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守城之战
钟渊呼出一口白气。残月西沉,四处一片黑,已经是寅时了。
他身边的将士们各个都努力睁大眼睛,望着营地,这时候正是人最困的时间,钟渊让徐昭传话:
“互相提醒不要睡着,马上了。”
徐昭浑身一激灵,睡意消散,赶紧在黑暗中传话去了。这句话在黑暗中悄然蔓延,每个人又打起精神,炯炯地望着营帐里的火光。
忽然之间,营帐里的一个光点灭了。
徐昭暗道:来了!
所有人都盯着看,一盏、两盏、三盏……营帐后方的火光越来越少!是有人在默默地灭掉火把,也在杀掉贼人!
营地里平地出现一点闷响,曲万赶紧轻手轻脚把突厥人接着,拉到马厩后面藏起来。他瞧了瞧马厩里的高壮骏马,脑子转了转,把栓马绳给悄悄都松了。
“曲万——曲万——”
“来啦!”
两人压低声音,像一直枭在夜里鸣叫。
黑暗的夜不再静谧,时不时就被这样的鸣叫给打断,越来越多突厥守卫倒下。
拿着武器的兵卒,悄悄地走在黑亮的路上,往营地外面离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安静又汹涌。
“咔嚓咔嚓——”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太响,惊动了营帐里人的梦乡。
那人叫了几句,都没有听到营帐外卫兵的回答。他警觉了起来,抄起床边的弯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刷地一下拉开羊皮营帐:
“你们都死哪去了?!守夜在这里睡……阿力克!阿力克!”
“来人啊,营造里有敌人!”
号角吹响,营帐里的人纷纷苏醒过来,灭掉的火把被一点点地再次点亮。
“该死的,汉人跑了!”
“汉人不见了!汉人在那里!”
曲万听着了,兴奋地朝着那些突厥人挥手,弯刀在黑夜中反光。他大声地嚷嚷:
“你们的天狼神来啦!天狼神来啦!”
随着他的嚷嚷,他身边几个人都拿出火折子,迅速点燃了手上一串串的鞭炮,朝着敌人们扔了过去,但更多的鞭炮是朝着马厩丢的。
鞭炮声一响,所有原本在悄悄行进的汉人兵卒都拔腿就跑,朝着南面的山岭跑去。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群马无首,在军营里狂奔、踩踏,发泄它们听到如此响动的恐惧。突厥人大声的吆喝、叫骂混杂其中,有人骑上马,拉弓朝着逃跑的汉人射箭。
他们追了出去,但黑色的河流已经无法阻断。
正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嗖嗖的破空之声,所有人逃跑的和追赶的人都不由地抬头仰望:
好大的箭弩!居然是从山上射来的!
好远的射程!
有领头的认出来,知道这是岭南军在帮他们逃脱,他声嘶力竭地喊叫:
“跑!快跑啊!”
“掩护!”钟渊一声令下,山顶上的床弩队已经开始发力了。
他也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和步兵从逃跑队伍的反方向冲了出去。原本从营帐中追赶出来的突厥人都傻眼了,偌大的一个营帐,居然被一只箭弩就给扎穿扎塌了!
果然有敌袭!阿史德也已经上马,提着弯刀躲避箭弩,等他冲了出来,却见那队伍居然护送着那批逃跑的汉人进了山里。
阿史德愤怒地对着一地狼藉嚎叫起来。
营帐里死伤无数,还有战马乱窜,队伍都整不齐,实在是不宜追击。
“可恶的汉人!我要你们死!!”
……
所有人连续后撤了半个时辰,速度才慢了下来,伤兵由专门的医疗队或抬或扶,继续往前。
钟渊抬头看看,天边已经微微发亮了。
他松了口气:
天亮了。
连山郡的大门缓缓打开。
但钟渊知道,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
连山郡虽然是连州府城,但也不大,突然之间塞下了这么多百姓,和从突厥手下逃回来的将近两万多汉人兵卒,瞬间也混乱了起来。
因为连州才被他们收复不过一个多月,一直都是由容州刺史林璧书暂时处理事务,所以城内的政务等等都还未理顺。钟渊只在营帐里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在外面喊他。
徐昭也满身疲惫,他如今正在安排这些事情,但也有拿不定主意的:
“大将军,城中的房屋不够住了,我本来想安排百姓们去归顺州或者容州,但是他们都不肯走……”
钟渊洗了把脸,不肯走是正常的,谁愿意远离故土?
“既然不肯走,就到北门外去建临时棚,先把人安置下来。”
“是!”徐昭想走,又赶回来,“魏二郎和袁将军带的人也到了,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
钟渊点头,他想起来:
“先找人把他们骑兵的马重新配好,就用我们俘虏的马。”
徐昭走了,又有连州的地方官员过来问各种事情。等事情都过了一遍,钟渊觉得脑瓜子都嗡嗡得疼。处理后勤杂物,可比打仗想计谋还要累……
他摸了摸宝剑剑鞘,望着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柴玉成……什么时候能来呢?
很快,他就没时间想这事了。
一天之内,突厥人的军队又往前移了不少,准备城防迫在眉睫。
袁季礼带着魏二郎来见钟渊,两人在城墙上四目相对,具是无言。袁季礼左袖空荡荡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钟渊见他时老了二十岁不止。
“阿弟,你……听二郎说你成婚了?”
