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灾后见面
大雨足足又下了三天,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柴玉成也终于在天气预报里看见了久违的太阳。他松了口气,当时上山十分匆忙,山路又难走,每个安置点带上来的粮食不算多,要不是百姓们都不动弹,并不消耗粮食,早就吃光了。
纪涛一脸喜色:
“大人,石头和泥也清开了,路能通了。”
前几天的大雨过后,他们下山的路也被砂石掩埋了一部分,纪涛带着人去清理了。百姓们也去帮忙,他们不得不感慨,选择在山顶住个七八天是多么正确的选择,要是住在山脚山坡上,没被洪水冲走,也可能会被砂石掩埋。
“可以组织大家下山了,但是被洪水淹过的东西不能直接用,要在太阳下暴晒几天,或者用热水煮过后再用,房间里也要多焚艾草消去毒气。另外还在生病的孩子,要安排大夫给你们拿好药。”
纪涛记下了,他默默在心里赞叹柴大人的生财能力。张智远作节度使的时候十分抠搜,只有他问县令们要钱要粮要人,很少有他拿钱来充盈县衙财政的。但柴大人一来就说了,这次洪水迁移,产生的人力物力银钱,都由岭南道官署出钱。
纪涛给眼巴巴地盼望着的百姓们宣告:
“可以下山啦!”
百姓们欢呼雀跃,在这儿虽然白吃白喝,但又有风有雨,衣衫半湿,只能看着自己家被河水淹了,太难受了。
纪涛又把各个村镇的村长、镇长叫起来交代各项事情,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天还是有些灰暗,但完全遮盖不了他们有点激动的心。
柴玉成和高百草和府兵们是混在百姓的队伍中走的,有时候帮忙抱孩子,有时候帮忙提东西,下了山,他们才整理了军队和衙役,各自归去。
一路上清泥沙过障碍,柴玉成也终于再次住进了长州县的客栈里,客栈老板带着家里人在客栈里清理被水泡了东西,见柴玉成他们来了,连忙道:
“大人!您尽管住吧,您之前住的房间,我们都打扫干净了。不用给我银钱,以后您到长州县城里来,都住我这!我都不要钱!”
柴玉成笑了笑,摸摸他们的小娃娃,刚要开口打趣几句。
高百草从县衙里来了,捧着一只灰鸽子:
“大人!有信来了,是公子的信。”
柴玉成赶紧跑过去接了,高百草将鸽子抱着,柴玉成一边看信一边进到客栈二楼。
钟渊告诉他长州县上游的两个县中,有一个县撤离得很成功,另一个县实施得有些问题,他发现的时候水位已经很高了,直接用武力带兵把人全都押到了安置点上。那个县令已经被他暂时扣押了起来。
柴玉成把信交给高百草看,高百草啧啧两声:
“那个什么南水县县令太离谱了,居然敢不听命令。”
柴玉成摆摆手,这种人也只有遇到事了才显出来。他算了算时间,从长州县到南水县的县城骑马只要一天就到了,他要赶紧安排了纪涛,把长州县的事理理,就去找钟渊。
一天之内,纪涛就派人把受洪灾最严重的几个村落给统计出来了,那几个村路面上都有一层淤泥,更别提家里了,有的家在山脚下已经被冲毁了。纪涛就先让他们住在县里的客栈和县衙里,把舆图中标明清楚,来给柴玉成汇报。
柴玉成听了先问纪涛如何想的,纪涛便道:
“依照大人说的,将他们几个村都迁到地势高的地方,重新量土划田,只是不到会不会太干扰民生。他们上半年的粮食先由官署供应三个月的救济粮。”
纪涛经历了这一遭,反而觉得与长州县里的百姓更为亲近了,他更清楚地知道上官的一个命令,有时可以救百姓有时也可能害了他们,有些胆大的决定承担风险之后收益也不小。
“说得不错,另外你可到他们几个村去实地考察看看,地势如何,如果太过低洼能否直接挖成浅塘养鱼养藕养虾蟹,或者找些耐涝的芋头品种。还有,朱鸢河两岸是否能再拓宽和用水泥筑堤坝,这样百姓们也不用搬那么远了……”
柴玉成说得口干,喝了口水,见纪涛奋笔疾书,还要时不时蘸墨。他笑着道:
“纪县令不必着急,来日我送你几只炭笔,比毛笔好写多了。我会再在长州县待几日,等你把事情理顺了再走。”
纪涛看了一眼柴玉成,柴大人年纪比他小多了,却能比他更自如地在百姓间笑谈,说起政务也十分有见解,他心中颇有些自愧不如。但同时心里也涌起一种期待,真像叶老所说,有明君如此,又还有何求呢?他想……
“大人,您不必在此滞留。您为长州百姓做的,百姓与某都会牢记于心,这十多天来您也没睡一个好觉,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吧。我有不懂的,便派人向您和叶公求教。”
柴玉成看看纪涛,不明白纪涛怎么就忽然自己给自己打上鸡血了,满头乱发,但也干劲满满的。
“行,那便都交给你了。这几日相处,你的能力我看在眼中,好好干,争取把长州县变成模范县,让所有交州的县令都来向你学习,我很期待那一天啊。”
纪涛兴奋地站了起来,和柴玉成说完便要走,还是高百草拉住他,问他要了几匹马,他才停下脚步。
既然纪涛说了要好好干,柴玉成也不会留在这里妨碍他开展工作。他也有些想钟渊了,还想知道整个交州其他地区的受灾情况,吃过午饭便驾了快马,赶往朱鸢河的中上游。
他本想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可长州县内路面太多砂石堆积,很多时候他都只能和高百草下马,牵着马艰难爬过去,实在是不方便。
……
“大人,那人实在是顽固,年纪比我想,却固执得很。”王树呸了一声,他实在是不想钟渊多想,因此叫了几个属下,一块陪着钟渊吃饭。
钟渊没说话,两天前雨渐渐小了,河水也退了不少,他们便组织安置点上的百姓回家。但那个不执行政令的县令,成了个麻烦,暂时被关在县衙大牢里。他的家人日日来闹,闹得他都有些烦了。
刘武给桌上的人倒上酒,王树喝了一大口,哼了一声:
“当日幸好是主公担忧大人这边,才把我派来,若不是我后面才到。从村庄里过去,都没发现这个县令阳奉阴违,剩下那么多不愿意迁走的百姓,就把他们扔在那儿,还谎报都搬走了!”
