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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22 字 2个月前

丛家的饭桌上最常出现的就是小鲫鱼和菜园子里的各类时蔬,一个月里能吃上两、三回肉片算是好的,只有碰上农忙才能连续吃个几顿。

最大的青叶还保留了些许先前家里丰富的饭食印象,一年多的清汤寡水吃下来,也不由怀疑起自个的记忆。许是把梦里的场景当了真,混作了往日情景,实是太过渴望做梦梦到了。

两个小的更不用说,只觉自打出了娘胎就没吃过这般丰盛的菜肴。

鸡肉鱼管够,盘盘都是爱吃的大菜,喜宴上的席面都没有这般齐全的,真个吃得双颊如鼓,两嘴冒油,筷子翻飞。

也不用人哄劝喂食了,小手抓了筷子出手如闪电,吃出了土匪下山的气势。

家里的女人们就不一样了,尽管夹菜的频率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表面上还是端坐如常,面容平和。

到底是当家主母过来的,甚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自家的小崽子们只是急躁了些许,比之朱家饭桌上的凶狠远远不如,少见多怪罢了。

受此影响,本打算慢条斯理,细细品酒的父子二人也弃了酒杯,拾起碗筷夹菜。冷天冷风冷酒有什么好酌的,还是滚汤热菜熨帖,吃个半饱再喝也是一样的。

出乎意料的,饭桌上获得一致好评的竟是那道红薯蒸肉片,老的、小的都赞不绝口。

“没想到苕还能有这般吃法,软糯香甜,面得很,一点苕味都没有,还有肉香呢!”

“娘,好吃,甜甜的,好软!”

杏娘得意地翘起嘴角,任是谁的手艺得到如此赞誉,都会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喜欢吃就多吃点,咱家的苕管够。”

陈氏的眉头猛一蹙起,旋即松开,大过年的她可不想徒生事端。

苕就苕吧,这不是挺好吃的,往常那些说苕难以下咽的,还是穷闹的,只要配了肉,就是狗屎,它也是香的。

饭食过半,筷子挥舞的节奏也慢了下来,肚子塞个半饱,桌上的菜才去了一个角,着实不必着急、心慌,还是细嚼慢咽的好。

丛三老爷的酒杯也倒过三遍,心满意足,酒酣耳热之际有些微飘飘然,不由捏着筷子吐露心声。

“咱家今年的年饭吃得好啊,娃娃们穿新衣,老头子也跟着沾光,往后就愈发好过了。只是可惜,我就两个儿子,要是老大一家能……”

“吃你的饭吧!”陈氏一声呵斥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喝几口马尿就认不清东南西北了,少说话多吃菜,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丛三老爷眨巴几下迷蒙的双眼,清醒了几分,吧嗒嘴角不敢再言语,提起筷子闷头扒饭。

杏娘诧异地挑起一道眉头,半晌放平下来,这个年还没过完呢,婆婆倒是长进了不少,替她省了不少烦心事,可喜可贺!

至于丛孝,只当自家是个木头人,不听不看不说,自顾吃得热闹。

一顿年饭足吃了小半个时辰,人人腆着肚皮心满意足,过年好啊,鱼肉吃个够!

丛孝拿了长棍领着儿子们在鞭炮灰堆里扒拉找哑炮,碰到引线、外皮完好无缺的就捡起来装到荷包。不仅在自家门前找,别家场地上的也不放过,装了小半袋才罢休。

小子们自去凑一起显摆放鞭炮,丛孝领了大女儿回家写袱包。

纸钱用白纸封装整齐,从左至右写上“时间,孝子或孝孙姓名”,中间以“故显妣考老孺人或老大人冥中受用”,其右以“上奉,节气名称,冥财数量”结尾。

最后一步,翻过背面写上一个“封”字。

丛孝告诉女儿太爷、太奶奶的名字,要她照着他写好的一封慢慢抄。

青叶捏着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左右是后辈的一片孝心,想必先祖们是不会介意小小女娃奇丑无比的字迹。

为了公平起见,青叶把三姐弟的名字都添上,一人一封,以免老祖宗们漏了哪一个忘了庇护,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万万不能马虎。

临近傍晚天擦黑时,丛三老爷制好了两盏纸灯笼,吆喝子孙去祖坟“送灯”。

丛信带着儿子也跟了过来,表孝心的事是必须要做的,族谱族规可不是摆设,除此之外,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丛孝照例带上闺女,还是那句话,谁也没有规定女娃不能祭拜祖宗,都是表孝心,先祖们还能不收女娃们烧的纸钱不成?

到了祖坟所在地,点香烧纸钱磕头叩拜,男人们爬上坟堆清理杂草、树根。见土堆似乎比去年小了不少,拿出带来的铁锹把底下的土挖了扣在顶上。

如此打理一番,两个连在一起的坟堆顿时光溜、齐整,一看就知后人用了心的。不是那等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大过年的连个香火都吃不着。

丛三老爷满意地捋胡须,放过一挂鞭炮后,亲手在坟包上插上纸灯笼,点上蜡烛。

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闪烁,明暗不定,因着有纸遮挡,冷冽的寒风想方设法从缝隙钻入,试图扑灭这陡然冒出来的明亮。

昏黄的火苗缥缈摇摆,眼看着被压得弯了腰肢,瘦成细细的一条,这是要熄灭了?