钟渊鼻头发酸,几人给来往的兵卒让开路。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宽阔,兵卒往来,徐昭正在布置守城阵。
“嗯。你的手怎么弄的?”
袁季礼惨淡一笑,魏二郎看不下去了,直接道:
“袁将军带着百姓们撤开,结果和玉从马下摔了,他去救和玉,就被突厥人砍断了手!兄弟们拼了命才把将军拖出来,和玉……和玉没了。”
钟渊浑身一震,扶住城墙才能稳着身体。袁和玉如今应该已经十二了,从小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唯一的侄儿。上回没有见上一面,还想着下次还能再见……
“你阿嫂恨我没救和玉,也一起去了。”袁季礼声音变得极低,随后又往下望着远处,那里就是突厥人的方向,“那群突厥人,我恨不得饮血啖肉!不杀尽他们不足以平愤!”
袁季礼大声地说了几句,随即喷出一口血,在城墙上站都站不住。魏二郎把他扶住,脸上十分痛心,原本好几万的西北军,现在就剩下六千了,这六千里也有不少伤的病的,能再活动起来杀突厥的也就只有不到四千个了。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袁季礼咳嗽着:
“这战,我也要上。”
“你不能上,让魏哥来替你。”
袁季礼大声咳嗽,气得脸都红了。钟渊终于和声劝慰他:“你把身体养好,守城之战,哪用得上袁将军?”
魏二郎也赶紧道:“二郎必定带着西北军二郎,杀尽突厥人!为兄弟们报血仇!”
袁季礼沉默了一会,擦干嘴边的血,看着钟渊:
“这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钟渊心中把握也不大,魏二郎找了懂得突厥语的人来逼问他们抓到的突厥骑兵俘虏,得到的答案令他有些担忧:
突厥这次出军八万,兵分两路,一路走洪州往南方向为主力,共有五万突厥兵和三万汉兵,另一路走京畿往北,三万突厥兵和将近两万汉兵。
他们抓住的那个俘虏被叫作特勤,应该就是一万先遣骑兵的首领,因此对突厥人指定的战术很清楚,甚至还在牢房里大放厥词:
“大汗把汉子们都聚集在一起,要在大夏最虚弱的时候,把汉人都杀了!让汉人全都变成突厥的奴隶!你们等着吧,北进的军队占领了你们的京城,也会马上南下的!”
这话背后的含义更加危险,代表着如果北部的府兵守卫节节败退,那突厥大军很快都会汇集到岭南道的北部。毕竟京畿已经在几日前就沦陷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就不止是五六万的攻城部队了。也不知道王树他们带着兵马去了江南东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这还是钟渊已经率先出击,杀了对方一万骑兵又将汉兵两万多接到连山郡的结果。满打满算,他们这边也最多只有三万步兵和六千骑兵,而敌人有四万骑兵、一万步兵。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连山郡东、西都是高山峻岭,骑兵难以翻越,只有打开连山郡的大门,才能继续往南去了。但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稳固,钟渊还紧急扣了府城里仅剩的水泥,找人修补了一番。
袁季礼见他沉默,便知道结果,他继续咳嗽,望望远处,又低头看看在城墙的保护之下,那些忙忙碌碌的百姓:
“这战不能输。输了,只会有更多人死。为何不让百姓撤离?”
钟渊摇头,并非他不让,而是这些连州南部的百姓都是他们提前通知撤离临时安置到这里的,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只是听过突厥人的恶名,却还没真正见识过这种残酷,因此不肯离开故土,只盼望着岭南军能够打赢,他们好再回家去。
“我们会赢的。”
这不再是在西北战场上,与突厥人的拼杀了。他的身后有岭南道,那是他不可能退缩和让出的地方。而且……他不是孤军奋战,再等个一两天,刘武和君兴文就会率岭南道西边的大军赶来,还有柴玉成也会来。
“一定会赢。”
袁季礼望着钟渊,他猛然感觉自己这个堂弟,变化好大。以前钟渊也从不在战场上露怯,可那种勇敢背后,藏着的是想死的决心。
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十分焦虑,那双桃花眼中更多的是坚毅,不怕一切的坚毅。
“好,是一定要赢,咳咳——”
钟渊见袁季礼又咳嗽起来,知道他刚失去手臂也最多不过二十天,还处在人最危险和虚弱的时候。他便劝着让袁季礼去休息了,还派了一个医疗兵去重新处理袁季礼身上的伤口。
医疗队是在柴玉成的建议下成立的,还不到三个月,那些兵卒只受过基本的训练,但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来了。不过肉眼可见的,兵卒们因为断腿断脚或者流血失去生命的确实少了。
“报!敌军前进五十里!大将军,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奔袭到城下了!”
钟渊看见远处先遣兵燃起的狼烟,狼烟直冲天际,敌军迫在眉睫!
他握紧了宝剑,等待着。
城墙上已经站了上万兵卒,有床弩队有箭队还有投石的,他们的脸色也很凝重。
风声呼啸而起,将那面“岭南军”大旗吹得翻飞不已。乌泱泱的突厥骑兵,已经像乌云一般出现在天边。
钟渊已经下了城墙,站在侧边的山坡上用望远镜几乎能看到他们的眼神、脸色,为首的那个头领,方脸络腮胡,等他们一进入床弩的射程之内,床弩队便百弩齐发!
