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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朗倾意皱了皱眉:“何时说的?”

柳延青见她不知,先是稍微松了口气,可很快,神情又更加忧虑起来:“恕奴才无礼了,方才奴才听到一些风声,说小姐要入宫去了。”

“入宫作什么?”朗倾意诧异问道:“如今又不是什么佳节,也无贵妃传召。”她想到这里,骤然有些惊恐,忙问道:“难道说霍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柳延青摇头:“奴才没有听说。”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彼此心中的困惑不仅未能解除,反而愈加错综复杂起来。

柳延青略显稚嫩的脸上带了几分犹豫,他咬了咬下唇,仿佛在纠结有些话是否要直接说出来。

朗倾意心中惊疑不定,若是宫里传来了什么消息,想必是与霍怜香有关,难道霍怜香那厢遭了难处,需要她去帮助?

“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小姐能不能不要入宫去?”

两人同时发问,问完后,都有些怔忡。

柳延青快了一步,飞速答道:“奴才从何处得知的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不可入宫去。”

“为何?”朗倾意见他没头没脑的,只顾着说“不要入宫”几个字,心中更添疑惑。

正在纠结时,书青从外头跑了进来,见两人神色不对,便停下来喘着气。

“跑什么?”朗倾意见她憋红了脸,便走过去,扶着她的臂膀。

书青摆摆手:“小姐,外头来了……宫里的马车……”

第66章 森然凉意 抬起头来。

气氛凝滞在当下, 柳延青瞬间惊慌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朗倾意前头:“小姐,你不能去。”

书青抬起头来, 气还没喘匀, 便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去?”

她看向朗倾意:“小姐, 外头的钱公公说, 是霍贵妃叫您入宫一趟。”

朗倾意看向柳延青, 直言道:“若是你不叫我去, 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

书青也说道:“对呀, 霍贵妃叫我们家小姐去, 岂有个不去的道理。”

柳延青却愣住了,张了张口,半晌没有应声, 他喉咙处像是堵了厚重的棉花,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再三犹豫,他的脸又红起来, 张开的双臂也失了力气, 缓缓垂下来。

他悄悄向一旁撤了几步,不再拦路。

朗倾意一边走一边问书青:“钱公公可有说何事?”

“未曾。”书青说道:“只是看着有些急, 奴婢担心是霍贵妃那厢出了何事。”

“若是小姐再耽搁,奴婢担心宫里来的人会直接冲进来寻人, 到时候便不好看了。”

朗倾意到了外头,照例先问候了一番,那钱俊明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了何事,只说霍贵妃急召。

朗倾意只得同书青坐上轿子,心情随着马车震动, 片刻不得安宁。

一路畅通无阻,直达昆玉宫。朗倾意这还是第一次直接到霍怜香的寝宫来,有些惊疑不定,与书青对了下眼神,两人神色里都是不安。

书青被拦在昆玉宫门外,早有小宫女迎上来,顺着宫中的砖石路,带着她走到寝殿门外。

此时天已经黑了,昆玉宫亮起灯来,门外的小宫女也手持提灯,另一只手将门外的珠帘卷起来。

霜剑迎上来,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提醒道:“小姐小心些,皇上在里头。”

朗倾意顿住脚步,连着霜剑也停下来。

她歉意一笑:“是我来得不巧了,我还是不进去打搅了,便在偏殿等着吧。”

说到这里,又有些担心:“贵妃娘娘究竟有何要事?她身体无恙吧?”

霜剑瞥了她一眼,虽有些惊疑不定,但回过味来,知道朗倾意想必还带了些不好意思,便说道:“小姐无需推辞了,我们娘娘巴不得呢。”

朗倾意还未琢磨出这话何意,便被霜剑半搀扶半推搡地送到殿中来。

霍怜香的寝殿比一般的大些,她素来爱宽敞,正殿也未摆放许多桌椅,甚至连待客用的桌椅都未曾摆放,一眼望过去只觉阔朗干净,但灯火摇曳,墙边装饰富丽堂皇。

没见到霍怜香,霜剑也不见了,身后的殿门骤然关闭,朗倾意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站在原地平复了几分心绪,她想着方才霜剑说的皇帝在这里头,究竟也不敢说话。

静了片刻,到陌生之处的不安逐渐消散了几分,此时,她充血的耳膜才听到一些声音。

正殿后头似乎传来一些嬉戏之声,听得不分明,朗倾意侧耳倾听,向前走了几步。

恍惚是霍怜香的声音,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实在是听不清,想来便是皇帝了。

嬉笑声忽然变大了些,正殿后门的珠帘一动,噼里啪啦响成一团,迎面有个身影冲出来,笑声中带了娇嗔:“皇上……”

见到朗倾意,霍怜香瞬间收了声,走上前来一把拉了她的手,拽着向后殿走去:“皇上,莫要再闹了,把倾意妹妹都吓着了。”

面前传来低沉又无奈的男声:“你仔细着些,怀着身孕还乱跑。”

朗倾意浑身僵住了,她来不及打招呼和许久,只管一把抓住霍怜香的手腕,将她拉住了,低声问道:“你这是何意?”

霍怜香面上泛起困惑,低声道:“你若要到宫里来,不依附于皇上,还想如何?”

“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到宫里来做宫女吧?”霍怜香说完这话,又强势拉起她的手,向里走去。

“……”事到如今,朗倾意再迟钝,也察觉出来不对了。

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误会了,她于暗夜中拉住了霍怜香的手腕,紧紧捏了捏。

“怜香。”她轻声唤道:“我从未说过要进宫,想是你搞错了罢?”

霍怜香猛然停住脚步,讶然愣了半晌,随即失声喊道:“不可能,明明那日见到了你的书信——”

后殿门帘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霍怜香顿时住了口,改口笑道:“皇上?”