刘武跟着道:“大人不要忧心了,反正他肯定不能再做县令了。不听公子政令,就是不听柴大人的!”
钟渊摇了摇酒杯,三日之内要迅速撤离是很难的,因此他带着岭南军两处相帮,后面还找了各村镇的人核对,没想到这南水县的县令居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说……‘哥儿不能发号政令’,就能因此枉顾百姓性命么?”钟渊闷了一口酒。
这世上的这种人实在太多了,哥儿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若是他能做皇子,那么,也许他的命会更好?
钟渊又灌了一口酒。他冷笑一声,酒水化为怒气在胸腔里摇动,他又喝了一杯……
不,他就是哥儿,他不需要变成汉子……如果他还在做皇子,也许就永远也遇不到柴玉成吧。
王树和刘武对视一眼,都有些着急,完蛋了,想让公子松快点,反倒把人灌得烂醉可怎么办啊。边云他们都被留在岭南道了,他们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公子啊。
“大人,要不然别喝了吧?明日他们不是还要归拢哪些田地泡水了么……我们明日处置了那县令?”
钟渊又喝了一杯,抬起头来,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王树:
“直之,关外一战我身手如何?”
王树一愣,他猛地想起来……几年前,公子才十七岁,在关外狠狠地打了一次偷袭的突厥,那时候公子受了刀伤,差点没有熬过来。
“将军,您的身手万里无一。”
他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公子便昏了过去……
此时的钟渊,却猛地站了起来,将酒杯放在桌上,把剑握在手中,猛地舞剑。剑声咻咻,剑影闪动,王树和刘武面面相觑,纷纷开口劝钟渊去休息。
但钟渊仿佛没听见,在院子里不停地舞剑,将树叶扫落。几人都愁眉苦脸地相对,王树刚想硬着头皮上前去劝人,就被人拍住了肩膀。
王树一回头,却看见风尘仆仆的主公,顿时又惊又喜。
柴玉成朝着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几个岭南军的将领都逃也似的走了。他们心里也挺憋屈的,文官还敢看不起武官,可将军又不让他们动粗,把人关在县衙大牢,还要好吃好喝地招待……
柴玉成静静地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没什么菜,就两盘黄豆,喝完的酒壶倒是不少。
钟渊舞剑舞得十分凌厉,比那次在厅堂上吓唬哪些州县长官的更厉害,剑光乱闪,身体在空中翻转跳动。柴玉成看着他最后一剑,将院子里的木瓜树给斩断了别枝。
枝叶落在地上,钟渊几乎身形不稳,也要跪倒在地上,他以剑撑地,膝盖半跪在了地上。
柴玉成走过去,也蹲在地上,将钟渊弄乱的发丝挽起。
钟渊抬起眼,气势汹汹的眼神瞬间泄了气: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关外战场……太危险了,快回去……”
柴玉成差点被这个夫郎萌到笑出来,钟渊的脸微红,但眼神飘忽,明显就是喝酒喝醉了。这还是钟渊酒品好,喝醉了拿剑就也就是砍砍树,真要是砍人,他也招架不来。
柴玉成把钟渊捞起来,见人不老实,亲了亲他的脸。钟渊像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呆了一瞬,手上的剑也咣当一下掉下来:
“这里太危险了,你走吧……我差点就死了,可是阿兄说的,我不是汉子,我死在战场上才是应该的……”
“什么?”柴玉成怒火中烧,见钟渊还沉浸在之前的回忆里,眼神受伤。
“宽和,你醉了,我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钟渊像回过神来一般,猛力地将柴玉成推道小院的墙上,然后盯着他的蓝眼睛看。
他看了好一会,笑了笑亲了下去。
柴玉成只好任由这醉鬼施为,亲着亲着,他感觉钟渊没了动静,侧头一看:
这人靠着他静悄悄睡着了。
他轻笑了笑,凑过去亲亲他的脸,有点苍白粗糙。这段日子忙着处理灾民的事,也累到了。
“小醉鬼,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柴玉成把人抱着屋里,和衣睡了。
……
钟渊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他感觉到被窝里不是一般的暖和,还有些恍惚。明明前几天他还在安置点上风餐露宿的,今天……一转头,对上一双带点蓝的眸子。
柴玉成见钟渊看着自己,他连忙道:
“哎呀,这可不是我趁人之危啊,昨晚有个醉鬼喝醉了,不肯让我走,我就呢,勉为其难,上床一块睡了一觉。”
钟渊闭了闭眼,揉着额头:
“什么醉鬼要你一起睡,你就都去睡?”
柴玉成赶紧伸手把人拉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嗅着怀里人的味道:
“别动,让我好好抱会。”
虽然只是隔了十来天没见面,但柴玉成总觉得自己很想见钟渊。站在悬崖上看见朱鸢河肆意奔流,他想到的是人类的渺小和无力,如果他和钟渊要面对这样的洪水,会多么可怕。因为见到了其他人的悲伤痛苦,更觉得自己与钟渊的相知相遇十分宝贵。
“昨夜为何喝酒?”
