你,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奶奶饿了那么久了,你还在那问问题,老子真想扇死你。”
关于从小被打到大这件事,周音其实很少向陆与清提起,就算说起,也只是说偶尔挨打而已。
所以陆与清不知道她有多怕爷爷,也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辱骂下她要如何安慰自己。
周音垂眸,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而后喊来侍者点了几道清淡的菜。
她得等,等幕后的人来。周建国和黄秀莲看来也不知道什么,幕后的人喊他们把她约出来,那一定不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要钱吗?还是要找她帮忙?她人微言轻,找她帮忙不太可能,看来只能是要钱了。
那么到底是要多少钱,值得这两个人专门跑一趟北城?
于是周音又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推测了。
她沉默着喝了一口水,想问出心里的疑问,但想起周建国刚刚的态度,她还是闭上了嘴。
对面的老人似乎消了气,又摆出一副虚伪的面孔。
“音音是不是也饿了?今天好好吃,爷爷请客。”
“谁给你的钱?”周音还是没忍住,“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去抢的吗?”
“你管那么多!”周建国又开始发火了,“有的是富豪给老子钱,你再多嘴我真扇你你信不信?别以为你现在年纪大了老子就打不了你了,你再跑到外面去也是老子的孙女,身上流着老子的血!”
周音捂着嘴,强烈忍住想吐的冲动,艰难说道:“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周建国有些惊讶,逆来顺受的孙女居然敢顶撞他了。
他猛地拍桌又想暴起,却被推门而入的侍者打断了动作。
正在此刻,黄秀莲抓住机会用手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道:“老头子,说正事吧。”
“对,正事……对对对,都怪你们两个贱人,搞得老子把正事都忘了。”
面对他随口的怪罪辱骂,黄秀莲像没听到似的,甚至还附和地说道:“是啊,你瞧你这记性。”
正事?周音捕捉到关键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周建国脸上:“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你搞对象了?”
周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周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说是不是。”
行……周音咬牙,直到自己不能急于一时,只能慢慢套话。
“是谈恋爱了,怎么了?”她耐着性子问。
“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见见?他家哪儿的,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有没有房子和车子?全款买的还是贷款?房子是在北城还是什么别的地方?能给多少彩礼?”
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周音直觉觉得周建国他们不知道她对象是个女人。
或许是背后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他们,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音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想方设法来对付她。
会是……陆阿姨那边出了问题吗?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并且加深了自己的怀疑。
“家在北城,今年三十多,有工作,房子和车子都有,没有贷款,房子就在北城,至于彩礼——我一分钱都不打算向她要,你们也别想拿到钱,我给你们的已经够多了。”她一一回答了周建国的问题。
“那就叫他出来,现在,”周建国往后一靠,摆出一副主人公的架势,“我现在就要见见这个人。”
“不可能,”周音一口回绝了他,“你想都不要想,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
“啧。”周建国不耐烦地咂吧了一下嘴,想到了老总说的话,将刚想发作的怒火忍了下去。
侍者推门又上了几道菜,小声说“菜齐了”之后便赶紧溜了下去。
周音率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静静地整理脑海中收集到的信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陆阿姨也正是在为这件事情烦恼?
有人不想让她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和陆阿姨好好沟通一下了,两个人要是就这么沉默地单打独斗,怎么可能将问题解决掉?
见她一言不发地吃饭,周建国火气又上来了。
他指着周音的鼻子还没骂出口,便被黄秀莲拦了下来。
她怯怯地拿出手机递到周建国面前,小声说:“老头,电话来了,你看看是谁的。”
周音立马竖起了耳朵。
周建国人老了听不清,因此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对面女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进了周音的耳朵里。
“周老先生,我们董事长让你问的东西你问了吗?”
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挺成熟的,年纪应该三十多了,她很细节地将自己的上次称呼为“董事长”而不是某某总,说明她还不想让周音知道背后人的身份。
这一切实在是太怪异了。
“问了,当然问了,只是我有点不明白,这些东西您不是都知道吗?”
对面的女人好像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今天想让你们交流交流感情而已。”
她会是陆微的人吗?
周音没有多犹豫,立刻冲上去夺走了手机,质问道:“是陆总派你来的吗?”
女人愣了一下,而后轻笑了一声道:“你很聪明,周小姐。”她的语气彬彬有礼,非常温和,却让周音从脚底升起一股恐惧的凉意。
“今天你就和你的爷爷奶奶好好吃顿饭吧,陆总回头会亲自见您的。”说罢,女人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对于被抢手机这件事,周建国很不爽,恰巧此刻周音正好站在他身边,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抬手扇了她一巴掌:“你要死吗?”
