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隆旺全不在意,只挥手说道:“随你去,只是不要闹出动静来。”
得了圣令,方景升脚步匆匆赶回锦衣卫衙门,虽夜色将至,但他还是要与锦衣卫指挥佥事陶金飞商议后续事宜,先问,要先从兵部何人查起。
陶金飞沉吟半晌,如实答道:“卑职觉得,是从兵部尚书孙大人查起。”
方景升并不急于答复,而是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卑职是觉得,兵部如今就两位三品以上官员坐镇,右侍郎职位正缺。那城防图是机密之物,兵部档案钥匙由孙大人和薛大人共同管理,而那薛大人又是皇帝信得过的人……”
方景升打断他,直接下论断:“那好,你来查孙启。”
“至于薛宛麟,就由我来亲自审查。”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到陶金飞睁大双眼,随即又低了头,便问道:“怎么?”
“卑职只是觉得……此事若是被薛大人知道了,会不会告到皇帝面前去,白白惹了不痛快。”
陶金飞是方景升一手从底下提拔上来的人,向来对他忠心耿耿,所以从无虚言。
“无妨。”方景升答道:“真要如此,还有我呢。”
陶金飞下去后,方景升自档案中细细翻阅,不多时,将锦衣卫几个略觉得可靠之人的名字记了下来,并未写在纸上,只是记在心里,待回府后叫武尽知去查探这几人背景。
他隐约记得,那些支离破碎的梦中有些地方透着蹊跷。
梦中,他是刑部右侍郎的官职,极有可能是潜伏进去查探案子的。苏佩死后,他暗中吩咐锦衣卫送来的遗物中,多了一枚带血的簪子。
因为这枚簪子,几乎叫朗倾意一口咬定苏佩之死是他所为。
方景升从锦衣卫处赎回的簪子,又在方府无端消失,最后竟出现在苏佩的遗物中。
更何况,簪子本是寻常之物,但能叫苏佩心灰意冷并自戕身亡的,只有方景升带去的关于朗倾意的消息。
方景升在梦里一直同朗倾意说,她错误估计了自己在苏佩心中的分量。
苏佩在得知她在方府之后,仍然平安生活了六七日,才忽然在狱中自尽。
而且,他明明是自己吊死在大梁上,何来用金簪自尽一说。
可他越是解释,朗倾意越是闭口不言。
他失了她的信任,最重要的节点便是这枚簪子。
思来想去,显然是锦衣卫中有细作,暗中操作,将带血的簪子塞进苏佩遗物中,混淆视听。
他不信梦,可连日来的梦境过于真实,叫他有些将信将疑。
无论如何,须得做些准备才好。
眼下要务,一是尽快扶植自己的心腹,再就是要铲除锦衣卫中异党。
任务繁重,饶是他从不畏惧这些公事,都觉得头痛。
仅闭目养神片刻,他便睁开眼睛,将桌上的密信打开,匆匆瞥了一眼。
此前派出去查探礼部的属下宗亮,他送来的密信仅有一句话:礼部侍郎无罪。
方景升微微眯了眼睛,将密信放在火上烧了。
第27章 不得安宁 我不信你便这般愚钝。……
朗倾意在薛家书房, 倒真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自她入了书房,原先负责洒扫的丫鬟搬了出去,仅她一人在其中,虽比以往累些, 竟也觉得充实。
每日晨起, 先洗漱完毕, 待小丫鬟送了早膳来, 用过之后, 先将院子仔细洒扫一遍, 再到书房里头, 用鸡毛掸子将灰尘拂去。
用过了午膳, 再将书房的地擦洗一遍。
朗倾意从未干过这些,且书房本就少有人来,其实用不着每日打扫, 可她只觉得忙起来好, 忙起来心安。
也是因为书房无人居住,院中草木繁盛, 倒有许多蚊虫, 夜间叮得她睡不着觉。红梅偶有几次来送膳时,见她红着眼睛, 眼皮下青黑一片,一边挠着胳膊, 一边用扇子驱赶蚊蝇。
“怎么着?”红梅悄悄问道:“你一个人睡不好觉?”
她坐在耳房内的藤椅上,无奈地笑着,将袖子掀起来,把上面的红点子给红梅瞧。
“这里的蚊子都成了精了。”红梅看了也心疼:“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么个细白嫩肉的人儿,可不得好好吸两口。”
朗倾意见她说的可笑, 忍不住笑道:“你也是个细皮嫩肉的,还不快回去,当心成了精的蚊子吃了你。”
红梅见她虽未睡好,倒精神头十足,又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四下看了看,方才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朗倾意垂了头,只将掀开的袖子抖搂下来,暗灰色丝线织就的衣衫盖住了葱白的手,她方才觉得心安了些。
她仍用手摇着团扇,只当没听见。
红梅见她不答,便上前来抢她的扇子,口中说道:“姐姐,你别装糊涂,外头都闹翻天了,你倒在这里躲清闲。”
朗倾意见躲不过去,抬高了手臂,避开了红梅的手,这时才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我能有什么打算。”
“……”红梅欲言又止,禁不住用身子拱了拱她,虽羞得满面飞红,到底还是低声说道:“我和翠柳瞧着,大人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
“他这次能狠心抛下你,多半是……还未得手。”她不顾朗倾意惊异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和翠柳商议过了,还是觉得应当来劝劝你。”
“你同大人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红梅低声道:“何苦绷着,待大人新鲜劲儿过了,万一要把你赶出府去,你到时该如何?”