这些突厥兵经过昨夜之事,也已经研究明白了,对方有了一种新的弩机!可以发射这种杀伤力极大的箭弩,眼见着天降箭雨,他们立刻手举盾牌。
但!这种铁盾牌抵挡不住箭弩的冲击力,有的人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这盾牌被穿透,看着箭弩冲穿了自己的胸膛。
城墙上的箭弩队交替射出箭弩之雨,把前头冲锋的骑兵杀死了不少,也打乱了他们进攻的队形。但很快的,后面汹涌着的骑兵又来了,他们在箭弩上弦的片刻,有突进了不少。
足足有一刻钟,城墙上的箭雨没停过,马鸣人吼,鲜血四溅,人的残肢和马肉混在一起。即便如此突厥人也没有停止进攻,而是继续前行,眼见着大军往前了。
正在这时候,整个骑兵队忽然朝着旁边散开,他们换成了步兵在前冲锋。
钟渊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见,有些步兵连盾牌、武器都没有,很明显,就是突厥人抓来的百姓!
这群该死的畜生!他做了手势,旗兵将命令传了出去。
城墙上弩兵和箭队攻势暂停,他们离得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士兵也看清了前头兵的模样,咒骂了起来:
“牲口!真拿我们汉人当牲口啊!那前头的是府兵吗?”
“看着就不像,怎么连把陌刀和长枪都没有……”
“真的不像,倒像是百姓。”
正在这时,那些被迫站在前面往前的汉人兵卒,其中有一个汉子,扔下了手里的戟,哇哇地又哭又喊起来:
“俺不是府兵啊,俺不是府兵啊!俺要回去,俺不打仗了!”
他一跑,前面走着的步兵队形立刻散了,不少人都战战兢兢,有的直接趴倒在地上,有的也跟着往回跑。
眼见着前头兵散乱无比,那后头的突厥人居然瞬间拉起弓弦,把那个带头的汉子,还有几个跟着跑的人射死了!
战场上寂静了一刹那,那些人被逼了回去。
钟渊示意手下放出红色烟花,就听得山坡上啾得一声响,所有掩藏在左右山岭的骑兵和步兵都冲了下来。钟渊拍马冲在最前面。
这一刻,所有岭南军有了共同的心声:
杀了这群狗娘养的突厥人!
“杀啊——”“冲啊——”
那些脚软发懵被抓来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岭南军从他们面前路过,挥舞着长枪将突厥人从马上打下来。
很快的,岭南军的步兵组成熟悉的陌刀阵,一手盾牌,一手陌刀,朝着骑兵冲了过去。
那突厥骑兵见到他们这种队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突厥语大声地道:
“还想用刀把我从马上斩下?我从小就生在马背上,没有人能把人从马背上弄下来!”
他挥舞着长枪,回忆起他杀那些山南道守兵时的感觉,用长枪挑破他们单薄的外衣,然尖端刺入皮肉,先紧再实,长枪拔出枪头上就会沾着漂亮的血,把枪头上的红缨染得更红。每次欣赏那样的红缨,他都会由内而外感到满足。
再来一次……就让这些无知的汉人府兵做他长枪的牺牲品吧!
先将人打倒在地,再挑开他们的衣衫,借着力把枪头攮——
“铛——”
枪头和陌刀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但陌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枪头挑开,反而……铮的一下,陌刀将长枪的枪头削去了大半!
削!坐在马上的突厥人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这么锋利的陌刀?!
他还来不及反应,这群陌刀已经挥向了他的长枪枪杆、他的盔甲、他马腿、他的脑袋!
他被杀了!他的下半身掉下马来……
被陌刀队包围的突厥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陌刀比他们的弯刀、长枪都要坚硬,甚至能砍透他们的盔甲!他们来不及呐喊出声,就完全地丧命于刀下。
钟渊估摸着时间,眼见着突厥骑兵有往后退的趋势,他也不让兵卒们去追,反而伸手点燃了一个长筒的黑色烟花。
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烟花声几乎被遮住了,可颜色却很明显。
所有岭南军都开始默契地后退,他们慢慢往后缩,然后进到城门里。那突厥大兵首战受挫,完全不敢再上前追击,也遥遥的朝着北方撤退了。
这一次守城战,算是赢了。
但,守城之战,不止这一次。
突厥人没有跑远,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钟渊下马,支撑着清点伤兵,又让后勤兵趁着战场上没有人,去打扫一下战场,捡些箭和弩回来。
徐昭也从城外进来了,他脸上都是突厥人的血,他第一次用这么锋利的陌刀,朝着大将军道:
“陌刀真的太好用了,直接砍得断马脚和长枪、弯刀,要是每个人一把,谁还怕他娘的突厥人啊!罗平真应该让钢铁厂全心全意生产陌刀的。”
钟渊喝了口水,他累得没有力气说话,缓了好一会:
“陌刀不够多,弩的数量也不多了。最多只能再抵挡他们两次攻城。”
徐昭呸了一口,他恶狠狠的:
“咱们能打退他们第一次,就能打退第二次!”
