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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475 字 2个月前

主角下了场,看客们也不好一直围着他家,三三两两的人群捧着空了的饭碗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说笑着往外走。

直到坐在自家饭桌上,杏娘仍是意犹未尽:“不成想朱二哥也有硬气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这辈子永无翻身之日了呢!”

之前娇娘上门堵着她赔小鸡娃,虽说是她小儿子的错,可那般咄咄逼人的架势叫人想起来就闷气。隔了几户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必要搞出这般大的阵仗?

好像她小儿子闯出了天大的祸事,叫她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丛孝不以为然,“朱二哥处处让着婆娘,那是他性子好。可朱二嫂着实蛮横太过,管男人像管孙子似得,谁受得了?”

陈氏不满地哼一声:“现下的年轻媳妇子真不像样,这还没到当婆婆的年纪就如此无法无天,日后还得了?

世风日下啊,想当初咱们当媳妇那阵,啧啧……但凡婆母虎着脸一个眼色甩过来,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丛三老爷也是唏嘘不已,对于朱老爷子的处境他感同身受啊!

自家的儿子没得说,打骂随意,没什么可顾忌的。

可儿媳不成啊,打不得骂不得,连说都不能说,管教多了老亲家面上不好看,到头来遭殃的还是儿子,说不定连孙子都跟着吃挂落。

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但凡不是闹到眼跟前,就当看不到听不到。

杏娘不理陈氏,她婆母可不是个任打任骂的性子,别看如今说得好听,当初指不定闹出多大的笑话。

第146章

心情愉悦春耕快,因着朱家闹出的笑话在垄上很是传扬了好些天。

个个像吃了十全大补丸般使不完的力气,在田里忙碌一天,傍晚时分端了饭碗拢到石桥边上,还有闲情拉了朱老二打趣。

忙完了田里的农活,丛孝就得收拾家当回县里,这般来去匆匆连个停歇的功夫都没有,杏娘打心眼里心疼自家男人。

旁人家的汉子栽完秧还能松快一段日子,此时田里还不到长草的时候,家里菜园子自有妇人们打理。他们只要早晚田里溜达两趟,白日里便清闲下来。

不比丛孝,虽说农活干得少,却是时刻不得松懈,赶场似得家里县城两头跑,哪边都得顾上。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便要惦记着赶回县里,怕差事上门时找不到他人耽误口碑,更怕挣不到足够多的银钱,全家老少饿肚皮。

谁的男人谁心疼,即便出门在外讨生活,杏娘也希望男人能吃得好些。

故而每每准备足够多的家常小菜,务必要男人在吃食上不会亏了肚皮,能吃上家里的口味。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园子里的菜蔬赶不趟,田边地头的野菜却恰逢其时,母子四个日日跨了提篮往水芽沟的河堤上跑。

野藜蒿青翠鲜绿,一蓬蓬的长势喜人,比之野芹菜,添了一抹奇异的水草青香,配腊肉堪称一绝。

藜蒿脆嫩爽口,腊肉金黄油脂多,春日里吃了还能清热解毒降肝火,采得多了保留叶子存放,放个几天是没问题的。

除了各色野菜,杏娘还去周老爷子家买了半篓手掌长的鲫鱼和泥鳅。

鲫鱼去鳞破肚片开,洗干净后抹盐晒干,一顿饭功夫收拾妥当。泥鳅就犯了难,这玩儿滑不溜秋不易抓,破肚就要颇费一番时间,且易划伤手。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杏娘是个爱吃的性子,也喜爱钻研各种吃食搭配。

乡野妇人长年累月跟灶台打交道,纵使是手艺再差劲的当家主妇,或多或少知晓一两样做菜的小窍门。

平日里闲话家常,谈天说地五花八门,时不时说几句晌午吃的菜色,味道相当不错。

旁人随口问一句什么做法,那人当即来了兴头,眉飞色舞说起自个独创的技艺。左右都是家常农家菜,有些人兴致上来随手一搭配,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说的人兴致勃勃,听的人连连点头附和,有心的人回去试验一番。

有喜欢的也有不合心意的,百人百种口味,乡下菜蔬种类多样,若是能想出一个新奇的菜色,指不定自家办酒席时能出一个大风头。

杏娘一向爱留意这方面的话题,听到新花样记在心里,一有空闲就着手尝试,时日一长倒也算得上小有心得。

泥鳅桶里撒盐醋清洗干净,倒在竹席上大太阳底下晒小半个时辰,此时泥鳅柔软半干,表面滑溜溜的粘液全无。开膛破肚畅通无阻,一个接一个,再不用担心活蹦乱跳划伤手指。

杏娘坐在河边的树荫下破泥鳅破得不亦乐乎,越顺手越是意犹未尽。

丛五奶奶来河里洗菜路过,笑着道:“这个法子不错,你倒是个心灵手巧的,泥鳅都能给你整治得服服帖帖。”

杏娘也是得意洋洋:“您要是觉得好不妨试一试,又快又趁手,比杀鱼还过瘾。”

“行,等我得闲也去谋一篓,这是打算晒干泥鳅?”

“嗯,给七哥准备的,”杏娘直起身吐一口气,“县里物价贵,他在外头舍不得花销,左右咱们这里这些个小玩意儿多得很,又便宜。周老爹每天早起能捞一盆,卖不完的剁了喂鸭,着实可惜。”

一番话说的郑氏心动不已,眼下天一热园子里的菜长得飞快,干泥鳅炖老黄瓜是一道大菜,比起鱼肉也不差什么,味道甚至更好。

以往她倒是有心想做,可整日里忙碌懒怠费事,眼下倒是可以一试。

她家两个小子正是长个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瘦瘪瘪的骨架能干掉两海碗米饭。也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还整天嚷嚷着没吃饱肚子饿,半夜起来摸到灶房找吃食。

吃肉倒是饱肚子,可哪有天天买肉的道理,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若是多了一道下饭的大菜,小子们也不至于饿得哇啦哇啦鬼叫,就着糠皮都能刨两碗。

“那我明儿早上也去提一篓,天热还是要吃点油水,要不然跟太阳底下翻肚的□□似得,要死不活使不上力。”

郑氏洗完菜站起身控水,往坡上走时篮子从菜园子上方略过,丝丝缕缕流出来的水正好浇地。

杏娘赞同点头:“可不是,眼下正好得闲,水田里的秧苗一长草也跟着长,扯草都忙不过来。泥鳅晒得干干的装进布袋,割稻子时就着汤都能咽一碗饭,省得倒时抓瞎。”