刘隆旺在珠帘后头站着,见朗倾意身形紧绷,像是随时想往外走的意思,心中想着,她也不似霍怜香说得那般……主动。

可能是她的性格本身就是内敛羞涩的,霍怜香口中的她并非活灵活现的真人。

刘隆旺这样想着,觉得这样也能说得过去,毕竟那日中秋佳宴与她初次相见,就能看出她并非个性外露之人。

想到这里,他并没有迈步出来,生怕吓着了她,只在珠帘后头继续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说话?”

霍怜香拽了拽朗倾意的衣袖,两人齐齐回过神来,朗倾意跪下行礼,口中说道:“民女参见皇上。”

刘隆旺扬声叫她起来,随即又冲一旁的霍怜香歪了歪头。

不是说好的,待朗倾意来了,霍怜香就会自己离开?

霍怜香好像压根便忘了这回事,只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刘隆旺猜着她又犯了些小脾气,微叹一声,掀开珠帘,自己走出来,冲着霍怜香瞥了一眼,倒没有生气,只满是怜爱。

朗倾意依旧低着头,盯着地面,心中飞快地想着解决办法。

首先,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不清楚,也就无从知晓事情因谁而起,但如今她人已经到了皇帝跟前,首要任务便是不能犯了天威。

霍怜香面色从容,她在宫里浸染几年,早就回过神来,嫣然一笑:“皇上怎么出来了?”

瞥了刘隆旺一眼,她面含不悦,像是在说:“见了新妹妹,就忘了臣妾这个旧人了?”

刘隆旺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走上前来一手拉了她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身,尽心安慰道:“你怀着身孕,绝不能这样长时间久站,还是回去歇着吧。”

朗倾意就站在霍怜香身侧,刘隆旺一伸手便能够得到。恍惚闻到她身上有幽兰般的气息,借着光亮看到她面上朦胧细腻,他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隐忍再三,还是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

朗倾意猝不及防,顺着面前的这只手臂向上看了一眼。

刘隆旺身着黑色绣金龙的服饰,腰间挂着一块金镶玉的玉牌,手上祖母绿扳指。

仔细看去,他生得剑眉星目,阔朗大气,微微上翘的眼尾还多了几分威严,颇具一个君王的气质,可他似乎性情柔和,声音也是柔和的。

霍怜香见朗倾意一时间呆住了,心中着了慌,忙拉了刘隆旺衣袖一把:“皇上,您做什么这般性急?”

一把将朗倾意拉到自己身后来,霍怜香埋怨道:“我这妹妹胆子极小,皇上也真是的——”

刘隆旺无奈地笑着,手臂垂下来,转而扶住霍怜香,辩解道:“许是因为你这个好姐姐在身边,所以她才放不开的。”

霍怜香瞪着眼睛还想说什么,刘隆旺却揽着她的腰,一径送到后殿去了。

霍怜香心中着急,后背沁出一丝汗意,可她熟知皇帝的性子,若是再耍小性子,他可能会不满了,因此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朗倾意,便随着刘隆旺到后殿去了。

这一眼的寓意已足够,霍怜香的意思是,之后的事,便要看朗倾意自己了。

朗倾意一人站在灯烛下,正殿虽大,竟无半分藏身之处,人既然已经入了深宫,究竟是半刻也做不得主。

微微汗湿的双手搅在一起,她心中狂跳,片刻也安宁不下来。

她不禁想起方才柳延青对她的忠告:不要进宫。

可这一切难以躲过,她不禁又开始推测,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霍怜香既然说收到了她的信,那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还有,柳延青为何来劝她,他是否提前预知到了什么?还是说薛宛麟听到了什么风声,派柳延青来劝说的?

想这些也没有用处,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暗害,还是被人当成什么人情送给了皇帝?

若真如此,为何方景升毫无反应?按理说,以他的天衣无缝的情报网,理应第一时间知晓此事才对。

若是已经知道了,断乎做不到这般冷静。

她想到这里,忽然背后一凛,染上了森然凉意。

她大概猜到了幕后之人的目的。

将她送入宫中来献给皇帝,是拿她当做棋子,用于挑拨皇帝与方景升的关系。

若她没猜错,此时的方景升既有可能在外地出公差,尚不知情。她这几日也未见方景升送信或是别的什么物什来,也能够佐证这一点。

可以想见,若是方景升回来后得知她已经成了皇帝的枕边人,会是何等反应。

很显然,皇帝并不知道方景升对她的心思,若是此时她贸然从了皇帝,只怕后患无穷。

若是皇帝和方景升因此而反目,她这个“中间人”一定是最惨的受害者。

念及此处,她眼皮一跳,只见珠帘一动,刘隆旺一人从里头出来,踱步到她跟前来。

见她仍垂着头,他也不想再废话,直接吩咐道:“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好难过。以前的我除了工作就是写文,一腔热血全都在这两件事上,周一到周五加班,周六日拼命赶稿。现在每周六日可能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医院8/23-8/24 这个周六日临时加班半天,去医院半天,因为身体不舒服也没写几个字,真没想到会这样,真的很委屈。

第67章 欺君之罪 可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朗倾意不敢违背圣意, 抬起头来看过去,见刘隆旺似乎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纯黑色打底,而是明黄色, 衬得他脸色明亮了些。

他也在仔细打量她。

那日中秋佳宴, 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但她姿容绝世, 足以使他印象深刻。

只是既已做了薛宛麟的妻子, 他便压下心中心思不提, 只当没见过她便罢了。

谁知昨日, 霍怜香遣了宫女来寻他, 叫他务必去昆玉宫用晚膳,用膳时,她毫不避讳地提起, 说朗倾意在薛府与薛家太太不睦, 被赶了出来。

而薛宛麟做不得自己母亲的主,如今竟是两头为难, 毫无办法。

朗倾意如今也已经回到朗府, 两人视同和离一样,已无关系。

“更何况。”霍怜香虽未饮酒, 可眼中已经有了丝丝醉意:“臣妾这个傻妹妹……”她自己说不下去,只管笑起来。

刘隆旺嘴角也挂着笑, 似乎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不问,只看着她。

霍怜香见他不往下问,自己倒不好捅破,两人对视良久, 她先败下阵来,眉目含嗔道:“皇上!”

