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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风里话 18632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月华如水。

薛壑死死盯着面前人, 理智告诉他不是她,但他却没有及时松手。因为他就是看见了她。

融在夜色之中,模糊了身形与面容, 但同他对视的这双眼睛依旧亮如星辰, 深如寒潭。他凑近细观, 眼型细长, 眼尾上扬, 内勾而外翘,是极标准的丹凤眼。

是她的眼睛。

“阿兄——”又一声称呼在耳畔响起。

微颤,惶恐, 不是她的声音。

女郎垂下了眼睑,又掀起眼皮,睫毛几经掀合,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彷徨无措,如同受惊的麋鹿, 不得已只得再唤一声“阿兄”。

听声观色, 不是她。

她天生就是逐鹿的人, 何时成鹿了。

“抱歉!”薛壑的手慢慢卸下力松开来。

他有些自嘲地垂下眉眼, 遮去满目的红热和水雾,往后退开身去。

江瞻云呼出一口气, 按过被他箍得发疼的臂膀。夏日衣衫单薄, 素纱禅衣料子更是轻透如蝉翼, 揉之生皱。

她掌心感受着衣料上的褶皱,肌肤还残留着他抓握过的温度,努力控下心神,“阿兄是梦见殿下了吗?”

薛壑没有回答, 只再次道了声“抱歉”,人退得更远了。

月华朗朗,洒在两人中间,本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情致,但此时此刻因彼此静默,彼此身份,徒生尴尬。

薛壑先动了身,回去屋中套了外袍。速度很快,又走出屋来。

江瞻云看他一眼,交领没有理正,有些歪斜;腰间环佩上流苏不曾统一下垂,一缕缠在了玉佩上。若在平时这般示于人前,说得上一句“衣衫不整”,但眼下显然已经好了许多,毕竟片刻前他乃中衣挂身,更是不妥。

江瞻云心道“迂腐”,你病着,谁会计较。

却闻他道,“让侍婢收了被褥,给你换床新的。”

江瞻云愣了一下,须臾意识到自己是披着薛九娘皮具的落英。

“我没有轻视之意,你受殿下指点,得她恩惠,为她报仇,坚韧又勇敢。只是男女有别……”

他不得已在昏迷时睡了一个女郎的床榻,总不能再在清醒时让她染上他的气息。

江瞻云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嘴角浮起一抹俏皮的笑,“那阿兄回去,要好好沐浴。”

她眼神坦荡,开口不卑不亢,有的是体贴和开解,没有半点自嘲之态。让长梦落空、满目悲色的青年眼中酿起一丝笑意,感慨自己当年总是闻那人入秦楼楚馆便嗤之以鼻,总觉那些地方三教九流汇聚,非她可踏足之处,可见‘偏见’误人。

“抱歉。”这晚他第三次吐出这个词。

江瞻云这会没领悟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以为他还在为片刻前的唐突致歉,想了想道,“你很想念殿下是吗?”

这一问是为了以防他怀疑、所以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迷惑他,还是上位者从来习惯明确的答案不喜猜测,亦或者征服欲使然,江瞻云自己也不得而知。

薛壑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移目于夜色,眼神游离无光的沉寂了半晌后,他低下头往长廊尽头走去。

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停住,好半晌,江瞻云在夜风沙沙声中,听到一句低得几乎沙哑的话。

“是我没福气。”

月光如霜披在他身上,又缓缓落下来,他走向铜鹤烛灯,浸染霜华的影子重新开始挪动,枯冷又孤寂。

江瞻云怔怔望着他,竟有些语塞。

今夜她在这处已经站了半宿,回想前尘如烟,后被他一声惊惶的“殿下”从记忆中拉出。她听见他急急而来的脚步声,用力拉开的启门声,迎面而来急切的呼吸喘息声,但依旧可以从容面对,冷静劝退。

偏他这一句“是我没福气”落在她心间,扰乱她的神思。

“阿兄——”她唤住已经转身就要下楼、影子都只剩半截的人,看他回首,桂枝铜鹤台上的灯盏经风拂过,将光线摇摇晃晃投在他半边面庞上。

他的眉眼尚且虚弱,脸色愈发蜡黄。

夜风还在吹,他抵拳咳了两声,“还有事?”

“前头您送来的那几本有关骑射的书,上头画多字少,我都看完了。我可以上马了,也能试着拉弓。”

薛壑抬了一下眉毛,用眼神问何意?

“十月的婚期,可以再提前些。”女郎答道。

薛壑这会笑了笑,“帝后大婚是大事,需太仆令处按八字推演卜卦,如今弄出两个日子,已是我费过周章了,若是再改怕是要被起疑。”

“早些歇息吧。”

薛壑已经离开许久。

江瞻云回来房中,在榻畔坐下,看掀开未理的半边被褥。

昏了头吗?

怎会不知帝后大婚择期难改,提出这般幼稚的建议!

她叹了口气,踢掉鞋履,翻身滚上榻去,合衣睡了。

*

翌日十二,御史府前衙正常办差。

午后时分,官员休憩,三五成群议论着淮阴侯凌敖的事。坊间百姓不得知,但入这处办差的官员,多少能有所耳闻。

譬如昨日凌敖被禁军从府中带走;譬如带走途中遇见御史大夫又是将其一顿痛骂,险些惊到了居住在北阙甲第里的未来皇后;又譬如明明今早关于凌敖的罪论已经贴皇榜公布,但张贴不到一刻钟就被全部撤下,直到眼下半日过去,再无任何消息。

“你看见榜文内容了吗,具体说的是甚?”

“不曾见过,今日又无早朝,长街上除了早市的摊贩,和需要出城经营买卖的商客,寻常人哪有那般早的。”

“偏早起的民众,部分无心观看,部分不识字看了也不知,又只有那么一会,谁知道是甚!我也就是走过瞥到了一行字,那会已经在摘下了。禁军行事匆匆,我哪敢多问。”

“即是同罪责相关,按理三司都会过审定核,从来也没有张贴又收回的,难不成有冤屈?”

“这说到底淮阴侯为何会被抓?还劳禁军提押?总不能是因为前些日子在朝会上反对长乐宫一事?”

