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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了,你跟我念叨过好几遍,不就是想刺激我从那个洞里走出来吗?”

好了,我走出来了。剩下半句,他对自己说。

“接个指挥频道给我,还有公开频道,看看我这个前元帅,还有没有一点号召力!”沈星洲说着,驾驭着机甲,短短几步,从笨拙到灵活,快速向外奔去!

天,是开阔的。地,是广大的。

前元帅沈星洲文学水平不高,十数年未见天日,再见之时,也就这点儿感慨了。

他没有急于迎敌,也没有急于统兵,而是,在开阔的天地中奔跑了一会儿,然后,躺在地上,隔着机甲让他眩晕的全息屏幕,看向星空。

阿尘,你在那里,是万千星子的一颗吗?

我错了。战争,和人种无关。爱,也和人种无关。

傅尘,你听到了吗?我错了,我太狭隘。

沈星洲合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彻底褪去一层阴翳,露出泰山般沉稳和迫人的光。

他挺身站起来,打开公共频道:“楚建晖,我来了。”

与此同时,一只硕大无朋的金雕,无视楚家军防线,带着撕裂时空般的野蛮凶横,向楚建晖指挥部所在的舰桥袭去!

*

“快,快来帮帮忙,有几个伤兵需要人抬!”地下防空洞,洞口方向,传来呼叫帮助声。

洞内立刻有几个人起身出去帮忙,抬进来几个伤兵。

“兄弟,挤挤。”昏睡的徐临占了一个完整的床位,有人将一个染血的伤员丢在他身边,床震动了下,徐临眼皮颤了颤。

“徐叔叔。”贺乐言知道徐临是爸爸的好朋友,在防空洞中一直守着他,见他被压到了,忙伸出小手,竭力把他往外拽拽。

他注意力在徐临身上,也就没注意,那个被抬进来的“伤员”,听见他稚嫩的声音时,手悄悄摸向腰间。

而徐临,眼皮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这眼皮子死沉,但,徐临终于,终于看见了小孩儿的模样。

俊得很,比韩津强。

他弯了弯唇角。

“徐叔叔?”贺乐言脑袋凑近了徐临,眼睛睁得大大的:徐叔叔,终于睡醒了?

就在这时,一种天然的危机感突降!在那感觉产生下一秒,徐临身旁的“伤员”暴起发难、粗粝的大手锁向乐言,而徐临,全部力量集中在手腕,“蹭”地把小孩儿拽趴在地!

一招扑空,那“伤员”迅速反应,跃下床铺,而这时,防空洞中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乐言!”

方老一声大叫:“快!保护孩子!”

不用吩咐,凡是有行动力的伤兵,也立即反应起来,要制服恶人、保护乐言,但那刚才陆续抬进来的几个“伤员”,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不但没伤,反而身手矫健,身上也带了武器,虽然人数少,一时却占了上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乐言人小,知道危险,已趁乱从徐临那个床铺下钻到别的犄角旮旯。

防空洞中人员密集,光线不好,那几个歹徒一时也没抓住他。

然而好景不长——最初发难的那个人,不理会周遭,只专心找他,终于,在他即将钻到一只储水桶背后时,狞笑着抓住他一只脚。

“放开我!”

乐言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被抓着一只脚倒拎起来。

“都住手。”拎着他的那个人手臂一转,把他正过来,夹住他脖子,枪口堵住他的太阳穴。

防空洞的汉霄星众人一阵骚动,却当真都停下手来,只是恨恨咬牙看着那几人。

“方爷爷……”乐言害怕又无助地看向场中最熟悉的人,眼里蓄出两包热泪。

“好孩子,你别怕。”方老心疼出声,却被一个歹徒推搡一把,“都住口!放下武器,向后退,否则别怪我们不给这小东西活路。”

“放!”情知这些人大费周章,肯定是要抓乐言的活口用来威胁贺琛他们,方老却还是不敢冒险,“都把武器放下。”

他说着,扫视过纷纷丢下武器的众人,却忽然眯了眯眼。

劫持着乐言的人,与他正相对,从他的眼神,敏锐感知到哪里不对,但,为时已晚。

一股厉风扫过,一道铁链、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力度和精准,猛地套住他脖颈,将他一瞬勒,勒进一个异常高大的、有人形却又非人的怀抱。

下一瞬,他便口吐献血,失去意识,向下坠落,而他手上的贺乐言,却被那“人”一把接住,护在怀里!

“小心,向野!”方老先是一喜,随后疾呼——那几个歹徒在一惊之后反应过来,纷纷拿枪对准这从天而降、高大到挡住灯管、看不清面目的“怪人”,并毫不迟疑开始射击!