“这几日虽无人敢在太太和大人面前提你,可那日闹得沸沸扬扬,到底坏了你的名声。不趁着大人此时心软意热拿住了他,待到以后就不好了。”
朗倾意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她仔细听完了,并未打断红梅。
红梅翠柳两个姑娘虽年幼,却是知晓世事的,她们两个这一番话,句句是为她着想,她不能不感动。
可是,她们却不晓得她心底之事,这也怪不得她们。
朗倾意将团扇放在桌上,腾出手来在红梅面上捏了捏。
“好。”她神色带了些宠溺,柔声说道:“你们说的很对。”
红梅见她这样说,满心里以为她真的听进去了,这才笑起来:“那我就静等着姐姐的好消息了。”
至晚间,翠柳来送膳时,除了食盒,竟又悄悄儿带了些止痒的药膏来,朗倾意更觉感动,连声谢过。
翠柳并未多言,只是笑道:“以后姐姐做了我和红梅的主子,还望多担待些。”
朗倾意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要抬手打她,她笑着夺门而去。
人已去了,朗倾意关上屋门,自己打了水来洗漱,又将药膏抹了,果然觉得清爽。
正借着月光梳头,却忽然听到外头一声咳嗽,听着像是薛宛麟的声音。
她唯恐听错了,拿着梳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直到又听到清晰的叩门声,方才站起身来。
“大人?”她打开门,有些意外地看着不请自来的薛宛麟。
薛宛麟的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月光银白,显得她的脸如白玉般无暇。
他向她身后望去,看到简陋的布置,又瞥到她脖子上的红点,不禁有些心疼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当日为了平息太太怒气,仓促之下叫你来此处,究竟失了妥当。”他缓缓开口说道。
话已说到这里,朗倾意手臂虚扶着门框,也向后退了一步,回应道:“不是大人的错。”
她亦回身看了一眼屋内布置,低声说道:“这里很好。”
薛宛麟似乎闻到清凉的药膏味道,便说道:“那药膏要早晚各用一次,才有效。”
她这才惊觉那药膏竟是他派翠柳送来的,那么今日红梅同她说的那番话……
还没等她想明白,薛宛麟已经走到她跟前来,他的身躯几乎紧贴着她的,滚热的气息翻腾起来,他仍是不动声色,轻声问道:“怎么,只能站在门外讲话?”
朗倾意只好进门来,见他也跟进来,顺手关上了门,顿觉慌张。
想了想,还是镇定下来,拿了梳子,继续坐下来,对镜梳头。
薛宛麟在藤椅上坐了,看着她梳头,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儿。
最终,话锋一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
“近几日,母亲在为我张罗婚事了。”他紧盯着她的反应,缓缓说道。
她下意识地抬头说道:“那便恭喜大人。”
她手上动作未停,仍然梳着头,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
其实早就预料到了,经此一事,太太为防止薛宛麟名声受损,势必要抓紧时间谈正经婚事的。
而她,就该在合适的时候回到父母身边去。
她才想要张口问前几日说的给她父母送信一事,却见薛宛麟已从藤椅上站起身来,神色愠怒。
“你……”他无奈地说了这一个字,便将口中的话咽下去,闭了眼睛。
“你究竟是何想法?”他失了冷静,连声问道:“我不信你便这般愚钝,到现在都看不出来?”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子,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见她分明已经慌了心神,却还强自镇定,他不禁更加疑惑。
“只要你说一句愿意,我自有法子回绝了母亲。”他夺了她手中的梳子,缓缓触及她的头发:“除非,你心里还念着那苏佩?”