他的力气不大,巴掌落在脸上不轻不重,只疼了一瞬,但将愣神的周音打醒了。
是陆微,陆阿姨的母亲,在阻拦她们在一起。
如果周建国知道她正在和一个女人谈恋爱,那么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分开她们——虽然他自己做不到,但如果是和陆微一起,那可就不一样了。
周音知道陆微,也知道她的背景,更知道她的为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们分开?身为母亲,难道看着女儿幸福还不够吗?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将手机“哐”地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你们吃吧。”她抄起凳子上的包,拉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徒留周建国在里面气得跳脚。
她得立马将这件事情告诉陆阿姨。
第45章 泥泞04
陆与清刚刚结束一场诊疗, 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里按揉自己的的眉心。
洛羽过来敲门时,她正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水。
“怎么了?”她询问,“是下一个预约的病人来了吗?”
“不是的,”洛羽侧身, 让出了身后的人, “是小周妹妹过来找您了。”
陆与清惊讶地抬眉,看向她身后还在穿着粗气的周音, 皱着眉担忧地询问道:“音音, 出什么事了?”
洛羽识趣地关上门离开了。
周音快步走过来,缓了口气道:“陆阿姨, 我爷爷奶奶他们到北城来了。”
几乎在一瞬间, 陆与清便反应过来是陆微搞的鬼。她明天正准备去见她,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手段,没想到甚至牵连到了周音的爷爷奶奶。
她知道周建国是个无赖, 之前他总想敲诈陆与清一笔, 给了两三次以后, 陆与清便不再惯着他了。
周音再他们那里过得很不好,她没有义务养着这两个人。
那么陆微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把周建国和黄秀莲带到北城来, 究竟有什么计划?
她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周音,安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音音, 慢慢说。”
周音喝了口水, 而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越往下听,陆与清的眉头皱得越紧。
听完周音的讲述后,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而后艰难地说道:“音音……我妈妈,她是个极端反对同性恋的人, 这和我的亲生父亲有关。”
她为周音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她生父的事情,而后接着说道:“所以我母亲很讨厌同性恋,也反对我和你在一起。”
“之前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分开,把你的爷爷奶奶接来的话……那么她应该已经有了想法。”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音有些着急地发问,眼眶甚至因此而有些泛红,“我们会被拆散吗陆阿姨?我不想和你分开。”
陆与清走上前,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抚道:“不会的音音,无论她怎么逼迫我,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
泪眼朦胧的周音点点头,伸手抱住了她。
她好害怕,怕她们敌不过年龄的差距,敌不过世俗的偏见,更敌不过陆微的手段。从前对她们的感情无比坚定的周音也感觉到了害怕,更明白了陆与清的顾虑和压力。
陆与清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地说道:“虽然她是我的母亲,但是音音,你对我也很重要,我们不会分开的。”
周音听着她许下的承诺,心里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想寻求一个可行的办法,“要不要我去见见陆总,或许她会心软——”
“不,”陆与清摇摇头,“你不能去见她,即使她约你出来你也不要去。”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如果音音去赴约的话,凭借陆微的那张嘴和各方的压力,音音一定会感到崩溃的。
这些事情,就让她来解决吧。
她温柔地摸了摸周音的头发,轻声道:“音音,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交给我吧,相信我好吗?”
又是这样,陆与清再次选择让自己承受所有的压力,周音绝对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立马握住了陆与清的手说道:“之前你一直没告诉我的事情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陆与清点点头。
于是周音继续道:“陆阿姨,之前你选择一个人承担而什么都不告诉我,这让我很难过。你所承受的那些压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这样。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而不是一直龟缩在你庇护的羽翼下做个胆小鬼。”
“所以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她的语气很诚恳,“我们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一起面对陆总对你的逼迫好不好?”