怪人侧身,将贺乐言护在身后,另一手却随手抓下一块金属洞壁做盾牌,一边抵挡子弹,一边大步向前!

“十,十一点方向,一臂,距离。”躺在床上的徐临,艰难吐出第一个字,为被盾牌遮挡视线的“怪人”指路,击倒第一个敌人,随后,一切都顺畅起来。

“向右,八点四十五!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

“都速度动起来啊!”——

作者有话说:徐临:哥不能动,你们也不能动吗?!

猜想一下,这么多惊喜,我们小狼从前线回来会是什么表情[捂脸偷看]

PS:故事进入收尾阶段啦,提前预警(划掉),提前预告一下[熊猫头]

第83章 小狼归来

“确定是这里?”

头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楚建晖神色阴沉,盯着眼前的矿洞。

“确定。汉霄星近七成防守力量都撤到这里,弟兄们拼力才撕开一道口子。”

“废物!”听到“拼力”一词, 想到本来悬殊的兵力对比, 楚建晖神色更加阴沉。

“那小孩儿抓到没有?”

“还没消息。”

楚建晖皱了皱眉。

“不必再等了!拿下这里最重要。”楚建晖身后, 一个罩着兜帽的黑衣人说着,越过楚建晖, 先一步走进矿洞。

楚建晖却直觉不太妥。

但想到自己的人已经占领了近九成的汉霄星, 理当出不了岔子, 他一咬牙,也进了这黑黝黝的矿洞。

进去才发现里面并不十分阴暗, 照明设施齐备,还有一条看起来十分高级的开矿、采矿生产线。许多已经切割好的矿石, 整齐码在一只只大合金箱里。

黑衣人手抚过矿石,如一个贪婪地主抚过一箱箱财宝,似醉如痴。

楚建晖冷冷看了他一眼,吩咐手下:“立刻运走,以免夜长梦多。”

“是!”属下听令,召来许多人搬运, 而楚建晖则随黑衣人走向矿洞深处, “还有多少矿藏,全力开采,预计需要多久?”

“楚元帅怕什么, 你这么多人, 心里还虚?”黑衣人嘲讽道。

楚建晖眸子一冷,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回答我的问题!”

“全部进入范围了。”临时指挥室里,向哲从屏幕前抬起头来, 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和宁天、沈星洲等人对视一眼,对向哲点点头。

向哲按下一个按键,矿洞内,楚建晖等人头上的灯忽然闪烁起来。

“楚元帅。”矿洞中传出陆长青的声音,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矿洞大门的轰然关闭声。

楚建晖本能感觉不妙,立刻和自己众多手下背靠背,围成一圈,向外戒备。

头上的灯灭了。

矿洞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他们的脚下不远处,却吱嘎吱嘎响起来,最终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里是一个地热井,不过埋设有50吨当量的高能复合炸药,一旦引爆,冲击波会以最大效率传递给周围的矿层和地热流体。”

“后果如何,楚元帅应该可以想象?”

楚建晖冷笑:“你以为随便拿个什么骗我,我就会上当。”

“那你不妨派人下去看看!”楚云棋在陆长青旁边憋不住开口。

楚建晖当真示意一个手下,顺裂缝下去侦查,片刻,那手下冒头上来,面色惨白,对楚建晖点了点头。

“楚元帅先命令外面退兵,停止对汉霄星的烧杀抢掠如何?”

陆长青语气镇定道。

楚建晖攥紧拳头,反威胁道:“今日我若出事,汉霄俘虏,一个也别想活!”

“元帅好气性。”陆长青情绪毫无波动说,“不过我方援军已经不远,至于元帅,一个死人的命令,不知有几个活人会去执行。”

“那可难说,他活着的时候也不太行。”沈星洲在一旁嘲道。

楚建晖脸色铁青,但终究隐忍下来:“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他说着,正要对自己的指挥频道开口“休战”,那个黑袍人却忽然狰笑一声,抢在他前面开口:“陆长青,你舍得炸掉这星矿?”

听见他的声音,陆长青顿了一瞬,手掌收紧。

“怎么不说话?奇怪我怎么在这里?”黑袍人冷笑着,掀开头上兜帽。

露出,前议会长陆景山那张阴沉的脸。

“你以为把事情栽赃到我头上,就能离间我和陛下?逆子!你包藏祸心,叛国叛家,比起天狼族,你才是星河真正的敌人!”