朗倾意忽然动起来,想要从椅子上挪开,却被薛宛麟按住左肩,动弹不得。
“大人。”她慌忙说道:“你冷静一下。”
薛宛麟却用左臂将她连人带椅子圈在怀中,容不得她挣扎分毫。
朗倾意几番挣扎而未果,恐激怒了他,便也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她恍惚听到外头传来夜间蛐蛐儿叫声,屋内仿佛还有蚊蝇轻嗡。
可离她最近的,还是薛宛麟火热的鼻息,一阵又一阵,激得她起了战栗。
她忽然觉得十分疲累,甚至缓缓闭了眼睛。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终究是逃不过的。
去了方景升,又来薛宛麟,终究是不得安宁。
或许她存在于世间便是错误,她这样想着,慕然觉得身世凄凉,再睁开眼时,眼圈早已泛红。
对上镜中薛宛麟的眸子,虽冷峻,却带了火热的审视和追问的意味。她面色不改,却觉得鼻头发酸,眼泪还是淌了下来。
她此前还对他抱有幻想,觉得不会所有人都像方景升一样,眼下却只觉得可笑。
薛宛麟从未见过她哭,此时顿觉迟疑,手也松了力道。
挫败感像狂风般席卷而来,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只在一瞬间便站起身来,抖落了衣衫的褶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离去了。
仿佛还是不甘心,待到门口,他低声道:“后日,太太安排了阖府宴席,若是你要来,托红梅翠柳同我讲一声。”
朗倾意还是没有说话,直直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敛了泪眼再回头时,薛宛麟已经去得远了。
即便有药膏止痒,这一夜也睡得十分不安宁,朗倾意熬红了眼睛,无精打采地支棱着身子洗漱完毕,又等了一会子,才见到红梅走走停停地拎着食盒进院来。
见了她,红梅只尴尬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临去之前,红梅终究还是直言道:“姐姐,你?”
“明日二小姐带姑爷回来,太太说要把西府大爷邀过来,阖府上下一起热闹热闹。”她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朗倾意:“你去不去?”
朗倾意沉默半晌,方才无奈道:“我去作什么?”
还嫌太太不够生气?
更何况,她去了要用什么身份自处,薛宛麟的妾室吗?可妾室不是向来去不得这种场合的吗?
红梅轻声叹了口气,犹豫道:“姐姐,你在同大人置气,对不对?”
不等她回答,红梅便解释起来:“大人心里是向着你的,只不过他向来孝顺,若是不平了太太怒气,你往后在府里也不好过。”
朗倾意听了她这许多的话,愈发疑心她是薛宛麟派来做说客的,只缄默不言。
直到红梅叹息着离去,朗倾意方才长叹一声,在藤椅上坐了,虽没胃口,但还是用了早膳。
事到如今,她自己也迷茫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对于薛家,她是心存愧疚的,想要补偿些什么,只是薛宛麟要的她给不了。
长此以往,薛家的庇佑可能不再是庇佑,会不会成了充满怨气的牢笼,也未可知。
第28章 深夜惊变 他眼中发出的神色贪婪又惊喜……
看着陶金飞每日送来的兵部尚书刘启的信息, 方景升摇了摇头。
并无什么明确进展,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皇帝要怪罪下来了。
又听了武尽知的叙述,方景升这才略微带了些得意神色, 示意武尽知退下。
薛府这厢并无什么大的动静, 朗倾意的消息也没听到了, 只是薛家太太放话出来, 要替薛宛麟说媒寻妻。
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杯, 方景升摸着杯上描摹的翠竹, 忽然笑了笑。
做惯了正妻, 他不信她能接受做妾。
即便薛家没有立刻将她赶出来, 只怕她也坚持不了多久。
眼神瞥到陶金飞送来的兵部尚书刘府简图和兵部左侍郎薛府简图,他微眯了眼睛,将其中一张图纸拿起来, 细细看了半晌。
过了晌午, 他回方府一趟,随后吩咐武尽知:“就说我突发急病, 须在府上静养, 无事勿扰。”
武尽知答应了。
今日薛府上下热闹,朗倾意早就知道, 她却没料到今日她会这般落寞。
因着外头都在筹备宴席一事,红梅送早膳的时候刻意多送了一些来, 并且歉意地告诉她,外头忙乱,她今日只能送这一趟了。
“姐姐将就着些,明日就好了。”
朗倾意点了点头,目送红梅远去后, 才独自坐下来,用手撑住了下巴,眼睛四处打量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可是对比着外头的热闹,还是发觉内心深处的落寞,无处遁形。
不禁想起小时候,最期盼的事便是全府上下一同热闹,她吵着闹着要父亲母亲抱着她,到府上各处走来走去。
那时候兄长年纪也不大,看到了难免嫉妒,她总会梗着脖子瞥他一眼,显示自己的无上荣宠。
思绪回到眼下难看的境地,她淡淡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以压下心中的不平。
越是这个时候,越发痛恨方景升。
若非为了躲他,她怎会到这般境地。
念及此处,她又忽然觉得,如今这般境地倒也还好,至少没落到上一世的情形。
情绪百转千回,她用了早膳又去了书房,照例将上下都洒扫一遍,晌午睡了一觉,只觉光阴似箭,眨眼便到了晚间。
果真没有一个人来寻她,她早早洗了,预备着歇下,谁知晌午睡多了,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到院中来溜达。
今日月色倒好,白日里沿着院墙长着的五色缤纷的花草,如今都成了灰白色,蔫蔫地垂着头。夜风卷来,花草也随着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才觉得困意袭来,转头往回走,谁知才走到书房门前,便听到里头似乎传来纸张起伏的响动。
她瞬间警醒了——白日里她已经将窗户关的好好的,断不会有风吹动纸张之事发生。
难道说书房里进了老鼠?
