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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5928 字 2个月前

可直到来了外祖家小住,青叶才体会到了什么是神仙样的日子。

明明都是一样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杨氏过起日子来格外的游刃有余,悠闲自在。

丛家人多,杏娘灶上手艺好,菜色以量大管饱为主,其它的就没那么讲究了。杨氏则不一样,拢共就老两口吃饭,现在添了个青叶也不算多。

早饭吃鸡蛋,蒸、炖、煮轮着来,嫩滑的蛋羹上淋一滴香油,芝麻香扑鼻。

晌午和晚上的菜色也各有不同,贵精不贵多,还额外有闲情逸致摆个盘,点缀朵花什么的。

青叶也是个重口的,喜欢吃辣,杨氏做菜口味清淡,也有辣菜,但不多。

青叶起初以为吃不习惯,撒了米粉子的排骨上锅蒸,出锅时淋上调好的料汁,趁着热气撒一小撮碎碎的嫩绿葱花,吃起来竟丝毫不比酱烧的差。

糅合了米粉香的排骨甚至更细嫩,吃到嘴里竟然咀嚼到一丝甜味,不会塞牙。

青叶吃得满嘴流油,毫不吝啬称赞:“外祖母,原来排骨也能跟鱼肉似的撒了米粉上锅蒸呢,真好吃,等回家了说给我娘听。”

“你娘哪会不知道?”杨氏把盘子往她跟前挪了挪。

“只不过你家里吃饭的人多,炖排骨里面能加配菜,吃起来更划算。”

李老爷子更偏好肉丸子,汤里还加了切成条的蛋皮子,黄色配着葱花的绿,看得人极有食欲。

“冷天吃辣固然痛快,吃的时候酣畅淋漓,身心舒畅,火气却积压在内腑,瘀滞堵塞,口干舌燥,神行不宁。其实天冷才更应以平和清淡为主,润燥清热,补养血气。”

如今的李老爷子活脱脱的仙风道骨,神仙在世,头发、胡子已然全白了,飘逸得仿佛春天河堤上随风舞动的杨柳,丝毫不显邋遢。

老人家依旧做着道士的营生,看风水、起宅院、求平安……

不过丧葬先生倒是早几年就不做了,毕竟是个体力活,若是跑动起来有个万一,那就得不偿失了,上了年岁的老人最怕摔。

杨氏倒是显露出些许老态,脊背微微佝偻,牙齿也掉了好几颗,精神倒格外好,走起路来半点不颠簸。

老两口如今依旧没和儿子们住在一起,有时懒怠开火时会去李老大家蹭饭。

李老大早说接了二老家去吃饭,老人家没答应,趁着身子骨还能动,还是各住一处更自在。

青叶抿嘴一笑,脆生生道:“我爹说清汤寡水的饭菜吃了跟没吃一个样,肚子饿得呱呱叫,端起碗一看那些惨白的菜色,心先凉了大半截,筷子捏在手里没地儿下。”

“所以你爹养不胖,”李老爷子总结陈词,“长得还黑,大冬天都捂不白,好东西给他吃都糟蹋了。”

一番话说得女孩哈哈大笑,也只外祖父敢这么说她爹,外头谁不知道她爹手艺精湛,技术过人,她们村那一片的婚丧嫁娶都爱来她家下单子,屋子里镇日木屑满天飞。

杨氏给外孙女儿舀一碗藕汤,放在她手边,“咱们叶儿可得养得肥胖白嫩些才好,别跟你爹学,也别听书本子、戏台上唱的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窈窕纤细……

那些都是骗人的,人活着就靠一身气血,那瘦骨嶙峋,走一步叹三口气的哪里活得长久?长得也不见得好看,肠胃都饿坏了,一张嘴指定一口臭气,早把那才子熏跑啦!”

“哈哈哈!”青叶更乐了,趴在饭桌上笑得肚子疼。

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欢快的笑声冲淡了平日里的寂静如水,老两口看着女孩大口吃得香甜,胃口也似乎好了些许。

非但饭菜精致可口,杨氏还带着外孙女儿研制胭脂水粉。

早开的桃花摊开晾在竹匾上,像铺了一层艳丽的云霞,杨氏用筷子扒拉花瓣。

“要想捣出来的胭脂红得透亮,得挂在廊下阴干半个月,可不敢拿到大太阳底下晒,一晒就制不成了,也不能受潮。”

女孩捡起一片粉红含在嘴里,唯一关心的是:“咱们把桃花给摘了,那桃树还能结果吗?”

老太太嗔了她一眼,“管它能不能结果,是桃子重要还是胭脂重要?”

“可桃子能吃啊,胭脂又不能吃。”

杨氏叹一口气,细细教导小女娘:“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咱们在闲暇之余打扮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非但旁人看了舒心,自个心里也美滋滋的,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呀!”青叶皱了皱鼻子,“就是太费时间,又是洗又是晾的忙活老半天。”

“那么急急忙忙的做什么?”杨氏不以为意。

“我且问你,是六月里粉嫩的荷花惹人喜欢,还是秋下的枯枝残叶更叫人欢喜,要是你,你选哪个?”