下一刻,“噗嗤”火苗暴涨,又肥硕圆润如一片柳叶。

青叶长长吐出一口气,没熄就好,眼皮上落下一片冰凉,她抬手抚摸,“爹爹,下雪了。”

漫天的雪粒子悄无声息落下来,晶莹剔透,冰凉彻骨。

“好了,”丛三老爷一挥手,“灯笼点亮了,咱们回家吧,太爷、太奶们也能跟着亮光回家团圆了。”

几人转身往回走,此时天已经黑了,从祖坟到家的路由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丛孝右手抱起大儿子,左手牵着女儿,小儿子在老爷子怀里,几人脚步匆匆,疾步回家。

路上碰到给六太爷送灯的丛其等人,大伙结伴一起走,丛三老爷问了明天“拜新年”的各项事宜,知晓一切准备妥当后松了一口气。

六太爷丧事的最后一件大事了,办得圆满不出纰漏才好。

路上遇到其他给祖先送灯的村人,有放爆竹的,上香的,说笑寒暄,一时之间,荒凉的田野在这片夜色中显得格外热闹。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远近的坟堆处飘散,如同先人的魂魄重回人间,跟着血脉至亲一起回家团年。

……

到家的几人一碗姜汤灌下肚,冻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的身子才舒展暖和。

丛孝捧着小碗感叹:“看样子这雪要落一个晚上了,明儿的席面够呛,这冷嗖嗖的怎么下水洗菜、洗碗,手都能给冻僵咯?”

他扭头嘱咐媳妇:“咱家离得近,你明天早起过去占个好位置,烧火是抢不到了,切菜还是可以的,谁切不是切。”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杏娘哭笑不得。

“明天来得人即便没有办丧事时多,五、六桌肯定是跑不了的。要洗的菜、碗何止堆成山,要真用冷水洗,别说手指头冻僵,断掉都有可能,谁还愿意干?”

她含着笑意继续道:“办红白喜事的人家都是用大锅烧开水兑成温水洗,非但不冷,叫热水泡得浑身舒坦,暖洋洋的,比坐在灶膛前烧火也不差什么了,至少比切冷冰冰的菜好。”

“那你还是去切菜吧,洗一天菜、碗,手都能给泡皱。切菜还能呆在灶房里,冷了就去烤一把火,便宜得很。”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老两口说起年轻时给别家帮忙的趣事。

天太热了,头天晚上买的肉坏了,主家又舍不得扔,于是隔天全部亲朋宾客吃略带馊味的肉丸子。

多多的倒酱油和醋,吃席的人挤眉弄眼地说没喝过这么酸的醋汤,大热天的这是给大伙降燥么?

殊不知是为了掩盖坏肉的异味。

又或者是,主家安排不周,蒸的木桶饭不够吃,一桌八个菜都快吃完了,续饭的海碗还是空的,人人饿得敲筷子打碗的催促。

急得帮工的团团转,指使主家去邻里先借一盆米饭救急,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饭来了菜却吃个精光,没法子,操起菜盘子倒汁水,囫囵吃几口了事,再等下去连汤汁都没了。

一场大事办下来,主家面上无光,便是帮工都受牵连,说她们掌不了事,人人窝一肚子火。乡里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好心好意去帮忙,还叫人说嘴不利索,当真是有理无处伸冤。

遇上这种主家只得自认倒霉,下回擦亮眼睛吧!

一家子坐在堂屋说笑逗趣,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苕皮子等零嘴。年饭吃得晚,现下也不太饿,正好就着热茶吃干果打发时间。

夜渐深重,三个孩子撑不住早靠在爹娘怀里打起盹,睡得东倒西歪,口水横流。丛孝跟媳妇把孩子们抱到床上,脱衣服盖被子掖好,忙活完出来接着守岁。

外头的大雪仍在窸窣窣往下落,寂静无声,原野上覆盖了一层白纱,杳无人烟。

堂屋里点了油灯,在这寒冷寂寥的冬夜,越发显得苍凉如水。

陈氏婆媳两个最先受不住,守到一半回房安歇,手脚冰凉坐在堂屋,实在冷得紧。又过了一会,丛孝看他老子闭着眼睛,小鸡啄米似得直点头,也把他劝回屋睡觉。

丛孝打起精神喝一碗热茶,在堂屋里转着圈得踱步,好容易守到子时过半,村子里零星响起鞭炮的声音。

丛孝在神龛前烧过黄表上香,又去屋门前放了一挂鞭炮,快手快脚跑回房间。

不一时传出女人嘟囔嫌弃的呓语,伴随着或远或近的爆竹,人们沉入香甜梦乡,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第117章

正月初一拜年,丛三老爷抽开门栓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漫到了小腿肚。

“阿嚏”,丛三老爷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拢一拢棉袄走去后院烧热水。西厢房里的丛孝听到动静往被子里拱,埋住脑袋,闭着眼睛赖了片刻。

耳听得屋外的响动越来越嘈杂,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翻身坐起穿衣服,顺便推醒一旁熟睡的媳妇。

“起床了,等会儿拜年的人该来了。”

正月初一可不兴赖床,家家户户的男丁要去族人家拜年,女眷在家接待来访的小辈。

若是拜年的族人过来了,家里的男女主人还在被窝里没起床,那可就不好看相了,这不是现成的给人嚼舌根?

杏娘在被子里抗议地扭了扭身子,心知挨不过,叹一口气坐起身,“怎地感觉才闭上眼睛就要起了呢,族老们是不是起得太早了,天还没大亮呢?”