他在说什么?临时指挥室里,数道眼神,扫向陆长青。

陆景山道貌岸然说罢,一举右手:“你有炸弹,我没有吗?”

他的手指按在终端上,眼底满是阴狠:“我只要按下这枚按钮,你真正的面目,你那些不堪的模样,就会曝露在全世界面前。”

什么……真正的面目?宁天和楚云棋等人,再次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觉知何等敏感,不需回头,他也能察觉众人的视线。

但他身形依然挺拔,语气依然镇静:“我早说过,你想揭露什么就揭露什么,怎么还拖到现在?”

“好,哈哈,你以为我不敢?”陆景山面容扭曲,“畜生,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你以为今后还能做你明月高悬的陆院长?还有人会真心——”

说到一半,陆景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雪白的影子骤然出现,将陆景山扑倒在地,锋利的牙齿瞬间咬断他那只高举的手腕!

“啊!!”陆景山惨叫一声,又骤然止住——

一颗巨大的狼头抵近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冰蓝的狼眼,带着杀戮的气息紧盯着他。

血液,仿佛真的冻结了,陆景山的断腕处甚至不再有血流出,透过那一双填满冰冷杀戮的眸子,陆景山看到自己眉毛头发都结了霜,但他同样盯紧那双狼眼,“桀桀”笑起来:“蠢货,你知不知道,你爱的,是什么,畜——”

那个字刚吐露出口,“砰”的一声,雪狼狠狠将他扫至矿洞石壁,贴着石壁,陆景山的身体滑落下来,再没有动静。

连番变故,楚家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将武器对准在黑暗中异常醒目的雪狼。

可是,没人扣动扳机。

因为楚建晖出声:“都别动!”

“楚元帅睿智。”从楚建晖身后,缓缓走出一道高大挺拔的阴影,手持匕首,纹丝不动,抵着楚建晖的大动脉。

“是贺大哥!”光脑屏幕后面,向哲激动道!宁天等人和他一样激动,围拢过来。

陆长青自然也十分惊喜,但,和别人不同,欣喜过后,他望了一眼洞壁处的陆景山,再看向贺琛时,默然攥紧了手指。

矿洞中,楚建晖攥紧拳头:“贺琛,你怎么会回来?天狼族——”

“天狼族没有元帅的楚家军厉害,已经被打回老巢。人至贱则无敌,属下今日上了一课,多谢元帅。”贺琛平静道。

楚建晖脸色青白,合上眼睛:何必多做口舌之争。

大势已去……

*

楚建衡却不认为大势已去。

寝宫内,他半躺在榻上,用力捶床:“集结兵力,继续给我攻!他们刚刚恶战,现在是强弩之末!”

“陛下,他们有零号,可以一当百,甚至,甚至贺家叛军,也有那种新武器‘蜂巢’,我方,我方士气低迷,还有两支部队,今晨直接叛变……”

“叛变?”

“是。”那人声音越发低,“他们打的口号,是,是三殿下给的,殿下说陛下病体虚弱,被奸人蒙蔽,才被迫下出……荒唐命令。”

“混账!”楚建衡胸口起伏,一口浊气险些上不来,“他敢,他敢!这个逆子,反了天了!”

“陛下,汉霄星那边,发来通话申请!”忽然有官员来报。

“不接,朕与逆贼无话可说!”楚建衡怒哼。

“陛下!还是接吧,许是他们求和呢。”立刻有人劝道。

楚建衡静了一刻,顺着话下了台阶:“那就接进来。”

汉霄星,等待的间隙,陆长青看向贺琛,低声问:“有没有受伤?”

贺琛还没答,视频接通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向屏幕。

“陛下万安。”陆长青道。

“长青,是朕看错了你。”楚建衡说着,压抑着毒与恨的目光转向贺琛,“还有你!”

“你们两个,对得住朕的信任?”

“那陛下又对得住万民的信任?对得住将士的信任?”贺琛眉眼锋利反问。

“朕有何对不住你们?是你们瞒报星矿、叛国在先!”

“陛下,臣等说的不是当前的事。”陆长青冷静开口,“我们要说的事有些机密,陛下最好屏退左右。”

“哦?什么机密需要如此?陆长青啊陆长青,到了现在,你还给朕故弄玄虚!”

“和火蜥族有些关系。”陆长青不急不缓道,“陛下若不在意,就这么说也行。”

火蜥族?楚建衡抓住床单,咳了两声,看向左右:“你们先下去吧。”

他说罢,等着众人退下,看向屏幕,眉眼沉得要滴出水来:“你们要说什么?”