“慎言!此事无论反对还是支持都可言语,陛下若为这事给他定罪那成什么了。”

“那、当下只有皇子薨逝之事了。”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谁话赶话说到的最后一句,言者声音低下去,听者纷纷屏息。

将“淮阴侯谋杀皇子”这个罪责宣之于口固然可怕。但是此刻诸人禁声不语,面面相觑还有一重缘故。

——若淮阴侯毒害皇子是事实,那动机呢?

结合他的身份,便只有一个理由,报仇。

为宣宏皇太女报仇。

这样推去,不就是反证了天子是……

这等对帝名有污的事,可大可小,自当规避风险。

“时辰差不多了,醒醒神,准备上值吧。”御史中丞率先打破沉默,岔开了话题,又好心提醒,“无稽之谈,出了门就莫再妄言。”

诸人拱手应是。

薛壑这日晨起来前衙过目了这月需要审阅的卷宗后,下午便歇在了后院。这会杜衡和两位益州军中较为亲近的医官正给他诊脉。

“公子前头已经有些气滞血瘀之态了,脉象也往涩脉发展,断续不定。今朝虽有些弱,却稍微流畅平缓了些,气息也匀了不少。把药断一阵子试试,本就不是甚大病,用药不如养生。”

【阿兄方才言我字写错了,是哪几个字?我特地来问一问阿兄,好练习。”】

女郎提着灯,眉宇桀骜,话语逗弄。疾步上前,广袖揽过。他在她的怀袖间,迎上一盏烛火,看见她一双凤目明眸,熠熠生辉。

【八成是你那‘半月阴’,累我身子不爽,癸水来时疼死了。我方多留杜衡两日,让他给我瞧瞧。放心,没人见过他。知道你能寻来妇科圣手,那我这事同你开口……怎么开得了口吗?”】

她十分有理,一句话堵住他的口,让他放弃挣扎,放松精神陷入一场旧梦。

亏得她!

薛壑面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耳畔关于医官的声音慢慢轻了,属于江瞻云的面容逐渐清晰。

是她的功劳。

她迫他吐出了那口血,又让他好好歇息,还睡在向煦台她的屋子里。

“公子——”

“公子!”

医官的声音重新响起,连一旁瞧着药方研究制香的杜衡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薛壑这才睫毛颤了下,抬眸看喊他的人。

“公子身体有好转的征兆,咱们将药试着停一段时间。”

昨晚那人是落英,是薛九娘,是他寻来给她报仇的一颗棋子。他怎么会觉得那人是江瞻云的?

【您想念殿下吗?】

是思念让他生出了错觉。

薛壑回神冲医官点了点头,“按你们说的办就成。”

医官走后,唐飞过来回禀事宜,说是前些日子派去新平郡保护淮阴侯之女的暗子有信了。

自储君去世、淮阴后病笃,凌氏在夫家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又因上了年纪,膝下二子接连早夭,只剩得一个十岁女儿,便彻底为妾室凌驾于头上。上月里暗子分成两拨,趁她带女儿入庙上香,一拨扮作山匪将二人劫了,一拨扮作绿林人士剿灭山匪将她们救下,如今改名换姓正送往益州安置。

“办得好。”提起凌敖之女,薛壑自然想到今日晨起之事。

凌敖被捕,肯定连夜受审,他不仅会承认,还会言语刺激明烨,以求速死。而明烨三子俱亡,定然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所以这日天未亮,就有判决他的皇榜张贴于城墙。只是这处审讯无论是经过执金吾、京兆尹、廷尉这三司任何一处,亦或者是三司联审,判决罪责之时定要言明动机。凌敖的动机,明烨不敢公之于众。不仅不敢,他甚至不敢让三司审,因为三司处三位长官,明烨拿不下来。所以他只用诏狱审讯,然后泄愤急急公布……

薛壑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案。

公布了又撤回,只有一种可能,榜文上罪犯犯罪动机不明,这个漏洞太大,不可示人,可见诏狱令是个草包。但这份文书总要先给明烨过目,与其说诏狱令是草包,还不如… 所以到底是明烨被气糊涂后一时情急后来才发现了漏洞,还是他后面真的还有人在帮他?

“大人,只是此番前往新平郡,我们散布在城郊的精锐营人手分去了一支小分队,就只剩得两对眼哨了。眼下小分队还在前往益州的路上,带着那对母女算上回程,最快也要三十来。您最好在他们回程前不要出城,以防万一。”

小分队十二人一组,还有两对眼哨。也就是仅剩了十六人,三十四人已经牺牲。宫内的五十人中至今死了二十人,这支百人精锐五年来所剩已经不足半数。

这个数字上月里洪九向他汇报过,每每想起还是心惊。精锐营以一抵十都不止,竟已死去这样多的人了。

“大人——”见他久不应声,唐飞低声唤他。

“无妨,近来只要无事发生,我在长安城内外都是安全的。”薛壑抬起头,心中将局势前后捋过,他已经向明烨示好,其三子的凶手也落了网。

明烨无非就是气恼,但也得了松口气的间隙,朝局拉扯的这根弦在帝后大婚前不会再崩得太紧。

且明烨提拔洪九为校尉,又仓促贴榜文,即便身后有人,也能看出明烨不欲为人所控,急于自主,欲要政从己出。如此,便需要拉他制衡,自然就不会动他。

薛壑的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十五这日散朝后,明烨留他在宣室殿论政。他位列三公,前往宣室殿论政是正常事,以往也有。

但这日,宣室殿中只有明烨一人。

御前执勤的校尉是杨羽的部下李耀,外头廊下的羽林卫首领是薛壑的堂弟薛垚,来回巡逻的虎贲军副将是许蕤的儿子许嘉。这处布置同平日也无差异,三重护卫,离御前最近的永远是青州军自己人,剩余两处薛家军定会占得一人。

少年人今朝才十八,尚未及冠。却已有三子,亦失去三子,眼中少了华彩,多出哀戚,面容从清俊变得清癯。

薛壑向他请安,一点余光扫过他神态,心头畅快。

明烨免礼赐座,开门见山道,“有一事需薛御史参详。”

话落,中贵人将一份卷宗奉给薛壑。

“……殿下调查贪污一案许久,其中青州军中武器非精钢坞所致……杨羽联合明烨射杀殿下,夺其江氏江山……吾杀其子报仇尔……”

薛壑一句句阅来,面色慢慢发沉,中途更是不顾礼节抬眸盯看了明烨两眼,复又匆匆低眉续看,待最后落眼于画押处“凌敖”二字,已经是惊疑难定,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天子,半晌神色松下几分,呼出一口气来。

“薛大人,你怎么看?”