女孩沉吟片刻,认真回答:“莲蓬虽然清香甘甜,但比不过莲藕的软糯可口,我选莲藕,今天炖的藕汤真好喝,藕价还高。”

杨氏:“……”

简直对牛弹琴!

手指头点了她额头一记,“跟你那个娘一样,就长了颗好吃的心,你娘当初被人两瓶蜜饯给拐走了,你可别三言两语叫人骗了去?”

“那不会,”青叶满不在乎一挥手,“我这个人实诚,一锭金子才能骗到我。”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牵了她的手往灶房走,“簸箕里还剩了一点桃花,咱们去做桃花糕,配着你外祖父的桂花茶,可好吃了。”

“外祖父还晒了桂花茶呢,是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吗?我家没有桂花树,只有栀子花树,栀子花能泡茶吗,还是做糕……”

一老一少絮絮叨叨地搀扶而去,一年老一年少的声音糅合在一起,或清脆或和缓。

青叶在外祖家住得乐不思蜀,全然忘了当初的攒家底大业,这一天天的可太好玩了,外祖母怎么知道那么多新鲜花样,太有意思了。

暮春时节还有些微寒凉,早起雾气笼罩乡野,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十步开外只能看见一个人影。

外祖父想尝尝露水泡出来的花茶有什么不一样,左右青叶闲着也是闲着,如今有大把的时间张罗这些小玩意。

趁着清晨露水深重,青叶弯腰、踮脚在河边忙个不休,挨个倒叶子上晶莹剔透的露珠。

一面忙活一面嘀咕,怪道那些富家小姐们镇日不用出内院,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小讲究,看着简简单单,真要做起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也太繁琐了吧,一小滴一小滴地滚落到杯子里,折腾小半天堪堪打湿了个杯底,若要收集到足够多泡茶的露水,这得忙活到何年何月?

哎,麻烦也没有法子,谁叫她外祖父今天想品尝这个调调呢?

她这个当人孙辈的理所当然代其劳,务必保证外祖父喝得心满意足,无比尽兴才好。

青叶直起身惆怅地叹一口气,眼角撇到河面水波晃动,有船只破水而来。

她随意偏头瞟了一眼,弯下身继续忙碌,将将倒了两滴露水,似想起什么,又直起身看着前方。

只见一片浓雾弥漫,“哗啦”的水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响亮,船只愈发近了,小船尖尖是那样眼熟,船头站着的人身形修长,肩宽体阔。

青叶内心“怦怦”乱跳,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有一些朦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小船儿停靠在李家老宅的小码头,青叶不可置信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做客!”

周邻言简意赅回答,用竹篙别停船只,利落跳上岸栓绳索。

“做客,做什么客?”青叶皱起眉头,怀疑地问,“你要去谁家做客,谁请你来的啊,你认识这的人吗?”

周邻走上前拍了拍手,“认识啊,怎么不认识,之前苏木哥回家可都是我送的,这个村子我比你还熟悉呢!”

青叶一顿,也对,怎么把表哥给忘记了,看来确实不是找她的,她悄无声息松一口气。

周邻扫一眼她微湿的裙角和手里的竹筒,若有所思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女孩脱口而出。

好像过于简单粗暴了,又解释似的补充:“这点小忙不用你帮,我一会儿就弄好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

“那……好吧,我先走了。”

两个人独自站在河边太过惹眼,招来闲言碎语就不好了。

青叶目送青年走远的身影,直至他进了大舅舅家。

还真是来找表哥的呀,表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孩困惑地挠了挠头,低头继续给外祖父找露水。

第205章

李苏木是傍晚天擦黑到的家,怕扰了老人家安歇便没有声张,天亮后过来给二老问安。

堂屋里人声煊赫,李老爷子、周邻对面而坐,李老大父子打横作陪,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李老大声如洪钟的大嗓门。

“好小子,几年不见你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咱们家苏木本就不矮,之前你比他还低一个头呢,现在可倒好,你俩正好倒了个,他要抬头看你了。”

众人哈哈大笑,李苏木自我解围:“他那时年岁还小,比我矮是应当的,如今正是抽条的时候,一长起来可不就把我甩在了后头。依我看邻哥儿还能往上冲一截,他这个体格还不到停的时候。”

李老爷子抱着小孙儿,捋着胡须笑着道:“男子抽条本就来得迟,结束得也晚,有些到了弱冠还在长个呢,邻哥儿这样的正适合外头走动,宵小见了绕道走。”

“可不是,啧啧,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跟他走一块,活似鸡窝里裹进来一只大白鹅,踮着脚尖都够不着人家的脖颈……”

大白鹅周邻不白,黑红的面皮上挂着一抹腼腆的笑意,一改往日的能说会道,油嘴滑舌。

此时身姿端正笔挺,嘴角含笑,任人打趣也不还嘴,倒像泼猴受了教化,突然知礼守节起来。

堂屋里言笑晏晏,灶房里也不遑多让,妇人们在自己的主场游刃有余。

卫氏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身上围了一件灰色罩衣,一管衣袖利落地卷到手肘。切菜、剁肉沫井井有条,拍蒜、洗锅、烧火有条不紊,一个人包圆了灶台上下。

姜氏坐在院子里洗青菜蒜叶,杨氏跟外孙女坐在灶房檐下慢悠悠剥蚕豆。

老太太诧异地问:“你是说,这回苏木能跟府城的沈家牵上线,是邻哥儿帮了大忙?”