徐昭说得没错,当天晚上丑时,突厥军又来了一回。好在守城墙的府兵是轮流的,警觉得很,他们又用箭弩把突厥兵给逼退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又来了。
突厥人的精神饱满,但守城和出去防卫的府兵们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毕竟是三万对六万人,钟渊带着人在城外浴血奋战,最后也不得不因为伤亡过重,放弃了东西山岭的高地,全部退回城中。
突厥人也发现他们不再使用射程远杀伤力极大的床弩了,因此肆无忌惮,直接将营帐推进了将近三十里,就扎在了他们能望见的地方。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点暖和,冷风吹着,将人的脸冻得发红。钟渊把望远镜递给徐昭,徐昭看了又让魏二郎看,三个人都眉头紧皱。
“狗东西,太嚣张了些!那个头领叫什么?阿史德?我要亲自把他脑袋割下来!”徐昭呸了几声。
魏二郎和钟渊对突厥人更了解,突厥人大胆妄为,但很多时候是实力使然,他们既然把营帐扎得这么近,无疑代表一件事:他们对拿下连山郡志在必得了。
“今天,他们恐怕会五万大军一块上了。”魏二郎有些沉痛。
钟渊点头,他回头看看连山郡,到处都是伤兵,和忙着照顾伤兵的百姓。有些百姓已经看到了突厥人的可怕,自己开始往南走了,但更多的百姓,还是选择了留下来,自发地帮着岭南军做事。
还有一天,一定能等到援军的。
“我们再守两天,援军就在路上了。”钟渊出声安慰,很快又发了新的吩咐,“叫百姓们烧热水、热油,还有把粪水也挑出来。”
听到“粪水”一词,魏二郎和徐昭都皱眉。
“大人,粪水是用来做什么?泼他们?”
“杀人,让他们生病。用粪水沾上箭头、刀刃、枪尖,玉成说过的,这样可以让人生病。”钟渊在这紧急的情况下,忽然想起柴玉成曾经和他说过的,脏东西会让人生病、发烧,所以才要用酒精的事。
听到是柴玉成的话,徐昭和魏二郎都不再怀疑。
徐昭甚至露出了个笑脸:
“主公一定就在路上了,他肯定给咱们带了好菜好酒,我们也不用再吃那骚的硬的马肉了。”
钟渊点头,也笑了笑。
魏二郎默默在心底感慨,他不过在柴大人身边呆过一段时间,在海岛上过了一段日子,他也觉得:
柴大人是如此可信。柴大人带的援军,一定就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马上拍马赶来!!!给俺夫郎带来了更多陌刀和箭头、长弩!!
第97章 活着去见你
“他们挂云梯了!”府兵嘶声力竭地喊叫着。
突厥人实在是杀之不尽,骑兵靠近之后,便开始用攻城擂试图把城门破开。好在岭南军还留了最后一批的箭弩,沾着粪水从城墙上射下,把攻城擂周边的人都射杀了。
但敌人就像是杀不死疯狗,这边刚甩开,那边又攀咬上来了。强行攻城不行,他们便改换了云梯,想直接从城墙上攀爬上来。
这下连山郡城墙狭窄的坏处就彻底显现了出来,府兵们不能全都站上去,只能在下面排着往下走,一边还要让医疗兵同行,很快,就出现了城墙守卫的缺口。
钟渊挥舞着长剑把不断爬上来的突厥兵杀了,他大喊:
“上热油!热汤!”
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热油、热汤从城下传了过来,府兵们根本顾不上看了,立刻用葫芦瓢舀着,一瓢或者一桶直接倒下,有时候连自己的手烫伤了都没有发现。
热油和热水浇灌而下,原本爬在云梯上的突厥人,有的被浇个正着,直接从高高的云梯上摔了下去,有的则侥幸躲过一劫,又继续往上爬。
钟渊咬咬牙,望向连山郡的南城门方向,那里毫无动静。
柴玉成……你什么时候来啊……
“大将军,突厥人攻势太猛了,我们死伤太多……”徐昭也身上流血,他跑了过来,城墙上尸首无数——每一个都是他们训练的心血,每一个都是他的兄弟啊。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很,咬牙道:
“让我下去带剩下的五千骑兵把他们赶回去,连山郡还能再撑一天。”
钟渊当即摇头,这种在敌人猛攻下试图以骑兵对骑兵的方式,无异于自杀,没了这五千骑兵,连山郡若是城破,则毫无抵挡之力,连为百姓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了。
徐昭有些崩溃了:“那怎么办……我们死伤大半,城墙上缺口越多,下一批云梯过来,我们就挡不住了!”
钟渊咬咬牙,望了眼城南方向,徐昭如今情绪不稳,不该再待在这里领兵了。
“你去通知百姓撤离,全城都要撤,什么东西都不要带,跑得越远越好!你带着两千骑兵护送他们。”
“大将军!”徐昭明白了钟渊的意思,他砍杀掉一个爬上来的突厥人,“我不离开!大将军你带着百姓们走吧!”
钟渊擦点脸上溅的血点,他摇摇头:
“你们先走,抵挡上一时半刻我也走。”虽然弃了连山郡,但只要他们和百姓都活着,就不算太亏。
柴玉成还在等他,在岭南道内,他们一定不会再让突厥人肆虐!
徐昭眼中有泪,知道这不是再啰嗦的事,他一边大喊着劈砍下去,一边喊走了一部分兵卒。
“连山郡百姓们,城要破了!不要收拾东西,直接逃吧!”