钟渊被柴玉成紧紧抱着,他忽然感觉脑袋里隐约的疼痛消失了,鼻腔中是柴玉成的味道,他闷声闷气地道:
“我没把你说要做的事做好。”
“不是你,是那个县令。”柴玉成把钟渊的脸掰起来,两人亲吻着,好一会柴玉成才克制着停下来,他要起身,“我还是快起来吧。去收拾那个县令,让你不高兴了。”
钟渊摇摇头:
“不要因为我处置他。”
“不。”柴玉成站起身,忽视不适的下半身,“他忽视你的命令,就是忽视我的。你累了这么多天,多睡会吧。我去处理就好。”
钟渊没说话,跟着起身穿衣,柴玉成笑了笑。两人在院内洗漱完毕,高百草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他上来传话:
“大人、公子,王将军来问过了,他说他先去安置难民了。”
柴玉成他们走到县衙官署门口,立刻就有南水县的官吏们出来迎接,跪下行礼等等,柴玉成也不喊停,只教他们把礼都行足了,才缓缓地进了官署,和钟渊一块坐下:
“你们谁来说说,你们的县令大人为何要无缘无故抗命?”
几人互相看看,都有些难堪,本来他们也是跟着县令大人一块,都觉得这上头下来的政令太怪,又让个管府兵的将军来传令,不伦不类。更何况,他们还从县令那儿听说了,这个将军也是不伦不类的人,身为小哥儿,居然上战场,还担任了岭南道的都知兵马使。
不过后面那些不愿意走的百姓,也被岭南军强行押着到了山上,看见河流外泛,淹没了不少田地房屋,都闭了嘴。他们也在心中暗自庆幸,若是跟着田县令糊弄了政令,那就得担上不少人命啊。
最后还是县丞硬着头皮上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老实说了一遍。柴玉成听了又问:
“那你们县里的幼学筹备得如何了?”
县丞紧张地道:
“回大人,每科的书已经叫人去抄了。”
柴玉成沉着脸,长州县的幼学已经有了场地和桌椅,在聘选先生了,南水县居然还在抄书。他站了起来:
“何县丞,你们好好反思一下,为何推进政令的效率如此之慢。是否要等到其他县的百姓都用上水泥沟渠了,你们才开始挖?”
县丞和其他官吏都口称不敢,跪下谢罪。柴玉成任由他们跪了一地,直接带着人去大牢里。
大牢里田桦正在吃朝食,见到柴玉成来了,连忙跪下来行礼。柴玉成忍着怒气没把他的桌子一脚踹翻:
“田县令,多余的话我并不想说,请你收拾行礼带着你的家人离开岭南道吧。”
“主公!主公!我做错了什么啊!大人……这哥儿武艺高强,还领着几万大军,若是想要撺掇宽王的位置,轻而易举!何况牝鸡司晨,本就是违背祖宗礼法的事,主公若真想成就大事,就不该把此人带在身边……”
柴玉成啧了一声,让高百草把大牢门打开,他抓起钟渊的手展示给田桦看:
“田桦,你看看清楚!他手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为了杀外敌留下的,他一个哥儿能在战场上拼命杀敌,还能在水患来临之前亲自去一个个地劝百姓离开,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你做不到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鄙视他?!你以为你是个汉子,很了不起?那你该感谢你的爹娘,而不是在这里守着什么祖宗礼法,却枉顾百姓性命安危和幸福,自以为是!你还是叶老的学生?叶老自己还在风雨里奔波,你却叫百姓爱走就走,不走就留下,还要躲开府兵?你偷得好懒啊。”
柴玉成喷了一场,眼见着把那原本洋洋得意的田桦喷得泄了气,他心里舒爽不少。
“你真该感谢钟将军和王副将军,若不是有他们在,你真的害死那么多百姓,你对得起你学的礼法么?对得起你读过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现在他们好好活着,你给钟将军他们磕头都不为过。”
柴玉成看看钟渊想让钟渊也骂几句,钟渊摇头:
“走吧。”
田桦失神了片刻,随即看见柴玉成携手那哥儿离开地牢。
怎会……他明明觉得自己是明臣,只是不想让百姓们觉得自己的政令太白痴了,像个不懂礼的人,他才延缓或者没有实施到位的。
他也和老师一样啊,他也觉得柴大人是明君,那日他也是跟着跪下喊了“主公”的。他只是觉得主公这种不分汉子、哥儿、女郎的身份都收入学堂,有些礼法不明,包括让哥儿作将军,他心里都是不喜的。
……原本以为这个哥儿把自己关进大牢里,一定会惹怒主公。
可怎会如此……
他不听自己的规劝,不顾礼法……
他不是明君!他一定会后悔的!
“田大人……哦,我说错了,田桦,你快出去吧。柴大人说得对,你不要再在这里混着等吃的了,浪费粮食。”
管大牢的人语气轻蔑,他的老家就在那几个村落里。他算是搞明白了,原来一开始的政令就不是让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而是这位田大人按照了自己的意思扭曲了!
田桦茫然地扭头,看着那下人的嘴脸,直到被推了一下,他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
柴玉成拉着钟渊,走出地牢,呼了一口气。
钟渊侧头看他:
“骂舒服了?”
“哼,替我夫郎骂人,我能不发挥全部实力么?”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握了握,“别不开心了,宽和。我保证,南水县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你信不信?”
钟渊怀疑地看他一眼,刚要说什么。街上跑过来一个半大的孩子,还在手里抱着一包东西,直接停也不停地想跑到钟渊面前,结果被后面跟着的侍卫拦住了。
“钟大人,这是我阿么做的好吃的,他说谢谢你。”
钟渊一愣,柴玉成朝着侍卫点头示意他们放开那小孩。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多岁,额头有个红点,是个小哥儿。
“小哥儿,你为何要谢他?”