薛壑缓了缓,神色已经没有片刻前阅读此事时的局促,开口恢复了寻常的沉稳,“若当真是陛下所为,臣怕是看不到这份卷宗。臣出身益州,乃薛氏门人,同天家江氏间于公于私都牵绊甚深,益州处还驻扎着五万兵甲,陛下头一个该防的、该除的,就是臣。”

“说得好。”明烨眼中也涌起两分真诚,只是又多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哀伤,“说到底,你其实也看在眼里的,皇姐待我很好,我们两姓之前,也是手足情深。如今更是同宗同室,她去了,我比谁都难过。”

明烨双目泛红,语带哽咽。

“陛下,逝者已矣。”殿中静了片刻,薛壑打破沉寂,“我们且顾当下。”

明烨抬起头来,眼中隐隐带着泪光。

这点泪颜,拉近彼此的距离。君臣之外,他们有共同思念的故人。

“淮阴侯——”薛壑面目不及明烨哀痛,也没有提及亡妻,但嗓音喑哑,吐字微叹,似是思维去了旁处,论政艰难,顿了顿方继续道,“淮阴侯的罪状不能公示,一旦公示,陛下清誉有损。虽说可压可消,但如种子埋入土,落在百姓心里,总是不好。”

薛壑确实还备了一手,若是公示死因,他便派人造势,埋下新帝残害宣宏皇太女的种子。但显然这招眼下被破解了。

遂成当下形势,明烨反客为主在问,“所以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你可有法子应对?”

“按说……”薛壑有些踌躇,“按说他是殿下外翁,又年迈有疾,原也时日不多,我该劝陛下网开一面。但稚子何辜,三位小殿下实在去得可怜。”

薛壑绕案而出,躬身跪首,“臣建议陛下隐诛淮阴侯,不再公示,且说他病逝。最好还要将面上功夫做足,譬如感念您与宣宏皇太女之情分,给他追封,给他死后哀荣,恩顾他的后嗣。”

“还是你想的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明烨亦起身来到他身边,将他扶起。

“臣不敢。”薛壑没有急着起身,继续陈言,“臣只是觉得,没有什么比君名清正、民心安定更重要。如此,只能委屈陛下了。”

明烨眼角余光落在殿中一侧的屏风处,片刻颔首道,“这话我记下了。”

在宣室殿论着政事,却弃了“朕”字。

一切不言而喻。

“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成全。”

“你说。”

薛壑缓了缓,眼角染上几分赤色,喉结滚动几许,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后依旧有难以启齿。

明烨看着他,“卿但说无妨。”

“臣、想向陛下讨个恩典。”薛壑终于说出口。

明烨为君而弃“朕”,薛壑为臣而主动求取君恩,亦是他为官多年头一次开口,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向明烨的靠拢,是另一种亲近。

明烨很满意,“你说想要甚,朕都允你。”

“臣想要座宅子,不必费官中银钱,也无需陛下额外破费。臣就想要扶风郡那处的育婴堂。”

“你要那作甚?”明烨有些好奇道。

薛壑眼角的那点赤红愈深,开口带了两分自嘲的意味,“臣闻殿下早年随母常出入那处,想来是她喜欢的地方。臣与殿下虽成婚不过一日就生死相隔,但之前五年相处,多少有些共同的器物,且还有殿下聘臣之时所赐之物,本都安置在北阙甲第的府中,但臣、臣总要重新成家立室,就想将一应器物挪去那处,作缅怀之用。”

明烨无声看着他,视线从他身上移至屏风处,最后又落回他的身上。

薛壑垂下头,“说白了,是臣凉薄。但臣实在见旧物而堵心。臣凡见一次旧物,便想起当年失职,陷殿下于死地。陛下,臣会出资修葺那处殿宇,不会辱没了殿下的。其实臣直接购一府宅便可,但又恐殿下不喜……千言万语,请陛下恕臣,臣想试着往前走。”

“你说你,朕还以为是何重要事,累你长跪不起。”明烨旁的话过耳散去,唯有“臣总要重新成家立室,想试着往前走”两句记在脑中。薛壑有此想法再好不过,本来他就预备下一步以赐婚再行试探,如今他更放心了,遂道,“快起来,朕允了。”

如此,薛壑跪安离去,明烨坐回席案前,对着屏风开口,“看下来觉得如何?”

“初接卷宗,阅青州军贪污则面色发沉,是生怒之故;后数次抬眼看陛下,乃受惊生疑、面上举止已经不受心控;最后神态舒缓,当是他回神想清楚了。这样看下来,倒确实是前事不知、今朝初闻的样子。”屏风后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就说明前头我们多虑了,他不知真相,确乃凌敖一人所为。至于朕送去的那个侍女死在他府里,或许是巧合。他报备过的,那晚御史府为贼人误闯,伤了三个侍从,死了一个。而当晚按照上值的执金吾回话,确实有贼人出入,他们追捕一路追到御史府,后来御史府的人还帮忙一起抓捕,可惜没能抓住。”

“那有没有可能所谓贼人是薛壑安排的?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执金吾也是同他一处?”

“满朝文武,你是不是看谁都觉得有嫌疑?”明烨不悦道。

“陛下,我们就该审视所有人,如何能这般轻信呢?”屏风后的人亦有些不满。

“轻信?你别忘了,他如今是何名声,他可是将薛氏的声誉都搭进来了。若是装的,代价也太大了。朕且问你,换你、你舍得吗?舍得赔上你阖族的威望,世代的清誉?”

屏风那头沉默下来。

明烨轻笑了声,“就看在他松口许我阿母入长乐宫这一桩,朕就得给他三分薄面,在大婚前,与他和平相处。至于薛氏女入宫后,且再他诚意。”

“陛下,退一步说,会不会他就是知晓真相的,今日种种乃有备而来?”