还在下面街道上熬煮热汤、热油的百姓们茫然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府兵跑来,终于有人尖叫出了第一声:
“啊!”
“城要破了啊!”“快逃啊,逃命啊!”
很快,百姓们都像被热油烫了一般,一边哭喊一边往城外跑。
城要破了!突厥人要爬上城墙、破开城门冲进来,杀他们了!
钟渊看了眼城内的混乱,转眼将扑上来的突厥人刺穿,很快的,城墙因为缺口越来越多,通过云梯爬上来的突厥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只能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身体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但还是在不断地劈砍着。不知道是谁到了他的身边:
“大将军,突厥人越来越多了,我们走吧!”
突厥人怪叫着,用弯刀割伤了汉人兵卒的手、脚,随后将人踢倒在地。整个战场上都弥散着鲜血的味道,滚烫又腥,腥得让人无法想要窒息。
钟渊回头望了眼跟着自己的兵卒们,他们的眼神坚定,他张嘴:
“我们——”
……
“嗖嗖嗖——”
正在这时,忽然间,从对面射过来一片箭雨,不少突厥人中箭,大叫起来,有的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钟渊心中猛跳:是柴玉成来了么?
“援军!是援军来了!”不知道是谁呼喊了起来,府兵们也大声应和着。
那边城墙冲上来的援军,犹如天降,立刻又让援军们鼓舞振奋起来,他们拿出了比刚才还大的力气,比刚才还高的心气,重新呐喊着冲了上去:
“突厥人!受死吧!”“援军来了,你们还敢上墙!!”
钟渊看清了领头人的脸,是刘武和君兴文。
他的心落回胸膛,一边救下要在弯刀下丧命的府兵,一边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
是了,怎么会是柴玉成呢?他带的人运粮草的兵,如果这时候来,连他也要受伤。
还好,还好不是他来了。
他高声大喊:
“剑南、归顺和交州的援军到了!一定要守下连山郡!”
“是!!”
很快的,归顺州和交州的床弩也运了上来,对着下面连续射出箭弩,原本源源不断的突厥人被阻隔了开来,那些爬上来的突厥人也都被杀或者被俘虏了,而远处还在观望的突厥军队,也开始撤离。
钟渊用剑支撑着自己,站在堆满尸体的城墙上喘气,他身边的府兵们互相望望,看着远去的突厥大军,又哭又笑地庆祝:
“城没有破,活下来了……”
……
“大将军!”“大将军,我们来晚了!”
君兴文和刘武冲了过来,他们的脸上也有疲色,看来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徐昭也重新上来了,他带着百姓们逃到南门门口,远远就望见大部队了,因此不再逃,而是前去引路。
钟渊朝着他们笑笑:
“来得正好。”
“是啊,来得正好!这回又有两万多步兵援兵,那我们就不怕那狗突厥人了!这两天虽然打得很残了,但突厥人也死了不少。”
钟渊心中默算了一番,这几战他们死伤估计要过半了,也就剩下一万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是完全能调动的,再加上援军也差不多有三万七千步兵。突厥人剩下的四万骑兵中应该也死伤了将近一万,步兵……估计死了更多,大概也只剩下三万多的骑兵了。
“这突厥人真是难缠!大将军,你和徐都尉都累了几天了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刘武,你们先去休息。”君兴文看出两人都已经是精力透支到底了,赶紧让他们去休息。
刘武也出声劝人:
“我这次带了不少伤药,还带了艾大夫,让艾大夫看过后将军和都尉再去休息吧。我们剑南州的医疗兵我是一个都没留,全都带来了。”
钟渊让艾竹沥给自己看了看伤,艾竹沥满脸不赞同,但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只叫他不要再思虑,让他快点去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吃药。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黑了,但却又好像很亮,他隐约间听见柴玉成的声音:
“把棉花夹在里面……等做好了……”
他轻笑了一下,自己一定是太想柴玉成了,怎么会听见柴玉成的声音。上次成婚日离开后,应该都有十几天了吧,他们一面都没见,而且,他……
“啪——”门开了。
钟渊眯了眯眼,看见柴玉成提着灯笼进来。灯笼的光落在房间里的裂纹落地木罩上,也落在柴玉成的脸上。
柴玉成心疼地看着窝在被子里的钟渊,脸色苍白,身上和手上又多了几条伤口流血,还操心了这么久的战士,能不虚弱吗?
他还听刘武说了,今天白天差点城就破了。如果不是钟渊继续带人在城墙上坚持,即使援军来了,也没办法把突厥人逼回去了。
他把灯笼挂起来,坐在钟渊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见钟渊呆呆的,桃花眼温顺地眨着,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
“怎么了,大将军,睡了一觉睡傻了?”
钟渊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碰,他才抓住了柴玉成的手:宽大、结实、温暖。
“几时到的?”