若是老鼠将书本啃坏了,她的罪责自然就多了一层,薛府上下一定会暗中议论她,觉得她做什么都做不好。
她放缓了脚步,从耳房拿了提灯来,轻声开了门,只见满屋黢黑,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是哪里的声音。
她站在黑暗中静待片刻,那老鼠狡猾得很,想是听到了生人的声音,再未发出动静。
她索性放下提灯,将书房的灯逐个点亮,想先全盘检查一遍。
才点亮了门边的灯,她便浑身僵住了,直着腰身,缓缓抬起头来,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后腰处抵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背对着这位不速之客,她只觉得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巨大的悔意几乎淹没了她——就不该有那么多好奇心,偏偏进来查看作什么!
身体僵直,心里却在拼命思考对策。
薛府上下都在宴席上,想来是外头的盗贼听到了风声,从临街的东南院墙外翻进来,想要盗取财物。
若是这样,那便好说了,只要不激怒了他,拿些财物去,也没什么。
“别伤我性命。”她颤抖着声音开口:“我这里有几件首饰,尽管拿去。”
身后之人却不作声,匕首依然抵着她的腰身没动,可身体却贴近了些,带了些温热的空气一并上前来。
朗倾意心中警铃大作:这贼不会见色起意,想要做些什么吧?
眼前就是门,她若是铆足了力气向前一冲,没准可以冲出去。
脚下站稳了些,她仔细观察着机会,口中依旧哀求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求放我一马。”
身后之人似乎放松了警惕,她瞅准机会,脚下发力,拼命向前奔去。
眼看着门就在眼前,她手才碰到,便被那人从背后揪住了衣领。
那人一发力,她被拽到扭过头来,被迫与眼前的黑衣人面对面。
他穿着夜行衣,她只看得出此人身形高大,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匕首调换了位置,变成贴在她脖子上,比方才的腰间更加危险。
她暗骂了自己一声,此时那人又贴上来,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两人挨得愈发近了,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向脚边提灯处微微挪动,待到调整好了角度,看清他的那双深邃的双目,整个人如遭雷击。
全身的惧怕凝聚在一处,她挺直了脊背,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快来人!”
那人没料到她有这招,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她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去很远。
他一手执着匕首,一手扳着她的肩膀,将她强行揽入怀里,捂住了嘴。
“别嚷。”他猜到她认出了自己,轻声威胁道:“否则就划花了你的脸。”
她在他怀中再无挣扎的余地,只能由着他用备好的绳索将她的手脚捆起来,绢布塞了嘴。
她在墙边略微喘了口气,看着他拿了提灯,仿佛在书房中翻找着什么。
一排排逐个看过去,他仿佛失了耐心,速度飞快。
只过了短短的半刻钟,他似乎没见到想要的东西,便又反身回来,走到朗倾意身边。
此时,外头几乎连月光都消失不见,一片黑暗中,朗倾意借着他手里的提灯,看到了他眼神中发出的神色。
贪婪又惊喜。
她放大的感官仿佛注意到外头有人的声音,似乎是薛府的巡逻人员。
口中的绢布已经被她悄悄吐出了大半,借着这个机会,她猛地将绢布全部吐出来,同时口中大声喊道:“救命!快来人!”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嘈杂,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倒也未曾慌了手脚,只是手上用了些力气,将她从墙边拎起来,丝毫不管她的挣扎,又将她的嘴堵上。
随即,她面前的景象翻倒过来——她竟然被他扛到肩上!
他竟然贼心不死,还想着将她掳走!