两个闲说几句家常,郑氏提了菜回家煮饭,杏娘继续破她的泥鳅。

……

天气一日日炎热,杏娘的小摊子肉眼可见的喜人。离生意兴隆还差着远,但每个赶集日都能卖出去几坛酱菜,运气好时还能碰到买酱的大主顾。

这就好比捕雀儿,一网撒下去总能捞上两三只,总比走空了强。

这一日摆摊来得早,街上小猫两三只,杏娘跟公爹招呼一声揣了铜板到处溜达,看看可有甚稀罕之物。

这一看不打紧,逛到旁边一条巷子时简直要气炸肺。

只见跟她年岁相仿的一个妇人也是摆了摊卖酱菜和干菜,她装作不经意间路过看了一眼,通红的酱上浮了一层油,显见也是用菜籽油熬过的。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每斤酱的价钱足足比她的便宜了五文。

杏娘心底一沉,踏着沉甸甸地步伐走回自家小摊,守摊守了一年多,好容易见了点起色,摘现成果子的人就冒出了头。

可她又不好去找别人的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街上这么多摆摊的人也不见得都卖的是独一无二的物件。大家都大同小异罢了,只看谁家手艺或是品相更胜一筹。

杏娘闷闷不乐坐在小板凳上,双眼无神盯着过往的行人,今儿这一天怕是不怎么好过。

果不其然,以往那些有心想买又嫌价贵的妇人,街上兜几圈后大多会回转过来买一坛。今天问的人倒是多,走开后回头的人却寥寥无几,想来是有了替代的便宜货,人都奔着那边去了。

有一个眼熟的妇人开门见山讲价:“丛娘子做买卖不实诚呢,隔壁巷子里同样的酱菜,颜色、气味比你这边半点不差。她家的足足少了五文,可见丛娘子把咱们这些老客户当了冤大头使。”

这个妇人约莫是镇里哪个小铺子的老板娘,似乎是当初跟着郑娘子一道过来买酱的。

郑娘子去年买的酱多,一次买了一整年要用的酱,故而平日里少有关顾杏娘家的小摊子。

至多过来买些干菜,跟杏娘拉呱闲扯几句家常,要她收摊了去她家肉铺子走一遭,送她几根猪骨头回家熬汤。

这些小老板娘倒是时常光顾,她们大多一次买一坛酱,吃完了再过来。杏娘的手艺好做的酱辛辣,比起杂货铺的腌臜货贵了不少,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她们家里都是做小买卖生意的,大富大贵谈不上,日常吃穿用度却不差。

杏娘勉强笑道:“一分钱一分货,我家的酱您是吃过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料。我们不比您家里是做大买卖的,风吹日晒的守在这里就挣个辛苦钱,要是再便宜,可就没什么赚头了。”

见她不肯让价,妇人无所谓一笑,轻蔑地扫一眼地上的酱菜坛子,挎了菜篮扭身走开。

杏娘见了更是气闷,这幅模样摆明了做给她看的:你不降价是吧,你不卖有的是人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她的犟性子一上来倒犯了倔,旁人卖得便宜她就得跟着降价,哪有这个道理?

若是等她降了别人又往下调,她岂不是又要跟着降?

那还做的什么买卖,两败俱伤干脆卷铺盖回家算了,一山不容二虎,做买卖不是这么弄的。

这一天收摊时比第一次出摊还惨,只卖出去一坛酱菜,杏娘气鼓鼓回到家,连晌午饭都不想吃,胃口全无。

临近门时听到头顶上“啾啾”啼叫,杏娘仰头叉腰一顿数落:“小燕子呀小燕子,不都说燕子不入穷门吗?

我不指望你们带财,可也别给我消财啊,我挣几个铜板容易吗?你说说有这么办事的么,这不是成心欺负人?”

小燕子叽叽喳喳不懂人间疾苦,在自个的小窝蹦跳雀跃,交颈缠绵,自是无法体会她的伤心欲绝。

杏娘哀嚎一声,垂头叹气走进大门,世事艰辛,日子还得过,且熬着吧!

杏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现实却是极其残酷,一连三个赶集日颗粒无收。正当她心一狠眼一闭打算降价时,大善人郑娘子从天而降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寝食难安?别担心,我给你报喜来了。你只管放宽心卖你的酱,我给你打包票,那些婆娘撑不了多久。”

原来自打镇上的几个小老板娘买了隔壁巷子的辣椒酱,各个都觉得自家占了大便宜,跟杏娘家同样色香味俱全的酱料,每斤足便宜了五文。

可别小看了这五个铜板,她们家惯常是买酱吃的,天长日久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如今既有了便宜的替代品,自是能省则省。

几个合起伙来私底下很是取笑了杏娘一番,她家的酱好是好,却拧着脖子不肯便宜些许,实在不是一个识趣的人。

眼下好了,你自个在那清高着吧,她们还不奉陪了。

郑娘子也听了一耳朵,她是个老道的生意人,深知便宜无好货的道理。

面上不动声色,跟一个交好的妇人讨了一小碗回去拌酱菜,郑娘子还没下筷子尝出个咸淡呢,她家的老少男人先不乐意了。

她家吃惯了杏娘的手艺,只一口就吃出了好坏,别看面上差别不大,真到了嘴里才见真章。

那个酱同样是菜籽油熬制而成,却没有杏娘家那种醇厚的香料味道,许是不知道种类和配比,只仿出个寡淡味。当然比起杂货铺的货色自是多有胜出,跟杏娘家的比又差了一成。

这些铺子老板娘既吃过好东西,怎肯屈就残次品,可又不愿意这般低头认输。于是串通一气打算先咽一段时间苦果,迫杏娘降价了再说,她们才好回头当老主顾。

郑娘子怎会叫她们坏了杏娘的生意,她巴不得杏娘生意红火,她能一直买酱吃。

这不就忙忙地赶来告密,要她这口气撑住了不低头,等过段时间她找个台阶带她们过来买酱,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第147章

郑娘子的及时报喜不啻于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杏娘喜得当场送了她一坛酱菜,感谢她的仗义相助。

郑娘子坦然自若受了,她的这番好意告知何止值一坛酱菜,临走前跟杏娘预定了今年的辣椒酱。她家开年饭桌上添了人口,今年要的酱更多,足有五十斤。

喜得杏娘恨不得回家给她上三柱清香祷告,愿她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这哪是屠户家的当家婆娘,真真是她丛家的灶上财神。

吃了定心丸的杏娘一改前些日子的萎靡颓废,抑郁寡欢,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她家的酱料生意还是能长久做下去的,只要手艺扎实,不怕碰不到能识千里马的伯乐。

过日子一时的苦不算什么,怕就怕前途迷茫看不到希望,空有满身力气无处可使才耗费人的精气神。

要想日子过得有滋味靠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一松再攒起来就难了。

前些天下了几场瓢泼大雨,河里的水一下子上涨了好几个台阶,风吹杨柳,碧波荡漾。园子里的土块泡得松软,嫩绿的豇豆朝气蓬勃,趁着雨停出太阳,杏娘拿了竹竿搭菜架。

搭好架子牵起藤蔓缠绕竹竿,后续的茎蔓顺着竹架往上攀爬,直至蔓延成一面葱葱绿绿的墙垛。

杏娘正在园子里起身弯腰忙得不可开交,打造自家的菜蔬场地,后院传来呼喊声,远远地听着似乎是家里来了客人。

“来了!”她高声回了一句,调整好最后两根竿子,满意地拍掉手上的泥巴,看着园子里井井有条的瓜菜,心里志得意满。

这可是她家大半年的口粮啊,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嘴,长得可真好。

正喘着粗气细细欣赏呢,灶房里的呼喊声又传来,“这就来了,别喊了。”收拾提篮、锄头往家走。

快走到水塘边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笔直的身影立在水边看游水的鱼儿,杏娘惊喜大喊:“爹,您怎么来了?”