“这件事,从沈元帅出事说起,或许会比较清楚。”陆长青看了眼指挥室一侧,同沈献坐在一处的沈星洲。

沈星洲透过视频看了眼一脸衰老病容、快要辨认不出模样的楚建衡,冷笑一声:“罢了,我倒胃口。”

“那我们就直接一点儿,”陆长青看向面色莫测的楚建衡,“我们手上有一份证据,足够证明,当年火蜥族入侵,是帝国与其内外勾结,有意为之。”

“而这勾结的幕后授意之人,正是陛下。”

“一派胡言!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朕授意?!”

他第一反应,是问什么证据能证明,而不是……否认这件事。

楚云棋坐在桌后,捏紧了手指,声音嘶哑:“父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逆子,你还有脸叫我父皇?”

“没脸。”楚云棋开口,声音罕见的低沉、冷静,“儿子甚至没脸做人,做这样的楚家人。”

“哼。”楚建衡不屑地用鼻子出了口气,看向陆长青和贺琛,“凭一份谁都能捏造的证据,你们想要如何?”

“是不是捏造,世人有眼睛,自会明白。”陆长青说。

“不过局势进一步动荡,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愿与陛下议和——”他说着,看向贺琛,仿佛在确认他的意见。

贺琛握紧手指,点了下头。此刻的大局更重要,一味打下去,他们最终会胜,但要以不知多少人的牺牲为代价。

他接过陆长青的话:“我们愿意议和,销毁这份证据。只要陛下承认,是病体虚弱,被奸人蒙蔽,才视汉河联军为敌,接连抛出下策。”

等他说完,陆长青又补充:“陛下若是不愿,这份证据,立刻便会传至帝国角角落落。连同陛下在外敌入侵时不仅不出兵抵御、还暗袭我军后方的行为。陛下看重民心,想来知道,民心尽失的后果。”

“陛下,迷途知返,犹未晚矣。”方老忽然开口——作为楚建衡的教父、老师,“汉河有零号、有三殿下、有民心所向,陛下应该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就连楚家军内部都已经不太平了,何况其他基地。您要是不收手,斗下去的结果……”

方老隐去后半句,苦口婆心道:“陛下爱民如子,怎么舍得掀起内乱、置百姓于水火,就大度一些,把这两日的事当个小误会,轻拿轻放吧。”

轻拿轻放,轻拿轻放……楚建衡闭上眼衡量了下自己真正还能控制的力量,一口腥血险些堵住喉咙。

他剧烈咳了半晌,终究道了一声“好”。

好,好,先稳住他们,他再从长计议……

视频通话断了,楚建衡闭眼缓了会儿精神,叫了人进来,把休战的命令吩咐下去。

那些人还要请示他更多,他却乏极了,赶他们离开,又是一阵把心肝肺都要吐出来的咳嗽。

一个侍女小心走进来:“陛下可要饮茶?”

“废话!咳咳!”楚建衡又连声咳嗽起来。

侍女不敢耽搁,忙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端上来。楚建衡就着她的手,将茶水汩汩吞咽下去。

然后他便感到一阵,一阵极浓的困意,与此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

这是什么香?是了,贺妃,那女人……楚建衡撩开眼皮:“朕不是禁了你足吗?”

贺妃盈盈向他福了一礼:“总要送陛下最后一程。”

什么?楚建衡张口要问,可就这短短两秒,他已经莫名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能见,耳能闻,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毒妇!她岂敢!他僵硬地睁着眼睛,看着贺妃那张漂亮柔婉、无害至极的脸!

“陛下病体沉疴,逝于睡梦,和这茶水无关,和臣妾也无关。”

“毕竟,这是两种无害的东西啊……”贺妃说着,将茶杯晃了晃,染了蔻丹、异香扑鼻的手,又拂过楚建衡怒睁的眼:“陛下,你累了,睡吧。”

“这江山以后有云棋替你守着。你虽不仁、不拿云棋的命当命,他却是个孝顺孩子,臣妾定叮嘱他,以后年祭家祭,都给陛下筹备得丰丰盛盛……”

不!不!放肆!混账!