“可不是?”姜氏的嘴角自昨晚得了消息就没合拢过,她跟当家的兴致勃勃说了半宿的话,早起丝毫不觉得困倦,此时依旧神清气爽,浑身满是干劲。

“周邻实在是个好孩子,这回多亏有他帮忙。”

原来周邻自打回了乡下老家,跟府城的那些老师傅们依旧保持联系,时常有书信往来。

年前收到了他们的一封信,说是去北边送货的时候结识了一个药材商,把他手上的一味药材说得天花乱坠,天底下少有。

几个师傅经不住他缠磨,又想着物以稀为贵,药材自来就是走俏货,转手一卖便能挣个差价,几人合伙凑钱买了一背篓。

谁知回家后拿给巷子里的老郎中一看,人家压根不认识这种草药,直说他们叫人骗了银子,不知道哪里寻来的野草根茎,专门蒙他们这种门外汉。

几个师傅大呼走了霉运,咬牙切齿地骂:“他娘的狗杂种,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不成想叫个瞎家雀啄了眼睛,竟然敢蒙老子的银子?”

旁边之人附和道:“可不是,我当初一看那老小子就不顺眼,长得贼眉鼠眼,一副奸猾老狐狸相,果不其然。

要真是像他说的那样是稀罕、有奇效的药材,怎地他没有卖出去,巴巴地等着咱们这些冤大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好了,花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堆杂草,传扬出去能叫人笑话死,几辈子老脸都丢光了……”

几人吵吵嚷嚷回到家,恼得提起背篓里的根茎要当柴烧,还是叫一个老成稳重的师傅阻止了。

“且先不忙,我记得邻哥儿当初在医馆做过学徒,咱们给他去一封信问问。事已至此,银子花了也要不回来,咱们暂且耐着性子等他的回信,到时再处理也不迟。”

众人听了觉得有道理,死马当活马医呗,等就等吧!

周邻收到信后,细细看了一回信里关于根茎的描述,以及从药材商那听来的名字。

眉头一皱,他当初在医馆里当学徒那阵子,看病不在行,可医术翻了不少,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为了防止记岔,周邻把信给李苏木看了一遭,不成想他却大呼不可思议。

“还真是这个东西,这确实是味难得的药材,只在偏远的西北之地种植,别说咱们医馆买不到,怕是府城沈家购置得也不多,市面上少有流通。”

周邻听了心里一动,低声跟李苏木耳语一番,听得他连连点头。

末了一拍对方的肩膀称赞:“好小子,我当初还真没看错,你是个有能耐的,如今竟然真的沾了你的光。”

年关一过,两人直奔府城,周邻帮着李苏木一通走动,府城沈家顺利跟药材商牵上线,日后走他东家的运货路线买药材。

此番可谓一举数得,各方都得了好处,妙不可言。

得利最大者莫过于李苏木,有跟他交好的沈氏子弟透了口风,等他儿子再大两岁,可送来沈家族学附学……

李苏木少时在沈家就读学医,这么些年下来也时常走动,每年的三节两寿从不敢忘却,即便人来不了,礼是必到的,沈家也准备了回礼。

可这样的往来是浮于表面的,时日一长,跟沈家那些表了三千里的远亲没什么分别,都是主子们忘到了后脑勺,仆人们也懒怠搭理的存在。

如今有了利益瓜葛又不一样,即便不是什么大宗的买卖,可总归在老爷们跟前露了一回脸,知道有他这么号人。

再来说到官哥儿,等他儿子再大些,他会在府城置下宅子、小厮和婆子,纵使儿子依旧附学于沈家,却不必吃他少时那样的苦楚。

对儿子来说,能来府城念书总是比在县城好。

李老大夫妇知晓这件事后也大喜过望,这可是天大的一件好事,老李家后继有望了!

如此才有了今儿的一番宴请,他们李家着实沾了周邻的光。

杨氏叹息一声:“想当初给苏木找小药童,你爹一眼相中了邻哥儿,说他机敏灵巧识眼色,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没想到过了这许久,他依旧帮了咱家的大忙。”

“谁说不是?”姜氏甩一把菜叶子上的清水,放进干净的菜篓里,对周邻再没有二话。

“别看他小小年纪,在为人处世,交际往来这方面,比咱们苏木强了不知多少,苏木要是有这能耐,老早在医馆里混开了。”

杨氏和蔼一笑,“也不能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也有不一样的短处,都是难得的好孩子,犯不着说他。”

姜氏笑了笑,没有跟老太太辩解,随口一说罢了,在她心里自家儿子肯定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了。