此时薛府宴席已过半,薛宛麟喝了些酒,面色稍有红润,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桌上几个亲人。
太太心情也不错,亲昵地摸着二女儿薛婉宁的脖颈,悄声说着什么。
姑爷李言微微笑着,坐得笔直,时不时端起酒杯来,与薛宛麟碰杯。
薛宛麟的兄长薛宛硕腿脚本就不便,也不擅长喝酒,在此情景下只是给自己夹菜,过一会儿,停了箸,也不甚搭话,只仰着颀长的面颊,安静聆听。
吃到一半,只见小厮赵源悄悄走上前来,面色焦急,对着薛宛麟耳语两句。
薛宛麟闻言便皱紧了眉头,不顾众人惊讶的神情,站起身便走了出去。
薛宛麟脚步飞快,赵源紧随其后,仍喋喋不休地说着:“大人,今夜巡逻的人发现书房竟有灯光,走近了之后,还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
书房只留了朗倾意一人,究竟是谁的呼救声,根本不用细想。
薛宛麟黑着脸色,叫赵源备马来,又吩咐他叫上府上侍卫,循着东南院墙留下的痕迹,一径追了出去。
夜风萧瑟,朗倾意本来要入睡时撞上了这档子事,身上只穿了单薄的亵衣。方景升解开她脚腕处的绳子,跨上马,将她放置在自己身前。
见她缩着身子,想是有些冷,便将她往自己怀里揉了揉。
她皱着眉头,向前挣了挣身子,他专心骑马,仿佛并未察觉到。
转过一个巷口,马匹骤然受惊,方景升忙拉扯缰绳,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马儿顷刻间侧翻在地上,它的前胸处深深插了一支利箭。
在它躺在地上呜咽的同时,方景升抱着目瞪口呆的朗倾意,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地上。
随后,又是一支冷箭射出,被方景升背后挥舞的披风挡下了。
敌在暗处,此地不宜久留。
情急之间,方景升一手牢牢拽住朗倾意的衣领,一手自腰间拿了一个小巧的物什出来,飞快地抛向身后的方向。
随即传来一阵巨响,硝烟弥漫。
朗倾意吓了一跳,她猜着那个东西是火药一类,但没想到方景升竟这样大胆,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在皇城内使用火药。
随着爆炸声,四周顿时一片混乱,四周已经有了不少人开门出来查探动静的声音,伴随着狗叫声,不绝于耳。
方景升用披风将朗倾意包裹进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随即,他迅速动起来,躲进了一处屋檐下。
按照如今他们躲避的角度,那放冷箭之人应当无法再伤他。
冥冥中,朗倾意并未再次呼救,她察觉到,这次出手伤人的,应当不是薛家。
若是她贸然出声,只怕会伤了自己的性命。
又等了片刻,方景升见那人再未放冷箭出来,听着远处,似乎是城防队有了动静,他才搂紧了朗倾意,自小巷中七拐八拐,最终在一户斑驳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第29章 无冤无仇 还请方大人放我一马。
这户人家似乎长久无人居住, 或许是锦衣卫的一个联络点。
方景升警惕地观察许久,见屋内确实没有任何纰漏,这才小心走了进去。
朗倾意此时表现得十分安分,方景升放松了对她的看管, 松开手臂, 叫她在屋内好生待着。
随即, 他摘了面巾, 咬着牙, 用匕首将身后披风切割开来, 露出方才的箭矢。
这箭矢虽被厚重的披风挡下了大部分, 但还是有一段没入了背后的皮肉中。
唯恐那箭矢有毒, 方景升将匕首柄塞进口中咬住,两只手背到后头去,随即便将箭矢硬生生拔了出来。
朗倾意就在不远处, 看得虽不太清晰, 到底心惊胆战,及至看到鲜红的血流出来, 她只好扭过头去。
正想着什么时候天亮, 便趁着他虚弱之际逃出去,方景升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 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过来。”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她站着没动。
“过来, 替我上药。”他见她不肯听话,便用命令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没动。
一是她不会听从他的指令,二是她不愿无端与他靠近。
“你不会现在仍想着跑吧?”方景升抬起头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且不说外头这伙人能不能放过你,即便你真逃出去了, 你以为锦衣卫会放过你?”
见她仍不为所动,他压下怒意,继续说道:“你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要想想会被你连累的人。”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瓶,慢条斯理地列举道:“薛家、苏家,还有朗家。”
她暗自咬了咬牙,又撑了片刻。
她在赌箭矢中有没有毒药。
若是此时毒药发作了,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顺便也能彻底摆脱他带来的噩梦。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低声笑道:“即便我死在这里,你难道就不会被锦衣卫寻到?”
难堪的沉默过后,她还是走上前去,在他玩味的注视下,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绕到他身后去,见背上的伤虽不大,可应当是伤到了里头的肉,此时正汩汩流着鲜血。
她打开药瓶,将药粉小心撒上去,又接过他手中递过来的白色布条,颤抖着双手按住了伤口,随即将布条收紧了,在他腰上缠绕了两圈。
方景升的身形,平日里看上去更突出的是高,可脱了衣裳,才能看到他健壮的身躯。
熟悉的气息涌来,她目不斜视,只垂着头,忙活手里的事,饶是这样,仍能感受到头顶那双炙热的目光。
方景升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气,夹杂着清凉膏的味道,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上药这样的事,朗倾意并不陌生。
前一世,她在方府苟且度日时,方景升也有一晚不知为何带了伤回来,叫她帮着上药。
想到前一世的事,她不免有些手抖,可还是坚持着完成了包扎,随即将药瓶放在一旁桌上,向后连退几步。
方景升稍微活动了下身躯,见朗倾意包扎得极好,便敛去阴郁的神色,问道:“离那么远作什么?”