楚建衡不甘!不甘极了,但就在那浓烈的不甘中,他意识仿佛一下子挣脱了身体,最终,朦胧一片,什么都不剩了。

留下一张面容,平静无波,果然是熟睡的模样……

*

“楚家军如果真的依约退兵,剩下的就只是贺家军的问题。”指挥室中,贺琛召集联军各将领,打开平辽星域作战图。

“贺家军内部已经悄然崩溃,”赵淮朗声说道,“不少如我们这种平民出身的军官,早已有心反出,只差一个机会。”

“才打完一场大仗,将士们都累了,先休养再对付贺家不迟。”

“只怕贺家也知道我们现在累,不会给我们歇口气的时间。”

“擒贼擒王,不用休息,只要抓到楚云澜,贺家军这条防线不攻自破。”

……一众人投入探讨着,陆长青坐在一角,并不出声,只是目光不时投向贺琛。

贺琛看来时,他向贺琛微点了下头,走出指挥室。

片刻,贺琛也从指挥室走出来。

“星都有变动。”走进无人的隔间,陆长青低声对贺琛说。

“什么变动?”

陆长青靠近他耳边,越发压低声音,只隐约传出“贺妃”等字眼。

贺琛眉间闪过讶色,又看向陆长青:“师兄并不意外?”

“不意外。但我确实没参与这件事,事先也不知情,只是隐约有种直觉,那是基于我对贺妃和皇帝的了解。”怕贺琛误会,陆长青认真解释。

贺琛点点头。

看他似乎接受,陆长青心弦稍松,又道:“那种蜂巢武器对武士的不可逆损伤已经显现,我会用最快速度把这些散播开,贺家军军心崩塌,拿下他们只是时间问题,所以——”

陆长青说到这里,顿了顿。

“所以什么?”贺琛抬眸看向他。

因为疲惫,眼中有红血丝,但眼神仍是清澈的。

眼里没有对他的怀疑,或其它什么……陆景山的话,他似乎没听进去……

“所以不必太心急,他们已经组织不起来有效进攻,你——”陆长青抬手想检查贺琛眉骨上方的小裂口,手腕刚抬,想到贺琛之前对他的回避,又放下来,“你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小累,还好。”贺琛说着,看向陆长青,“师兄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陆长青说,“乐言也没事,不过受了点儿惊吓,可能需要你安抚。”

“嗯,我等会儿去看他。”贺琛说着,敲敲手指:怎么感觉打完一仗回来,师兄对他有些过分客气?

他知道眼下不是松懈下来想这些的时候,但,但他凯旋归来,没有,咳,牵手或抱抱之类的吗?

还,还是他可以主动点儿?可是他还不太会……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陆长青这时沉静下来。

“什么事?”贺琛看着他,心头一动,“是关于——”

“不过在说那些之前,”陆长青不由打断贺琛将要出口的话,语气稍显急迫,但很快又镇静下来,“说那些之前,有两个重要的人,你应该先见一见。”

第84章 父亲

“见什么人?”

贺琛问着, 跟在陆长青身后,乘电梯往下,走进位于临时指挥室楼下的医疗区。

伤兵和医护向他们敬礼, 过道拥挤处, 大家都尽力侧过身体, 恭敬让他们通行。

贺琛视线扫过病房和走廊,在心里估计着伤员的情况, 冷不丁地, 听到一声爽朗的笑:“没错, 你爸爸很厉害,是最聪明的武士, 全指挥系第一!”

贺琛猛地顿住脚,怔愣一刻, 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站在一间病房门口——声音传来的那间,回给贺琛一个肯定的眼神。

贺琛喉结滚了滚,几乎是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病房门口,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爸爸!”面对着轮椅,也面对着房门的贺乐言, 第一时间发现贺琛, 快速向他冲过来,贺琛被他小炮弹一样撞在身上,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把他抱起来看了看, 视线又转向轮椅。

轮椅已经被人推着,调过方向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面孔又熟悉又陌生, 对他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看他站着不动,忍不住开口:“傻子。”

徐临控制轮椅,主动向那傻子滑去:“不认识哥了?”

贺琛张了张口,终于出声:“你戳起来我看不惯。”

“……”徐临气笑了:“那你慢慢适应吧,哥躺腻了,以后睡觉都戳着睡。”

这口气,真是他,不是个假人……

贺琛默默放下乐言,走向轮椅,一句话不说,忽然把轮椅上的徐临提起来抱住。

“傻子,你轻点。”徐临还控制不好身体,伏在贺琛肩上,嘴里说着大大咧咧的话,眼圈却红了红。

“津哥和向哥的事我知道了,对不住,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低声说。

贺琛身体绷紧,毫无回应。

徐临自己明明快哽咽,却使劲儿挤出笑来:“喂,你不会在掉金豆豆吧?乐言可看着呢,还有——”

徐临抬起眼来,和陆长青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还有那位也看着呢。男神啊,怎么搞到一起的,详细给我——嘶!”

徐临说到一半,就被贺琛撒手放回轮椅,尾椎都给他撞疼了!