“钟大人带着府兵帮我们家运了粮食,我阿么走不动,钟大人还背了他!我和阿么说好了,以后我也要学武艺,像大人一样这么大的力气,能把阿么背起来!”
柴玉成哈哈笑了起来,刚才的阴霾尽散:
“那你可学对人了,钟大人同你一样,也是个小哥儿呢。你以后一定会像他力气这么大的!”
小孩眼前一亮,见漂亮的钟大人朝着自己点头,他很是兴奋,高高兴兴就走了。
柴玉成看着小孩走的身影,凑到钟渊耳朵边:
“钟大人的力气确实不小,昨晚还能单手把我压在墙上亲呢。”
钟渊立刻感觉脸上烧了起来,嘴硬道:“谁叫你力气太小,你个未经冠礼的小汉子。”——
作者有话说:小柴:只是呼吸。
纪涛:啊啊啊被激励到了!我要更加努力!!
小柴发现老婆被欺负:喷子能力,启动!
第82章 琼州来人
柴玉成和钟渊在南水县留了五天,先是派人给叶凌峰送信,说明南水和长州的情况,要求他派管事的人来南水。他们则先带着岭南军给家里房屋被冲毁的百姓,修建临时的居所,为他们把充满淤泥的路挖开,再把一些滞留洪水形成的水塘挖开泄水。
几个官吏见识到了柴大人的雷霆手段,也不再敢偷懒,紧张地跟着干各种事。柴玉成倒是没追究他们的责任,这点小事就等叶凌峰选派来的新县令处理吧。
“大人,你们辛苦了,喝口热水吧。”老妇人端来了热水。
柴玉成他们都放下手中的锄头,纷纷灌起热水来。
如今还是阴天,但因为交州气候热,一点小雨落在干活的人身上,也是热乎乎的。本来百姓们是都要喝凉水的,但是柴玉成叫来了整个县令的村长、镇长,要求他们一定要宣传到位,不准在一个月内喝生水。
洪水刚刚退去,也没办法更专业地消毒,水里面混杂着牲畜粪便、尸体、枯枝落叶等等东西,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病菌。百姓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病菌,但如今他们已是很听指挥了——经历了前几天的大洪水,几乎整个县都被水淹了,但全县没有人死伤!他们都晓得了,如今在上头管事的柴大人与钟大人,是有神仙保佑的人。
刚开始听见此等传闻的柴玉成:……行吧,迷信加深权威!
“老婆婆,你们村里可还有别的地方塌了?”柴玉成给钟渊拿了块干净的布巾,自己喝了一口加了生姜的热水,辣得五脏六腑都火热了。
那老婆婆摇头,看着一群年轻人:
“好后生,都弄完了。你们同村里的年轻人一块,把落石、泥巴都挖干净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赵家村的人吧。”
“是啊,大人!我们自己就能行!”在一旁跟着帮忙的村民也纷纷说话。
“大人,你们带着府兵去别的村吧。”
赵家村都很感谢这些府兵与大人,两天都是干活,吃的也是干粮稀粥,睡觉就睡在搭建的临时棚子里,和村里那些屋子塌了的人一样。村长请他们到村里人的家里去住,他们也不肯,也不要大家的银钱,都让他们很过意不去。
柴玉成和钟渊在村里绕了一圈,又和村长说了要如何在滑坡的地方补种树木草皮,怎么劝村里的人把涝地改种芋头种种,没有问题他们就要离开南水县了。从南水到长州的路,还有许多有乱石堆积的地方呢。
村里人都来感谢,一瓢水一点干粮几串野果子,几乎把府兵们的行囊都装满了。柴玉成和钟渊也是,他们这回没再推辞,而是全都收下了。
“谢谢,谢谢大人!”“大人,下次没有洪水的时候再来吧,带你吃我们这里的鱼虾,可鲜甜了。”
“好了,不用送了,我们肯定还会再来的。”柴玉成朝着村民们招手,感受到村民们热情的府兵们见状,也学着柴大人的样子给他们招手。
他们走了好久,回过头去看,还有人站在村口。
“大人,我们还要去哪呢?”
“肯定还有受了水灾的地方吧,下游的长州县……”
府兵们也议论起来,钟渊听了有些惊讶,他看向在与兵卒们聊天的柴玉成。经过这样的历练,府兵居然更为顺从团结了,还想主动去帮百姓。
柴玉成提到长州的道路不通,府兵们立刻说要去那儿通路。王树他们应该已经把路通了大半了,他们赶过去帮忙就好。
好在现在天气渐渐晴朗起来,柴玉成能接到其他几州刺史的消息了,他从岭南道的府库中拨了六万两银子给交州。
越来越多给各村帮完忙的府兵汇聚到路上,帮忙搬石头、铲沙。王树他们清理到后面,能直接越过泥土砂石堆和交州的府兵对话,全部清理也近在眼前了。
“直之,日日挖土,比练兵如何?”柴玉成打趣王树。
王树呵呵一笑:
“挖土还是轻松些,将军操练我们的时候,可不会让我们轻易就喝水休息。”
柴玉成听了想笑,见钟渊抬手用锄头挖土装篓,即使是在干活,动作也很流畅,让人赏心悦目。钟渊停下来,用眼神盯着他,他才嘿嘿笑了起来。
路面全部清理干净,他们又到了长州县城休整。县城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是纪涛在组织人去受灾特别严重的沿河村落重建屋舍、清理淤泥、农田。
纪涛也忙得灰头土脸,下午才赶回来面见柴玉成。
“大人!我听说您带人通了长州的路,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的人手实在是不够……”
柴玉成摆摆手,给他指钟渊和王树:“两位将军才是你要感谢的人,都是岭南军做的。纪涛,如今赈灾有何困难?”