疾走几步上前对着她爹傻笑,李老爷子见她额头鬓角汗湿,下巴上还沾了几抹泥点子,心里微微一颤满是心疼。

自袖里掏出帕子递过去,接过她手上的家什,“先擦把汗,可别着凉得了风寒,你娘也来了,在堂屋等你呢!”

“真的!”杏娘喜出望外,顿时顾不上她爹,捏了帕子扭过身小跑着往家赶。

不只爹娘,她大哥、大嫂一家连带着满周岁的小侄孙齐聚一堂,杏娘喜得如掉进油缸里的老鼠,咧开的嘴角就没合拢过,抱了她娘的胳膊不肯松手。

“爹、娘,今天是有什么大喜事吗,什么风把你们都给吹来了?”

正跟丛三老爷寒暄的杨氏笑着道:“何止是喜事,咱们是来给救命恩人道谢的,亲家老爷且先不忙,劳烦您随他们跑一趟办了正事再说,今儿这一天还有得烦扰。”

丛三老爷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笑眯眯站起身领着李老大父子出门往左,直奔老伙计家而去。李老大背上的藤筐装满了鸡鸭鱼肉等谢礼,李苏木手里还提着好几个木匣子。

剩了陈氏打起精神应酬,姜氏坐在一旁跟她寒暄,杨氏老两口搂了三个外孙亲香。

三个小的见了小表侄子当成个稀罕玩意,团团围着小胖圆子逗他走路、说话,做鬼脸引得他嘎嘎大笑。

小家伙正是好玩的时候,胖手胖脚还站不稳当,却是喜欢张开双手蹒跚学步,摇摇晃晃一步一颠。

大人弓腰扶着他的小胖胳膊走上片刻,已是腰酸背痛,龇牙咧嘴。豆丁高的小儿最是磨人,不叫他走就要哭闹不休,非得大人陪着不可。

半大孩童就无此顾虑,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牵了小圆子的手走得不亦乐乎。即便摔个大马趴也不怕,咯咯笑地被大孩子抱起来,还当成了新鲜玩意。

稚嫩的笑声在堂屋回荡,听得人心里软软的,情不自禁咧了嘴角。

杏娘一头雾水扯了她娘问缘由,杨氏小声道出原委。

原来前两天李苏木独自外出看诊,因着病患家离镇上十来里路,他大早上就出了门,往回赶时已近晌午。

苏木婉拒了主家的好意留饭,只说趁着还不太热赶回家,好避过下晌的猛烈阳光。

此时燕子的尾巴已剪开初夏的帷幕,太阳一改前些日子的温柔如水,风光霁月。如变脸的山神,肆无忌惮泼洒金灿灿的火焰,炙烤着这一片原野。

李苏木肩背药箱走在土路上,头顶火辣辣的光线如影随形,被晒得满脸通红,身上的衣物能拧出水,眼前一阵阵发晕。大晌午的也没有船家路过,他只能靠着两条腿往回走。

李苏木之前何曾吃过这般苦头,自小到大就没做过农活,求学时也只是坐在屋里啃书本。

不成想如今当了大夫倒要风吹日晒到处跑着看病人,路上空荡荡人影全无,只听见他气喘如牛的声音在乡间路上飘荡。

李苏木摘下腰间葫芦仰头往嘴里倒,稀拉拉落下几滴水后动静全无,任凭他使劲摇晃白费功夫。

他苦笑一声,急着赶路忘了在主家装满茶水,以至于眼下口渴难耐,形如难民。

眼皮上的汗水滴落眼眶,带来一阵酸涩咸湿,李苏木抬袖子抹汗左右张望,远近农户大门紧闭,不闻一丝鸡犬声。贸贸然前去拍门怕是有所不妥,若是搅了人家的歇晌更是无端添麻烦。

他犹豫半晌,看着旁边的河流咽口水,下过雨的河水丰沛充盈,尘土和枯枝败叶早已沉入河底,河面上青水飘荡,清澈见影。

一阵微风略过,水面漾起点点波澜,如山峦般向前滚动。

李苏木艰难咽一口口水,干哑的喉咙疯狂叫嚣着渴求,再撑下去怕不是会脱水晕厥?纵使知晓河水不像看上去那般干净,此时也顾不上忌讳了,只喝一次应是问题不大。

他提步走下河坡,蹲下身子拨开水面,两手捧起一汪河水猛喝了几大口,沁凉的甘泉自喉间一路流淌过肚腹,熨烫满身的燥热。

水面上摇晃着他模糊的身影,李苏木无奈苦笑自个的狼狈,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好打理面容。却忘了肩上背着的药箱,身子刚一前倾,“噗通”一声,一个倒栽葱猛然扎进水里。

水乡长大的男娃,十个中有九个是水里泡大的,游水是家常便饭,便是狗刨也能刨几里地。

李苏木却是那十中之一的倒霉蛋,打小离家在外求学,哪有机会跟野小子们打水仗。

待长大了些,更是自诩斯文轻易不肯在外脱了衣裳,故而长到如今依旧是只旱鸭子,平日里靠近水边都战战兢兢,两腿发软。今日若不是实在渴得受不住,也不会忘了这一茬。

当下一头栽进水里,真可谓是心慌意乱,河水瞬间灌满眼睛、鼻子、嘴巴,脚底下落不到实处,双手使劲扑腾。

越是着急越是摸不到岸边,只觉天昏地暗,四周白茫茫一片惨淡,不知不觉“咕嘟咕嘟”大口灌了个肚饱。

正当李苏木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哀叹我命休矣时,猛不防被人一把拽了脖子拖出水面,真个是死里逃生,离鬼门关只差了临门一脚。

等被来人拖到岸边的草丛上,李苏木立时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咳……”险些把心肺给咳出来。