刘隆旺终于忍不住笑道:“爱妃想叫朕说什么?”

霍怜香不语,又别过头去,赌气自己夹菜,口中说道:“皇上既然不爱说话,那就算了。”

刘隆旺终究还是主动投降了,他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爱妃与那个朗妹妹这般要好,为何说她傻?”

霍怜香缓缓咀嚼着菜,掩住了口,一时间不方便讲话,她可以多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后,又将碗端起来,舀了一勺米粥。

她仿佛十分乐意见着刘隆旺吃瘪,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了,才含笑解释道:“朗妹妹打小便与臣妾相识,那时候,她牙还未长齐,只知道在臣妾怀中说,要是我们姐妹二人能一生守在一处,就好了。”

说起这件事来,她敛了笑意,触景生情,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年少时说出的话,虽傻到可笑,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半点掺不得假。

“谁知现在,一个进了宫,一个在宫外。”她抬眸看向刘隆旺,见他也有片刻动容,知道此事有望,又继续说道:“半年也见不得一次面。”

“朗妹妹经历了这两次嫁娶,心也冷了,只说外头的男人都不可靠,还不如与臣妾相伴一生呢。”霍怜香叹了口气,似乎要滴下泪来,她带着盈盈泪眼去瞧刘隆旺。

刘隆旺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是不忍心她落泪,便逗弄道:“所以,爱妃的意思是,要离了朕,出宫去伴着朗妹妹?”

霍怜香顿时横扫伤悲,“啪”的一声,将手中筷子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刘隆旺道:“是啊,臣妾还有腹中的龙胎要一齐去,明儿臣妾便去辞别太后娘娘,到时候就说,是皇上您的吩咐……”

还未说完,刘隆旺便将头埋在臂弯里,笑个不住。

霍怜香冷着脸,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刘隆旺这才直起身来,霍怜香嘲讽道:“才说到这里,皇上就这样高兴?”

刘隆旺收了笑意,看向霍怜香,示意她继续说。

霍怜香没好气道:“皇上也无需再装傻,若是心里有几分臣妾那妹妹,愿意收了她,好歹给臣妾个准话。”

刘隆旺正色道:“此事当真?”

“如何有假?”霍怜香瞪了瞪眼睛。

刘隆旺沉吟半晌,有些为难道:“朕觉得,还是要与薛爱卿知会一声。”

霍怜香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皇上!”

“皇上您还是太仁慈了。”她眼中多了几分心疼:“哪有这样做君王的,看上的女子也不能随意接进宫来。”

刘隆旺如何受得住她这般挑拨:“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此事宜早不宜迟。”霍怜香心中想着,趁着方景升这几日出公差,务必要将此事办妥了,便说道:“明日臣妾便遣人接她入宫。”

思绪回到当下,他瞧着眼前淡然雅致的女子,用眼神将她的眉眼细细描摹了一番。

贵为当朝天子,他并不是没见过姿色绝佳的女子,只是像朗倾意这般清丽脱俗的,当真从未遇到过。

他伸出手去,想要感受一下她光洁丝滑的面部,谁知她微微躲开了,面上浮现出一丝羞色。

“既已下定决心入了宫,还要怕朕?”刘隆旺向来是有些小脾气的,见她躲,面上不在意,口中的话语却是冰冷一片。

又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抚上她面部轮廓,确实手感不错,他又反手用手背蹭上去,见她呼吸不稳,几乎又要低下头去,他马上用手撑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朗倾意心中狂跳,她本来想要将方景升之事和盘托出,可理智阻止了她。

若是此时向皇帝坦白,他的兴致被打断,必定会生气,甚至可能会觉得是她和霍怜香合起伙来,犯下欺君之罪。

可眼下情形属实难熬,若只是寻常男人,还能断言拒绝,可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刘隆旺身上沾染的都是昆玉宫中的熏香,那味道直冲鼻腔,时间久了,朗倾意简直疑心自己身上也沾染了些。

她终于艰难开口道:“皇上,此处是霍贵妃娘娘的寝殿……”

好歹不能在这里。

刘隆旺轻轻笑了下,回身向后殿门口处看了一眼,调笑道:“她都不介意,你倒介意?”

朗倾意听着这话更不像话头,她心中猜到刘隆旺贵为皇帝,应当不会这般随意,可还是心慌至极。

刘隆旺敛了笑意,不再逗她,转而正色问道:“你与薛爱卿?”

朗倾意顿住了,她本想按照本心一五一十说出,但又不知霍怜香究竟是如何说的。

许多话,她们见皇帝之前并未对过,若是中间有出入,怕是又惹了是非。

她只好别过头去,轻叹了口气。

在刘隆旺看来,她这声叹息算是为上一段终结的感情画上句点。他也没心思多问。

见她羞涩,他也未再多动手动脚,想着先带她回养心殿去,才张口要叫周富德进来,便听到外头周富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十足的慌乱:“皇上,皇上?”

“进来说话。”刘隆旺回应道。

周富德推门进来,不敢抬头,极快地说道:“皇上,康宁宫旁的康寿宫走水了。”

刘隆旺瞬间警醒:“火势如何?”

“火势不小,可也已经控制住了。”周富德含糊说道:“只是,听闻太后娘娘受了惊吓,皇上可要去瞧瞧?”