扔完人,看徐临龇牙咧嘴,贺琛也有点后悔:“那个,找医生给你看过没有?我——”

“看过了。”徐临开口,制止他瞎忙活,“我挺好,只要没人莽撞把我扔来扔去,早晚能站起来。”

他说罢,又和陆长青对视一眼,看回贺琛:“不用操心我,有个比我更重要的人,你得见见。”

“什么人?”贺琛不解。

“救了乐言的人。”徐临看着他,忖度着他的接受程度,慢慢说,“也是——”

“也是爷爷!”贺乐言可没大人那么多顾忌,他抓起贺琛的手,牵着贺琛往里面的套间走,“爷爷在这里!”

什么“爷爷”?救他的爷爷?贺琛起初不解,注意到徐临和陆长青看他的复杂视线,心里忽然一震。

他猛地站住脚。

贺乐言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怎么都拉他不动。

“爸爸?”贺乐言奇怪晃晃他的手,“你怎么不走?”

“我——”贺琛吐出一个字,干涩地张张嘴巴,看向陆长青,眼睛有些无措,“你们说的,到底是……谁?”

他嘴唇有些颤抖。

“是你想的那样。”陆长青握了下他的手,才发觉他浑身都又僵又冷。

他在害怕?害怕得到希望又失望。

陆长青心头一疼,再不卖关子:“是你父亲,亲生父亲,方老已经帮你们做过基因检测。”

他说着,揉揉贺琛冰凉的脸,温热的掌心,让贺琛视线慢慢聚焦,人慢慢“活”过来。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陆长青又低声对贺琛说道,“没早跟你说,是因为他没做好准备,他自己不想。”

“他不想认我?”贺琛面色一白,攥紧手指。

隔间内,传来什么东西撞倒的声音,稀里哗啦。

“当然不是!”陆长青看一眼隔间,又看一眼面色苍白、神色非常不对劲的贺琛,“贺琛,小琛?”

他扳过贺琛的肩膀,才终于让贺琛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他很想认你,他只是担心你不能接受他现在的样子。”

“我有什么不能接受?”贺琛不解。

“我也是这么说!”方老不知何时走进来,头一句还理所应当,后一句又压低声音,“不过你父亲现阶段的脾气比较犟,你也要理解。”

他说着,拍拍贺琛,在贺琛前面推开隔间的门。

“向野——”他看向病房里背对着房门,往暗影处又退缩了一步的贺向野,叹了口气,“孩子快哭了,你忍心吗?”

哭?贺向野高大的身躯僵了僵,握紧拳头,想转身,又迟迟无法做到。

“爷爷!”贺乐言松开贺琛,小跑着溜进来,抱住贺向野的腿,仰起小脸,“爷爷,爸爸以为你不要他!”

贺向野粗重的胸膛起伏了下。

“爷爷,我都不怕你,爸爸更不会怕!”贺乐言又说道。

他人虽小,却很明白一些事:爷爷担心爸爸会害怕他,就像自己一开始害怕大狼一样。

可是爸爸才没有他那么笨!

而且,而且爷爷并不可怕,虽然……高大了些,毛毛多了些,有些像那些米米狼,但是格外让他觉得安全!

“爸爸——”贺乐言又看向贺琛,跑回贺琛身边,“爸爸,我在防空洞差点被坏人抓走,是爷爷保护我!”

“是吗?”贺琛摸摸他的头,神游般说了句,又看向……那道背影。

他早见过的。

方老数次让他去“陪聊”、他却只是敷衍的3号兽化人。

甚至更早,在星都的初次遭遇……真是万幸,一阵强烈的后怕,甚至冲击得贺琛眼前发黑:幸好那时候“他”躲开了,否则,他可能无意识中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掉?

会给他做小牌小锁,期待他降世的父亲……

贺琛手探向自己胸前,手指忽然发力,把吊着小狼方牌的挂绳扯下来。

他握着挂绳,主动走向角落的“3号”。

“父亲……”贺琛很干涩地吐出那两个字,把手中的挂绳往前递了递,“父亲还记得这个吗?”

“我是——”

“我是你——”

他两次开口,却无法把话说全。

“他是你的宝宝!”贺乐言急得不行,替爸爸开口!