男人把棉袄递给她,“有什么法子,老人觉少起得早,有的人公鸡一打鸣就挣了眼睛睡不住,非得起来活动身子骨。要不是天黑看不清路,咱家的大门该响过好几轮了。”

夫妻两个哈欠连连,小声嘀咕老人们的不通情理,等穿好衣服、鞋子,人也清醒了一大半。

两人各裹了一个臭小子穿衣服,小孩可不管什么情理不情理的,只要没睡够,眼睛就别想睁开。任你抬胳膊伸腿的折腾,如同扶上墙的烂泥巴,软烂随性,别指望能支楞起来。

杏娘也不在意,左右等会儿一个热帕子敷在脸上,周公坐在眼皮子底下也能给叫醒。

“你先去打一盆热水来,我去把叶儿喊醒。”

男人点头应一声,照旧给穿了衣服的儿子们盖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间。

等全家老少收拾妥当,还不待喝一口热茶,丛家涌进来一大群族人,老的少的都有,闹腾腾喧哗无比。

“侄儿给三叔、三婶拜年,祝二老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给七哥、七嫂拜年,祝哥哥、嫂子万事顺遂,吉祥如意!”

丛三老爷老两口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也拱手作揖给对方拜年。

“三叔也给你拜年,祝你发大财!”

丛孝忙倒了茶水给来人喝,“来,来,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这一路走过来冷得很吧?”

“可不是,雪大难行,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又滑溜,穿着木屐都好险给我摔一跟头。”

杏娘则端了装干果的盘子往跟随长辈过来的孩童兜里塞。

歇息半晌,一行人起身去往下一户,丛三老爷父子一人抱一个小子,穿上木屐也加入到拜年的队伍。到亲近的族人家里走一趟,最后集合去往祖坟上香烧纸钱放鞭炮,给祖宗拜年。

今年的新亡人六太爷是重点祭拜对象,不但族人,他老人家的远亲旧戚都要来坟头拜新年,主家安排席面招待。

送走了拜年的一大群人,陈氏留在家等候陆续上门的其它族人小辈,杏娘母女就着茶水吃几口干果垫肚子。

接着也套上木屐往丛其家走去,天冷人不经饿,席面开始的比热天时略早。

洁白一片的雪地踏出一条黄色的泥巴路,污泥翻飞,零落散在白布一样的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杏娘给女儿裹紧头上的布巾,自己头上的也拉紧。

母女俩手牵手在雪地里腾挪,不时跟站在家门口的主人家打招呼、拜年。小小的一段路走走停停,等到了丛其家时已是气喘吁吁。

月娘忙上前给母女俩拍打肩头的雪花,“你说这大年初一怎地下这般大的鹅毛雪,大片大片往下落,这不是成心给人添堵?难为你大早上过来帮忙,等完事了谢你一碗好肉。”

杏娘忙说不用,“嫂子好意我心领了,大过年的家里不缺吃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族人,这是我应当做的,客套话咱就别说了,嫂子去忙别的,我先去灶房。”

灶房里已有早到的媳妇子忙开了,灶膛升起了火,粗木头烧得“噼啪”响,暖融融一片水汽烟雾升腾。

杏娘嘱咐女儿坐在灶膛口烤火,自个系了围裙撸起袖子切菜。

正月里的席面以卤菜为主,家常的卤肉、千张、豆腐、鸡蛋,提前卤好切成片,只需在锅里过一道油洒上蒜苗,就是四盘菜。另加上现买的鱼肉凑成八碗,一桌席面也就成了。

一个方桌坐八个人,旁边站着各自家里的孩童,小孩子不上桌。捧着饭碗站在爹娘身边,菜一端上桌子,大人挥舞着筷子往孩童碗里夹,讲究的就是个眼快手更快。

等孩子吃上了,下一口就进了大人的嘴巴,脸皮薄、动作慢的就吃了亏,举起筷子去夹时哪里还有肉丝的影子,只得夹几片蒜叶子配饭。

吃席也是个技术活,年轻的小媳妇腼腆不敢伸筷子,等孩子生下来两、三个,便是自家不吃,也要给孩子抢几筷子。

慢慢的脸皮就厚了,抢菜时又狠又稳,干练利索的劲头叫人啧啧称奇。

待六太奶奶娘家人去坟头祭拜后,席面就开始了,帮工在堂屋的几张桌子间往来穿梭,送饭送菜,忙个不停。热气腾腾的饭菜正好熨帖凉飕飕的肠胃,人人吃得热火朝天,嘴里不忘称赞掌厨的好手艺。

客人吃完了才轮到帮厨的人吃,也是同样的饭菜,只不过随意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碗里夹了菜找个空隙就地一蹲,呼呼喝喝吃将起来,也不管甚难看不难看。

又不是来做客的,干活就干活,要甚的体面。

填饱了肚子,面临的就是成堆的杯盏碗盘,正好锅里的水也热了,围成一圈坐了洗碗。

“月娘家的莴笋是什么品种的,怎么跟我家长得不一样?打一开头我还想着这莴笋长得可真好,好大一根,又粗又壮,结果一扒拉全是叶子,杆子还没拳头大,敢情光长叶子不长个啊!”