刘隆旺最是孝顺,听了这话岂有不去的,他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吩咐周富德:“把她送到养心殿去。”

周富德答应了,出去吩咐给外头的太监小清子,自己着急忙慌地跟着刘隆旺走了。

小清子人不高,样貌也不出众,但胜在机灵,他低着头进来行礼:“姑娘请随奴才来吧。”

话音未落,只见霍怜香从后殿冲出来,一叠声说道:“公公行行好,皇上到太后宫里想必还有好一会子,且容我们姐妹说说话儿罢。”

小清子本就是周富德的人,周富德又与霍怜香交好,有什么不能应的,他俯身应道:“娘娘只管自便,奴才这厢能帮着争取一炷香的时辰。”

言毕,他出去了。

时间紧张,一句废话都来不及说,霍怜香将前些日子收到的信拿出来给朗倾意,朗倾意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字迹很像我的,可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听完这句话,霍怜香紧绷的身体更像是被抽掉了魂,她几乎要软软地蹲下来,朗倾意在一旁急着劝。

“娘娘不可心急。”她拍着霍怜香的背:“你如今是有了身孕的人,情绪不要起伏太大。”

“是我莽撞了。”霍怜香闭着眼睛,悔恨不已。

应当确认一下信件的真实性的,可惜,那时候她正在恼恨梅妃争宠,一时间蒙蔽了心智。

“如今不是后悔的时候。”朗倾意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我猜,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想要挑拨皇帝和方景升的关系。”

她双手抚上霍怜香的脸颊,使她看向自己,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话有被全部听到。

她将自己同薛宛麟的计划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又分析道:“现如今,这个计划不知还能不能奏效。”

“根据你对皇帝的了解,这件事如何解决最好?”朗倾意问。

霍怜香喘了口气,逼迫自己尽快振作起来,她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实言道:“我只知道,皇上他虽看上去温雅,但凡事绝不能涉及朝堂政事,这是底线。”

“你与朝堂中人牵扯太多,若是如实相告,他很难信你。”霍怜香说道:“你方才的分析很有道理,极有可能是有人蓄意挑拨。”

“若是这样,你如今更不能留在宫里,一定要想办法先出去。过后儿我同他好好说说,好歹先稳住了他,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两人又沉默半晌,朗倾意马上问道:“你一个人如何扛?”

霍怜香极快地说道:“你不必管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能拿捏得住他的性子,你却不能。更何况我如今怀有身孕,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怎么样我,至多不过是禁足一段时日,怕什么。”

“至于出宫。”她想了想,又飞快地回头一看,见霜剑在偏殿门外守着,便大声说道:“霜剑,去把备好的药拿来。”

霜剑去了,脚步飞快,不多时便取了一张草纸包着的药丸来。

霍怜香用手托着送到朗倾意面前:“这是入宫之前,母家为我备下的药,服用三个时辰后,遍体都是红点,看上去像天花的症候。过一两日便消散了,查不出什么的。”

“皇上见你这般,必会将你送出宫去。到时候你先躲了,等宫里的信儿。”

朗倾意犹豫片刻,听见外头小清子在殿外叩门,来不及反应,便捻了一颗药丸塞进口中,闭眼吞了下去。

第68章 命带煞星 与宫中诸事不合。

刘隆旺到康宁宫去, 果见隔壁康寿宫火光犹亮,烟雾滚滚。

没有半句废话,刘隆旺即刻进了康宁宫中,一路上只觉得烟味刺鼻, 他用衣袖掩住口鼻。

太后面色不好, 病歪歪地躺着, 身边的姑姑叹息道:“太后有些惊着了。”

刘隆旺闻着空气中仍是烟味, 马上下令道:“将永寿宫收拾出来, 给太后住。”

又补充道:“尽快, 一个时辰之后便要住。”

周富德忙行了, 一路出去。刘隆旺这才回过神来, 好言安慰。

安顿了太后,已是后半夜了。刘隆旺一身疲惫,回到养心殿来, 猛然间又想到今夜似乎有新美人在怀, 心情平静了几分。

他才要进去养心殿,周富德在后头沉吟半晌, 开口道:“皇上, 方才钦天监正使赵大人递了口信进来,说有要紧之事, 要见皇上。”

见刘隆旺神色不悦,周富德忙叹道:“奴才知道皇上今日累了, 可赵大人一向知道分寸,深夜来访,想来是真的有急事。皇上莫生气,奴才已经把赵大人带进宫里来了,如今就在养心殿门外候着。”

刘隆旺, 想了想,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道:“传。”

赵盛进来,面色不惊。他从容行礼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星象简图来,叩首说道:“求皇上恕微臣之罪,微臣见康寿宫走水,便起了一卦。”

“如何?”刘隆旺问。

赵盛沉吟半晌,直言道:“恕微臣直言,今日可有什么外头的女子入宫来?”

刘隆旺神色冷下来,并不回答,定定地看着赵盛。

赵盛面不改色,继续说道:“该女子命带煞星,与宫中诸事不合。”

“你是说,今日康寿宫走水是因为这个女子?”刘隆旺问。

“回皇上,恐怕是的。”赵盛面露忧色:“若皇上一意孤行,可能会面临祸事。”

刘隆旺忽然问道:“还未查出着火缘由,便要将此事怪在她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见赵盛一时语塞,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过于为难人,便压下性子问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赵盛直言道:“回皇上,依照微臣之见,应当尽快送她出宫,片刻也不能耽误。”

刘隆旺泄了气,只觉十分扫兴,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回绝,可转念一想,赵盛与太后关系极好,此次失火又殃及太后,若是他这个当皇帝的连一个外头来的女子都放不下,置太后的生死安危于不顾,难免会惹怒了太后。

刘隆旺未置可否,只是问道:“那她什么时候能再进来?”