贺琛低头,臊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胡说什么……”

他,他才不是宝宝……

就在这时,举起的手一动,是……“他”,拿下了他手中的方牌。

比起人手、“他”的手更接近狼爪,尖利的指甲,拂过方牌上的小狼时,却万分小心。

贺琛注意到他动作,也注意到他手腕上长期锁着铁链磨出的痕迹,鼻子一酸:“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眨了下眼睛,憋回眼泪,贺琛看向“他”比自己高出快一头的后脑,捏紧手指问:

“可以转过身来,让我看看吗?我不在意……你的外表。”

贺向野呼吸重了重,把方牌握在掌心,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贺琛屏住呼吸抬头,却怔了怔:贺向野脸上,戴了一张不知从哪儿摸来,看手笔很像贺乐言杰作的……古怪面具。

“我的天爷……”方老在一边儿差点被这面具丑厥过去,“咳,小琛啊,你父亲他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另外他真的很怕吓到你。”

虽然眼下这个效果更加惊悚……

“我知道。”神色一直很紧张的贺琛却笑了笑。然后他摘下军帽,头顶上扑棱两下,当众长出一双灰色狼耳。他看向贺向野:“我也会兽化,这很平常。”

说罢,他抬起手,在贺向野没有明显反抗的情况下,慢慢地,握住那面具边缘,慢慢把它拿走。

“很帅气。”

贺琛又笑了下。

他没有撒谎,贺向野的五官虽然半人半狼,组合起来却并不丑陋。

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他在照片中所见重叠大半。

“父亲……”贺琛喃喃道。

贺向野握紧拳,呼吸又粗重了些,张开口,喉中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自己察觉那声音,又紧紧闭上了嘴,只一瞬不瞬,盯着贺琛看。

“他的语言功能还没恢复。”方老在一边解释。

“没关系。”贺琛立刻说,“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也不是,不是没关系,我是说,我们慢慢治。”他看着贺向野,有些颠倒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我来说,”乐言看聪明爸爸又开始犯笨,连忙站在爷爷和爸爸中间,充当小翻译,“爸爸不是说爷爷不能说话也没事,爸爸是说爷爷不要着急!”

“你说得对……”贺琛低头看向崽,抬头时,额头却被碰了碰。

贺琛眉骨到额头有道伤口。贺向野指甲尖利青黑,并不敢接触他的伤,只是小心翼翼,隔空抚过,又不由自主,沿着他的面颊,一寸一寸,勾勒他的脸形。

贺琛默不出声,有些羞窘,又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像一股喷泉样的热流,从心底往上喷涌。

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幸福?

贺琛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贺向野的视线渐渐往下,划过贺琛的合金右手时,他眉心蹙紧,喉中又“嗬”“嗬”地发起声来。

“不要紧,不要紧。”方老最明白他的意思,“小琛这伤过去很久,早就好了!”

“是好了,一点儿影响没有。”贺琛也说,并且抬起右手,灵活地动了动,可贺向野的“嗬”“嗬”声更大了,手指探向贺琛小腹,要碰又不敢碰,神色明显躁乱起来。

陆长青仔细看贺琛一眼,忽然走上前,侧过他身体,看向他小腹,神色凝重:“你有伤?”

贺琛原本整洁的军装,不知何时,洇出了一团血迹来。

“包扎过的……”贺琛低下头,自己也看了越来越疼的左腹一眼,“可能刚才抱徐临的时候伤口裂了。”

他说着,因为低头,头又一阵发晕。

这可能……不是“幸福”的症状?

贺琛已经说不好自己多久没休息过了,在战场上只是短暂眯眼过两次,每次就缓个十几分钟。

加上情绪刚刚大起大落,现在他心率还是快的,眼前也在发黑。

他感觉不太妙,及时开口:“师兄,靠一下……”

话音没落,他便身子一软往陆长青身上倒来,陆长青急忙伸手,但,慢了一步——

贺向野赶在陆长青前面把贺琛抄起来,半托半护在自己怀里,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看向方老,胸腔震动,发出野兽般原始的吼声。

“别慌别慌!”方老赶忙安抚,“医生,医生马上就来。”

而陆长青直接看向贺琛的副官,副官会意,立刻跑出去叫医生。

“贺叔叔,”陆长青这时才试探看向贺向野,“您把小琛放在床上可以吗?现在这样,可能会挤到他的伤口。”

血渗得更多了,陆长青不能不提醒。

贺向野看他一眼,又看向贺琛的伤口,终于迈了两步,弯下腰,把贺琛轻轻放在房间一角的病床上。

放下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守在病床前,指甲处生出尖长的利刃,绕过伤口,割开贺琛的外套。

贺乐言往前走了两步,绕过贺向野,看见贺琛小腹处满是血的白绷带,忍不住转身抱住陆长青,眼睛含泪:“爸比……”

“爸爸没事,这伤不在要害,不会有事的。”陆长青把他抱起来,镇定擦去他眼泪,手指垂落下去时,却默默握紧,青筋绷起。

医生这时赶了过来,陆长青把乐言交给方老,镇定跟医生沟通,又安抚好贺向野,让医生把贺琛抬走治疗。

贺琛清醒时,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响着监控仪器的“嘀”“嘀”声,陆长青坐在他床旁一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是睡着了。

这样睡,会不会感冒?