纪涛长舒口气:“大人,银钱周转上还有些紧张,其他困难倒是没有。”
“路都通了,我猜过几日交州府城也该派车来送银钱和米粮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几天,不用你分心照顾。”
纪涛应了,但他没走,而是仔细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又问柴玉成有何需要补足的。他们商量了许久,纪涛很是高兴:
“大人,我马上回去就整理出来。”
“不用着急,你也得休息好,这几天还是能熬,但长时间熬了可不成。若是你身体不好了,偌大的长州县我交给谁去?南水县就没县令了,事情都耽搁成一团了。”
“南水县没县令了?”纪涛恍惚了一瞬。
柴玉成笑呵呵的,王树领会到其中意思,便把南水县县令的事宣扬了一番:
“依照我看,他就是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拿甚哥儿汉子的作借口,偷懒把官偷没了才是!”
纪涛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柴玉成身边品茗的钟渊。这位前皇子现将军,长得实在是貌美,或坐或站总有风姿在身,不佩剑的时候更是容易让人忘却他的身份。
其实他一开始也觉得柴玉成的私人生活有些问题,但……现在看看,柴大人是天选的明君!钟将军武艺高强,能掌握得了全岭南军,还能杀突厥,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纪涛很快就无脑夸了起来,夸得钟渊都有点坐立不安了。
柴玉成一见,很是满意,让纪涛回去了。
他们也就在长州县等了一天,王树和钟渊刚刚把全部散出去的岭南军都归拢完毕,叶凌峰那边就来消息了,向他报告了交州其他县的损失情况,一场水灾,夺走了百姓们即将迎来的丰收,也为交州财政撕开了将近十五万两白银的空缺,不过最值得庆幸的是:
主公英明神武,在水灾开始之前就转移百姓,全州百姓无一因水灾而亡!
叶凌峰也知道了南水县县令的事,深感愧疚,自己的学生居然做出如此离谱的事,当时他还觉得钟将军去学生管理的县里必定没事,没想到出了岔子。他想请柴玉成和将军到交州府城面议。
王树便道:“这部分兵卒就交给我吧,我把都尉的兵带去还给君都尉,再到广州府城与主公们相见。”
柴玉成和钟渊从长州县的码头出发,走水路去交州府城更快一些。现在天气晴朗,海上风浪不大,出海也不危险了。
……
三日后,两人就到了交州府城中见到叶凌峰。
叶凌峰要行礼谢罪,生生被钟渊拉着动弹不得,柴玉成又在一旁劝,他才收了动作,但还是很内疚。
“叶公不必多言,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再说你任命的另外七八个县令,可都是能干的,譬如长州县的纪涛如今正在干劲满满地要改造受灾的村,让长州人往后不再受水患呢。”
叶凌峰知道这是纪涛得了柴玉成的青眼,他收起感慨的心思:
“水南县的县令,我预备派我的另一位学生唐良阳,只是他如今还身在鄂州,赶来还要一月。但他性格温良,个性踏实,只是在诗格上有所欠缺,所以多年不第,如今赋闲在家。主公觉得可行么?”
“叶公,不必多虑,你想选任哪个便是哪个。”柴玉成宽慰他,“十五万的银钱的事,我已去书广州府了,走水路五日后就能运来,放心。”
叶凌峰刚想说如何救治的问题,柴玉成便从袖口掏出一小本册子:
“这是纪涛所归总的措施,我觉得还不错,您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再补充补充抄送给各个受了水灾的县。我估计桂州和容州、琼州也有县受灾了。”
叶凌峰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就立刻明白,这里面主公的手笔不少。纪涛他很了解,踏实肯干但有些怕事,这里面不少举措新颖大胆,一看就不是他能想出来的,但对百姓却很有好处。
他当即边看边和柴玉成研究起来,两人又将手册完善了一番,便找人抄写。
“主公,如今交州受灾,还要修路建房,人手实在不够,能否让逸之送一批河北道的流民过来?”
叶凌峰想起这事也有点遗憾,当初没遇到主公时,他和君兴文都觉得流民实在麻烦,既要分出粮食,又要保证城内稳定,还不能让流民群体进入那么多,处理得艰难又谨慎。
但短短几个月,交州就出现了许多需要人力的活,修路、建屋、开矿,实在是招不到人的时候,他甚至想把琼州从交州拉走的流民拦回来。等到游贤做了归顺州的刺史,他仗着地利,几乎把河北道附近的流民全部招揽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过来了。
柴玉成闻言笑起来,下属之间的事他不会参与:
“叶公可以派人去归顺州,广宣交州之好,落户分房分地分粮种,不怕人不来啊。”
叶凌峰也笑起来,现在交州也渐渐有底气了,主公说的政策,交州也不是出不起。
没过几日,广州府城就有送粮送银钱的队伍,还给柴玉成带来了另外几州的受灾情况和罗平。
另外几州只有桂州和容州受到了水患,但水患不急,只造成了农田损毁。柴玉成升了张春服做岭南道户曹判官,刘老儿做仓曹、骑曹判官,他不在就由两人共同暂管岭南道的相关事宜,因此桂州、容州的救灾补给已经送过去了。
罗平整日在屋里烧琉璃,整个人都白了不少,但还是高大寡言,看到柴玉成便先把李爱仁交代他的书信和文书奉上。
柴玉成一一看过,这场大雨果然对琼州岛造成了不少损失,不过因为岛上各县都有修水泥沟渠,特别是百姓都分布在低洼地区的陵水和儋州,修建得十分完备,因此百姓的损失不大。而且还报告了一件喜事——岛上的土豆丰收啦!