赵盛恭谨答道:“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星象变换,世事无常……”

“好了。”刘隆旺不耐烦听他那些长篇大论,摆手说道:“将她送出去吧。”

周富德进来,听候示令,才要下去,刘隆旺打了个哈欠,补充道:“横竖朗爱卿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先召他入宫一趟吧。”

不多时,一挺小轿载着朗倾意从宫中出来,穿过层层宫门,又回到朗府门前去。

书青等人得了信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朗倾意下轿,马上迎了上去。

管家李锐上前去给陪送的小太监银两,书青悄悄扶了朗倾意,向门内走去。

柳延青也站在门外,见她神色恍惚,更添担心,但碍着宫里人在,只敢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

进到屋内,书青仔细看她的脸色,这才“呀”了一声,骤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朗倾意不解。

“小姐,你身上怎么起了这么些红点?”书青用手搓了搓她的脸,见红点是真实存在,并非自己眼花。

她更慌了,伸手挽起朗倾意衣袖,见她小臂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点,不禁惊恐万分。

朗倾意好说歹说稳住了书青,又连夜写了一封信出来,叫书青想办法交给薛宛麟。

随后,她便称病,准备后面几日都不再出去,静待宫中霍怜香的消息。

这一折腾已是快要天亮了,书青心疼朗倾意,叫她歇了去,朗倾意一夜未睡,此时却无比精神,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不知霍怜香那厢如何解释,也不知她命运将去往何方,她此生从未这般惶恐不安过。

或许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本不应有第二世,所以才如此惊心动魄。

若是这一劫真过不去,她只求莫要连累了无辜之人。

她忽然坐起身来,开了窗向外头看去,只见本该是朝阳初生的时候,如今却阴云遍布,显然是又要下雨了。

吹了会子冷风,她更精神了许多,本想回去接着歇息,一转身,察觉到背后凉风,才想起来窗子没关。

再回过身来,她浑身僵住了,脑中像是锈住一般,根本转不动。

看着从窗外翻进来的黑衣人,她才要放声尖叫,那人却速度极快,飞速上前来,在她侧颈轻击一下。

她昏迷之前,只看到了放大的黑色占据全视线,她于混沌中竭力对上那人的眼眸。

似乎不是方景升。

……

再次醒来,她身上已经换了身衣服,不似之前的材质,颜色也是晦暗的土黄色,她勉强坐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观察着四周。

是一间石屋,好在并非冬日,否则四处漏风,一定会很冷。屋内只有一张床榻并一张桌子,简陋非常,可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她不知自己在何处,便挪动了双脚,预备下来,目光触及自己的手背,她惊奇地发现,手背上的红点已经完全消失了。

联想到霍怜香的话,她心头震动——她难道已经消失了一两日了?

“别动。”门口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睡了太久,猛地站起来会头晕。”

这男子的话仿佛有魔力,朗倾意立刻头晕起来,耳朵里也充满了嗡嗡的耳鸣声,她烦躁起来,捂住耳朵,转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问到一半,后头几个音已经微不可闻,她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又惊又怒:“柳延青?!”

天旋地转,她支撑不住,眼看又向榻上倒去,柳延青着了忙,飞奔而来,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揽住她的腰身。

她才站稳,便伸手将他推开,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为何绑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延青欲言又止,她便推开他,自己走出去。

推开门,她怔住了,此处似乎是建在山上,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丛林,几乎将头顶上的光全都挡住了,不远处也有几个用石头搭建的小屋,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柳延青走上前来,虽为难,但还是将门关上了,挡在她身前,一言不发。

“柳延青。”她摸不清对方的底牌,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你为何要这样做?”

“能不能送我回去?”她问。

柳延青沉吟半晌,还是解释起来,他的语气与以往的态度不一样,不再口称奴才:“我带你出来避难,是为了你好。”

见她诧异,他继续说道:“皇帝是不会放过你的,只能先出来避一避。”

她仍是一头雾水,他知道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一时间说不清楚,便问道:“你应当饿了吧,我来做点东西。”

她叫住了他:“柳延青,你到底是何人?”

起先,她以为他只是苏家的侍卫,后来又以为他跟着薛宛麟,成了薛府侍卫。自他和她表忠心后,又一心以为他是朗家的忠心侍卫。

可到现在,她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他。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吃你的东西的。”朗倾意说完,见他直挺的背影有了些振动,他还是回过头来。

“小姐。”他面色平静:“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如今你卷入太多,男人间的竞争角逐,多半都是位高权重者得胜。”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一旦冷静下来,倒说得头头是道。

“往日你想的是薛宛麟,他的身份虽及不上方景升,可到底还有一战之力。”他紧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可如今有人将皇帝也拉了进来,他已经是毫无胜算了。”

朗倾意避开他的眼神,下意识辩解道:“皇帝那厢,我会想法子说清楚……”

柳延青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不,你说不清楚。”

此时的柳延青与记忆中那个羞涩少年完全不一样,朗倾意心生疑惑——他到底是不是柳延青?

柳延青想了想,还是将才得到的消息说出来:“宫里来信了,说皇帝生了气,连带着霍贵妃都不理了。”

“什么?”朗倾意遍体生凉,简直不敢相信。

“你们想的太过天真了。”柳延青毫不留情地说道:“皇帝听了霍贵妃的说辞,只会以为她是天真受人蒙骗,至于谁骗了她,还用多想?”

“若是你今日还在朗府,眼下怕是已经被拉到宫里处决了。”柳延青眸色阴冷下来:“不过,好在你想办法及时出宫了。”

若是没出来,只怕她早就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朗倾意越听越觉得心中惊涛阵阵,她顾不得许多,迎上去看着他的脸:“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宫里的消息?”

她离得太近,他忽然有些红了脸,倒多了几分之前的样子。

“我日后慢慢告诉你。”柳延青转身离去,又回头补充道:“我备好了梳妆之物,你看看合不合适,若有不合适的,我再去买。”

第69章 风声渐起 大人仗着位高权重,强娶良家……

用完早膳, 朗倾意见柳延青还定定地坐着,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今宫里形势如何?我到底何时才能回去?”