她紧紧攥着陆与清的手,目光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陆与清知道,恋人之间本来就是要共同分担共同面对的。看着周音泛红的眼眶,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做法差一点就伤害了女孩的心。
她抿唇,低声道:“对不起,音音,之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女孩弯起眉眼笑了:“不,陆阿姨,我不怪你。是我太单纯,还没有成长为一个真正能帮助你的人,但是我已经在试着和你分担了,所以你也信任我好不好?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陆与清重重地“嗯”了一声,再度将她拥入怀中。
**
如果能让女儿变成正常人的话,那么毁了她也可以。
陆微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欣赏北城灯火摇曳的夜晚。她轻轻摇晃着杯中猩红的酒液,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背后的沙发上,周建国带着妻子畏畏缩缩地捧着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后咂咂嘴,品不出好坏。
“陆总,这么晚还有什么事情吗?”他恭恭敬敬地开口,又带着点讨好,“我这年纪上来了,有点熬不住了。”
“见到你孙女了,高兴吗?”她抿了一口酒液,笑着询问。
“高兴,高兴,阴阴长得漂亮,放在我们村子里肯定是抢手货,您儿子真有眼光。”
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夸谁,听得陆微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但说话的人并未意识到她的不快,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您这么有钱,我们阴阴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到您儿子的青睐,总之……总之也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哈哈哈,我们和陆总实在是太有缘了。”
他客套了起来,陆微知道他在打算彩礼的事情,但眼前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她走过来靠在桌子前,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儿子。”
周建国愣住了,随后他立即反应过来:“噢噢噢,那就是您的亲戚了,哈哈哈不管怎么说——”
“我的所有亲戚里也没有生男孩的,”陆微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没听出来吗?你孙女,在和我女儿谈恋爱。”
这件事情给年逾古稀的周建国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在那个偏远的山区里,他的确曾听说过有的男人会和男人搞在一起,也能推断出或许会有两个女人也乱搞关系——但后者更多是他空虚时的意淫,毕竟你永远不知道男人会在脑子里制造多么恶心的东西,比如那两个乱搞关系的女人都来伺候他。
他呆愣了很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孙女为什么会和同性恋扯上关系。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震惊地反问:“陆总,您没有在吓唬我吧?”
“当然没有,”陆微耐着性子,“我不会骗你的。”
“老周,你也知道同性恋是反社会的,对不对?女人就该和男人在一起,你孙女做错了事,这要是传回你们村子,你以后该怎么做人?”
她一拱火,周建国顿时来气了。
他用了自己的招牌姿势——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骂道:“周阴这个贱货!净干这些恶心的事情让老子丢脸,看老子不打死她!”
他粗鄙的语言让陆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她还得忍耐。
“所以你得帮帮我,我也想让我的女儿便正常,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她说道,“到时候你孙女和我女儿分手后,你可以带她回去,不仅我会给你一笔钱,你还可以把她嫁出去换彩礼,这桩买卖对你而言可是绝对不亏的。”
一听到钱,周建国的眼睛立马放光了。
谁会拒绝钱呢?更何况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孙女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不然要是村子里的那些人知道了,他就算埋到土里也会一直被笑话的。
于是他立刻答应了陆微,没有任何犹豫。
“爽快人,”陆微说着,从桌子上的箱子里拿出两摞钱,甩在了他们面前,“见面礼,‘亲家’。”
**
周日的上午十点,陆与清暂时结束了工作,掏出手机给陆微发了消息。
“我想见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方大概是在开会,隔了一个小时才堪堪回复:“你就是这么和妈妈说话的?我教给你的教养和礼貌你全忘了?”
陆与清耐心地发消息:“妈,今天有空吗?我想见面和你聊聊。”
“没空。”
陆与清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想把手里的手机砸出去。
但陆微拨来的电话让她又稍稍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见面是想和我聊什么,陆与清,今天是最后期限,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和周音分手的,那么见面就没有意义,反正说到最后你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而我也不会做出退让。”
“那你想干什么?我已经知道你找来了周建国他们,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要是告诉你了,我还怎么继续下去?”陆微笑了,“乖女儿,你是否有些太天真了?”
“妈妈,”陆与清郑重其事地喊道,“你会伤害周音吗?”
“看你的诚意。”
“嘟嘟嘟……”陆微挂断了电话。
这次陆与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抄起桌上的文件砸了出去。
陆微什么意思?不就是在硬逼她们分手?如果陆与清还坚持和周音在一起的话,那么……她不敢想。如今的她太被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谈何应对?
陆微毕竟是她的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周音?陆与清实在不敢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烦躁。
听到办公室动静的洛羽探头进来,被散乱一地的纸页吓了一跳。
“老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陆与清揉了揉额角,“家里出了点事。”
“哦哦好的,”洛羽不再多问,提醒道,“预约的下一位病人马上来了。”
“好,我知道了。”陆与清点点头,正准备挥手让她走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