“你还别说,这叶子炒出来的青菜还真不错,鲜嫩得很,吃多了菜苔换个口味也不错。”

“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谋的种子?明年我也跟她讨一把,只种几窝,不要多的,我还是喜欢吃莴笋杆,杆上的叶子也不少。”

说说笑笑干活也不累,不同于上午的火烧火燎,急眉燥眼,此时的妇人们慢悠悠清洗碗盘。

左右晚饭还早得很,这一天下来又不用做别的,索性慢着性子说说闲话、打打杂,日头也就晃悠悠划过去,着实没什么可急慌的。

屋外头的雪花还在飘飘洒洒往下落,轻盈如同鹅毛,一层铺一层。

远处的田野笼罩在一片雪色当中,白茫茫看不清天地,近处的树木仿若换了人间,藏起了枯黄的树干披上白色装扮。

雪落时节,除了顽皮的男童,没人愿意去外头撒野,躲在屋里喝热茶还来不及。

年长的舅娘携了六太奶奶的手在房里头烤火,破烂的瓦盆里闪耀着昏黄的火苗,细细的木柴烧得通红,些许烟雾缓缓升起。

好在窗子留了一道缝隙,冷冽的水汽悄悄溜进来打一个转,冲淡了窒闷的气息,又悄无声息钻出去。

“现下好了,过了今儿这一桩事,妹夫就彻底入土为安了,你也不用再惦记他。阴阳相隔,他走他的路,你也有自个的日子要过。”

“我没惦记他。”六太奶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

“说句实在的,老头子走了这半年,起初我是很不习惯的。这个讨债鬼陪了我大半辈子,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十几岁就进了他家,几十年磕磕碰碰过下来,睁眼闭眼都是他的影子。可忘不掉也没办法……他的阳寿到了,阎王老爷不许他留在凡间,要不然岂不是乱了套?

到后头我又看见他了,我洗衣裳他就在旁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我扫地他就躲过一旁避灰尘……我看得真真儿的,就跟他没死时一模一样,皱眉头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舅娘一瞬间红了眼眶,抓了她的手哽咽:“你这是何苦来着?人死如灯灭,他如今早不知道投胎去了哪一处,你再抓心捞肺的难受也没有法子。

你还有儿女、孙儿,日子要往前看,后头的日子好着呢,之前的事就忘了吧,不要总是拿出来想,伤了心神。”

“我没事。”王氏眨动双眼,浑浊的泪水自衰老的面盘滚落。

“你们不用担心,我好着呢,我比谁都想得开,他走了其实是好事,之前病了快一年,吃不下睡不着,浑身疼得没一块好肉。

只在我跟前装出一副笑模样,其实疼得脸都变了形,日日咬牙强撑罢了……现下走了到是好得很,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指不定眼下投身到一户富贵人家。

把从前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的,统统见识一遭,比我这糟老婆子过得可好多了,我惦记他做什么?”

“你呀你……”舅娘哭笑不得,却知道活着的人哪是那么容易忘记前情旧事。只要不沉迷伤怀毁了身子,她要是觉得妹夫时常陪着她,日子过得下去,那就这样吧!

“噼啪!”瓦盆里的木柴崩裂,鲜艳的火苗舔舐褐色的外皮,火焰越发大起来。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人们总是以坚韧的毅力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年老者的伤痛总是格外漫长且不褪色,这若有似无的遗憾、哀伤将伴随她们度过余下的岁月。一片树叶,一件衣裳都能勾起旧人旧事旧景,逝去的人事仿若停留在昨日,栩栩如生,音容样貌清晰可见。

人还是那个人,一丝变化都没有,可自个早已面目全非,腐朽苍老如枯败的树根,离着黄土只隔了小小的一截。

年轻人的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老人,尤其是亲戚家的老人去世,如同立在水面上的蜻蜓,扇动了一下翅膀。丝丝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近处的落叶身不由己,上下沉浮,随波逐流。

事后,一切归于平静,水是水,叶是叶。

房间里的老人相顾流泪,堂屋里的年轻人无所事事,吆喝着玩叶子牌,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辰光易逝,往事不可追,有人哭,有人笑!

第118章

正月初二回娘家,此时的雪花已经停止纷飞,苍茫的黄土地被白雪掩盖,目之所及皆是晶莹剔透,银妆玉砌。

雪天出行本就不易,加之回娘家要带着孩子同往,若是按照往常惯例,遇到此等顽劣天气,夫妻两人轻装上阵,一人抱一个孩子,老二留在家里陪老人。

然而自打去年青皮病了一遭后,杏娘痛定思痛,养孩子又不是买菜,不兴挑一个剩一个,就应该一视同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于是两个大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冰天雪地出门就成了难事。

还是丛孝灵机一动,去杂物间拿了两个老爹新编的箩筐,“崭新的筐子,还没装上稻谷呢,倒先给你们用上了。”

“这个好,”杏娘拍手称赞,喜笑颜开,“既不会弄脏鞋袜,还能遮挡风雪,免得吃一肚子冷风,累了往地上一放,挨不着一丝水汽。”

青皮、青果笑嘻嘻钻进一个筐子,咧着嘴角打闹,你伸长胳膊推我一下,我压低脑袋往你怀里拱。大肚腩的竹编筐子正好容纳两个穿着圆滚棉袄的顽皮小儿,刚好露出一个脑门尖。

青叶爬进另一个箩筐,蹲下时冒出一个脑袋,她还从来没有以这个视角看过东西。

周围的一起都变得高大起来,她仰着头只到娘亲的膝盖,堂屋的大门似乎变大了一倍,高不可攀,耸立在两边。

杏娘又拿了两件旧衣盖在筐子上,自个拢好棉袄拉紧头巾,提起一篮子节礼随着男人走出大门。

辽阔的田野荒凉、苍茫,白色的雪层厚厚地铺在大地之上,河水只剩了浅浅的一个底,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夹杂着枯枝落叶,尽显衰败。