柳延青虽不悦,但还是如实答道:“快了。”

他索性全部说出:“好歹要等着方景升回来, 他已经在快马加鞭往回赶了。”

“你说什么?”朗倾意缓缓站起身来:“你竟是方景升的人?”

柳延青知道许多事不好解释, 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不是, 但他必须回来, 我才能送你回去。”

“为何?”朗倾意问。

“因为。”柳延青虽不愿意承认, 但还是说道:“眼下只有他能救得了你。”

气氛顿时难堪起来, 朗倾意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 不预备再从他这里听到什么消息。

柳延青在意她的心情,见她明显拉下脸来,只好将手臂靠在桌上, 缓缓推了一杯温热的茶过去, 解释道:“若是他不在,没人能劝得住皇上。”

“眼下, 皇帝已经召了薛宛麟入宫, 你父母也到了皇城,现下就差方景升了。”柳延青耐心说道:“你不要怪我, 这是我一人的主意。”

“我只是觉得,若是将你留在朗府, 没人能劝得住皇帝,你一定会被处死。”柳延青垂下眸子,微叹道:“只能这样了。”

“若皇帝寻不到我,岂不是更加生气?若是迁怒于我父母和薛大人怎么办?”朗倾意回过味来,禁不住一连串发问。

柳延青低着头, 只管摇头,过一会子方才说道:“对不起,我顾不得那么多人了。”

朗倾意心中焦急,索性别过头去,默默盘算了一会儿。

柳延青的身世愈加成了谜团。

前一世,他只是个苏府侍卫,为了护她而被锦衣卫杀死。可这一世,他如何懂得这么多武功,又消息灵通、知晓宫中之事?

听他话语中对方景升的维护之意,朗倾意首先怀疑他是方景升的人,其次,还有个不好的推测。

他也有可能是摄政王刘瑜韫的人。

若他是前者,朗倾意倒不至于丢了命,只不过最后还是要落在方景升手里。若他是后者,她不但担心会丢了命在他手里,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皇帝赐死。

许是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柳延青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不是谁的什么人,我就是我自己罢了。”

他端着碗碟出去,朗倾意还在冥思苦想。

“等方景升回来了,你是打算回朗府去,还是在外头躲着?”

朗倾意直起腰来,试探道:“我还能有选择的余地?”

“能啊。”柳延青一派平和:“为何不能?”

他解释道:“我接你出来,是为了救你,又不是为了旁的什么。”

“柳延青。”朗倾意禁不住喃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问了几遍,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她便也放弃了。

再回过神来,柳延青已经换了一身长衣长裤装扮,袖口和裤脚都束得很紧,头上戴着竹节编的帽子,像个农夫打扮。

他看了朗倾意一眼:“你在这里待着,不会有人来的,我去外头采些草药来。”

采草药?他何时懂了这个?

看着她站起身来,柳延青低下头笑了笑:“我马上就回来。”

朗倾意依稀记得,那时候她才入了薛府,去给薛府太太买草药时,似乎在街上遇到过柳延青,他那时候也在草药买卖市场附近。

莫不是他们家是做草药生意的?

想得越多,发现他身上的谜团越多。

朗倾意想了很久,始终还是担心父母、霍怜香和薛宛麟受她的连累,最终决定还是要回去。

闲极无聊,又心中难安,朗倾意一人在外头转了几圈,发现密林遍布,到处都是未开荒的痕迹,毒虫猛兽想必极多。

怪不得柳延青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也逃不出去。

耐着性子等了一下午,天刚擦黑,柳延青回来了。

他面色憔悴,身上衣服也破损不堪,卸下身上的背篓,他进屋瞧了一眼朗倾意。

“饿了没有?”声音不似之前那般中气十足。

“不饿。”朗倾意见他这样辛苦,也不想劳动他太多,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宫里有消息没?”

柳延青点点头:“方景升明日一早便能赶到宫里了。”

“皇帝呢?可还生气?”朗倾意低声问。

柳延青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你很在意皇帝?”

“是啊。”她随即答道:“若是皇帝生了气,大家都要遭殃,我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柳延青面色和缓了些,提前判断道:“你可想好了,若是你要回去,极有可能是留在宫里,你可愿意?”

所有出路朗倾意都想好了,她淡然说道:“无论是削发为尼,还是入宫,亦或是身死,我都能接受。”

见她态度坚决,柳延青也不再拦着,而是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道:“你既已做了决定,那我也没甚好说的。”

“我不留你。”他声音愈发低沉下去:“眼下我自身难保,尚且护不住你。”

他将背篓顶部的草药拿出来,最底部是几个小盒包着的药丸,都是薄木板打磨的小盒子,做得小巧,一个只有三四个指甲盖一样大。

他拿了一个出来递给她:“这上头有小字,紧急时候能拿来用。”

朗倾意好奇地看了一眼,见这个盒子上写着“红点药”。

“你前几日在宫里服用的应当就是这个药。”他面上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药多半也是出自我手。”

“这里还有一些,你看看你需要哪些。”

朗倾意还是凑过来看了一眼,见几个小木盒规整地叠在那里,她见有“伤风药”“创伤药”“补血药”,便抬头问:“有无‘假死药’?”

柳延青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她有些天真。

“没有。即便是有,死了之后照样要停灵几天,到时候人还未及下葬,就要活过来了。”

朗倾意翻到了一盒写着“防孕药”的盒子,她顿了顿,将那盒子丢在一边,过了片刻,似乎实在找不到感兴趣的,又不忍扫他的兴,便飞快地拿起来,口中说道:“多谢。”

柳延青分明看见,但只作没看见,他收了东西,便去后头牵马了。

皇城外,夜半时分,有一黑衣人骑马飞速奔来,守城的小吏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要拦。

随即,他看着那人递过来的腰牌,一时间惊住了,一叠声叫人将城门打开,又忙不迭地道歉。

方景升懒怠同他计较,进得城中,一径入了方府,武尽知已经等候多时了。

简要讲述了状况,方景升只来得及喝了一口茶。

“大人莫急。”武尽知说道:“今日皇上叫薛大人入宫去,谈了什么还不知,但没有再发火了。”

“况且,皇帝如今已经在养心殿歇下了。因此,大人还是明日一早再入宫吧。”

方景升闻言,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继续问道:“那封信可查出什么人写的没有?”