“酉时。你睡了好几个时辰了,还困吗?”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几天没见,钟渊被他养的几斤肥肉又都掉没了,“不困就起来吃点,我到灶头去给你下些你喜欢的粉,好不好?再给你做个甜饮子。”
钟渊摇头,从床上爬起来,他看着柴玉成的面孔,心中有许多话要说。
那些他曾经同突厥人如何拼杀的事,那些他怎么希望是柴玉成来的时候,那些他想好的如果牺牲了柴玉成要怎么好好活下去的事……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柴玉成见他眼眶微红,伸手把人紧紧抱住,忍不住哽咽道:
“你个小混蛋,城破了就破了,你非得守着干吗?整个连州都比不上你的一半重要。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是真的怕了,带着粮草队急匆匆地赶来,看见不少从连州逃命出来的百姓,他心惊胆战,每天就得睡一两个时辰,还会惊醒。好几次,他都梦见钟渊被……
钟渊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在柴玉成的胸膛里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道:
“我没有想死,我准备逃的……我肯定要……活着去见你。”
钟渊紧紧地抱着柴玉成,他的精神一下松了,好像现在才彻底从这几天紧张的战事里抽出来。他安全了,他们都没事了,他现在就在抱着柴玉成。
柴玉成也无言地抱着怀中的人,两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他才又哄着钟渊回到被窝里,让他继续休息会:
“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我都理好了,你继续睡,粉好了我叫你。”
柴玉成见他闭上眼睛,才悄悄地把门关了。高百草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把这几天关于突厥的消息全都整合了,一条条地告诉柴玉成。柴玉成一听突厥军居然分为两队,等北队占领京畿会继续南下,就知道这战一时半会是打不完了。
“知道了,你叫鸽队的人去江南东道看看情况,若是王将军已经占了东道,就让他准备和连州一起守城。”
高百草点头,下去了。柴玉成一边煮粉,一边不断有人来问百姓如何安置、伤兵太多怎么处理、马肉等等事情,他全都吩咐下去,粉也煮好了。
等热腾腾的粉端过去,钟渊虽然继续睡了过去,但柴玉成担心他什么都没吃,身体受不了,还是哄着他吃了一小碗粉,喝了一碗艾竹沥叫人熬好的药,又喝了糖水冲口,才继续睡了。
钟渊本想叫柴玉成陪自己睡会,柴玉成却摸摸他的脸:
“累的人睡吧,我不累。一想到你踏踏实实地睡在这里,我就一点都不累了。我安排完所有的事,再过来睡觉。”
钟渊点头,这一觉他睡得又沉又香,再一醒来,外面已经是天大亮了,院子里悄无声息,人都出门了。
他换好衣衫,面无表情地喝了桌上一碗还热着的药,摸到旁边的话梅糖,笑了笑,塞进嘴里。他又把桌上扣着的炊饼拿了两个,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外面仿佛换了片天地,没有尸体、鲜血和残骸。
到处都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仔细一看正有百姓背着个篓子,手上戴着怪模怪样的手套,把什么灰撒在街上、墙角。
“这是什么?”
“将军!这是大人让我们撒的石灰粉,大人说撒了这个生病的少。”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极大的院子,院门被拆了。里头挂着各种各样的帐子、布条,还有进进出出的府兵和百姓,隐约间能听见里面人的呻吟声。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院子似乎是之前放伤兵的地方……伤兵呢……
钟渊还在疑惑,就见靠门的帐子被撩了起来,一个府兵喊道:“他的药换好了,快抬下一个进来。”
几个百姓进来,把担架上架着的一个府兵抬了出来,对方的脚断了,但胸膛还在起伏,代表着他极有可能还能活下去,但他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药味。百姓们把他抬向了院子的另一边侧边,很快进了帐子消失不见了。
钟渊站在原地好一会,看着府兵、百姓和伤兵、大夫、医疗兵们有条不紊地进出、治疗,看了好久,他刚想走,就见到断手或者短脚的汉子走了进来,有些脸熟,好像是常去的酒楼里的……
“柴大人亲自请我们呢,能不来嘛。哟,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站在医院门口,您要进去看病么?”
钟渊摇头,见他们行礼要往前去,他忍不住问:
“你们……来做什么?”
“嗨,柴大人特意请我们教我们给医院里的伤兵做那什么,什么……”
“心理治疗!大哥,你咋又没记住呢?柴大人说,只要把我们自己的事讲讲,叫他们想活下去就好。”
钟渊看着他们说笑着进去了,他想起来,柴玉成和他提过的:这些人是之前岭南道府兵的伤兵、残兵,拿不到多少抚恤金,因此他干脆规定只要雇佣这样的人,就能减轻商铺的税份,所以不少挣钱多的商铺都愿意找他们。那几个在广州府开得火热的酒楼,都有这样的退役兵卒。
他往前继续走,很快看见街上一大排的铁锅列着,有的在煮肉汤有的在煮米粥,更多的是在煮热油和热水,百姓们在下面奔走,把一桶桶的热水热油挂在长绳钩子上,上头不知道是装了什么转轮,不用再跑上跑下地传了,只要上头一转,热水热油就运了上去。
“没吃饭的到这里来吃啊,不要再走过去了,那是府兵们的地方,不要挡着道……”一人大声朝着钟渊吆喝,等走过来了,他想继续阻止钟渊。
有人说话了:“宋哥,这是钟将军!你不认得么?”
那个被叫做宋哥的立刻变得十分钦佩,又是道歉又是让钟渊上城墙,他解释道:“我是才从外面跟着柴大人,回到连山郡的,还没见过将军……”
钟渊摆摆手,他走上城墙,城墙上的尸体也没了,清理得很干净。隔着几丈的距离就放了一张床弩,放眼望去,每张床弩背后都有一大捆的备用长弩。府兵们正在城墙上巡逻探看,见到钟渊就起来打招呼。
“突厥人怎么样了?”