好半晌后才止了咳,胸口火辣辣的疼,浑身瘫软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心里一阵后怕,此时才听清耳边的话语。

“李大哥,你现下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他慢悠悠抬起头,眼前出现一个壮实的黑小子,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似乎有些眼熟。

哦,想起来了,是他小姑村里的小船家,叫什么来着,好像是……

“周……你姓周是吧?多谢你,要不是得你相助,我今儿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嗨,没事!”周邻大咧咧一摆手,“我一天要跑好几个来回,幸好今天要送一个这边的客人,你没事就好。”

待李苏木缓过劲,周邻撑船将他送回镇上的小家后,自个又划回泮水村。

李苏木遭此一劫,在家歇息了两天才平了心悸,老李家上上下下知晓此事皆是一阵后怕。如今的李家有出息的后辈只有李苏木一根独苗,他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对李家的打击可谓毁天灭地。

即便过了十年、八年,李家也别想缓过劲,可能从此泯然众人,销声匿迹。

李老爷子怕是没心力再培养一个李苏木出来,李家再想出人头地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等李苏木修养好身子,李家合家老少过来泮水村拜谢恩人。

不一时丛三老爷领着李家父子和周家爷孙回家来,李老爷子站起身道谢,周老爷子慌忙避过,两个老人家携了手热切攀谈。

杏娘忙着挽袖子系围裙料理席面,李家另备了一篮子的食材提过来,姜氏婆媳跟去灶房打下手,堂屋里老少爷们笑语轩然。

晌午饭时一个桌子且坐不下,女人们另置了张桌子带着孩子们坐一圈,两边同样的饭菜,只男人那桌多了一壶黄酒。

饭桌上李老爷子出人意料提出一个请求:“周老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老哥暂且一听。我这个孙儿虽说当上了保安堂的坐诊大夫,一个月里头却有大半光景在外面出诊。

平日里他一个人背着药箱风里来雨里去的,咱庄户人也没在意,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眼下看却是不成,这回若不是得令孙相救,我们李家恐遭逢大难。

周邻这个孩子长得结实伶俐,年岁正恰当,日常也是看着长大的。您若是不嫌弃,我想请他给我孙儿当个小药童,跟在他身后背个药箱打个下手之类的,家里人也更放心。”

周老爷子一时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反问:“真……真的?”

李老爷子淡然一笑:“自然是真的,我这个孙儿就是个书呆子,真要碰上事说不准还没邻哥儿顶得住。正好今儿在我女婿家,当着亲家的面有此一问,不知您是否同意?”

周老爷子激动难耐,转头找老伙计确认,丛三老爷笑眯眯点头。

他又看向李苏木,李苏木揽了周邻的肩膀拍了拍,笑着说道:“有这么个能干的小兄弟跟着,我日后也能多个好帮手。”

周老爷子霎时红了眼眶,他孙儿的前程有了——

作者有话说:本文下一章就要入V了,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第148章

自打周老大跟老父亲不欢而散,周老爷子也对大儿子死了心,不再见天收罗好吃食往镇里送。

面上如常度日,心里却是坐下病根,他们俩爷孙要钱没有,要人更是稀缺,日后他孙子长大可怎么说亲?

纵是花大价钱请了媒人相看,怕是也只有甩手不搭理的份,谁家能看上这等一穷二白的人家?

即便攒钱买了田亩也是不成,人手不够田地料理不过来,累个半死还挣不到钱。

可学徒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想找一个厚道不把人当驴使唤的老师傅,没有门路只能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成想忧心了小半年的难题迎刃而解,现下虽说没捞着丛老七当师傅,却搭上了他岳家侄儿,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周老爷子激动得双手颤抖,筷子捏不稳当掉在桌上,左右四顾不知今夕是何夕。猛的反应过来却是拉了孙子要给小李大夫磕头,要他喊师傅。

李苏木哭笑不得扶着周邻不让动:“您老可别折煞我,我年纪轻轻的哪能当人师傅?传扬出去不得叫人笑话死,我比他大了几岁喊一声哥哥也就罢了,您老无需如此客气,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周邻乐呵呵站在旁边笑,随着他爷指挥。

丛三老爷也在一旁劝说,要他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头,他亲家一家子都是厚道端方之人,定不会亏待了邻哥儿。

三言两语敲定了周邻的小药童生涯,周家爷孙不用说,乐得喜笑颜开,合不拢嘴。

李家人也是喜不自胜,有这么个壮实小伙跟着,往后李苏木出门,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当下皆大欢喜。

一时桌上你敬我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个个端了酒杯“滋溜”下肚。

女眷这边却是有些个不适宜,姜氏婆媳脸上有片刻的僵硬,只家里老爷子既开了口,断然没有回旋的余地。纵是再有别的小心思,也只得暂且按下不表,此时大伙笑语盈盈,她们也扯了面皮笑得开怀。

自这一天起,周邻不再是一个跟着爷爷撑船的小舵手,成了保安堂的一名小药童。

垄上的大娘婶子羡慕地眼红,若是有旁的出路谁还愿意死守着家里的田亩度日,谋个一技之长比登天还难。

不成想周邻这个无父无母的农家小子,只一个年迈爷爷相伴,竟有此机遇得李家提携。

他的运道实在是好,若是杏娘家的两个小豆丁能有这般大,想必也没他什么事了,人的命难说得紧啊!

……

人的命运可不是难说得紧,青叶直起身擦一把额头的汗,摘下腰间的葫芦“咕噜咕噜”喝水。

家里没养猪之前,青叶对猪草的印象只有黄花菜,多得很,一长就是一大片,根本无须费力找寻。

可等过了春天才知猪草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得野外满地转悠搜寻,两年的时间足以令她成为打猪草小能手。

平日里走在路上见到满地杂草,不自觉念叨出声:构树的叶子、飞蓬草的头、母猪藤的茎叶……这些可都是猪爱吃的草料。

不打猪草的时候只觉得哪哪都是,脚底下就没空过,真要早晚拿上镰刀提了篮子,又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这就好比捉迷藏,花了心思仔细找寻时,没有一丁点蛛丝马迹。漫不经心懒惰搜找时,那躲藏的人偏偏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日青叶跟张玉两人在河对岸东边割母猪藤,这个东西一牵就是一大片,只要不伤到根,过两天又铺得满地都是。

垄上的女孩们或多或少有自个的秘密宝地,打过一次猪草记在心里,估摸着日子隔几天再来。当然有时会被旁人捷足先登,但也没关系,再去找别的位置也是一样,兴许也会割了别人记在心里的宝地。

两个女孩把一片坡地的藤蔓拉拽个干净,只剩了稀稀拉拉几条根须才罢手,提篮已是塞得满满当当插不进手。

青叶率先停了手歇息,边喘粗气边笑道:“这次薅得可真干净,半片叶子都没剩下,今儿一天的猪草都够了,傍晚不用出来打了。”