明烨不耐地晲了屏风处一眼,不语再言。

“总之臣还是不放心,臣会想法子再试的。”

“随你!”明烨蹙眉道,“还是那句话,新后入宫前,不许节外生枝。”

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只闻足音几点,连跪安都省去,那人拂袖从秘径走了。

*

这日十五,中央官署的御史台有例会,薛壑从宣室殿离开后便来了这处,直待傍晚散职时才出宫。

五月初夏的晚霞格外艳丽,大片大片烧在天际,他驻足看了会,抬步欲行时发现人就在北阙甲第的府门口。

如果、如果岁月可回头。

他这会是不用出宫的,直接回未央宫入明光殿就好。不对,是清凉殿。那人惧热畏寒,受不得一点不适,这个季节定是搬去清凉殿起居了。

当然,也可能会来这。先帝早早就说了,宫中待腻了,就一同宿在这处。

又或者他们吵架了,他被她赶了出来,来这便刚刚好,不必觍着脸候在她宫门前。但在这处又不是很远,随时可以知晓她的一切,随时可以和她‘偶遇’!

“大人来了?”掌事林悦正欲出府采办,在门口遇见他,“婢子去给您传话,女郎正在后院的湖心亭纳凉。”

“不必,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今日宣室殿应付明烨,虽前后不过小半时辰,但让他费了不少神思。御史台例会又一直开到这个时辰,他很累,原没打算过来的。

但不知为何,自从薛九娘住进来,许是薛九娘皮囊之下的落英同她有所联系,他便愈发喜欢往这处走。

门开着,灯点着,侍卫护守,奴仆侍奉,仿若她在。

薛壑没有直接去后|庭,只漫步于府宅中,感受人的气息和光的余晖。

是夕阳最后的光,跳跃在湖水上,像一把被将将撒入的金子。风起,碎金在水波里晃动,晕出淡金色的光圈。

光下景中还有人,人在湖心亭。

亭中设冰盘,席案。帘幔四挂,遮阳,拢冰。

侍女倚在亭边,一手捧鱼碟,一手撒鱼食。

女郎跽坐在席,开肩挺背,背直似青松,脖顷而不僵,侧影如鹤。左手握简,右手持笔,腕间运力,字落书简,姿态熟稔从容。

晚风一阵阵吹,帘幔浮动,女郎的身影若隐若现。

薛壑觉得一颗心跳到了嗓子口,急急往湖心亭走去。

待掀帘入亭,见得女郎抬首,搁笔揉肩,笑问,“阿兄怎么来了?既来了,且看看我近来练得字,可有进步了!”

日光还没散去,晚霞正艳。

薛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只得尽量笑得自然些,问,“你在练字?”

“十一那日您不是说我有不少错字吗,我这几日一直有练。”女郎颔首,想了想又道,“你方才过来时,可看到我的坐姿,还有握笔姿态,是不是也有进步了。我对铜镜练了许久的。”

薛壑在她对面坐下,接来书简扫过,脑子里全是片刻前女郎的身影,半晌胡乱地点了点头,“有进步,很大的进步。”

江瞻云看过薛壑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不怎么泛黄了,闻他气息也顺了些。但是他搁下书简,手不自觉按上太阳穴,眉宇间依旧被倦色笼罩。

【之所以有此征兆实乃常日里受刺激、积劳、费神、重压所致,最主要还是重压。若能远些这些,放松身心,自然就好了。但身陷其中,不得梳理排遣,那即便这会幸运吐出了那口血,躲过了血瘀之症,来日说不定又积起来了。】

江瞻云想起杜衡说的话,脱口道,“我将骑射的要领也都记全了,阿兄何时让我上马握弓?”还有这处不曾教导,且让她快些学了,她能学得很快,他就不必多忧心。

这些几日他不曾过来,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两件事。一件是对凌敖的处理,她在这府宅中不好随意打听,如此既不知榜文一事又不曾闻凌敖身死的结果,心中唯恐万一发生,前功尽弃。另一桩便是他的身子。

这会两件事都有了结果,不算太坏。

薛壑已经辨清面前何人,神思恢复,告知了这几日间发生的事,包括洪九被提拔为校尉一事,最后问,“你觉得明烨此人如何?”

话已经滚到唇口,江瞻云忽就咽了回去,“阿兄讲了这样多,可容九娘多思考些时辰。”

“当然,等我过些日子来时,与我说便成。”论事辨人需要分析与思考,他原没指望薛九娘当下给出答案,“另外,准备好骑射所用之物,既然书都读了,当知晓所需何物,月底前备齐,下轮休沐我过来教授你骑射。”

薛壑吩咐完这些,起身离开。

江瞻云送他出府。

府门口,薛壑又生贪念,回首道,“你、先回。”

江瞻云抬眼看他,不知要说什么好,咬了咬唇,听话应是。

余晖脉脉,倩影兮兮。

江瞻云莲步轻移,心跳得厉害,桑桑扶着她,悄声道,“女郎,薛大人他在看……”

“别说话,别回头。”江瞻云当然知道薛壑在看她。

在凉亭时她就已经发现了。

*

夕阳落下去,夜幕如海,是夜无眠。

江瞻云负手在寝殿外的楼台上,努力拂散脑海中重重薛壑的影子。这晚她都在这站半宿了,本欲将来日事再推演一遍。虽说已经计划许久,但世事多变,总需步步为营。但那张脸,那副近来盯看自己的眼睛,总是无端闯入她脑海……江瞻云深吸了口气,放弃这晚的推演,只注目于未央宫,想起他说的话,想起如今的新帝。

新帝如何?