“他们今天还没来攻,将军!东西两侧山岭上的兵和战壕也应该全都布置好了,是刘都押衙带人去的。”
钟渊点头,他又问柴玉成去哪了。那兵卒挠了挠头:
“好像是去城西了,柴大人说要给我们做厚衣衫,让我们都穿上厚衣服呢!”
钟渊见他冻得脸上和手上都发红了,便把披着的外袍解下来给他。连州不比交州、归顺州和容州,已经是十一月将近十二月了,天气自然寒冷。
他从城墙上下来,在城里找了一遭,发现各处都没那么混乱了,最后在西边的一列平房里找到了柴玉成。柴玉成的周围围着一圈老婆婆、女娘、夫郎、哥儿还有孩子,他们都在拆开衣衫,往里面填棉花。
“大家可得把针脚做仔细了,别打着打着突厥人,哗啦一下,针脚裂了——”
围着他的人都笑了起来,柴玉成自己也笑了。
钟渊的心安定下来。
柴玉成望见他,把他牵住给百姓们介绍。
“我知道知道,是大将军!”才十多岁的女娘大胆道,看着将军和大人交叠的双手,她还有些脸红呢。
柴玉成哈哈一笑:
“大将军还是我夫郎呢,我们成婚了的!”
下面的人善意地哄笑起来,钟渊也握了握柴玉成的手。柴玉成又让他们加紧时间赶工,他们走了出来。
钟渊见他面无疲色,知道理顺这些事对他来说确实简单。
“不用担心,我保证明天他们突厥人也打不过来!我看了,你们这几天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铁箭和长弩少,我已经发了命令了,让归顺州、容州的百姓都是去帮忙制铁箭和长弩,工钱照发!保准三天之内就有新的送来。”
钟渊和他并肩走在道路上,路过的人时不时与他们打招呼。
“有钱了?你不是说每一支长弩,都要一两银子么?”
“没钱了,没事,我已经下了国券令,谁买国券谁把钱借给我们,等战争结束后,就涨利息还给他们!只有把突厥人赶回去,我们才能安心生产啊,我就不信了,那些突厥人能扎根在中原?”
柴玉成说得轻松,钟渊也知道这其中的艰辛。普通的官署若是遇到这种事,要么强行征兵征税,从百姓那里直接夺取,怎么会弄个这么麻烦的国券,向百姓借钱呢?
“辛苦了。你怎么知道明日突厥人不攻城?”
“不辛苦,有夫郎在身侧,做什么都不辛苦。”柴玉成看了系统的天气预报,连山郡连续三天都下雨,能攻城嘛,“秘密,我不是说了,我能掐会算么,这是我算的。”
他们聊了几句,钟渊歇不住,便去找徐昭他们了,去看城外府兵们的情况。
柴玉成也继续处理城里的事,在下雨之前,把要做好的布置提前都做好。
突厥的攻击,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卷土重来。
……
“什么?真是柴大人说的,要向百姓们借钱,岭南道有突厥人打来了?”临高的砂糖厂一下午的话题都是这个,连厂长丁奇年都说了,这是真的,听说厂长要把这几年的月银全都拿去买那什么国券呢。
“静娘,你要买那个国券么?我想回去和我娘商量商量,多拿出点钱来。”一个小哥儿抓住了一个妇人的手,两人都在常年在砂糖厂里洗甘蔗、削甘蔗的,一双手浮肿但粗壮有力。
那个被叫做静娘的人点点头,她说话很是泼辣:
“肯定要买!要不是大人来叫我到厂里做工,我家的哪能有今天的日子?二郎也去码头扛活,不用打鱼,小妹和我娃娃都能上幼学。还有家里那肉铺子,也生意好多了。”
她还记得当年大人到铺子里同她们说理,是她婆婆先收了钱到宽和府邸上去说公子和大人的坏话,大人却不记前嫌,还帮了他们全家。
“你买多少?你阿娘现在不做媒婆了,她能愿意你买多么?”
那小哥儿点头:
“只要我说是柴大人借的,她肯定愿意。”
没错,只要是柴大人需要,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帮忙。
临高县的国券只一天,就到了上万两的地步,很快的,连原本寥落的征兵处都来了不少人——
作者有话说:小柴:辛苦夫郎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主场了!搞行政我是专业的([墨镜])
最后两个人物是在他们第一次建糖厂时候,出现过的人嗷,都是当时谣言散播者的家人。
第98章 众志成城
“阿爹,我要去投军!”一个高壮的汉子跑到田间,朝着地里的老头喊了一声。
老头弯着腰正在地里摸着根茎茁壮的稻苗的,挨个地下草木灰粉,抓走爬上来的蜗牛。
他的动作很轻,唯恐伤了这些宝贝稻种。这里不像他的家乡河北道北边,冬月里还这么暖和,稻苗还能长得这么好,那软乎又管饱的土豆子更是长得极好。他经历了那一次极大的旱灾和荒年,牙齿几乎掉光了,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要是没有小儿子背着他走,他指定就死在路上了。
他耳朵也有点聋,又朝着儿子大声道:
“你说啥?”