张玉把最后一根藤蔓缠绕成一团塞进篮子里压紧实,“可不是,这片地最爱长藤草,希望下次长起来的时候咱俩能赶上。我在后面鳌头岭发现了一块洼地,长了满地的飞蓬草,我一个人不敢去,明天咱俩一起去割。”

“好,明天叫上青皮,让他给咱们打下手。”青叶满口答应,鳌头岭怕什么,猪草打不够才可怕,猪猡猡嗷嗷叫能把人烦死。

小猪仔喂不饱,她奶又该翻她白眼指桑骂槐了,比起虚无缥缈的妖魔鬼怪,她奶伸长的手指更像索命的链条。

鳌头岭是村里的坟墓所在地,各家祖坟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占了一大块空地。除了年节祭拜,平日里少有人经过,纵是非要穿过去也会绕道走,尤其是胆小的妇人。

这一片土地流出的传说,经年累月下来可以编成一本册子,神秘莫测的流言总是叫人心生胆怯。

十来岁的少年男女却无所顾忌,俗世的风吹雨打还没有摧残他们,世事的尔虞我诈也尚未浸染、侵袭。他们的心性如一张纯白的书页,生活的艰辛还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波澜。

打完猪草时辰尚早,青叶邀请张玉去她家摘豌豆,后院园子的一个角落长满郁郁葱葱的豌豆苗。

青绿色的果荚鼓胀饱满,一条条垂下来极其讨喜,豌豆摘起来又快又顺手,清脆的掰断声如同奏乐,不一会就摘了一筛子。

青叶意犹未尽摘得顺溜,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张玉停下来劝道:“这些够咱们两个吃了,摘多了舅奶奶该生气了。”

“不会,我娘不管这个。”青叶随口答道,右手在叶片间飞快穿梭,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大把。

“我娘说爱吃的东西就要吃个尽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吃得好身子健壮不生病,省下的药材钱够吃多少好东西?

况且这些是自家田里种的,一把种子的事,我娘更不会管了,巴不得我们吃光,她好扯了豌豆苗改种别的。”

张玉笑了笑没说话,打小在叔婶手底下讨生活,即便有爷爷奶奶的护佑,也养成了她谨小慎微的性子。凡事少说话多做事,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吃喝穿戴不敢有半分肖想。

便是如此,她奶还时常劝她不可生嫉恨之心,要安分度日。

其实她奶奶的担心着实有点多余,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怎可能奢求其他?

张玉见青叶摘得尽兴便没有狠劝,自家却是不再伸手,头一低看见菜园子里长了不少杂草,干脆蹲下身扯草。

待青叶摘满竹筛一手端不住了罢手时,回过神才发现小伙伴扯的杂草堆了厚厚的一垛,“哎呀,你怎么扯起草来?我娘要是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小玉,别扯了,咱们去煮豌豆吃。”

张玉站起身拍掉手里的泥巴,笑着道:“没事,左右闲着无事,我在家里也是干习惯了的,舅奶奶性子这么好,不会骂你的。”

“那是你没见过我娘发脾气。”青叶做一个鬼脸,挽了她的手臂往家走。

“我娘要是一发火,我们全家就得吃苕饭,我是不怕的,可我爷奶受不住啊!我爹也怕,他连吭都不敢吭声……”

“哈哈,舅奶奶哪有你说得这么可怕,你在背后说她坏话,小心我告到她面前去。”

青叶信誓旦旦道:“真的,我没有骗你,我们全家吃的苕饭估摸着比猪还多呢……嗯,这半年好些了,没有吃得那么频繁,我娘只要心情好就乐意做好饭菜,所以我们都不敢得罪她。”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往家走,今儿天气晴朗家里大人都不在,臭小子们也跑得不见人影,正好便宜两个女孩煮小食。

锅里添水倒入新鲜豌豆,点燃草把子塞进灶膛。过上片刻揭了锅盖看时,嫩绿的豌豆变了色,成了深绿色带点黄,便是熟了。

捞出来趁热吃即可,煮熟的豌豆没有剥壳,夹在牙齿上一嗦,果肉入口,表皮拉出。

张玉吃东西也是慢条斯理的,一个一个拿,吃完嘴里的拿下一个。

不像青叶,吃起来急不可耐,手掌在筛子和嘴巴之间快速来回,直到嘴里塞满鼓胀才心满意足大口嚼得喷香。

才摘下的豌豆吃到嘴里甜丝丝的,带了一抹草木的清香,对女孩们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张玉吃够两捧就不肯抓了,青叶见怪不怪,伸手抓了放到她手上,只要她手里一空就给续上。不论青叶说多少次在她家不用拘束,想吃多少都可以,小玉总是放不开,从不主动拿吃的。

两个女孩放开肚皮吃个溜圆,又拿出事先预留的一碗豌豆剥壳,清炒后当菜也是极好的。

等杏娘到家煮晌午饭时,青叶拿出两样豌豆献宝,杏娘笑眯眯夸了两个女孩,舀一碗煮豌豆要张玉带回家给爷奶吃。

晚上临睡前青叶趴在娘亲肩上咬耳朵,杏娘笑着点头:“你倒是个热心肠的,行了,我知道了,明早跟你云伯娘说一声,睡觉去吧!”

隔天吃完早饭,丛三老爷父子照例去田里春耕,杏娘母女忙着打猪草、煮猪食。

直到太阳爬到半上空时,张玉忐忑不安的来到丛家,她也是忙完小叔家里的一摊子事才有空过来。

杏娘笑着招呼她坐下:“你先跟青叶玩一会,我已经跟你云伯娘说过了,等我把锅洗干净带你过去。”

张玉忙道谢,见青叶坐在小板凳上剥蚕豆,也搬了凳子过来帮着剥。她做事比青叶利索,手里忙个不停,整个人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心事重重。

杏娘转身倒洗锅水时瞥了一眼,安慰道:“你别怕,穿耳洞快得很,也不疼,一下就穿过去了。

你这个年纪照说迟了些,不过问题不大,大一点更能忍疼,只要不乱动就没事。青叶小时候穿过,青叶,是不是一点都不疼?”