——有几分人父样,却半点不似人君。

更不似能够谋划那场刺杀的人。

第22章

翌日晨起, 桑桑早早提醒江瞻云准备薛壑要求的骑射之物。

江瞻云昨晚睡得晚,这回脑子不甚清醒,就模糊听得桑桑说了“薛壑”两字, 眼前隐隐现出他的样子。

穿了一身藏青曲裾袍, 腰间左侧没有佩玉, 还是那个旧香囊。香囊微鼓, 里面是半个玉铃挡。

他昨日冲入凉亭时, 动作太大,香囊晃得厉害,铃铛发出了声音。

“杜衡怎么还未制好香薰?”江瞻云嘀咕了一声。

“女郎说甚?”桑桑过来扶她至妆台前, 拧了巾帕给她。

江瞻云接过敷面,顿了会,起身往铜盆处掬了捧水洗脸, 一连扑了好几捧在脸上方仰面站起身来。水浸湿了她额发、鬓角,湿漉漉滴下来。

“女郎——”桑桑未曾见过她这幅做派,一时不敢多问, 赶紧拣了干帕子给她擦拭。

江瞻云坐在铜镜前, 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 方才开口道, “一会你去让李荣给我挑一匹马,送到后院东南角的旷地上。”

“马?”桑桑乃太尉之女, 熟悉骑射, 自然知道昨晚薛壑要求的东西乃一应衣饰器物, 对于初学者而言,马自有教导的人备下。学马者在无人帮衬的情况下,当远离马匹,以防吓到它们而被误伤, “女郎,您得先准备学习骑射之物,否则薛大人说不定又要罚您了。”

江瞻云抬了抬眼,慢里斯条地打量铜镜中的姑娘,最后落眼在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桑桑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终是怯怯不敢直视,低下头去,但又忍不住抬眸看她。

自己并未说错甚、做错甚,反而好心提醒主上要办之事,如何会被威加其身。铜镜里,她之一瞥又将自己吓了一跳。江瞻云耐心极好,还在看她。

桑桑静下心缓了缓,片刻回过味来。

薛大人吩咐薛九娘预备好骑射之物,说是作为对她近期学习的考察,实乃是留给她的课业。一个出身豪族的贵女,何须亲自准备这些东西,自然吩咐一声便可。是故薛九娘要真是一样一样去办了,才算出错。说明她还当自己是坊中的落英,未适应这重名门闺秀的身份。

桑桑想通这一层,终于展颜,领命去寻李荣。

然李荣说道,“我们的马寻常备养在马厩,都是有数的,除了御敌或者办差不能随意使用。”

桑桑回来如实告知江瞻云。

“那你去朱雀长街找商贩买一匹。”江瞻云下了楼,往东南角走去,“切记不要挑优劣,只选匹小的就成。”

大半个时辰后,桑桑由林悦陪着,买回来一匹不好不坏的马。

江瞻云在书房练字没有过目,让直接牵去东南角的旷地上,又吩咐在那处搭个凉棚,叮嘱不必垂帘挂满,多放两个冰盆降温即可。

午后江瞻云命侍从捧了二十来卷书卷前往,又吩咐将府中不会骑马的人都寻来,说是要教她们学骑马。

在场所有的人闻话后,都用惊恐的眼神望向她。

桑桑给她斟茶的手一抖,水撒出大半,碍于周遭有人,没法开口提醒她:您如今不是文武双全的太女殿下,您是对骑射一知半解的薛九娘。

林悦能开口,好意道,“女郎,您只阅过书籍,教人骑马最关键得控制马匹,保护初学者。”

“说得对。”江瞻云颔首,“你出身军营,当善此道,再去把李荣唤来,一起护着。”

对面来的第一批九个侍从,闻话至此,方松下一口气。

“都上前来,学习骑马首先要知晓相关注意点,虽说有人护着,但自己也要保护自己。”江瞻云让桑桑将一沓书简分给侍从们,“这上边是我整理的十条要点,你们都看仔细了。”

竹简上的字横平竖直已经写得足够认真,但还是有不少地方画了图案,毕竟有些字笔画太多,薛九娘这个水平是写不像的。江瞻云将会写的字每个笔画都写对了,就是连起来看尤似勾圆画方,稚嫩得很。但能看出已经尽了全力,是落英的态度。

然而侍从们没几个认得字,何论还是这等时不时以图代字的语句,读来更是一头雾水。

“不要紧,我先教你们读,读两遍知道意思记下就成。这竹简主要是给你们温习使用。”江瞻云饮了口茶,“骑马一共有十处要点,第一乃着装,第二上马前不可从马的正后方经过,第三脚不要伸进马镫太深,会被被马拖着跑……第十,胆子要大。说白了马最通人性,你弱他便强,人一上它身,它就能根据你的坐法判断出会不会骑。对于不会骑的,往死里欺负。总之再高明的骑手,都会有掉下来的经历,所以不要害怕。”

江瞻云搁下茶盏,说得头头是道,“都听懂了吗?”

说“懂” 或“不懂”或“有些懂”的都有。

江瞻云笑道,“今日就让桑桑给你们多讲几遍,明日我们再上马。”

*

三个多月来一向听话安静的薛九娘,这日闹了这么一出,当晚林悦自然去御史府向薛壑禀告情况,顺带还带来一份她誊写的“骑马十要素”。

“她这是等不及,催我去教她骑射。”薛壑很满意她积极的态度,翻开书简阅过,只是一看那字迹,不由抽了口凉气。

写得足够认真,却如稚子笔触,不堪看。

“这人手一份?”

“是的,桑桑说女郎写了二十来份,原以为她是练字之用,不想是为这事。”

薛壑瞧着书简上一个个端正但十分僵硬的字,又思写了二十来份,眼前顿时铺展出大幅字迹,一下冲击入脑海。

他阖了阖眼,又看一遍,不由笑出声。

这字里行间实在瞧不出半点江瞻云的笔迹。最主要的是,她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将同一副内容来回写二十余遍。

这活尤似抄书,她最多抄到第二遍,就能将字写得飞起;抄到第三遍,绝对就要扔笔砸墨了……

薛壑顿住神思,脸色缓缓沉下来。

他为何要在字里行间寻她的笔迹?

是因为那个向煦台二楼投在门扉上的身影?还是湖心亭帘幔半遮半挡下的侧影?亦或者是昨日府门前让人先走想要一观的背影?

他在妄想甚?又在期盼甚?

是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寻到属于她的姿态聊以慰藉,还是期盼她还没有死只是换了一张脸回来了?

多可笑。

即便慰藉,也不是她。

即便真的换了一张脸,但皮具底下另有其人。

他再清楚不过。

原就是他自己请人换的脸!