岛上的土豆存量已经从两千斤发展到上万斤了!李爱仁预估了百姓们的存粮,因此拿出了比米粮更高的价格收购土豆种,一方面分给那些新来岛上的居民,另一方面则运了到岭南来给柴玉成。
柴玉成大喜:“行远太靠谱了,把土豆给我们运来,刚好发给各州育种!”
罗平这才上前说琉璃厂的事,琉璃厂的员工基本上都被散到扩大规模的砂糖厂干活了,全部安置好了。他做的琉璃大部分也让明清山带走了,留了五套在临高给穆萨多。他本来想等着穆萨多来了再过岭南来,但接到柴大人的信,又迟迟不见穆萨多的踪迹,见天气稳定了就赶紧过来了。这季节就是方风多雨也多,他也怕耽误事。
柴玉成算算时间,按道理穆萨多他们的船队应该是路过了琼州岛的,但怎么会没来呢?难道……他们上次给的假水泥方子,这么快就起效了?所以忙着和卑路斯他们夺权,没有时间来管海上的商路。
“可惜我们没有其他人脉在波斯,没事,他们的事你不用担心了。”柴玉成看着高大的罗平,心中止不住的激动,“你来了,我有个秘方要交给你。”
罗平想起上次柴大人这般说话,便教给他做琉璃的法子。他也有些兴奋:
“大人,是什么秘方?”
柴玉成手边没带着系统给的“冶铁炼钢术”的书,放在广州府城了。但不妨碍他使劲给罗平画饼。罗平一听眼睛睁得老大,他当兵之前就做过铁匠,更是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完全不可想象的事:
“甚?能斩断契丹人的弯刀?连突厥人最好的刀都能砍断?!”
这,这怎么可能呢?
横刀和陌刀的强度能比现在高五倍?那岂不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了?柴大人居然还说能自己产出最好的乌兹钢,能造出自己的宝剑宝刀。
罗平嘴笨,但脑子活,听了这话不由地浮现起兄弟们在战场上对敌契丹的场景,若是他们有了这种武器,何愁杀不尽契丹人?他颤抖着嘴唇,看向柴玉成,柴大人还是往常那样笑眯眯的。
不用知道回答了,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柴大人从不对他说空话。
他激动地跪了下来,速度快得柴玉成都没拉住。
“大人,罗平万死不辞,愿为大人造这样的兵器!”
柴玉成把人拉起来,问罗平对幼学里的东西了解多少,罗平有点懵了,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很多……只知道他们在学新学,我家娃娃七岁了,在里面学得可认真了。”
“那就给你个任务,你要在两个月之内把幼学所有的课本都读完,你去找百草要一份。特别是科学科,里面有些和打铁有关的东西,你一边学一边去把炼铁炼钢炉造出来。”
罗平有些为难,识字他是全然不会的,一个大老粗。但有神武兵器在诱惑着,罗平还是应下了,他又问道:
“大人,那琉璃怎么办呢?”
柴玉成倒是没考虑到这一点,他看了眼钟渊,三人在房间里沉思着。
琉璃是他们挣钱的大杀器,是暂时绝对不能流露出去的,因此核心技艺不能告诉他人。若是要罗平一边做琉璃,一边琢磨打铁制造武器的事也太难了。
钟渊很快道:
“买两个专门的奴隶。”
罗平也点头,他见过别人家的奴隶是怎样的,因此更觉得在柴大人和公子名下做奴隶,挺不错的,虽然有罪奴名号在身,但实际上他们月月照样领银两,孩子同其他孩子一样上幼学。甚至像徐昭老大他们得到了大人的重用,还能再次做官。
柴玉成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下来。目前人手实在太紧缺,而奴隶制度在这朝代中扎根很深,即使是在岭南道,也依旧运行着人贩行,甚至因为乱世,更为火热了。
“那就罗平去买吧,要保证他们不会逃走和泄露琉璃制法。”
罗平应了。
……
归顺州。
游贤站在城门边上,望着从远处背着包袱过来的人,在灰暗的天气中,那些人弓腰驼背仿佛被这天气压着抬不起身来了。他身边的拂书朝着旁边的人道:
“任大人,你今天来得巧呢,好久没看见有这么多河北道的难民过来了。”
任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也是跟着叶公奔波的户曹参军,但身体居然还不如游大人好,瞧瞧游大人一大早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北城门来都没大喘气。
很快,两个大铁锅架了起来,一个烧热水,一个煮热粥。
游贤望着那些步履蹒跚的百姓,十分心痛,任为见状:“大人,不如这些人就都让给交州吧,我们交州真的很缺人,交州如今也有银钱有粮食,必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游贤这才笑笑:
“任大人,我们可是各凭本事啊。如今归顺州的铁矿和煤矿已经开始挖了,我们也缺人呐。”
空气中飘散着肉粥的香味,吸引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流民。他们原本走得很慢的,但渐渐地,脚步快了起来,声音也嘈杂起来:
“是吃的。”“有吃的啊,阿爹你再走两步……”“快点快点。”
拂书立刻站上了一张桌子,大声地道:
“归顺州招收流民,一家三人以上的,可以有一人去做有月银的工,每人可开垦新田二十亩,租官府的口分田三十亩,第一年全不收粮税!”
任为顾不上和游贤说话了,赶紧也上桌,不顾礼仪大喊道:
“去交州和归顺州一样啊,那里的田可以一年两熟!我们还免费提供住所!”
也有官吏喊:“要去的都来登记啊。”“吃粥喝热水排队!”