道路两旁齐人高的野草傲气不再,齐刷刷压弯了腰肢,在一片雪色中顽强的露出一抹枯黄。

偶尔飞过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层上跳跃、踱步,俨然视严寒如无物,悠闲自在地在草根底下啄食,留下一串串凌乱的小脚印。

夫妻两个气喘吁吁地赶路,男人肩上的扁担上下颠簸,箩筐里的娃娃哈哈大笑。惊得才落地的小雀又展了翅膀,飞得远远的才敢回头看。

“呼!”有惊无险,心悸地扇扇羽毛拍拍胸脯,原是小娃调皮故意使坏,险些吓坏了它的小心脏。

不远处也有赶路回娘家的年轻夫妇,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只一个淡淡的身形,但这并不妨碍高亢的打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

“是呢!”杏娘也大着嗓门回应,“今儿回娘家,路不好走哇!”

对方挥了挥手,转身走远,杏娘也抬起手招了招。

“你听清人家说什么了吗,你就回话?”丛孝很是好奇地问,矮下身子放下筐子喘一口气。他只听见了人声,但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媳妇的耳力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杏娘白了他一眼,无所谓道:“左右就是那几句话,听不听清楚有什么打紧,打个招呼就完事了,你以为她就能听清楚我说的话?”

丛孝:“……”

“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管她是谁。”

男人摇头失笑,喘匀了气后重新挑起担子,他媳妇如今是越发的出人意料了,和人打交道愈发熟练。

……

小夫妻两个到达李家老宅时,真个狼狈不堪,额头冒汗,裹在头上的布巾又不能摘下来,以免着凉得风寒。此时取下时,贴着脸颊的半边早已叫汗水浸湿了。

丛孝更是里衣尽湿,头顶上呼呼冒起一缕缕水汽,只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堆里,好散一散这无所不在的燥气。

杏娘好笑地推着自家男人往原先住的闺房走,替换下事先从家里带来的里衣。

杨氏搂了三个宝贝外孙心肝肉啊的一通叫唤,李老爷子捋着胡须笑微微立在一旁,见老婆子没完没了地亲香,无奈地摇了摇头,施施然走进老两口的房间。

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漫不经心打开来放在堂屋当中的桌上。

在西厢房换衣裳的夫妻二人只听得一阵阵孩童欢呼雀跃的叫嚷声传来。

“外祖父,我知道这个东西,这是陀螺。”

“我也知道,我看见别人玩过。”

丛孝系上腰带,笑着对媳妇说:“怪道一个个撒着欢地想往外祖父家跑,敢情岳父大人变着法地讨他们欢心。”

女人理所当然点头,娇俏地一笑:“他们只是小又不是傻,好赖还是知道的,谁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喜欢谁。”

两人收拾一新走出房门,只见两个小儿子各自手拿一根小鞭,地上滴溜溜转着一个木陀螺。

起初陀螺转得飞快,身上的纹理在转动中模糊成一片,尖锐的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嗡嗡”的声音。渐渐的,陀螺的旋转慢了下来,轮廓逐渐清晰,“嗡嗡”声也变得低沉、断断续续。

青皮的眼睛死死盯着陀螺,嘴巴抿得紧紧的,小手下意识攥着鞭子,眼看陀螺歪歪扭扭如同喝醉酒的大汉,下一刻就要趔趄倒地。

他屏住呼吸,一个大步走上前照着陀螺就是一鞭子。

“啪——咚!”

陀螺被突如其来的一鞭抽得飞上了天,又立刻掉落下来,在地上翻滚几圈撞到墙角,意犹未尽抖了抖身子,终于停止不动。

青皮茫然地眨巴眼睛站在原地,嘴巴惊讶地张圆了。方才外祖父抽了一鞭子,陀螺转得更快,怎么到他这就变了样,还飞起来了?

它又不是风筝?

李老爷子哈哈大笑,鼓励道:“不错不错,咱们小二哥力道还是足的,就是没掌握技巧,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照着陀螺使劲抽。”

青果忙抢上前捡起陀螺用自个的小鞭缠绕,手往后一拉,陀螺慢悠悠旋转。两个小子围着陀螺跑,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轮流一次不起纷争。

青叶手里拿着一个乡里少见的木质九连环,皱着眉头串上串下。圆圆的小脸上尽是肃穆,对一旁的大喊大叫充耳不闻,连她爹娘出来了也没察觉。

“叫爹娘破费了,九连环这玩意儿可不好找,我只在县里见小孩儿玩过。”丛孝一脸谄媚地恭维老丈人。

“旁人送的,”李老爷子无意多说,转了话头问,“去年一年你在县里做得如何了,可站稳了脚跟?”