青叶坐在小板凳上剥蚕豆,静静地听两人言语,嘴角无风自动。

酒席摆了两桌,妇人们在灶房,男客坐在堂屋,两边一样的菜色,男人们这边多了一壶黄酒,老少皆宜。

怕耽搁爷们喝酒,小官桂这回跟太奶奶坐一条凳子,捏着碗勺乖乖扒饭。

姜氏给小孙孙夹一筷子肉丝,随口道:“邻哥儿也到了结亲的年岁了吧,也不知道他家里头什么打算,这样好的孩子不愁说不到媳妇。”

青叶夹菜的筷子一顿,眼观鼻鼻观心,若无其事低头吃自己的饭。

卫氏抿嘴一笑,促狭地瞟了一眼一个上午都没怎么说话的小表妹,意味深长地说:“何必舍近求远呢,咱们这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

姜氏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在儿媳的示意下看到花朵儿一样的外甥女,顿时焕然大悟。

“哦……怪道呢,我说小伙子怎地这般热心肠,原是在这里等着,好小子,敢情是无利不起早啊!”

卫氏轻笑一声,添油加醋补充:“听苏木哥说,当初周邻当小药童那会,每个月定要回家两次,头一两年还没这说法,后来不知怎地非要坚持。”

“啧啧,那可够久的了,还真没看出来,小伙子年纪不大心眼子倒是多啊!”

杨氏也在一旁凑趣:“过年那会,杏娘打算把叶儿送来这边小住,说是她们家附近出了条狡猾的小狐狸,见天的找理由往她家跑,送叶儿过来躲躲清净,免得迷花了眼。

原先我还在想这是谁呢,这么大本事,我那聪慧的外孙女都要避其风头?今儿一瞧,可算是长了见识,果真是条小狐狸,连老婆子这里都能钻营进来。”

旁边的两婆媳哈哈大笑:“谁叫您外孙女长得好呢,一家有女百家求啊,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青叶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般猛烈的围攻。

急匆匆撒了碗筷说吃饱了,打开后门落荒而逃,跑远了还能听到灶房里传来的欢笑声。

出了后门也没回李家老宅,空旷的水池边空无一人,水面上几只水蜘蛛飞快移动,细长的腿脚仿若透明,留下点点涟漪。

不想碰见别人,也不想跟人说话,青叶干脆折了一根枝条拍打水面,听着“哗啦”水声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明朗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小叶子,你在做什么?”

青叶猛地回过神,回头看了一眼,淡声道:“没做什么。”

身旁之人走到边上停下,她闻到淡淡的酒味,偏头好奇地问:“你喝酒了?”

“我只喝了一点,就几杯。”周邻黝黑的脸庞也看不出来到底红了没有,眼眸倒是染上了一丝醉意。

他慌忙解释道:“其实我不爱喝酒,真的,但是要陪长辈吃席,所以跟着喝了几杯,平常我不喜欢喝酒,也很少喝……”

许是真的有了几分醉意,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句简单的回答翻来覆去地说。

不知怎地,本来莫名有些恼火的青叶“噗嗤”一声笑了,方才的憋屈、郁闷也随之消散。

青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大伙将她和周邻凑作一堆,谈笑打趣,她就觉得很不自在,好像她非他不可似的,凭什么,他有那么好么?

难得见到他这样一副笨拙模样,青叶又不气恼了。

听到清脆明媚的笑声,周邻清醒了几分,不动声色甩了甩头,眨眨眼睛,若无其事轻咳一声,又惹得女孩大笑起来。

璀璨的光线洒落在光滑如镜的水面,朦胧的雾气若有似无围绕着这对年轻的男女,时光正好,光阴不候。

第206章

两个人在水边站了片刻,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周邻的醉意消解几分,神思清明了不少。

他攥紧拳头,鼓足勇气问:“小叶子,我……等你及笄了,我去你家提亲可好?”

女孩的轻笑戛然而止,不自在地偏过身子,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只面皮逐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耳旁青年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知道的,我……我心悦你许久,如果你不嫌弃……我们……”

青叶的脸上似着了火般,死死抓着手里的枝条,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心里告诉自己应该转身跑远,脚底下的步伐却怎么也迈不动。

周邻也是热气上涌,消散的酒意似乎又遍布全身,热得耳根子通红。

在这不算炎热的正午时分,额头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心脏“砰砰”狂跳,只觉得跑船时碰见拦路抢劫的都没有这般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说起别的:“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我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虽然没有父母帮衬,可我已经在县里初初站稳了脚跟。

现在货栈还没有建好,年前只谈成了两桩买卖,等后面通了水运,牵线拉桥的只会更多,不愁没有生意……”

在这样平静的絮叨声中,青叶也恢复了冷静,安静地听他说话。

“……若是成了家,日后要在县里长住谋生,大富大贵谈不上,小有积蓄不难。在年节里,或是天冷的时候回乡下老家团聚,要是在县里住烦了,也可以随时回来……”

周邻缓慢、平和地述说着他对未来的打算,对生活的期许,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大起大落,有的只是日升日落中的三餐饭食,四季轮回。

或许日子本就该这么过,每一天都是那样平淡、踏实。

周邻说了很多,青叶静静地听着,许久之后听到他问:“小叶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青叶没有说话,嘴角紧抿唇角含笑,头压得更低了,无意识划动手里的枝条。

“当然,你放心,给你家的聘礼定会准备金锭子。”

青叶:“……”

外祖母哟,说好的闺房私话,您都给传到哪里去了呀!