城门口一片热闹,这种热闹都让赶来的流民惊了:
这不是驱逐他们的人就算了,居然是争抢他们的人?他们都出现幻觉了么?这世道怎么了……连流民也变得这么宝贵了吗……
游贤很快靠着归顺州离河北道近的优势,带走了一大批的流民,任为努力争取,也争取到了十多个人,他不甘心,还要继续守在城门口。
拂书带着流民们登记好了,便由游贤带他们去城门后的一小排屋子里:
“里面有沐浴的热水,你们每家人轮流进去沐浴,这是大人的木棉布衫,这是小孩的,都是新的。去吧。”
所有刚刚吃饱的流民,又再一次陷入了震惊当中。游贤见他们有些呆愣,便解释道:
“你们既然从河北道来了归顺州,以后就是我归顺州的百姓,也就是岭南道的百姓。这些都是岭南道的宽王为你们准备的,等会还要领粮种、粮食,新粮种土豆我会告诉你们怎么种,每个月来府城城北领一次救济粮。”
一顿话下来,简直让他们热泪盈眶。他们都不约而同感到,自己是来对地方了,心中也不免为没有机会再来到这的家人,突然之间丢了性命的亲友感到悲哀。
有个年轻的单身汉子,尤为激动,眼眶都红了,抽抽搭搭地问游贤:
“岭南道为什么对俺们这么好?为什么之前不曾听说归顺州是这样的?大人,你又是哪位。”
游贤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地上的水泥路:
“小伙子,我们都是宽王的属下,我是归顺州刺史,以前是因为宽王还没有统治归顺州。归顺州很需要你们,看到这条路了么,这么平整,都是靠人力的。你要是种完地有空闲,就去找修路队,他们会给活你干,也会给你银钱。”
那汉子抬起头来,眼泪不停滑落,盯着游贤的脸,又草草地擦脸: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俺叫百里泉,俺谢谢你们和宽王!”——
作者有话说:小柴:传着传着就成神了!
纪涛:事业毒唯瞬间化身头号cp粉头头~
罗平:神兵天降!!
大家请注意这个憨厚的百里泉小伙子~[捂脸偷看]
第83章 奸细涌现
罗平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条大军船,军船里除了土豆,还有琉璃、粗盐和大批水泥。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条军船和另外一条,接连不断地来往于琼州岛和岭南广州府码头,为了运送岭南急需的水泥。因为方风还未完全平息,只有军船吨位重能够稳稳运行。
柴玉成和钟渊也开始了各自忙碌的生活,钟渊是忙着在岭南道招揽新兵,如今不再采用强制入伍的方式,而是用诱惑奖赏型的方式,岭南道的财政雄厚,能养得起更多的精兵。柴玉成则是忙着推进各州的工程,忙着从各州的家族、富豪的口袋里掏银钱,偶尔还要去归顺州看看罗平的冶铁进度。
那一天正是快要中元节了,各地雨水终于有些停歇了,柴玉成怕钟渊触景生情想起死去的外祖和生死未卜的贵妃娘、皇子弟弟,他便带着钟渊去归顺州看看风景。归顺州的山水蜿蜒曲折,高则伸入云端,低则湿地水滩,很有一番野趣。
游贤也是抽时间同他们出来游览的,如今归顺州的幼学刚刚办起来,来入学的孩子并不多,他已经开始自学蛮族语,准备不日就进入山里,找蛮族们谈谈。但今天是心情很不错的,毕竟他也好久没见到主公与公子了,带着家人坐着马车,在水泥道上走走停停,欣赏田间和山间的风景。
“这铜鼓岩传说是三国时,曾经放过千面铜鼓藏过百千兵马,因此有风时里面会有铜鼓响声,声声不息,十分奇特呢。”游贤早就听说这地的神奇传说,一直没有时间来,“咱们今日便去那儿游览。”
两边风光都不错,山水环绕,鸟兽和谐,柴玉成和钟渊便下了马车,与游贤一家人缓缓步行而去,偶尔聊聊政事,或者说笑,几人都很是闲适。
墨儿和弩儿都快有三月未见面了,两人跑在前头,蹦蹦跳跳,停下来与在村落两边耕地的农户打招呼。
“是你,小娃娃!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在府城……”那农户似乎还认识墨儿,真的与他们谈起来。
砚娘和游贤都有些惊讶,旁边跟着的家丁认了出来。
“那是小公子在府城外面的修路队里认识的,那时他摔伤了,公子把随身的药给他用了。”
柴玉成他们上前,墨儿乐颠颠地抓着阿父的衣摆,骄傲地向那汉子介绍:
“这是我阿父,这是我阿娘。这是我柴叔叔和钟叔叔。这是阿泉嘞,阿父他谢谢我给他的药呢。”
游贤刚想夸夸儿子,但见旁边呆掉的农户,一时间也有些惊讶。那个皮肤微黑的汉子,也有些惊喜:
“游大人!原来小公子是你的娃娃,真好呢!”
游贤仔细辨认了一番,这青年比他第一次所见要健壮不少,也黑了许多:
“你是……百里泉?你被分到这个村里?过得如何,可有去找其他河北道的乡亲一同来这里?”
百里泉听了这问话,神色黯然:
“大人,俺的家里人都死了,饿死的。要是他们能来归顺州,还能吃上热粥,说不定就不会饿死了。”
这话太悲伤,大家都安静了一会,柴玉成出言道:
“小伙子,那你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有什么事,就去找村长,或者到衙门去呢。归顺州如今是游大人在管,绝不会让人饿死的。”
百里泉狠狠点头,游贤道:
“这是我们岭南道的宽王柴大人,你现在种的土豆,就是他弄来的。”
百里泉闻言两眼放光,十分感激地瞧着几人,他要几人去他的屋里喝水吃饭,游贤推辞:
“不用费心,我们今个是去你们村里的铜鼓岩,让柴大人也瞧瞧咱们交州的好风光,好多给交州拨些银钱。”
大家都笑起来,墨儿还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他拉着弩儿的手:“走,铜鼓岩!铜鼓岩!”