岳父相问,丛孝自是无有不答,谨慎地说:“站稳脚跟不敢说,经了一年的辛苦钻营,算是打响了几分名头,叫人知道有我这么号人。接的活也不算多,勉强够糊口,比起之前在府城自是大大不如。”

李老爷子点点头,温和道:“万事开头难,府城的差事虽说好,可顾不上家里着实麻烦。县城到底离家近,有个什么,一两日也就到了,父母、妻儿也能有个依靠。至于差事……

你有一身手艺,便不怕坐困愁城,府城那般的差事可遇而不可求,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能碰上一回已是天大的造化,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即可,无非是多花费时间经营,待理顺了人际交往,不愁没有买卖。”

“爹说得是,”丛孝附和道,“之前没想通,心里难免着急,好在去年接了一个大单子,得了一注银子。

我听杏娘说了三哥的事,若是爹娘手头不宽裕,我跟杏娘尚能支应二老些许银两。若不是有爹娘的帮衬,我们一家子也不能活得这般随性自在……”

杏娘扶着杨氏走进东厢房,翁婿俩的说话声渐渐消散。

“自分了家,女婿日渐沉稳,愈发有个当家作主的样了,看来分家还是有好处的,离了大房那一家吸血蚂蟥,女婿也成了人。”

他们两个老的不缺银子,贴补女儿也是心甘情愿,可女婿心怀感恩,顾念岳家的情义,他们心里也熨帖,好歹没喂出个白眼狼。

“娘说的什么话,”杏娘不依,撒娇作痴,“我们早就是大人了,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娘少瞧不起人。”

杨氏不以为意:“我还真就是门缝里看人,你们啊,顶多就是穿上了大人的衣裳,坐上了方桌上的席位,就以为自家是个人物了。

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在家听父母的,出门也不懂跟人打交道……如今自家能担事不怕事,那才叫成了气候,往后能支应起门庭。”

杏娘仔细一想,她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膝下的孩儿没成婚都不能算是个大人,所谓黄毛小儿,乳臭未干是也。出了事闯了祸,人都不找他本人,多是找父母讨要说法,该打一顿或是该赔钱,由当爹娘的来做主。

等到成婚有了小家,说是长大成人了,其实还是跟着父母一块吃住。

家里的农事安排,今儿该耕田了,明儿该插秧了,都是听爹娘的。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形如木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离了爹娘就不知如何过活。

如同套上绳索的毛驴,赶一鞭子转一圈,不甩鞭子就不动,万事不操心,只一味地混个吃饱喝足。

他们夫妻两个也是分了家,操持起柴米油盐酱醋茶,方知生活的诸般苦楚。当家作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凡事要冲到前头立得住,缩头乌龟可掌不住事。

上有老下有小,过日子就学活了谋划、算计,花银子容易赚银子难呐!一分一厘都得掰开了琢磨,可不就愈发沉稳、随和,成了一个大人模样。

一时杨氏又问起丛家的团年饭:“今年你们两家仍是合在一起团年?”

杏娘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说起她和大房的二、三回合,尤其是林氏在她这里吃的一个重重地屁股蹲。

自杏娘进了丛家到现在,林氏就处处压制着她,她手上有钱男人有本事,结果却败在了一个只会花花样子,心眼子贼多的嫂子手上。

真是想想就叫人怄得吃不下睡不着,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恨不得重新投胎来过一遭,定要分出个高低上下。

现今林氏好容易栽到她的手里一回,杏娘只差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传扬得人尽皆知,巴不得要世人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又碍着到底是一家两妯娌,闹大了叫人看笑话,自个强忍罢了。

对着亲娘却是再没有不肯说的,事无巨细,绘声绘色说了个过瘾。

第119章

杏娘本就是个心眼明亮的姑娘,自跟着公爹当上了小摊贩,大笔的银子是没有赚到,胆子倒是练大了不少,口舌更是伶俐了几分。

她连说带比划的一顿口若悬河,比戏台子上的说书先生还惟妙惟俏,把个杨氏老太太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眼角的细纹生生多了两条。

“该,她这般的人就该行那非常手段,一天天的摆出一副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嘴脸。怎地,就她是读书人家的娘子,别个都是目不识丁,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光为了面儿上好看,吃亏上了当往肚子里咽,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蛋。”

杨氏伸出指头戳了女儿额头一记,“你现下可记住了,日子是自个在过,不是过给旁人看的。管他人说了什么闲言碎语,人生就了一张嘴,管住嘴比登天还难。

他爱说就叫他说去,还能说出朵花来不成?要紧的是守住自个的钱财,咱不想着占人便宜,但也不能让人当了软柿子捏……”

她苦口婆心教导女儿:“……你之前吃亏就亏在脸皮太薄,怕这怕那的,再者她男人是念书的,你男人是市井里讨生活的,觉得自家不如人。

这怎么能行,还没上擂台开始打呢,你就露了怯,指定就一回输,次次输,叫她压得死死的。”

杏娘听着她娘的老生常谈,情不自禁连连点头,之前年纪小只觉得这些个说教迂腐不堪,啰嗦无聊。

如今知晓了世事方才明白何谓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人活一世,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吃的盐米。

“不单对你大嫂,她只是个小喽啰,你如今在做小买卖,碰到的人何止百十个。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人都有,百种人就有百般心思。

你只记住一条,遇到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怕,文的不行来武的,武的不行咱就来文的,打不过就跑,出了事爹娘给你兜着,怕他个鸟……”

“哈哈!”杏娘叫老太太粗俗俚语逗得捧腹大笑,平日里多端庄和蔼,稳重自若的一个长者。教导起女儿来,恨不得掰开揉碎了喂到她的肚子里,就怕小闺女吃了苦头。

男人不在家,宁可泼辣、厉害叫人犯怵,也别软弱可欺当个芝麻馅的包子。

杨氏说着说着也是忍俊不禁,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他们老两口最挂念的就是这个小女儿,娇嫩柔软的女娃娃长到如今这般大,嫁人生子,伺候一家子老小。