贺琛想着,身体动了动,陆长青立刻就醒了。

贺琛这时才发现,原来陆长青一直握着他的手。

“醒了?”从睡眠的混沌状态到彻底清醒,陆长青只用了一秒。

他松开贺琛的手,摸摸他额头,又起身给他倒水。

喂水给他喝的时候,陆长青忍不住开口:“体内有子弹为什么不早说,想揣着它给你生崽吗?”

“……我已经有默言和乐言了。”贺琛讪讪说。

陆长青语气终究平静下来:“肠道化脓了,还有弹片伤到左肾,医生说见过能扛的,没见过你这么能扛的。”

他说着,把水杯收起来,看了眼时间,问贺琛:“麻醉药效应该过了,疼不疼?”

贺琛摇摇头,看向他:“我……父亲,”他念出那个仍然生疏的称呼,神色有点儿变化,“是真的吗?”

该不会是他晕过去了,做了个美梦吧?

“是真的。”

“徐临也是。”陆长青不等贺琛开口,就预判到下一个问题。

贺琛松了口气,看着天花板,痴痴弯起唇角。

“我像做梦一样。”他说着,看向陆长青,“师兄你掐我一把。”

浑身是伤了,还掐什么。

不过他主动邀请,陆长青还是抵不住,捏了下他的脸。

“医生说你至少要卧床三天,这三天不要担心别的,好好休息。”

“那不行,”贺琛忽然撑着床要坐起来,“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贺家——”

“贺家有沈献和赵淮他们。”

“他们没我了解平辽星域的情况。”贺琛还要往起坐,又“嘶”了一声,显然是牵拉到伤口。

“实在不放心,你就躺床上跟他们商量。”陆长青说着,把贺琛乱动的身体按回去,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贺琛疼,又让他挣不开。

一定是他此刻太虚弱了才挣不开……贺琛老实躺回床上,看着陆长青出尘的脸,人忽然扭捏:“谁给我换的衣服?”

“怎么?”

“咳,身上有点儿脏……”

贺琛莫名想起来,自己已经几天没洗过澡……

“给你擦洗过了。”

“唔。”贺琛游移开视线,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头上没收回去的狼耳也动了动。

陆长青捏了捏手指,想碰他,却忍下来。

他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神色郑重下来:“有精神吗?想跟你说件正事。”

“有。”贺琛静止了下,抬眸看向陆长青:“师兄要说什么?”

“关于陆景山在矿洞中提到的事。”陆长青语气平静开口,看向贺琛,“你听见了多少,没有什么想问我?”

“都听见了。”贺琛说,“但是我不急,师兄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陆长青有些意外:“我隐瞒了你……一些很重要的事,你不生气?”

“我也有事一直瞒着师兄。”贺琛说,“比如那500当量的炸药。”

说到这个,陆长青确实分心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埋的?”

“很早。”贺琛坦白答,“在知道L是你之前就埋了。防着你们生产零号,目的不义。”

贺琛说着,又补充一句:“我那时还以为你背后是二皇子。”

贺琛直觉零号会带来巨大的动荡,他埋下这张底牌,是为了防权贵斗法、把普通人卷入水火。

“我明白。”陆长青不需要他多解释。

“后来知道L是你,我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你。”贺琛还是继续说,“所以我和师兄半斤八两,我也理解,师兄会有自己的隐私、自己的秘密。”

“这不一样。”陆长青看着他澄明的眼睛,忍不住,摸了下他头发,“你是出于公心,我不同,我隐瞒的这件事,是出于私心。”

他说着,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却不是从自己讲起——“沈星洲和傅尘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一些?”

贺琛点头。

“你听到的版本,是不是沈元帅看到傅尘的研究,情绪失控,因而暴动,误杀了傅尘?”

贺琛又点头,并问:“不是这样吗?”

“不完全是。沈星洲情绪失控,不是因为看到傅尘什么不合伦理的研究,而是,看到了傅尘。”

“看到了真正的傅尘。”

真正的傅尘?贺琛一怔:“难道,傅尘也是——”

他“也”是?陆长青看向贺琛,嗓音微紧:“你已经知道什么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