正在这时,原本站在田地里百里泉冲了过来,他很是惊讶地听几个大人要去铜鼓岩的事。他脸上充血地泛红,大声地又道:
“大人们帮了俺们这么多,还是到俺屋里去吃口水吧,我还会做那饼子。小公子,你可想吃河北道人才会做的饼子?”
墨儿挠挠脸蛋,笑嘻嘻的:“百里哥哥,那我能去了铜鼓岩再去么?阿父说在铜鼓岩里说话会有人回答呢,墨儿想去试试是不是真的。”
游贤哈哈大笑,抱起墨儿揪他的脸蛋:“阿父何时骗过你了?走,我们快点去,省得这个机灵鬼说我骗他。”
一行人抬腿就要走,百里泉急得从田地里下来,拦在众人的跟前,脸上发红,结结巴巴地道:
“不,不要去铜鼓岩……”
柴玉成收敛了笑意,和钟渊对视一眼。游贤刚要上去同他说话,钟渊上前去拦住了游贤的脚步,他的目光仔细扫了一遍紧张无比的百里泉。
很快,他就抓住了百里泉的手腕:
“说!你是什么来历!你手掌粗糙,手指多处关节有茧,还有多条划伤,根本不是拿农具产生的茧子吧!”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家丁和侍卫们一拥上前。
百里泉被钟渊扣着手臂,却完全不挣扎,脸色很快白了下来,他讷讷地道:
“不要去铜鼓岩,那里藏了河北道的白巾军。”
“什么?!”游贤大惊失色。
百里泉泪如雨下,钟渊将他放开,他就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他一边泪眼朦胧一边想起自己死去的阿父阿么和阿弟,他们都是在河北道的旱灾里饿死的,方圆十里的草根树皮都被挖尽了,水也没了,光秃秃的只有食欲……他们死了,可他还活着……
他想要报仇,他要向那个贼老天报仇!他要向那些在高位的人报仇!为什么没有朝廷的赈灾粮,为什么他们没有水用,可那些府城里的贵人却能日日饮酒作乐!他恨死他们了!他要这一切都毁掉!毁掉那些人,毁掉田地,毁掉一切!
于是他加入了在河北道杀人放火的白巾军,杀掉第一个河北道官员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的仇报了……可是,每次午夜梦中惊醒,他还是深深地看见阿父、阿么和弟弟就在地底下看着自己。那些死的人也成了鬼魂缠着他……
他不敢再杀人,也被这种痛苦折磨得睡不着觉。后来白巾军中征集人进入岭南,他立刻报名了……他怀抱着火焰般的仇恨进入岭南,但是他受到的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待遇,有热粥有新衣服,没有人打骂也没有人饿死,更没人会突然间杀人。
他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所以他又想办法加入府城的修路队,他想……看看那些当官的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是在享乐。可,他看见的一切都不是这样。
游大人是好人,连游大人的小公子都偶然间帮过他……百里泉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他想要忘掉白巾军的过去,只在村里做个普通的农户就好了。
可就在几天前,他收到了白巾军的联络,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正在秘密进入岭南道,来了十多个人,他迫不得已把人藏在了铜鼓岩。
“俺,俺想告诉村长……可是俺怕村长和大人把俺抓去杀了,俺也怕那些人在村里抢东西,所以把他们带去那么远的地方……”百里泉从一开始的语无伦次、痛哭流涕,说完这事之后,渐渐地转为了愧疚与平静。
游贤听得头皮发麻,白巾军的人居然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有几天了!柴玉成拍拍他的肩膀:
“逸之,幸亏你有这个福气,你待百姓好,才能避了这场灾祸。”
游贤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归顺州离河北道如此之近,却防范之心不够。”
柴玉成蹲下把百里泉扶起来,百里泉的五官还有些许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太年轻了……却要经历这样的灾祸。
“百里泉,你担心得不错,你确实要罚。我们罚你带着人去把那些人引诱出来,全部抓了。只是日后若还有白巾军的人找你,你务必要报告给游大人知道。怎么样?”
百里泉震惊得眼泪又流了下来:“大人,俺有罪,俺杀了人,还是当官的……”
柴玉成笑笑:
“有些人该杀就杀了。不是你有罪,是老天降下的旱灾,是有人在其位却不救百姓。你很有是非心,也没有见到我们就把我们杀了,怎么样?你能带着我们去把他们抓了么?”
百里泉抹了抹眼泪:
“俺去!大人们就不要去了!”
钟渊见他平静了:“你说说你几日见他们一次?可会给他们带米粮?他们在那如何吃食?”
百里泉是两天去送一次吃食,已经送了两次了,今天是第三次。他咬咬牙道:
“大人,还是让俺去吧,俺买了砒霜,混在米粥里,把他们都药死。砒霜就在俺家放着。”
这也是百里泉思来想去的方法,只要那十多个白巾军都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切了。
钟渊摇头:
“才十多个,他们可带什么武器?若是武器不精,不如全部包围活捉了。”
柴玉成哈哈一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宽和可是为了归顺州的建设着想?白得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活捉也好,把他们怎么进归顺州的,还有多少同伙去其他州了都说清楚。”
百里泉立刻道:“大人!我还知道有几个人同我一块进到归顺州的,但是他们都很安生,我能找到他们。”
游贤真是心生庆幸,转念一想,主公就是主公,连敌方派来的奸细也能感化,让他们安生不闹事。他当即说了,柴玉成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