说不心疼是骗人的,只要他们还活着,小闺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女孩儿。

……

乡里人家过年的饭菜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多几碗肉菜的事,肉越多排场越大,日子自然是过得越好。

老李家则不然,李家饭食向来是荤素搭配,以养身为主,寻常饭菜也是旁人家羡慕不来的。尤其今天闺女回娘家,要给女婿做面子,菜品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一道寓意着团团圆圆的珍珠圆子,剁碎的肉馅里加了荸荠末,调味后搓成圆子,裹上提前浸泡了一个半时辰的糯米,上锅蒸熟即可。

出锅时外层包裹的糯米根根分明,粒粒竖起,形如刺猬,只不过晶莹如玉,油亮发光,如同颗颗珠圆玉润的珍珠一般。

肉馅浓郁以咸香为主,融合了糯米和荸荠的清甜,一口一个,吃起来软糯香甜,意犹未尽。

杨氏还格外花了巧思,在每颗圆子上点缀了一颗红枸杞,如同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眉心的美人痣,讨巧喜人。

还有一道莲藕炖排骨,本地光照充足,雨量充沛,尤其适合莲藕的生长。长出来的莲藕表皮光滑,细长饱满,呈现黄白色,可生吃亦可熟食。

冬日里煨汤易粉糯,且炖出来的汤汁醇厚香浓,满嘴生香。

好吃是好吃,可价钱也是令人望而生畏,一斤莲藕倒好买两、三斤猪肉,寻常老百姓哪里吃得起,多是挖了卖给镇上的地主老爷们。趁着天寒地冻,舍了一身皮肉多换几个铜板,天气越冷价越高。

即便是杏娘当初刚成家那会,手上银钱多花钱散漫,也是舍不得买藕炖汤的。

大方归大方,这一大家子又不是她的亲生爹娘老子,她还没把他们当成祖宗一般伺候。

杏娘母子四个连饭都没盛,一人一碗莲藕排骨当饭,满桌的菜吃得不亦乐乎,嘴角流油。完事后一碗汤汁下肚——“嗝”,一个饱嗝脱口而出,比神仙还舒坦,给个仙人也不换。

丛孝倒不似妻儿这般夸张,不过他正值青年吃得也不少,汤汤水水下肚又能塞下半碗。

一家子吃得如同猛虎下山,丝毫不见外,喜得杨氏笑眯了眉眼,一个劲地给女儿、外孙女夹菜,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这个好……那个也不错。”

自个倒是没吃几筷子,光看着她们大块朵硕比吃到自家嘴里还高兴。

这几人大吃大喝的模样激得李老爷子也胃口大开,今儿的饭菜着实不错,香喷喷诱人得紧。平日里老两口吃个半饱也就差不多了,继续吃或不吃都行,老人家不宜多吃,索性停了嘴。

今天李老爷子不知不觉额外多添了半碗饭,放下碗筷才察觉肚腩有些许鼓胀。

外头大雪铺路不宜出行,老爷子干脆继续领了外孙们打陀螺,他老人家绕着堂屋转圈溜达消食。

丛孝则是被几个大舅哥裹走,不知拿什么取乐去了。

母女俩忙碌了一早上,吃过饭略微消过食,杨氏略感疲惫回房休息,只剩杏娘收拾碗筷。

“小姑,你在哪,忙完了么?”人未到,声先到,明亮的女声清脆悦耳,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一路从堂屋淌到灶房。

“你来迟了,莲藕汤都喝完了,饭菜也冷了。”

往年她回娘家,这个侄女也回来,却不往自家跑,专门候在爷奶这边蹭饭。今年还道改了性子,知道亲近爹娘了,过了饭点才跑来。

“嘿嘿!我不着急,”李娥狡黠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奶奶在炉子上炖了甜汤,赶不上莲藕汤,甜汤总是能赶上的。”

她爷奶向来在吃食上舍得花银子,小姑回来更是毫不手软,所以之前她才占着脸皮厚过来蹭饭。

别怪她势利眼,爷奶家的饭菜比她爹娘桌上的高了不只一个档次,一年就这么一次能光明正大回娘家的日子,她可不得吃个够。

今儿早上要不是想听她娘说的秘闻,她早跑过来了。

李娥压低身子凑近杏娘,神秘兮兮咬舌:“小姑,我刚听了一出大戏。”

“大戏,什么大戏?”杏娘侧身躲开她的大头,控干碗盘的水放进碗柜,“好好说话,我还没老呢,耳力好得好,谁唱戏了,在哪唱戏,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可是唱戏啊,十里八乡难得听一回戏,她有多久没看过戏了,想了想……

上一次看戏还是做姑娘时的事,当时几里外的一个乡绅过寿搭戏台请戏班子唱戏,周遭乡民跟着沾光一饱眼福。

白水湾离得远,照理说消息传扬得不会这般快。

可唱戏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大事,乡里人家活到耄耋之年,一生中看戏的机会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但凡方圆十里……不,是方圆百里有哪个村子请了戏班子,这个消息就长了翅膀,比风吹杨柳梢还快地刮遍附近的屋舍田园。

白水湾一群十来岁大小,还不到成家年岁的年轻人,堂兄弟姐妹凑了一堆,各个都能扯上点亲戚关系。自听说了唱戏的消息,比喝了鸡血还振奋,摩拳擦掌,信誓旦旦要去看戏。

头天得了信,当天晚上寅时出发,一群小伙子大姑娘足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唱戏的村落,人人兜里踹着从家里带过来的饭团,杏娘还提了一兜面饼。