女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下巴一抬,娇俏蛮横地问:“你给的起吗你,你手上有很多金锭子吗,有多少啊?”

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白里透红的脸颊如三月里粉嫩的桃花瓣,离得近了似乎嗅到了一股甜蜜的果香。

方才喝进肚子里的酒酿又涌上心头,年轻的小伙子似醉非醉,也不知道是酒醉怂人胆,还是迷了心窍,他鬼使神差般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那节凝脂皓腕。

软玉温香,细腻光滑,周邻只觉得手里握了一团绵软的香脂,温润不可方物,衬得他修长的手指愈发粗糙、坚硬。

青叶一愣,脸上迅速涨红,扭动手腕使劲挣扎,却是纹丝不动,腕子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藤蔓一般,缠得紧紧的,热乎乎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抬起右手扬起枝条一甩,冰凉的水珠连成一串,溅落到青年的眼角眉梢。

脸上一凉,周邻猛地回过神,慌乱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无伦次道:“小叶子,我……你……”

青叶双手叉腰,横眉训斥道:“哪里来的粗野小子,不会喝酒就不要喝,下次再敢耍酒疯,我把你胳膊给打折了,哼!”

不等对方回话,她撒开脚丫往李家老宅跑去,不一时便不见了踪影。

周邻兀自站在水边发愣,好半晌后咧嘴无声一笑,闭了闭眼睛,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捻动。

这一天的欢喜热闹自不必说,至晚临睡前,杨氏点了油灯铺床褥,跟外孙女同睡一屋。

“叶儿,家里给你选的这个小女婿怎么样,你可中意?”

青叶没好气道:“你们都要把我打包送给人家了,现在倒要来问我的意见,晚啦!”

杨氏不以为意,未成婚的小女娘,撒娇卖痴也是应有之义,拢好被子坐在床头。

“不晚不晚,咱们这些老家伙看着是好,可你要是真不乐意,咱们也没辙是吧?牛不喝水还强按头呢,咱们也不能逼迫你嫁给不喜欢的人。”

女孩又不说话了,散了发髻通头发,白净的脸庞在柔弱的灯光下仿若瓷器,柔美异常。

老太太望着小女娘青涩稚嫩的脸蛋,脆弱得好像初生的花苞,轻轻一碰便碎了,眼底涌现迷茫,神思一阵恍惚。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给老闺女讲为人妻,为人母的教导之言,亲自把她嫁了出去。

如今又轮到她女儿生的小闺女,同样的二八年华,同样如初生牛犊,也不知道她以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人生短短几十年可太快了,快到她嫁一回女儿,再嫁一回外孙女,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灯芯一闪,杨氏眼睛一眨,遮挡住眼底的湿意,随和地开口:“周邻这个小女婿吧,有利有弊,有好处也有坏处,端看你怎么选择?”

青叶蹬了鞋子爬上床,依偎在老太太身边,狡猾地打趣:“他还有坏处呢,我以为你们看他哪哪都好,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都没有他厉害!”

“好好说话!”杨氏拍了她脑袋一巴掌,又拿过她的手在掌心轻柔地摩挲。

“坏处是显而易见的,周邻没有父母帮衬,爷爷年岁大了也不能指望,单蹦一个人成家立业。

说好听点是好儿郎单枪匹马置家当,实则是无人可靠,只得自己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挣脱出一个人样。”

女孩轻声反驳:“有父母依靠自然好,可爹娘总有老去的一天,那时也没得靠了。”

“说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杨氏轻叹一声,还是年轻见识少啊!

“可人这一辈子能活多久,谁都说不准,都在阎王老爷那里记着呢。家里有长辈帮衬,头顶有大树遮阴,当小辈的前半生不用担事,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撇开钱财不谈,咱们从最简单的说起,若是你外出忙碌一天回来,家里有现成的热茶热饭吃好呢,还是自己撸袖子刷锅洗碗的好?

以小见大,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下雨了晒在外面的衣物有没有人帮忙收捡,儿女生病了有没有人在一旁搭把手……到时别人都有,只你无人伸手,你会怎么想?”

青叶若有所思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旁人都有长辈帮忙,只我没有,定会心生怨恨,夫妻不和,家宅不宁。”

杨氏点头赞同:“老话说父亡母逝是为残缺之人,不好说亲,缘由就在这里头。”

“那你们还相中了周邻?”

“你别着急啊!”老太太慢悠悠道。

“咱们说完了坏处,再来摆一摆好的方面,其一,周邻亲缘浅薄,血亲不丰,他要是成了家,定会善待妻儿,养育家小在所不惜。

不用担心他生出二心,你爹娘这半个儿的女婿跟亲生的儿子也没什么分别,且你们两家本就离得近,更添了一层亲厚,成婚后于你是极为有利的。”

女孩笑吟吟凑趣:“那其二呢?”