张玉抬头满含希冀地地看着青叶。

青叶:“……”

她能说她当初哭得死去活来的么,何止是一点疼,简直疼死了。

第149章

张玉本就心生胆怯,青叶显然不能火上浇油,可要她说穿耳洞不疼的违心之语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含糊其辞。

“何梅姐跟何兰姐说一点都不疼,我嘛,嗯……我觉得有一点疼,但是忍忍就好了,你穿一次就知道了。”

杏娘好笑的嗔了她一眼,这也是个憨傻的,撒谎都不会。

擦干手解下围裙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招呼两个女孩:“走吧,想必你云伯娘也差不多忙完了,趁着眼下不冷不热正好穿耳洞,热天容易红肿发脓,今天竹丫头也要穿呢。”

这一句提醒了青叶,她郑重其事嘱咐张玉:“穿了耳洞后可千万不能用手摸,何竹就是喜欢用手摸,结果耳朵烂得惨不忍睹。耳朵眼儿还长死了,现下又要遭一回罪,白疼了一回。”

张玉紧张点头,两只手紧握在身前。

“你别怕!”杏娘怜惜地揽了她的肩膀。

“事后只要注意耳朵不沾水,保持干净就没事。你云伯娘的手艺好得很,咱们这条垄上的女孩子都是她穿的耳洞,多少年的老手艺了,再没有出过岔子……”

温柔的语调娓娓道来,杏娘对这个女孩满是心疼,她的婶婶有自个的孩子要操心,奶奶年岁大了顾忌不到这些方方面面。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可无人替她张罗只得求到小姐妹这里,没娘的孩子总是比旁人艰难,尤其是女孩。

一切准备妥当后,云娘照例警告两个女孩不能乱动,否则破了相一辈子可就毁了。

张玉郑重点头,何竹耷拉着脑袋看脚下,到底年长了几岁,她也知道不可再任性妄为。若是再烂一次耳朵,这辈子可就真的跟耳环无缘了。

到时小姐妹们个个戴耳钉、耳坠的,只她的耳朵光秃秃连根银丝都没有,那可真是丢死个人。

云娘给小女儿揉捏耳垂,一边跟杏娘闲话:“你可听说了镇上的大新闻?”

“你是说刘记布庄的事?”杏娘坐在一旁给小儿子的裤子穿针引线。

家里两个大的穿的衣裳都是干净齐整,只小儿子破破烂烂跟个小要饭花子。

过年才上身的新衣裳,不到两个月竟然磨边短了一截,比他干农活的爹还费布料,也不知道整日里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自打开了年就传扬得沸沸扬扬,我想装作没听见都难,要我说咱们也就听个乐呵,那丝绸锦缎的哪是我们能想的?

没见镇里的人跟疯了一样,想着法的打听刘家的门路,咱们这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怕是门槛都摸不着。”

刘记布庄是葫芦镇最大的布店,周遭十里八乡都在这里扯布。卖的最多的是农家人常穿的粗麻布、葛布和少量棉布,绸缎也有,不过只有镇上的老爷们才买。

据说他家跟县里的绸缎庄还沾着亲呢,要不然也不能开这样大的铺子。

还在正月里镇上就传出消息,说是刘家县里亲戚的绸缎庄上,有一个上了年岁的织娘要返乡荣养。

她少时家住葫芦镇,出嫁后跟着夫婿去了外地谋生,却是时运不济青年丧夫,又没留下一儿半女。

正生活困苦无着落时,因缘际会下成了绸缎庄的一名织娘,这一织就是几十年,一手织绸手艺出神入化,织出的绸子光彩夺目,绚丽非常。

如今上了年岁眼睛不大中用,起了回乡养老的心思,绸缎庄东家托了镇里刘家看顾。听说刘家当家的请了她坐镇当老师傅,欲招十来个女孩儿当学徒教授织绸技艺。

这下整个镇子如捅了马蜂窝般闹腾,刘家的门槛都踏薄了三成,稍微有点门路的铺面掌柜、乡绅老爷们一窝蜂挤上来,个个想替自家女儿抢一个名额。

这也难怪,他们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远离城府,以水田为生,鱼虾管够。

妇人们只要能做得了农活,女红针织是不大在乎的,能缝补衣裳就成。说亲时只看女方身子是否健壮,手上功夫倒在其次,故而本地女孩们的女红都算不上精湛。

乡下农户也置织机,不过主要以织麻布为主,棉布都少有,赶集时卖予附近乡邻。价钱也是不高的,只不过聊胜于无,家里妇人多的闲时挣个家用。

现下既有机会学上织绸的技艺,好比野山雀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别说女孩自家往后的前程,就是爹娘兄弟都能跟着沾光。

所以但凡家里有女儿的人家,无不想掺和一脚。

云娘也知晓这个道理,但仍是十分眼热。

无他,杏娘家只一个女孩,爹娘舅家都是有本事在身的,日后的出路再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家不一样,姐妹足有三个,且父母只是地道的庄户人家,能帮的有限。

若是女儿自个有本事学一门谋生手艺,挣一份嫁妆,即便帮衬不了爹娘,到了年纪找人家也能往高了找。不必吃风吹日晒的苦头,在婆家也能抬起头做人。

可谓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只可惜她家正如杏娘所说,连门槛都摸不着,任是想得天花乱坠那也是白想。

非但云娘如此,她那个偏心眼的婆婆也在想方设法想把小姑子塞进去,要她小儿子送礼都不知道送出去多少。

结果嘛,云娘冷眼瞧着,只怕是没什么指望。

两个说一回镇里的秘闻也就罢了,毕竟离得远,纵使有个风吹草动也碍不着她们。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说几嘴晌午饭要配的菜色,亦或是今年打算种什么瓜苗。

杏娘对镇里的奇闻轶事不感兴趣,她如今只对买她家辣椒酱的老板娘们热情如火。谁家做的什么生意,家有几口人,她们的姻亲故旧等等,两年时间足够她摸得门清。

家里缺了什么直接去找老熟人买,买的多了还能饶个几文,都是做生意的,你来我往,互通有无才能长久。

杏娘没把镇里的事放在心上,却总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一茬。

刚收拾完晌午饭的碗筷,她家大姑姐携了小女儿兴头头登门。屁股还没挨着板凳,洪亮的嗓门已传到了河对岸,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展翅高飞。

“娘,咱家出了天大的喜事,您外孙女要去镇上做工啦!”不用见面,只听着声就能听出她的兴高采烈。

杏娘向来是不爱搭理她的,这回也忍不住问了一嘴:“你家攀上了刘记布庄?”

“弟妹也知道这回事?”丛娟笑吟吟反问一句,也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拿乔起来。

只见她一改方才的心急火燎,坐下来后挺直脊背,慢条斯理端起茶碗小心啜饮。把镇上那些铺子老板娘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猛一见还以为坐了哪家的掌柜娘子。

这一幅装模作样的德行看得杏娘嘴角直抽搐,本还打算听一耳朵,眼下却是兴致全无。因着生活所迫,她要耐着性子应酬镇上的大主顾们,可没心情在这捧大姑姐的臭脚。

陈氏心急问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外孙女可是要出息了?”