薛壑下意识抚摸腰侧的香囊,发现那处空空如也。是了,今日晨起他特意摘下了。回想昨日傍晚奔入湖心亭帘帐的一幕,铃铛发出了声响。他已经在明烨面前禀明了心意,再佩此物实在是“此地无银”。

“你先回府侍奉吧。”薛壑谴退林悦,灌了两盏凉茶醒脑,重新翻开书案上记载有关妇人妊娠产子种种事宜的书简,理正神思预备来日事宜。

*

北阙甲第的府宅中,经过两日背诵,十八这日江瞻云正式让首批侍从尝试上马。

林悦和李荣奉命守在一侧,但饶是如此,大家还是很紧张害怕。

第一个是汤令官处的小厮,虽然前两日的注意点大多避开了,但一上来就犯了一个常见的错误,缰绳握持不当。握绳的手太僵硬,使绳在手中失去了驾驭的功能,无法有效控制马匹。

第二个是司制处的婢女。也是缰绳的问题,拉得太猛,导致马匹嘴部承受巨大压力,使之仰天摇头转瞬又站立扬蹄。幸亏李荣在侧,一把扶住了从马背滑下来的人。

第三个也是司制处的婢女,一上去就是骑乘姿势不对,虽说不曾伏在马背上,但驼起了背,导致重心不稳。马一扬蹄行走,人就差点滑下来。

第四个是考工令处的婢子,犯了脚后跟没有下沉的错误,夹马腹太紧,导致无法向马发出准确的指令。

第五个,第六个……

江瞻云跽坐在凉棚下,训了三日共二十二人次。看他们各种犯错,其中错的最多的一共有四种,她过目不忘记住了。

五月底日头更盛,傍晚稍有风动,东南角上的凉棚中换了薛壑在坐。薛九娘可怜兮兮地站在他前面,垂首低眉。

“不是催着要学骑马吗?我听说你本事已经大的能教人骑马了,那我今朝来了,你且上马背让我看看。”薛壑看着牵来的马匹,又看因马一个响鼻撒腿吓回来的人,忍不住讽刺道。

“我教他们的时候,都是让林悦和李荣从旁护着。”言下之意你这般闲情逸致坐着,都不再一旁看护,是个人心里都害怕。

薛壑抬手示意侍从勒马停下,起身来到马侧,看一身骑装的女郎,“可以上马了吧。”

薛九娘这才一步走两步停地走到骏马处,口中喃喃,“这马也太大了,都要到我肩膀了。”

“这是专门给女郎骑的马,很温顺,比你前头买的那匹还要小些。”薛壑毫不客气地回应她那些以为旁人听不清的嘀咕。

薛九娘低头“哦”了一声。

“你前头给他们整理的骑马十大注意点,整理的很好,自己可记住了?”薛壑摸着马头,给它顺毛,又检查了缰绳和马镫的松紧。

“当然。”

“那你来试试吧。”薛壑手中握着马鞭,往边上让过些,“第一次上马,我替你安抚过马了,以后这活也要自己做。”

薛九娘一手握缰,连踩了两下才踩上翻上马背。

“不用阿兄扶!”偏生嘴还硬,颤颤巍巍调准坐姿。

薛壑是伸了手,但没打算扶,纯粹恐她惹了马被甩出来。于是,闻她那话就更不想开口了。

“马鞭!”薛九娘一只手拉紧的缰绳,伸出另一只向薛壑讨要。

薛壑看着她平握于缰绳的手,收了马鞭没给她,只冷笑一声。

女郎坐在马上,有些局促。

“继续。”薛壑催促。

“那你给我鞭子。”薛九娘有些委屈。

薛壑垂眼又扫过她夹着马腹部的腿,将马鞭扔给她。

女郎接了马鞭,握缰夹腿,人伏在马背上,一双眼见死死盯着地面。

薛壑无声看着她,上下、左右打量,然后抬眼看天,“你训了他们三日,据说他们犯了各种错误。有没有总结一下,哪些是出错最多的。”

“当然!”因薛壑牵着马往场地上走去,薛九娘愈发死命地拽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肚子,视线盯着路面,整个身子都恨不得趴在马背上,喘着气回话,“乃‘缰绳握持不当’、‘驼背伏身’,还有、还有‘视线向下’、‘紧夹马腹’。”

已经到达场地,薛壑停下来,“总结挺好。”

薛九娘已经彻底趴在马背上,就差两手搂住马脖子。许是这会的姿势让她有了些安全感,不再那么紧张,她侧过头冲薛壑笑了笑,“谢阿兄夸奖。”

“缰绳握持不当。”薛壑看她平握僵的手,五指紧紧拢着,“持缰时,最忌五指平握,当力度适中,犹如轻握小鸡,确保大拇指位于上方。”

“视线向下。”薛壑问,“地有何物,值得你死盯不放?”

“紧夹马腹。”薛壑看她蜷曲得已经离镫的腿,“我若未记错,书上写的是‘适当夹紧马腹’和‘始终紧夹马腹’是有区别的,前者指上马之初调整位置,乃瞬间的动作;后者是指骑马过程中长时间的状态。”

“驼背伏身。”薛壑看她完整贴在马背上的身子,干干笑了两声。

女郎本就紧张惶恐,被他这样劈头盖脸一痛责骂,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下来!”薛壑一声厉呵,随着马闻声受惊,女郎亦一声惊呼,所幸没有坠马跌下来,但也下了马背,乃被薛壑一把拽下。

转瞬的功夫,青年将她扔在身后,隔开了她与马的距离。自己上前按住马头,抚摸其上,撸顺它脖颈的毛,马儿就止歇了嘶鸣,贴面在他掌心安静下来。

薛壑将缰绳丢给侍从,命他把马牵至一旁歇息,这才转过身怒意难掩地望着花容失色的女郎。

“你把总结出来的常犯错误当作要点全做到了,妙哉!”