“其二也好说得紧,那些念书当官儿的讲究个士农工商,可咱们小老百姓只在乎过日子实惠。

做个生意人到底比农户舒坦,周邻既能在县城立住脚跟,说明他能攀附上权势之人,背后有人撑腰,这是他的本事,也合该他吃这碗饭。”

杨氏揉捏着掌心里滑嫩的小手,自得地笑道:“你外祖母这辈子活得值,只年轻时吃了些许苦头,总的来说还是乐多过于苦,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

老太太我活到这样大岁数,只认一个理,那就是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银子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能,那只能说银子太少。”

青叶爆笑出声,外祖母的说法有趣极了。

“你别不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没有道理的,还是拿周邻来说,他要是做买卖能挣上银子,那些仆人呀,丫鬟、婆子之类的,什么样做事的人请不到。

自家有钱也就不在乎有没有父母相帮了,人不就是这样的么,日子过得舒坦了,很多事情也就不会计较了。”

青叶低头想了想,偏头问:“那他要是做生意亏本,欠了债呢?”

杨氏欣慰地笑了,小女娘还是孺子可教的,有些个慧根,比她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亲娘强。

“这就要看你的选择了,世上之事哪有事事如意,四角俱全的,端看如何抉择?要想过得安稳,就得忍受贫穷,要想人上人,就得经得住变故。

人生在世几十年,起起落落是家常便饭,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有升有落才是常态。只要心气儿还在,身子骨健壮,有本领在身,纵是跌倒了,再爬起来也是一样。”

老人家的这番言语可谓字字珠玑,真知灼见,是她漫长一生的领悟。

青叶听了后久久不语,心绪翻飞如杂草疯长,低头沉思了很久。

“最后说一句话糙理不糙的,你跟周邻若是经营得当,在县里能出人头地,日后你娘家父母兄弟也多了条出路。

我听你娘说,你家在县里置了铺子,你兄弟若是个有胆识的,说不得往后也去县里闯一闯,有个熟人拉把手再好不过。”

青叶回过神,“可我娘说她不能离开老家。”

“那是因为你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还活着,”杨氏不以为意,“家有老人,你爹娘走不开,可我们这些老东西总有走的那天,到时你爹娘可不就随着儿子们过活?”

青叶打了个寒颤,神色染上一抹哀愁,祈求道:“外祖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老太太慈爱地笑了笑,抚着她的头顶轻声说:“好孩子,别怕,外祖母会一直保佑你们的。”

青叶眷念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暖和的身子。

第207章

春耕一到,丛孝接了闺女家去做家务,面对不请自来拔秧苗的热心小伙,他龇了龇牙花子,心里五味成杂。

经了岳父母的提点,以及周老爷子托五婶暗地里传的话,他要再看不明白,那可真就是个棒槌了。

小伙子有本事是真,贼心不死也是真的,竟然敢觊觎他叫小闺女,其心可诛啊!

枉他之前一直当人家是邻里少有的热心肠,在家里没口子替他说好话,敢情到头来挖了个坑把自家给埋了,你说可不可恶!

对着这样一张可恶的嘴脸,丛孝僵硬地推辞:“我们家人手够用,不用你帮忙,真的,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周邻笑得跟朵花似的,自来熟道:“七叔,您不用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客气你个大头鬼,丛孝心里腹诽不已,咱们俩很熟吗,厚脸皮的臭小子。

丛孝赶不走死皮赖脸非要帮忙的免费劳力,只得虎着一张脸示人,企图吓退居心叵测的小混蛋。

可惜小混蛋眼神不好使,权当看不见七叔黑上加黑的面孔,兀自笑得灿烂拔秧苗,手脚还格外利索,抢着挑担、踩水、栽秧……

面对隔壁田里乡邻大声的起哄、打趣,丛孝心里骂翻天,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大伙不要多想,他只是来我家帮点小忙,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也是应该的,我们两家真的没有什么……

这叫个什么事哟,真是越想越憋屈,这个可恶的小子脸皮忒厚!

晌午回家吃饭时,丛孝抢先一步站在自家门口,伸手一拦。

“周邻,早说了不要你帮忙,你非得掺和一脚,你看看……这事闹的,我们家也没煮你的饭食啊,你还是回你自己家去吃吧,我就不送了。”

周邻依旧嘴角一咧笑眯眯,没有半点气恼。

“是我的错,要过来也没跟您说一声,要是因着我害得您家饭不够吃,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来之前我爷爷早有嘱咐,要我回家吃饭,我就是过来跟您打声招呼,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丛孝亦是笑呵呵点头,扬起手挥了挥,混小子虽然做人不厚道,做事还是有些许上道的。

“好走不送!”