“方大人。”她这还是今夜第一次对他开口:“你我本就无冤无仇,今夜搅扰了你办事,实在是无心。我就当全没见过你,更不会阻碍锦衣卫办事。”
她缓缓抬起右手起誓:“今夜之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还请方大人看在我心虔的份上,放我一马。”
方景升听了她这话,又眯眼笑起来,并未急着作答复,只是说道:“待天亮了再说,如今外头危险。”
她不再答话,冷眼看着他缓缓在屋内椅子上坐了。
下一瞬,他又站起身来,像是嫌椅子位置不太对,将椅子拖到门边放了,这才又坐了下去。
她不禁皱了眉,他的意图很明显,怕她逃了而已。
虽在心里怒骂,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即便他此刻受了伤,以她的体力也无法与之抗衡,她不能轻举妄动。
只好在他对面墙边寻了个脏兮兮的蒲团,掸了掸灰尘,靠着墙坐下来。
跑了这样久,这才发觉腿有些酸软,她暗中揉了揉,便将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可此情此景如何很快能入睡,她抱着双膝,刻意避开不远处的黑影,只觉纷乱的思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无法抑制地想着各种事,前一世,这一世……如暴雨般轰击着脆弱的神经。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紧闭着眼睛,睡得极不安稳。
许是紧绷的神经有了第六感,她忽然睁开眼睛,恰巧见到面前的黑影笼罩在自己头上,遮天蔽日。
她猛地站起身来,黑暗中却没留意到头顶附近有个突出的窗沿。
头顶“嗵”的一声撞上去,她发出“唔”的一声,捂着头又跌坐下去。
随着这一串动作,她身上的黑色披风也滑落下来,可她没有察觉到,头顶的钝痛叫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捂着头,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眼前的黑影一时间着了忙,双手无措地在前头怔了片刻,随即又弯下腰来,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她略有些头晕,眼前金星一片,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道:“我没事。”
待到恢复了些,她揉着头顶,抬头望去:“你能不能离我远些?”
她声音中带了些怪罪的意思,毕竟若非他贸然站到她身前来,她也不会被撞到头。
方景升后退了一步,她此时才注意到身上的披风,像是……从他身上脱下来的。
不动声色地将披风拿远了些,她忽然心中一动。
趁着夜间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在她撞到头之后抑制不住的紧张。这样看来,他挟持她,好像并非只为了叫她保守秘密。
她想到这一点后,心里“轰”的一声,说不上什么滋味,倒先禁不住叹了口气。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双世逃不开的孽缘。
摸着头上分明是肿了一个包,她看着方景升缓缓坐回去,忽然起了些试探的心思。
“方大人。”她声音颤抖:“你那儿有治头疼的药吗?”
“怎么?”方景升站起身来:“头很疼?”
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慌乱,她声音中带了说不尽的委屈,低声回答道:“嗯,疼得厉害。”
方景升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熟练地从屋内摸了一根蜡烛出来,点着了。
他大步走上前来,借着光亮,看向她的头顶。
从伤处看去,她所言不虚,头顶确实红肿了一大块。
他想到自己身上确实有消肿祛瘀的药,便拿出来,想也没想便倒在自己手掌心,想药替她抹上去。
谁知她敏捷地闪身躲开,独留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方大人,我自己来便好。”她客气又疏离,无处不在提示着他“男女有别”这个道理。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是那连日来的梦境过于真实,导致他自己都习惯了。
想了想,还是答道:“在头顶,你自己看不到,万一弄错了地方倒不好了,不如我来吧。”
看她犹豫,他又补充道:“权当是报答你替我包扎了。”
他等了片刻,不再等她回答,便扳着她的肩,将手上药汁慢慢覆了上去。
一阵刺痛传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得牢牢的,完全无法脱身。
真是冤孽,她禁不住在心中叹息:本打算哄着他出去替她寻药,她再悄悄离开,没想到他竟随身带了消肿的药。
待他抹好了药,便未再离去。而是吹灭了蜡烛,在旁边也寻了一个蒲团,在她身边坐下来,似乎累得很了,闭了眼睛,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
他的披风就扔在地上不远处,她伸出脚来,将披风踢远了些,见他并未被这细微的声音吵醒,索性又缓缓伸出脚来,将披风在地上铺展开来。
一会儿逃走的时候,踩在披风上应当不会发出声音。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夜更深了,万籁俱静,她听着方景升的呼吸声,倒像是又回到了前一世在方府挣扎之时,熟悉又恐怖的回忆,搅扰到她心里没有片刻安宁。
她狠了心,从蒲团上将身子蜷缩起来,随即调整成蹲姿,准备缓缓站起身来。
谁知才站到一半,便觉被什么绊住了,略一动弹,这才惊觉自己的裙角竟然被方景升压在身下。
更为可怕的是,随着她的动作,他早已悠悠醒转,在暗夜中睁开眼睛,声音慵懒:“去哪儿?”
她一腔希望被泼了冷水,自然冷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道:“怎么,方大人连如厕也要管?”
随后,她拽着自己衣角,一把将它从他身下抽出来,小心躲过窗沿,便向外走去。
见他没有追上来,她急忙摸索着去开门。
门上随意糊了一层明纸,略微比别处亮些,她正要开门,却见一处明纸正在被缓缓撕破,她没有看错,那是一把利剑从外头插进来。
下一瞬,方景升已经从她身后飞奔而来,一把将她推到自己背后,严阵以待。
那剑愈发伸长了,到最后,几乎连剑柄都进来了一部分,方景升本来神情严峻,见了那剑柄,却神情一松,轻声问道:“武尽知?”