“九娘头一回上马,实在太紧张了。那马平常瞧着不觉什么,近身方觉好高啊,谁坐那样高都怕的。”薛九娘拎了拎新换的骑装,一副弄脏弄坏着实可惜的样子。

“衣裳有的是,不必在意。”薛壑亦缓了缓心绪,柔和了声色,“本朝尚武,历代君主都爱骑射,你还是多少要会一些。歇一炷香,好好想一想,重新上马。”

这日又练习了大半时辰,总算能勉强上马,但依旧错误不断。

天色暗下来,薛壑回去自己府邸。

翌日下值后又来。

许是歇了一日,本来已经不怎么生畏的薛九娘,见马又生出两分畏惧,在薛壑面前将自己整理的“骑马十要素”和“骑马常犯四错”来回背了两遍,正欲被第三遍时,堪堪被薛壑截断。

“怎么,你将这些背得滚瓜烂熟,马就能听你的话,还是你就能驭马如飞了?”薛壑搁下茶盏,将马鞭丢给她,“上马。我在这,你摔不死。”

薛九娘垂着头,咬唇上马。

此后一连十余日,皆是如此,但总算不再畏惧上马。

少了这重畏惧,后头就稍微顺畅些。

五六日后,可以准确握好缰绳,也不再前倾驼背;又三日,“紧夹马腹无法准确向马施令”的毛病也改正了;再四五日,骑马时终于不再一个劲低眉看地上,能够平时前方。

这日,已经是六月廿,薛壑看着能一个人在旷地上骑上半圈的人,终于呼出一口气。让人去将她唤来时,她向马抽了一记马鞭,不重,但足矣让马跑起来。结果,马一加速,她两手又僵硬地拉着缰绳,眼睛时不时垂下往地上看。

薛壑轻叹了声,低头饮茶,抬手让林悦过去按下马头,扶她一把。

果然,这厢林悦才接了指令过去,那厢已经在喊救命,被人扶下时,腿都软了。

薛壑不疾不徐地将茶饮完,掀起眼皮看抚着胸膛步履不稳的人,根本没有半点江瞻云的影子。

他和江瞻云同在皇城的五年,虽然看不顺眼对方的时候,原比看顺眼的时候要多的多。但其中骑射这两处,两人彼此都很叹服。

江瞻云说,长安城中没有比他骑射更好的少年。

他也毫不吝啬地夸赞,“殿下之骑射,乃臣至今见过的女郎中第一人。”

因为那重帘幔,后来他看她最多的时候,是在狩猎之际。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因为那是他的职责,需要随在储君左右,不离片刻。

她驭马似乘风的羽人,携龙卷之势,在草原碧波里驰骋;涉猎又如鹰隼,臂膀有力,能开强弓;出箭又快又准,常常一箭射下双雕,一箭射穿虎目。

上林苑风过叶落,她的鬓发微微蓬乱,在耳畔扬起几丝,映在玉一样的面颊上,他只好微微避面,别过眼不看,以防心跳太快,耳垂发红生烫。他吸了两口气平复心境,回头闻她一声喝驾,人与马已经奔出好远,花与叶落在她发间,背上……

薛壑嗤笑,他怎么会觉得面前人像她的!

半点不像。

若是她,这等骑射该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便是有意作假也不可能这般自然。尤其是骑马犯的错,全是初学者最常见的。

薛壑起身从案上拿了弓,对着已经走到面前女郎道,“骑马学得还成,后面多加练习便可。今日同你讲一讲射箭。”

话至此处,薛壑有些不忍,他用她之际,查她往昔。

香悦坊中的丽娘说过她为奴时做过人靶,胸有箭上。后来他着医官查验,那伤距离脏腑仅剩半寸,在胸骨之间。虽然没有伤到心肺,但伤好后无法受力。也就是如射箭这般,需要撑力拉弓的事宜,她做不了。一旦强制,许会引发旧伤。

这也是为何,她明明在益州学过六艺,其中包含了“御”和“射”,但他却没有让旁人教,而是留到现在自己亲身教授,就是唯恐他们掌握不好分寸,累她受伤。

“这是特制的弓,很轻,不足寻常弓的十中之一,你只需要学些简单的招式就成。”薛壑说着,同她并肩站立,给她示范,“射箭有七处需要谨记,站姿,搭箭,扣弦,推弓,开弓,定位,瞄准。然后知晓‘五射’即可,我都帮你整理成册了,今日先将射箭的姿势摆出来。”

随话落下,薛壑已经搭箭引弓,做出了标准的姿势。

这人还是年少英姿,沈腰宽胯,长身玉立。

江瞻云忽就想起第一次同他一道参与夏苗的场景,少年挽弓满月,去箭流星,例无虚发。

“你试试。”岁月如流水,沧海桑田,少年成了青年,而她也再不能开弓射箭。

夕阳下,江瞻云一手挽弓,一手搭箭,没有再浪费时间,认真摆出动作。

薛壑又带来了上回的那把戒尺,每个错处或是关键处,以尺指出,以尺修正。尺端在她肩头、臂膀、后背或轻或重地点过。没有半点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触感,江瞻云觉得很好。

又因为不需要她拉弓,便也无需讲解力度的把握,这日学得便快些。

薛壑看着她摆出的一个个越发标准的动作,叹道,“可惜了,若你身上无伤,说不定能成为个中好手。”

人生多遗憾。

他举目逐渐西沉的夕阳,终是不可抑制地想起江瞻云。

却不知夕阳余晖正披在她身上。

她搭箭引弓的手握得更紧些,手臂肌肉绷紧,手背现出肌肤之下的筋脉,试着想拉开这张比寻常弓轻了不知多少的弓,但将将凝神提气,胸口那道伤就痛意蔓延,逼着她放弃。

她卸下力气,放过自己,颔首道,“是可惜了。”

……

这日因她射箭之上没有费太多功夫,薛壑离开得稍微早些,只让她收拾行囊,说是明日带她前往上林苑练习骑马,那边场地更广些。

出门离府,江瞻云依旧来送她。薛壑没有再看她背影,原是前段时日教授骑马骑时,他就不看了。

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除了让自己神思不聚,缅怀沉沦,无甚作用。而他明明还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要做。容不得分心晃神。

薛壑独自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累,掀帘上了马车,靠在车壁慢慢睡了过去。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如今的薛九娘挺令他满意的。

今日骑射教授结束,她回答了他上月里的一个问题。

——明烨不似能谋划那场刺杀的人,背后当另有其人。

能辨清局势,能经事识人,纵是文武稍差些,也足够她在宫中周旋了。

只是想到明烨背后还有人,青年嘴角的那点笑意淡去,睁开的双眼中又含忧色,似坠入无尽深渊,喉间泛痒,腹中隐痛,累他抵着车壁咳了起来。

……

“殿下,明日去上林苑的行囊都收拾好了,你就寝吧。”桑桑从屋内出来,见江瞻云依旧负手于二楼,她侧首循她目光望去,低声道,“殿下,薛大人的车架早就走了。这会估计都到府中了。”