送什么送,杏娘白了他一眼,一手拽了周邻的胳膊走进大门,一手挥开碍事的家伙。

“别理你七叔,他这是上了年纪心火不顺,你别跟他计较,邻哥儿可有喜欢的菜色,你想吃什么,说出来要叶儿给你做。”

跟当家汉子酸溜溜的老陈醋不同,杏娘这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周邻顺从地跟上七婶的脚步,好脾气笑道:“我不挑食,只要是饭菜我都爱吃,青叶煮什么都行。”

“总有特别喜欢的吧,喜欢吃什么鱼,还是肉……”

两人絮絮叨叨地往后院走,徒留丛孝急得在原地跳脚:“哎……哎……怎么回事啊,怎么还登堂入室了呢?

臭小子给我回来,男女授受不亲的,你怎么跑我家来吃饭……你要真想吃也行的,大不了我给你端出来,你先回你自己家去……”

哪有人理他,忙碌了一个上午,各个肚子空瘪能吞下一头牛,实在无暇他顾。

丛孝眼睁睁看着臭小子进了灶房,气得干瞪眼,可又无计可施,这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赶都赶不走,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他叹了一口气,敌方阴险狡诈,手段频出,我方不是对手,垂头丧气往后走。

边走边嘟囔:“我哪里上了年纪,我还这么年轻,正当壮年,身子骨正结实,哪里就老了……”

青叶可体会不到老父亲的多愁善感,她虽然不用下地干农活,可每日要忙碌的事情也不少。

开春才捉的小猪猡猡一天三顿都不能少了,迟上片刻喂食立马饿得嗷嗷叫唤。

“小玉,我去外祖家住了一个多月,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可有什么跟我说的?”

张玉举起镰刀勾下一根构树枝条,薅下叶子扔进篮子,漫不经心地说:“没啊,每天不都是洗衣做饭打猪草,忙完了去田里栽秧,哪有什么好说的?”

“真的没有吗?”青叶故作诧异。

“我怎么听说孙家使人来咱们垄上说亲啊,这可奇了怪了,孙姑姑家认识咱们村的小女娘还挺多。”

张玉擦汗的手一顿,不自在地侧过身子,若无其事道:“你是说这个啊……好像是听说了一耳朵,其实我也不清楚,也没人跟我说。”

“好哇,你这个狡猾的小妮子!”青叶丢了镰刀,扑上来挠她痒痒肉。

“还在我面前装上了,我让你装,看我的龙爪手,让你见识见识小姑母的手段。”

张玉慌忙闪躲,又怕镰刀误伤了她,抬起手扔到远处,被她扑过来上下其手,手忙脚乱之下被挠得咯咯笑。

“好了,青叶,哈哈……别闹了,要摔倒了!”

青叶不肯善罢甘休,两只手伸得长长的往她腰上咯吱,张玉张开双手架住她的胳膊,两人跟耍相扑似的角力,不时传来破了音的大笑。

柔软的微风拂过脸颊,卷起鬓角的发丝在眼前徘徊,绿草如茵,雨燕飞舞,两个女孩静静地靠坐在河岸边,旁边散落着两把镰刀和装猪草的篮子。

“小玉,去你家说亲的是孙姑姑的侄子吗?”

青叶也见过孙成林,孙姑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侄子,跟她们年岁差不多。

两人之前去孙姑姑家的小宅时,偶尔会碰见他在后院劈柴、挑水或端了盘子送吃食。

孙成林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十分俊俏也不会显得难看。因着家住镇上做点小生意,乡下有几亩田地收租子,他的面相较之农家小子更显白皙。

只打过几个照面,两个女孩都没跟他说过话。

每次碰见了他都慌忙低下头,接着又抬起头朝她们笑一笑,匆忙转过身往后院走,或是去隔壁。

这样一个连印象都很模糊的人,青叶想不到他跟小玉还有这样的渊源。

张玉勾起一捋发丝别到耳后,笑着说:“是他,孙家托媒人过来说和,上个月两家在镇上的茶馆见了一面,我奶奶很满意,小叔、小婶也没有什么意见。”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青叶好奇地问。

“我啊,我自然也是愿意的,”张玉坦诚地说,“不瞒你说,你去外祖家的这一个多月,我在孙姑姑家见了他两次。

第一次他塞给了我一包红豆糕,第二次他在院子里糊灯笼,我坐在灶房檐下吃肉饼,你们两个一样,都喜欢给我吃食。”

“我俩哪一样了?”青叶皱眉,“我可是女孩子,他是男的。”

“可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张玉转过头一脸认真地道。

打小寄人篱下的日子养成了张玉谨小慎微的性子,奶奶教导她要少说话多做事,要识大体懂眼色,凡事不要强出头。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要靠着小叔、小婶过活,小婶对她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不冷不热,尽了一个长辈应尽的责任。

从张玉会捏筷子吃饭时起,她天生就知道桌子上的肉菜应该让给弟弟妹妹们吃,如果没有人夹到她的碗里,她最好不要伸筷子。

即便是秋果累累的时节,园子里的小黄瓜摘了满篓,如果不是小婶掰断了递给她一截,她也是不会吃的。

“我长到这样大,从来不敢在人前伸手拿东西吃,我怕别人看过来。哪怕只是随意的一瞥,我也会不自在,怕被人瞧不起,被人嫌弃眼皮子浅。”

每当这时,张玉就会跟自己说,我已经吃饱了饭,一点儿都不馋。

“可孙成林不一样,我在他面前可以自在地吃东西,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谦让、客套,也不用假装不在乎。

他这个人不算顶聪明,长得也普普通通,好在能挣钱养家,这样就很好,我一点也不怕他,也愿意嫁给他。”

真要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她父母双亡,而男方家是镇上的,家里也小有积蓄,要不是孙姑姑的缘故,想必孙家父母也不会点头答应这门亲事。

青叶松了一口气,欢快地说:“想不到你跟孙姑姑还能有这样的缘分,你俩往后天天都能见面,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她,这样可真好!”