“我说我要去投军!柴大人和钟将军就在连州打仗,他们缺人手也缺钱了!阿爹,我想回去!”
父子相对无言,同在田地里种田的人闻言也纷纷聚了过来:
“詹三郎,你从哪听说的?柴大人缺钱又缺兵?不要胡说啊。”
詹三郎是在村口听见的,村里的儿郎们都约着要去参军,他也想去。他不仅想去,他想得更多:
他想回到家乡去……如果宽王大人能把河北道的北边都占下来,那他就能带着阿爹回家了,能给大哥、二姐和其他家里人都在家里的山上立个碑,又或者至少给他们迁个坟。
一伙人都没法在地里安心劳作下去了,他们回到村里。村里的人都聚集在村口吵嚷,听村长说那什么国券的事。
许多人心里都嘀咕,柴大人居然真的缺钱了,那什么国券是朝他们借钱?听着是以后还会还给他们,那为什么不借呢?
“我要去买!”“我也去!”
“俺家才搬过来没多少钱,但俺想去当岭南府兵!”
詹老头看着小儿子积极的模样,咳嗽了几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岛上那肥沃的土地,知道这里一年能三熟的时候,他最想的就是把过去的亲人也带回来。至少,让他们下辈子都投胎在岛上吧,就不会受冻挨饿了。
于是他没再阻止儿子,只是为三郎收拾好了包袱:
“我们就留在岛上吧。你把你娘、哥、姐他们都带到岛上来,我们瞧着你在岛上成婚生娃娃。”
詹三郎点头,背着包袱,和村里人一同参军的人走了。
詹老头扶着村口的榕树,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放心吧,他们是跟着柴大人去的……村里的小娃娃都知道,没有柴大人就没有幼学,也不会有我们安稳的日子。他们去得好啊!”
几家人都聚在一块,互相安慰着。
……
“阿父,我们能拿出多少钱?快快快,都拿出来,我们去衙门里买国券!”明清山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里,把他正在喝茶的阿父吓了一跳。
近年来明清山愈发得到宽王的青眼,他们家在岛上、岭南道上做生意都没有什么困难,因此明远志过得很是滋润,在家含饴弄孙,只管把家族的事都交接给明清山。
“你成什么样子?马上就要当明家族长了,还咋咋呼呼的。喝口茶,好好说。”
明清山把茶喝完,赶紧把他在县衙门口听到的,全都说了一遍,不等他的老父亲发言,他立刻道:
“阿父,我觉得我们这次要拿出点明家的魄力来,把明家能拿得出来的全都拿去买国券。”
明远志咂了咂嘴:
“清山,我们是商贾之家,为何要搅入那些高官势力太深?这太危险。”
“阿父不是曾经告诉过我,商贾就是要有眼光,要信自己的眼光么?大人是何种人,我们都知道,现在他遇到难事了,我们不能不帮。”
明清山见明远志一直不说话,有些气馁:
“阿父,机会不是时刻都有的。依我看,这国券卖不了两天,马上就会被买空。我听说每个州县的份额都是固定的,说不得有哪家买的更多,就入了柴大人的眼呢!”
这话让明远志猛地睁开了眼:
“可……有必要拿全家的钱去赌吗?”
“阿父,难道我不是下一任明家族长吗?看来,你还是不放心我?”明清山想起柴大人曾经为他承诺过的种种事情,从来没有不兑现的,从分红到牌匾、幼学碑上明家的名声……这一次国券在他看来就是稳赚不赔的!即使赔了又怎样呢,没有了柴大人,这些他们一定都保不住。
明清山站了起来:
“若是阿父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明年便不再留在家里。我继续为柴大人去更远的地方跑商吧,忆灵一个小哥儿都敢下南洋去,我一个堂堂汉子却只满足于海峡之间……”
明远志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柴玉成是可靠之人,而且前程远大,可深入骨髓的商贾性子让他没有办法像儿子那样,全然地相信一个处于高位之刃。
“好好好,去吧去吧。但是,清山,你要记得,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明清山兴高采烈地叫管家取钱去了,完全没顾及老爹再说什么。
……
但不论如何,岛上的富商还是没有陆上的多,广州府的国券一发出,几乎一上午就被富商和百姓们抢光了。富商人人都买了两千两的份额,只有王旺又单独以他儿子的名义再买了两千两。
“王旺这傻子,就是不怕亏本。让我说,柴大人也就是好面子,这种借了会还的话也能说得出来。难道以后他真的会还?”出了这笔钱,郭子熙忍不住私下里跟亲家曹稼抱怨几句。
曹稼却严肃摇头:
“郭大哥,即使主公不还这笔钱,我们也是要出的。你知道突厥人有多么凶狠吗?如果突厥人真冲破了北边防线来广州府,那我们就是第一个遭殃的,我们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郭家与曹家祖上本来就是为了避中原战乱才在岭南扎根,他们确实已经避无可避了。
这几句话把郭子熙问住了,自从钟将军从婚宴上离开,整个广州府都弥散着一种不安的氛围。
人人都期盼着有战胜的好消息,可他们目前所知道的就是突厥人已经往南边打来了!看看那些从北边流亡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两千两就当是送给柴大人的。反正他也不爱收我们的礼,成婚礼金都没收。”
曹稼喝了一口酒又感慨:
“希望大人和将军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