王荷花斯文的坐在凳子上,脸上挂着浅笑,仿若变了个模样,浑不似少时的泼辣。

青叶好奇地望着表姐翘起的兰花指,小拇指翘得高高的,只三个指头捏着茶碗,不会把碗摔了吧?

也不知道表姐摔了碗,她奶奶会不会破口大骂?

丛娟端着茶碗还想摆一摆姑奶奶的款儿,眼见弟媳身子前倾似要起身的样子,忙急慌慌开口:“想必娘也听说了镇上刘家的事,咱家荷花进的就是刘记布庄。”

衣锦还乡就得叫娘家人知道她的风光,她丛娟早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总有她出头的一日。

现如今可不就灵验了,锦衣夜行可不是她的风格,就得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后悔莫及,恨不得挖出先前低三下四看人的那双狗眼。

“真的?”陈氏喜出望外,急忙转过身拉过外孙女的小手儿。

“我就知道,当初荷花一落地,打眼一瞧,我就断定她是个不凡的,眼下果真出息了。

对了,我记得荷花是下晌出生的,我记得真真的,那天的太阳红艳艳挂在半空一直不肯落山,我还奇怪来着,不成想缘由在她身上……”

陈氏滔滔不绝的谄媚极大的满足了丛娟的虚荣心,想不到她丛娟也有今日,往日拍在别人身上的马屁也有轮到自个享用的时候。

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赞美之言,丛娟飘飘然如寒冬腊月泡在温暖舒适的浴桶里。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熨帖满足,不过这些显然是不够的……

“弟妹,我恍惚记得青叶只比荷花小了一岁,如今也有十岁了吧?要我说弟妹也该早做打算才是,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整日里泡在田间地头能有什么出息?晒得黑梭梭没个小女娘的样,日后也是个嫁土里刨食的命。”

青叶眉头紧皱满脸黑线,她姑妈大放厥词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个女儿?

她是算不上白皙如雪,可再怎么也比黑瘦的荷花表姐白嫩、圆润,谁见了她不说一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怎么到了她姑妈嘴里就成了没人疼的野孩子,这个野孩子还会嫁一个没本事的男人,有必要这么咒她吗?

陈氏笑脸一顿,又转过身子对着女儿,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你个死丫头,你可不能藏私啊!

你侄女只比荷花小了一岁,正是得用的时候。你若是有法子得提携她一把才是,想当初你出嫁,你小弟从府城回来给你……”

“哎哟,我的亲娘哩!”丛娟一挥手打断她娘的话,稀疏的眉毛高高挑起。

“您老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了把荷花送进刘家,您知道我求了多少人走了多少礼吗?您老轻轻松松一句话,我鞋子都要跑烂,求人办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陈氏耐心跟女儿周旋。

“可这不是已经走出去一步了吗?咱再使使劲,再多走一步,把你侄女也弄进去。你侄女这辈子都感念你的恩德,就是你小弟也会记你这个大姐的情。”

外孙女有出息固然好,可再好那也是王家的种,她沾不到一星半点的好处。

王家两个老不死的倒是能享用孙女的孝敬,好事轮不到他们丛家,肚皮填不满倒是知道丛家大门朝哪边开。

陈氏岂能容许自家吃这么大的亏?

她虽然跟小儿媳不对付,可孙女是自家的,是丛家地里长出的小苗苗,结出的果实丛家自然能摘一把甜甜嘴。

第150章

陈氏如此热心肠,不遗余力的推销自个女儿,杏娘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婆母竟然转了性?

眼儿一转却是明白过来,不由想笑,她就说么,婆母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万事以自个为主。

即便是最疼爱的孙子青皮,也是兴头上来逗弄一番,平日里远远甩在身后懒得搭理,自家吃好喝好最要紧。

不过婆母如此作为占便宜的是她们母女,杏娘坐着不动如山,且先看看陈氏的手段。

丛娟做张做势唱了半天独角戏,捧场的只有自个老娘,最该奉承的人高高挂起,置身事外。

这可不行,好容易在娘家出一回风头,这次若是不能叫姓李的娘们俯首称臣,低头做小,她丛娟改了跟她姓。

“娘,您若是定要让侄女进刘家,也不是没有法子,就看弟妹舍不舍得?”丛娟意味深长的看着弟媳。

杏娘浓眉一挑,若有所思,她大姑姐的狐狸尾巴要露出来咯!

陈氏皱眉问:“什么法子?”

“还能是什么法子?”丛娟轻描淡写道,“自古钱财开路万事通,若是舍得出银子什么事办不成,弟妹向来疼爱儿女,就是不知道舍不舍得用钱给女儿铺路?

嘴里心肝、肉呀喊的再好听,落不到实处就是个花花样子,中看不中用。我们王家虽说穷了些,可要是女儿能有个好前程,便是剜了父母身上的肉,当爹娘的也是肯的。”

往日里把个女儿养得如珠似宝,鸡鸭鱼肉不要钱似的往她嘴里喂,养得白胖肥嫩。

这个小胖妞还把她女儿给揍了,连带着她也挨了一顿打,只要一想起这事,夜里睡觉都不安生,这口气咽不下啊!

何曾想到今时今日,姓李的泼妇也有求到她头上的时候?

杏娘依旧不吭声,陈氏却是沉不住气:“这走门路……要花多少银钱?”

“少说也得十两、八两,就这还没个准数,要真想事成,二三十两是跑不脱的。”丛娟理了理袖口,才上身的衣裳服帖得很,若无其事说道。

“什么?”陈氏大吃一惊,“要这么多?二十三两都够打个小金人了,有这银子还当什么学徒,纵是出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挣个零头?”

女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自陈氏滚烫的头顶浇下,从头到脚淋个通透。

当学徒是为了赚钱,可这树苗能不能结果还没个数呢,种子、粪肥先撒出去一箩筐,到了秋下一看,瘦伶伶挂不了两个果。

这跟把银子往水里扔有什么区别,后者还能听个响,投入跟产出不搭噶,白费精力。

陈氏心里思量一回觉得不划算,有这些银子够她体面活到入土了,还指望孙女做什么?

一时只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跟女儿缠裹的兴致。

丛娟眼睛望着老娘,话却是对弟媳说的:“瞧娘说的什么话,要是这么着当初就不该让小弟跟去府城学艺。

他去的那几年少干了多少农活,指不定咱家还能多添几亩地呢?可小弟要真个一事无成,您老能有眼下的好日子,还是说您二老能供得起我大弟考童生?”

陈氏哑然,理是这么个理,可今时不同往日,年轻时自是心比天高,胆大气足,没有什么不敢想的事。

如今上了年岁,不定什么时候阎罗王甩出勾魂钉,黄土都快埋脖颈的人了,哪还顾得了身后事?