武尽知摇头,口中说道:“但已查出,朗小姐身边的香禾,曾经将她写着玩的字纸带出去过。”

方景升抬眸看向武尽知,武尽知忙跪下:“当时大人叫属下查过她的身份,属下确实没能查出什么……”

方景升没有发作,只是轻声说道:“起来说话。”

“敌人若是有心用圈套,必然有不让你察觉的法子。”

又问:“审出什么没有?”

武尽知摇头:“锦衣卫的法子用上了,她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若非训练有素,便是真不知情。方景升冷笑一声:“她呢?”

武尽知猜到方景升问的是谁,低头说道:“郎小姐还在同峰会手里。”

方景升眉头略有舒展开来,先是嫌弃道:“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随即又出乎意料地点点头:“好歹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武尽知也是心有余悸:“前日霍贵妃同皇上坦白后,皇上气得了不得,当下便要将人拘到宫里去。”

“这时候,锦衣卫倒不好插手。好在那时候同峰会的人出手了,倒替咱们省了事。”武尽知继续说道:“眼下皇上应当是回过味来了。”

“如今朗大人和薛大人明日一早便要到宫里去解释。”武尽知低声提醒道:“不知道有无苏大人,大人须得小心些,明日的场面怕是不好对付。”

方景升倒是毫不担心,他点点头:“这些时日多亏了你。”

“赏银还是按照上回的标准来。”方景升笑道:“替你夫人买几件上好的首饰。”

武尽知口中说道:“不敢,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又问:“大人何不歇息片刻?”

方景升摇摇头:“同峰会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吧?”

武尽知答道:“没,因着是柳延青亲自动的手,想必暂时没什么人敢反对。”

方景升略点了点头:“他还算个好苗子,能培养一番。”

武尽知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沉默了半晌,方景升已经坐在榻上,意欲休息片刻,却见武尽知仍站在原地犹豫,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方景升直接问。

武尽知咬咬牙,还是说道:“属下今日虽不知皇上同薛大人说了何事,可隐约听着一丝风声,大人须得小心才是。”

“外头有传言,说大人仗着位高权重,强娶良家女子。”武尽知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方才继续说道:“不知是不是薛大人说的。”

方景升还以为是何事,一脸严肃地听完后,即刻泄了气。

本想教导武尽知一番,叫他不要听风就是雨,要学会波澜不惊,可他连夜赶路,属实有些累了。

想了想,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70章 小女失德 一女不嫁四夫。

方景升想好了对策, 从容进宫去,到了勤政殿外,却见只有他一人。

周富德赔笑道:“方大人,您来了?”

方景升点了点头, 同他寒暄了几句。

周富德歉意道:“大人, 您来的时候儿早了些, 这里头怕是还有一会儿呢。”

方景升并不过问里头在见什么人, 只淡然笑道:“周总管辛苦了。”

周富德羞赧:“奴才整日在宫里跟着皇上,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谈何辛苦。倒是方大人您辛苦了。”

又等了一会子, 里头还不见有人出来, 周富德沉吟半晌,转头悄声笑道:“昨儿也来过了,不知今儿为何又来得这样早, 连累了方大人等这样久。”

方景升不语, 周富德便继续说道:“嗐,您看老奴这张嘴, 又欠打了, 再怎么也不能议论朝臣哪。”

方景升听出些意思来,倒未点明, 只摇头笑道:“周总管,话倒不能这样说。朝臣来得早, 是为了皇帝的社稷分忧。你那话叫旁人听着了,便不好了。”

周富德禁不住咂嘴赞叹,随即又摇头道:“嗐,要都像您说的一样,那倒好了。”

说完这句话, 又凑过来,低声说道:“按理说堂堂的六部大员,又是兵部,德高望重,却为了一个女子,日日来告状。”

见方景升瞬间看过来,周富德又低低说道:“今日殿内还有礼部尚书朗大人在,在里头商议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宫里的风头,怕是要变。”周富德感慨道。

他仿佛生怕方景升听不懂,继续说道:“按理说,老奴不该多嘴,可事关大人,不得不提醒一句。”

说着,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用手掩了嘴,极快地说道:“老奴恍惚听见薛大人和朗大人控诉大人您强霸民女,不务正业。”

他瞧着方景升面色不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才想着再讲一遍,只听里头唤人,周富德只得叹息一声,走进去片刻,又低头出来,叫方景升进去。

方景升迈步进去,只见正殿内依旧是往常的样子,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倒还平静。

旁边朗园和薛宛麟齐齐站着,并未坐下,神情是激愤之后的冷淡,仿佛到了要算账报仇的时候,尤其是薛宛麟,面上失了冷静,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快意恩仇的表情来。

方景升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行礼,又向皇帝笑道:“今日人倒聚得齐。”

刘隆旺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话,而是淡然对着朗园和薛宛麟说道:“既已到了,你们便当庭对峙罢。”

方景升讶然,随即说道:“皇上,微臣奉旨受理此事,已经查出霍贵妃收到的信件并非出自朗小姐之手,此事是有人暗中操作,意欲唆使皇上与霍贵妃心生龃龉……”

“方大人。”薛宛麟用更大的声音盖住了方景升的:“说错了罢?”

“自那日朗家小姐被方大人用强权夺去,日日圈禁,此番有人别有用心,是想挑拨皇上与您的关系罢?”

方景升冷冷看过去,回怼道:“薛大人慎言。那日朗小姐随我而来,本是两情相许,谈何夺取?”