“是呀!”张玉点头,满面笑容。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孙姑姑,我打小没有娘亲,她就跟我娘一样。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一起吃点心、聊家常、做针线活……做很多很多事。”

张玉一脸憧憬地述说着对未来生活的愿景,语气里满是向往,之前的这些年,她的生活是苦闷而乏味的,但是以后会越来越好,好得像裹了一层蜜。

“青叶,别说我了,你的好事也将近了吧?”

“没有啊,”青叶无辜地挣着大眼睛,“我下半年才及笄呢,我才不着急。”

“你是不着急,周爷爷可急得不行,我听说他老人家正张罗粉刷屋子呢,说是之前家里人少,房子久不住人墙皮都褪色了,正好趁着孙子在家翻新一遍。

青叶,你才是掉进了福窝窝啊,周邻跟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情咱们再清楚不过。你们两家离得也近,这嫁了人跟没嫁也没什么区别啊,好日子在后头等着呢!”

青叶抿着嘴角乐不可支,耳旁的声音还在继续。

“听说何竹的亲事也有了眉目,咱们三个同一年生,想来相隔不了多久。”

“她说定了哪家?”

“我也是从奶奶那听了一耳朵,说是何梅姐夫家的姑表亲,何梅姐本就嫁得好,那家还更富了一头,农忙时还得雇短工帮忙,啧啧,这得多少地啊?”

何梅是家中长女,堪称她爹娘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旁的女娃娃还在撒娇赖床呢,她已经站在矮板凳上刷锅洗碗,给妹妹们穿衣裳编小辫子,看着她们不往水边跑。

及至大了些,更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云娘两口子困在田里抽不开身,小小年纪的何梅能把全家上下的吃穿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劳云娘操半分心。

她的性子又温柔似水,嫁了人后非但打理家事井井有条,连先前有些许不着调的夫婿也变得稳重有担当,两口子凡事好商好量,再没有红过脸。

何梅夫家那边都说娶了个好媳妇,族里人赞不绝口。

她夫家那边的一房姑妈也极爱何梅待人和气,遇事不怵的性子,这样软硬皆宜,又能督促夫婿上进的妇人,才称得上合格的当家主妇。

听说她家里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小妹妹,打听得没有纰漏,也是极能干晓事的小女娘,这不就忙忙地请人中间说合。

“哎,小时候盼着长大,可现在大了又有了离家的烦恼,想到要住到别人家去,我就有些害怕?”

青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那也是你的家,咱们是光明正大嫁进去的新嫁娘,不是低三下四去投奔的穷亲戚,怕什么?”

清凌凌的河水缓缓流淌,两个女孩忙里偷闲述说家常,尚且稚嫩的脸盘未经世事的风吹雨打,洋溢着未来岁月的期许。

“姐,姐姐……你在哪?”

土路尽头传来男孩洪亮的喊叫声,两人偏头望过去,少年纤细的身形慢慢靠近。

“姐,娘在家里塌豆皮子,加了鸡蛋和糖,可好吃了,要我喊你回去吃。小玉姐也一起吧,我娘说一猜就知道你俩准在一起,要你也过去吃。”

两个女孩站起身拍拍衣裳,把镰刀放进提篮,胳膊一挽。

青皮顺手接过姐姐手里的篮子,“怎么薅的构树叶,这玩意儿太费劲了,等吃完了豆皮子我去打猪草。”

张玉笑嘻嘻道谢:“舅奶奶做了新吃食呢,太好了,我又有口福了,小青皮,你姐姐快要嫁人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呀?”

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青皮板着脸不高兴。

“小玉姐不要胡说,我姐还小呢,我爹说了,纵是及笄了也不着急嫁人,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我姐,多久都养得起。”

张玉笑不可遏,愈发爱逗弄他了:“说起来咱们青皮也长大了呢,过几年也到了说亲的年岁,青皮,你可有中意的小女娘呀?”

青皮脸更黑了,掺杂了一丝郝然,故作镇定道:“小玉姐别瞎说,我也还小,更不着急说媳妇,咱们快走吧,豆皮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闷头快步往前走,把两个姐姐甩在后头。

两个女孩哈哈大笑,手牵手轻快地跟在后头,清风拂面,裙角飞扬。

银铃般的笑声缀着燕子的尾巴,一路略过清幽荡漾的水面,摇曳飘逸的杨柳树梢,一畦畦翠绿的秧苗,向着更远的云彩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