只看眼底下的日子才是正经,花出去这老些银子,纵使孙女长大后能挣回本,可她坟头的草都能长得比人高了,再多的金银也跟她没关系。

想到这一茬陈氏就不肯吭声,左右又不是她的女儿,自有她爹娘老子操心。

见老娘偃旗息鼓,丛娟调转枪头对准杏娘:“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反正我家荷花往后的前程是不用愁了,不知道你家青叶是个什么打算?”

杏娘莞尔一笑:“我家挣钱的人少吃饭的嘴却多,能有什么打算?左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比不得大姐家,如今大姐发达了,说不得劳累大姐提携我们一把。”

“好说,好说,我这个当姑妈的还能真看着侄儿、侄女们饿肚皮?”丛娟笑得张狂,意有所指的提醒。

“接济一二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话说回来,弟妹手里的银钱若是不顺手,陪嫁的金银首饰应是不老少。

听说当初亲家老爷子很是舍得呢,到如今弟妹的这一份嫁妆还叫人啧啧称赞。要真说起来,弟妹手里的家当才是咱家最厚实的。”

陈氏也转了头看杏娘,儿媳手里的银钱她敢忽悠一二,嫁妆首饰是不敢肖想的。

若是敢伸手,亲家母杨氏能锤死她,陈氏为人处世虽有些糊涂,哪些能碰哪些不能伸爪子,心里自有一条道道。

可这回事关青叶,愿不愿意慷慨解囊是杏娘的事,跟她半点挨不着。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杏娘冷哼一声,淡淡道:“我的嫁妆大姐倒是盘点得一清二楚,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不过大姐怕是贵人事忙忘了一桩事,先前咱两家合伙做生意时,大姐欠了我家十两银子,欠条还好生生在我的陪嫁箱子底下压着。”

她笑得跟朵花似得直视丛娟:“现下大姐家如此兴旺,眼看着外甥女也前程似锦,家里更上一层楼。想必大姐也不差我家的这点单薄债务,不知道姐姐、姐夫打算什么时候还债?

有了这钱我跟七哥才好替儿女们谋划,还望姐姐成全。至于利息嘛……到底亲戚一场,定是要比钱庄的息钱便宜个一文半厘的,这也是应有之意,不知大姐意下如何?”

如今的杏娘可没耐心应付家里的这些个蛇蝎鬼怪,心情好时奉陪少许打发时间,只当瞧个乐子。

歪主意要是敢打到她的头上,她可不会客气,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击。撕破脸皮怕什么,人家都不怕,她有什么好顾忌的。

越是脸皮薄念着情分,旁人越是蹬鼻子上脸,一巴掌挥过去才过瘾。

丛娟听了这话鼻子险些给气歪,她本打算回娘家出一次大大的风头,顺便给杏娘下一把钩子。

杏娘要是心动咬了饵,这里头能做的手脚可就多了,只费些口舌的事,说不定能得一柱钱财。

丛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仿佛白花花的银两只要她愿意即唾手可得。不成想杏娘这般阴险狡诈,不咬钩便罢了,反而倒打一耙想蒙她的银子,简直痴人说梦。

当下紧绷着脸恨声道:“弟妹说笑了,我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老老少少一窝子人挤一间破屋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次给荷花走动的花销还是借的利钱。弟妹要我还钱是逼我们全家去死,我死了大伙都安逸……”

扣不出银钱,丛娟又开始她的那一套泼皮无赖招数,一口咬定要钱没有,要命只管拿去。

杏娘冷哼一声翻一个白眼,牵了女儿的手回房,丛娟愿意登台献丑唱大戏,她还不乐意听呢。

那些老掉牙的说辞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臭不可闻,不过“欠条”这把尚方宝剑确实好使。丛娟要再敢在她面前出幺蛾子,她就一剑刺过去,看谁先熬不住。

回到房里,杏娘牵了女儿的手做到桌旁,“别听你姑妈的一派胡言,她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安好心。学徒岂是那么好当的,当牛做马还是轻的,有那心狠的师傅能把人折磨得脱掉一层皮,比个长工还不如。

你爹当初跟人学手艺,头几年叫人使唤得团团转不敢吱声,端茶倒水、洗衣煮饭哪样不做。不仅如此,师傅们处处提防着他,要使唤他做事了才肯漏两手,这般苦熬了好几年才摸到点门道。

你爹的运道算是好的,寺庙的工事不断师傅众多,十几年下来他也学了一身本事。若非如此,咱们家跟你大伯一分家,怕是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当学徒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别担心,即便去不了镇上,娘也会给你挑一户好人家,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日子过得舒心自在才是最要紧的。”

女儿日渐长大,杏娘开始有意识培养她的人情往来,日常处事。

说清楚今天的事,一来是怕女儿听信外人之言,以为爹娘只疼儿子不管女儿,母女间起嫌隙。

二来是安女儿的心,她们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可给女儿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年轻时吃过大亏,初嫁人不通俗事,被人耍得团团转,如今想来依旧不可思议:当初怎地笨成那样,前尘往事仿佛隔了一辈子,她如今心思通透,精明干练,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妇。

女儿性子绵柔软糯,不如她少时的顽劣调皮,若再养得天真乖巧、单纯不知事,怕是日后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给人数钱。

杏娘在家做姑娘时,杨氏没少苦口婆心教导世事人情。

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向来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嗯嗯啊啊敷衍了事。

杨氏住嘴喝口水的功夫,她转头撒丫子就冲出了家门。水沟里的野莲蓬还等着她去摘呢,她娘说的话可谓是燕过水无痕,没有留下半点印记。

好在李老爷子声名在外,杏娘又是个泼辣性子,杨氏想着女儿再怎么也不会挨打受欺辱,便也没有狠心拘束她,由着她上蹿下跳,宛若泼猴。

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杏娘当了娘亲,方才体会到她娘的一片缱绻之心,殷殷之情。

对着女儿那双明亮无邪的圆眼睛,脸上的绒毛如园子里桃树上结的毛桃,婴儿肥的脸蛋鼓胀胀一团稚气,典型的只长个子不长心眼。

杏娘恨不得把自个当初吃过的亏、上过的当,一股脑全塞进她脑子里,好叫她不要重蹈覆辙。

可旧事说起来繁冗琐碎,说来说去无非是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勾当,实在当不得大道理来讲。

所以平日里家里遇了事,或是垄上哪户人家起了争执,杏娘就拉了女儿回房细细地给她讲一遍。是非对错、孰是孰非断不明白,可受欺负是万万不能的,宁可叫人怕,也不要自个咽窝囊气。

青叶懵懂地点头,既然娘说当学徒是个苦差事,她当然不会羡慕表姐啦!

反正娘又不会骗她,她只要听娘的话就是了,再说她也舍不得离开爹娘去镇上给人当学徒,这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