江瞻云看她一眼,返身回去屋内。

桑桑侍奉她沐浴盥洗,衣袍脱下,看着她身上因骑马跌倒的擦伤,虽都不严重,但这处青了一块,那处磨破了点皮,伤口很多,从膝盖到手肘,到后背,足有十余处。

“其实您不需要装的这般像的。”桑桑擦拭她伤口,不免心疼道。

“孤记忆中就不知道不会骑马是甚模样,只好寻人来学。”江瞻云踏入浴桶中,放松身心,“原也不止这一重缘故。”

氤氲水雾升腾,她合上双眼,又想起前头薛壑从房中冲出房间掰着她肩膀的急切,想起湖心亭他疾步而来掀开帘幔的失望,想起他要她先走观她背影的缱绻,“我主要想让他清醒些,别入了迷障。”

第23章

终于可以不必再懂却要装不懂地应付薛壑, 不必在后院一丁点的地方骑马,时不时让自己摔两下、拐一下,江瞻云昨晚放松了身心, 一觉睡到日头高升。

反倒是桑桑, 这会给她更衣时心神不宁。

夏日暑热, 江瞻云多着罗、素纱类裙裳。桑桑整理她广袖, 先是用力太甚差点将袖角勾出丝来;待整理到她的袖口时, 方觉这日侍奉主上未摘首饰,手上的缠花镯子勾到了袖口花纹,又一蛮力, 花纹上的银丝被挑出。至此这身衣裳算是废了。

衣裳废了是小事,然待重新给江瞻云换衣穿上,见她小臂至手背赫然出现一条极细的红印。

“这……”桑桑自责不已, 却也不禁感慨江瞻云肌理柔腻,按理银丝挑出还隔了一层罗纱,竟也能将皮肤伤成这般, “女郎疼吗?婢子去传医官, 千万别落了疤。”

“无妨, 不必传医官, 你去妆台匣中取些清凉止痛的药膏抹一抹就成。”江瞻云不是头一回见到这类伤口了,之前她摘护甲时滑过掌心, 力气并不大, 但也出现了这样的红印。

红痕, 肿胀,发青,退去,愈合, 前后不足半日,来去很快。

她问过杜衡,是“半月阴”的缘故,使她皮肤变得薄脆,方才如此。待以后用了解药,彻底清毒后,慢慢调理就好了。

“倒是你,这一大早怎么了?”江瞻云看着已经肿起的印记,开始发烫生疼,抬手轻轻吹过。

“婢子就是有些担心,薛大人前头明明说过,你如今学得这些不必过于精通,能知晓个大概就成。那又何必带您去上林苑练习呢。想起那处,婢子就心慌。”桑桑取来了药,半跪在她身畔,小心捧过那只手,用小银匙蘸了药细细涂抹,“最主要我们好不容意进来的,越来越近了,突然又出城去,婢子总觉不好。”

“是不太好!”江瞻云挑了下眉,惊得婢子一下顿住手,“莫急,我说‘不好’与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能让明烨前后折掉三个皇嗣,自己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在被怀疑之后处重得信任,想必折了不少精锐营的暗子。且十中七八的暗子不是历经厮杀而亡,乃是扮作相关的亲属受牵连而死。

江瞻云轻叹了声,“如今他出城前往上林苑,自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按理确实没有带上我的必要,但却带了,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手上人手不够用。虽说我在这处尚有宫中的薛家校尉看护,但那是他在城中可以回圜指挥的情况下。如今他要出城,自己肯定要带亲卫的,若再分一部分保护我,两处都不够。所以将我带在他身边,安心些。估计这趟不只一两日,离开的时间会长些。”

“对,我想起来了,林悦说过,薛大人每月十六都会出城一日,前头他就没带上我们。可见是要出去一段日子。”桑桑已经涂抹好伤口,捧来吹了吹,冲江瞻云露出一点报赧的笑。

江瞻云持着扇子敲了下她额头。

“那我们——”桑桑环顾四下,“要不要通知长公主,拨些人手伏在上林苑附近以防万一。”

江瞻云摇首,“不必,按理说明烨近来只会笼络薛壑,不可能动他,他出行不会有危险。如今这样安排,已是做足防备,足够安全了。我们的人,轻易不动的好。”

明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登基后一直想铲除的三千卫统领、承华帝给储君预备的东宫卫尉庐江长公主,既没有失踪也没有死去,一直就在距离长安城不足百里的扶风郡中。

自然,江瞻云也未曾想到,薛壑此番带她前往上林苑,先去的竟是扶风郡。

他去扶风郡作甚?

踏青?

调养身心?

当年射给他那首藏头诗时,他确实是在扶风郡的一处山谷中休憩。

但如今这个档口,明烨三子俱亡,又与她大婚在即,他不可能有心思游山玩水,哪怕是放松身心!

除此之外,那就是知道了她的底细,来揭她底的。

若他心怀不轨,在皇城解决她是最方便利落的,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般带来扶风郡,回到她的地界上,是来投诚表明心意?也不对,若有此心,完全有更好更隐蔽的方式,无需这般大张旗鼓。

所以只剩了一种可能,就是巧合。他不知她身份,来此另有其事。

江瞻云坐在马车中,将种种情况捋过,再思薛壑近来神情举止,自己前后言行,确定没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心下稍安。

然随日影偏转,车驾驶入扶风郡境内后,她掀帘看骑马行在前头的青年,再看周遭环境,心中重新紧张起来。因为按照车驾这会走的路线,他们要去的是扶风郡所辖之下的渭城县。

庐江及所领人手就在渭城县。

若这是巧合,未免巧得太过。

江瞻云掌心沁出了汗。即便她确定,就算薛壑知道了她身份,这会也不会伤害她,但这样一来,局面跳出了她的掌控……

不,他真的不会伤害她吗?

当年那场刺杀,明晃晃是亲近之人、是她信任之人所为。

前车之鉴!

事关生死,她凭何要这般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