“大人。”外头的声音顿时惊喜非常:“属下可找到您了。”
方景升略等了片刻,这才站在门边,隔着老远将门栓拉开,武尽知随即从门外迈进门来,分辨到他的位置后,上前行礼:“大人。”
第30章 武功高强 今日不是比武的好时机。……
“大人受伤了?”武尽知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才要上前查看,只听门外一声呼啸,随即又是一支利箭凌空而来,射穿了明纸, 直奔武尽知而来。
武尽知躲得极快, 但还是险些被那箭矢擦伤肩膀。
他立刻翻身躲到墙后去, 心中懊恼, 只能解释道:“大人, 属下疏忽了, 竟叫尾巴跟了过来。”
方景升只是挥了挥手, 示意他无需在此时解释许多。
一箭未中, 外头不再有动静。过了片刻,才恍惚听见外头墙头响动,有人从容不迫地自墙头翻进来, 缓缓逼近。
“里头的人听着。”那人的声音极具少年气, 倔强又自信:“放了她。”
“不然的话,就叫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方景升听了这话, 眉头倒舒展开来, 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张狂了。
极致的挑衅和逆反,久未遇到, 再一次遇到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生气, 而是有趣。
朗倾意倒也愣住了,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是声音有些耳熟。
武尽知却咬了牙,涨红了脸,恨恨说道:“大人, 要不属下解决了他?”
方景升将手中的剑仍插回剑鞘中,低声说道:“不必杀了,留条命吧。”
这样有胆量的人,方景升也很好奇,想知道他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武尽知点了点头,眸中凶光一闪,一脚踢开门,便飞身出去,身形极快。
院内随即便传来械斗声,不绝于耳。
方景升饶有兴致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更加感兴趣起来。
他对武尽知的武功从不怀疑,甚至觉得这位无端挑衅的年轻人在武尽知手中不会撑得过十招。
看来,他是低估了这位年轻人。
朗倾意在一旁犹豫了半晌,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向门外看了一眼。
方景升冷眼瞧着,见她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忧心忡忡,想来是此人她是认识的。
方景升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捕捉到了几个眼熟的瞬间,他似乎也记起来了。
“他就是那个叫……”方景升的右手食指在太阳穴一敲:“叫柳延青的?”
朗倾意惊惧的目光向他看过来——他怎么会知道柳延青的名字?
方景升自悔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看来的确是了。”
战斗正酣,方景升却骤然失了往下看的兴趣,他抬高了声音,对外头说道:“罢了。”
武尽知马上用蛮力将柳延青推出几米远,随即后退几步,上到门口处的台阶上来,严阵以待。
“今日不是比武的好时机。”方景升说道:“便不欲与你多计较,快走吧。”
这样看来,柳延青的武功能比肩武尽知,可若是他方景升也出手,那便说不好了。
柳延青不言,却仍然走上前来,剑身绕过武尽知,直冲着方景升而来。
“我说了,放了她。”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气势,神情决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景升眸中也染了杀意,他伸出手,将朗倾意从门内拖出来,置于自己身前,盯着柳延青的神色,当着他的面将剑拔出来,放在朗倾意脖子上。
“再不走,就杀了她。”
方景升说的轻描淡写,但见到柳延青顿时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痛快,还是生气。
冷眼向朗倾意看过去,见她垂着眸子,在他看来分明是一副心虚的样子,他冷哼一声。
“你走吧。”朗倾意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别管我了。”
柳延青虽武功高强,到底只是一个薛府小侍卫,得罪了锦衣卫指挥使,那便一辈子都毁了。
武功再高,也抵不过锦衣卫的权势,她不想叫他误入歧途。
柳延青却未动身,双方陷入了僵持中。
朗倾意无法,又转头看向方景升:“方大人,您抓了我是要如何处置呢?”
不等他回应,她便自顾自答道:“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您说是吧,方大人?”