“皇上。”薛宛麟看向刘隆旺:“那日中秋佳宴,朗家小姐随微臣入宫赴宴,她与微臣才是两情相悦,那时她虽未入薛家族谱……”

方景升冷笑一声:“还未交换合婚庚帖,也未上族谱,便在皇帝面前口称‘吾妻’,岂不是欺君之罪?”

薛宛麟止住话语,又看向刘隆旺:“皇上,此事确实乃微臣之罪,微臣甘愿受罚。可朗家小姐确实是与我情深义重,何曾心许过他!”

“还有苏佩。”薛宛麟说道:“若是皇上不信,大可叫他也来当庭对峙,问问他,方大人是否对他也威逼利诱过?”

你一言我一语,刘隆旺皱了眉,听得头疼,他看向在一旁左右为难的朗园,直接问道:“朗爱卿。”

“毕竟是你的女儿,一女不嫁四夫。”刘隆旺想了想,发现他竟然下意识地将自己也算了进去,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朗园身子僵了一会儿,见众人的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回皇上,小女失德,是微臣管教不善。”

“可……小女曾与微臣提及此事,小女中意的,仅有……”他不敢面对着方景升,只转过头去看着刘隆旺:“只有薛大人一人。”

察觉到四周涌动的煞气,他继续解释道:“可如今错已酿成,微臣只求皇上饶恕小女,微臣愿代其受过。”

说罢,老泪纵横,跪伏于地。

刘隆旺看了方景升一眼,见他仍是面不改色,可面上绷紧了些,眼神愈发冷下来,手上似乎也攥紧了拳。

他出言提醒道:“方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方景升低了头,细细将与朗倾意相处那些时日回忆了一遍。

这段时日,与梦中完全不一样。

梦中的她大部分时间冷淡疏离,即便愿意对着他笑,也是敷衍至极,僵着脸,他看了都难受。

但这段时日相处,她嬉笑怒骂都是出自本心,她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他坚信,这是装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平息了升腾的怒意,冷静答道:“回皇上,朗大人毕竟有些时日不在皇城,想必不一定清楚事情状况,若是将朗小姐带来当堂对峙,想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薛宛麟开口说道:“她被人算计入宫后,不是你方大人将她掳了去?”

方景升微微咬了牙,承认道:“是微臣将她藏了,如今人已经到了朗府,想必很快便能到宫中来。”

事到如今,刘隆旺是真有几分好奇,他想知道朗倾意清雅俊秀的外表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同时招惹这么些人。

“传。”刘隆旺倒和煦了几分:“众爱卿便在勤政殿坐等。”说着,又吩咐宫女上茶来。

刘隆旺坐着批了几个奏章,看起来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被今日之事所困扰。

方景升却绷紧了几分,他没理会送茶的宫女殷勤招待,只闭了眼睛,将方才之事想了一遍。

他早已料到,皇帝宣召薛宛麟后,薛宛麟必然会趁着此番机会告御状,但他没料到,朗园居然是站在薛宛麟这边的。

他是动了心思的,朗园在南城时,有锦衣卫专门拦截了一些信件,但不知为何,薛宛麟竟然还是与朗园有了联系,甚至还说动了他。

若非朗倾意从中周旋,想必朗园不会那般轻易推举薛宛麟,可他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

除非,那背后挑拨之人也存心推波助澜,除了送她入宫之外,还安排了许多上不得台面之事。

况且,她本就是必须要出场的,他本就想着趁着这个档口将皇帝说服了,将她收入门中。

再睁开眼时,方景升猛然发觉刘隆旺含笑看着他,神情中似有怜悯,也有嘲讽。

他若无其事地垂下头,没叫刘隆旺发现他神情中的不安定。

殿内寂静一片,直到周富德的声音传来,众人方才抬起眸子,纷纷看向刘隆旺。

“皇上,朗小姐就在外头了。”周富德说道。

“带进来。”刘隆旺将手中的奏折往旁边一堆,扬声吩咐道。

迈入殿门中,先是微微怔了怔,随即又回过神来,不快不慢地向里走着,直到走到大殿正中,朗倾意到底悄悄与父亲对望了一眼,霎时间,眼中模糊一片,盈满了泪。

她低头叩拜,转瞬调整了情绪,严阵以待。

她方才用余光瞥到殿中几人情绪都不怎么好,不知道他们谈到了哪一步,也没听见皇帝叫她起来,等了半晌,心中难免慌乱。

刘隆旺皱着眉,似乎是嫌旁边奏折堆得太多,有些杂乱,便着手将最上头几份奏折取了下来,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殿中没有一人说话,都静待刘隆旺发落。

方景升和薛宛麟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静待的身影,随即又向朗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不开口才是最好的方法,若是贸然开口,只怕会火上浇油。

朗倾意额头紧紧贴伏在冰凉的地面,时间久了,心中的希望逐渐冷下去,她认命般地不再撑着手臂,任由身子垮塌下去。

皇帝的态度极其明显,她今日一定不会好过。

既然这样,她虽竭力想着脱身之法,但还是有了个大体的心理准备。

皇帝慢慢收拾好了最后一本走着,合在手上,发出“啪”得一声,响彻殿中。

朗倾意伏着的身躯微微抖了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朗倾意。”刘隆旺冷不丁轻声开口,念着她的名字,仿佛细细思索了片刻,方才看向她:“方才他们几人各执一词,你来说说看。”

朗倾意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说道:“臣女并非有心欺瞒皇上,入宫一事,霍贵妃娘娘也是受人蒙骗……”

刘隆旺摇摇头,声音冷峻:“叫你说的不是这些。”

他看了一眼殿中神色严肃的几人,对着她说道:“是要你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来,本是苏府夫人,如何入了薛家府邸,又如何遇见了指挥使,最后,又怎得到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