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待与他交换了眼神,确信他听懂了自己意图,她便咬了牙,拼命向前一冲。
方景升瞬间将剑挪开了几寸,同时左手牢牢按住她的肩,将她捉回来,不叫她乱动。
她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招,忽然笑了笑,露出狡黠的神色来。
他们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她想都没想,便用右手绕到他腰侧去,循着那新伤,狠狠地捣了一拳。
力气不大,但足以使方景升疼得眼前一黑,他闷哼一声,忍不住弯了腰,右臂也失了力气,被她轻易推开。
她向前跑去,武尽知才要拦,柳延青眼疾手快,早已凌空而起,向着武尽知劈出一剑。
武尽知无暇顾及朗倾意,只得接柳延青的招。
朗倾意跑得极快,眨眼便到了门口,飞快地开了门,正巧撞见薛宛麟带着几个侍卫,竟然静静等在门外。
见她安然逃出来,薛宛麟紧绷的神色有了片刻放松,他沉声向院中说道:“走了。”
这话显然是讲给柳延青听的。
柳延青随即收了招式,缓缓退出来,关上了院门。
方景升咬了牙,才要喝住众人,却被武尽知拦住。
武尽知神色焦虑,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不可。”
若是今日之事做得过了,薛宛麟闹到皇帝面前去,说方景升夺人爱妾,那么锦衣卫并不占理。
薛宛麟寻到踪迹,得知是方景升出手,宁可站在院门外静等,也不愿直面方景升,已经是退了几步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将朗倾意交出来,他便当做锦衣卫私闯薛府、掠夺薛府中人之事从未发生过。
方景升如何想不到这些,他只是觉得不甘心罢了。
就像猛兽蹲伏数日,终于捉到新鲜的羔羊,竟然被别人夺了去,那种滋味,委实不好受。
“大人,别生气。”武尽知劝道:“您受伤了,还是先回府养伤才是正经。”
方景升这才察觉到身后的伤口淋漓不止,想必被她一拳打得又出了血,他自嘲地笑了笑。
她当真是狠心。
不过也难怪,她夜深时忽然被他从薛府掳出来,一定不会对他有多少好感。
这样想着,他倒也能将怒意压下来,便回府养伤去不提。
且说薛宛麟带着人回到府上,还未进门,便被贾渠带着人拦住了。
薛宛麟面色不善,冷言问道:“怎么?”
贾渠虽面露难色,到底还是凑上前来,轻声说道:“太太说了,不许书青姑娘再进门。”
朗倾意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薛母这般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本来她的身份就不好,再加上半夜被人掳走,怎么想都说不得清白。
薛宛麟面上筋骨动了动,想必是咬了咬牙,随即拉了她的手,轻声说道:“那先去东府暂住一段时日。”
贾渠早就料到了这番说辞,不免低下头:“大人,东府那边也有太太的人守着。”
薛宛麟也是叹了口气,吩咐手下人都先散开,只剩了贾渠,这才轻声说道:“带我去见太太。”
贾渠忙道:“太太说,她累着了,今儿不见任何人。”
“罢了。”朗倾意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太太已有决断。”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她自己也知道,硬着头皮赖在这里不是好法子,白白惹人厌烦。
她转头欲离去,可手腕被薛宛麟牢牢抓着不放。
“那怎么行。”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责备的意思:“天都没亮,你一个人去哪里?”
朗倾意不答,在心中暗自筹划,许久才喃喃地问:“此处离南城有多远?”
薛宛麟知道她是动了回父母那边的心思,心里含着气,嘴上却认真答复道:“最起码要十余日的路程。”
她神色黯淡下来,十余日,在路上完全无法保证安全,锦衣卫的人随时可以出手拦截。
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皇城,最起码不会被方景升注意到有什么异动。
“贾渠。”薛宛麟忽然想到了什么:“去年你说你在这附近置办了一处宅子,只为将你那老母亲接来颐养天年,后来又说你母亲跟着你兄弟,没有过来?”
贾渠瞬间明白,忙点头道:“大人,我这就叫人将宅子收拾出来,给书青姑娘住。”
“好。”薛宛麟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半个时辰之后,我带她一起去。”
“这些时日,每日按一两银子算,到月底放月前银子的时候,你自去领。”
贾渠慌得顾不上擦额间的汗,恨不得磕头谢恩,又怕耽误了事,只弯了弯腰,便忙着下去准备了。
薛宛麟见站在门前也不是个事,便吩咐贾渠手下赵源备好了小轿,先向外宅去。
朗倾意见没有更好的安排,也只得随他去。直到两人都进了轿内,她方才察觉到薛宛麟虽闭着眼睛,但抓着她的手腕迟迟没有放开。
她轻轻挣了挣,薛宛麟睁开眼睛,不经意间露出疲惫的神情来,眼中也多了些血红丝,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老了几分。
他再是娶过亲的人,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绝对称不上老。
朗倾意心中起了些愧疚之意,她轻声问道:“大人想是累了?”
折腾到现在,他应当未曾休息片刻。
她哪里知道,此时的薛宛麟心中愧悔之意不亚于她。
此前他对她说的“指挥使对她有意”一事,其实一直将信将疑。昨夜之事出来,他方才发现此事竟然是真的。
若他早一点信她,不对她有怀疑的态度,她会不会早些接受了他,也就不会闹出书房的乱子来。
“不累。”薛宛麟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未说出口。
只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愿放开。
她越挣扎,他抓得越紧。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没再挣扎了,将头靠在马车壁上,闭了眼睛。
经此一劫,她也灰心了大半,兜兜转转还是在方景升管辖的范围内,没有逃出去,如今的薛府也不再是完全安全的地界。
当真是疲累至极,甚至从心里产生出随波逐流的想法,就放手随她去,她倒要看看命运把她带到何处去。
许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薛宛麟攥了攥她的手腕,她睁开眼睛,见他正盯着她的面容,轻声说道:“到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两天好焦虑,工作忙死了,不过因为有存稿,日更还是可以保证的[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