李老爷子老两口本是不同意小闺女跑那么远看戏,虽说大戏难得,可着实远了些。此时正值农忙末尾,谷子已大半入仓,可收尾也不能马虎,少收两斗米可能就要拉饥荒。

成了家的男丁忙得分身乏术,尽管心里头极其渴望,可农事不等人,当家的担子压到头顶,不得不耐着性子忙碌秋收。

所以杏娘的四个哥哥虽说心痒难耐,碍着李老爷子,也不好撒手跑去看戏——老爷子锤不死他们。

只有他们这些半大少年,还能在父母的纵容下耍耍滑头,躲躲懒。

若非如此,只怕跑去看戏的人更多,在这个枯燥乏味的年月,看一场大戏不啻于人生中的辉煌时刻,比之婚嫁也不差什么了。

在接下来的数年,乃至数十年间,这场看戏的经历仍会拿出来时时说道,事事回味,引来艳羡、赞叹无数,心里的自豪感无以言表。

杏娘跟一群小姐妹早约好来了,不理爹娘的反对,极力要去看戏。

“我们几个已经说好了,大伙一起过去一块回来,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走散不成?走散了也不怕,长了嘴巴会问人就行,摸着路也能到家,您二老别担心,丢不了。”

她家的农活早半月前就干完了,用不着她在家里帮忙,再说了同行的有那么多村里一起长大的臭小子们,想来也没人敢欺负他们。

退一万步说,杏娘自个就是打架的一把好手,从小打到大,欺了谁也不会欺了她。

见劝不住小闺女,吃过晚饭杨氏就张罗着做吃食,米饭不宜携带,且干吃无味,又没有配菜,还是做面饼好。

好在家里还有吃剩的半袋子面粉,本地人吃米多过吃面,种稻谷多过小麦。

因着李老爷子少时的讨饭经历,饿伤了脾胃,加之年轻时候长年累月在外走街串巷,饮食不规律,纵使日后百般调养,肠胃还是留了些微毛病。

既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太饿,如今年岁渐长吃米饭还不宜消化,李家就常备了面粉。面食易克化,就是做起来繁琐,好在杨氏有大把时间琢磨吃食,就指望老头子吃舒坦。

点了油灯倒水和面,醒面后擀成圆形的饼子,灶膛点火锅里倒油煎得两面焦黄,油汪汪面饼香十足。

怕小闺女不够吃,杨氏特意煎了整整十个,叮嘱女儿:“若是旁人不够吃,你可以分出去几个,自个吃独食不好看。”

事无巨细交待一番后,仍是不放心,老两口又跑去同行的小伙子家里,拜托他家的男孩多盯几眼自家的女娃,不能叫人欺负了。

男孩父母连连保证,听得小伙子在一旁直翻白眼:李家的母大虫不欺负别个就是好事了,谁能打得过她?

第120章

白水湾的这群半大少年到达唱戏的地方时,天空还是青灰色的,晚秋的清晨凉意习习,走路出了一身汗,也不觉着冷。

半夜出发赶路,一走就是几个时辰,虽说年轻力壮,精神饱满,这一趟走下来个个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肚子更是饿得呱呱叫。

戏台子上的锣鼓还没奏曲呢,他们倒先唱开了。

待喘匀了气掏出随身带的饭团,也不计较冷热了,塞进嘴巴囫囵吃将起来。

小小一个米团还没小伙子的拳头大,三两口就下了肚,何止不够塞牙缝,连口水才刚分泌到舌尖,嘴巴里已是没食了。

个个吃得不上不下,吃了饭团更觉得饿,还不如不吃呢。

不是他们不想多带吃食,实在是出来这一趟不容易,磨了爹娘好几天。当爹的脸绷了两天,没点头也没拒绝,更难看的是上头哥嫂的脸色,活像欠了他们八百个铜板没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能跑出来玩一次已是不易,再张口要吃食就是讨打了。还是当娘的心软看不过去,偷偷剩了一点晚饭捏成一个团子,趁着夜色塞到小儿子手里。

小伙子尚且如此,小姑娘们更艰难,纵使在家里还算受宠,亦或是跟着哥哥出门玩耍,带的吃食也少得可怜。

一群人就一个人吃得香甜,杏娘拿着一个面饼“吧嗒吧嗒”嚼得欢快。

之前在家里是吃过饼子的,味道一般吧,不算美味但也不难吃,若是配着肉末做成的酱——啧!那滋味……那才叫一个香。

也不知道是今天起得太早了,还是走路走多了,肚子饿得很,鸣叫声如打雷。尽管面饼已经凉透,嚼起来却更劲道,焦香味十足,更何况杨氏还撒了葱花跟白芝麻……

怪道爹爹常说人不能太懒,干点粗活吃饭才香。她今天走了这老远的路,可不就是干粗活了,比干农活还累呢,吃得香甜也是应当的。

诱人的香味肆意飘散,一群人悄悄侧过身子暗暗咽口水,总不好直勾勾盯着小姑娘吃饼子。肚里的雷鸣声更响了,也不知道哪户人家的老人家心肠好,饭没得吃,讨两碗茶水喝还是可以的,骗个肚饱。

杏娘吃得着急忙慌,头也不抬,一个饼子垫了肚子才减缓了抓心捞肺的饿意。

从油纸包里掏出第二张饼子,漫不经心抬头一看:一群人背对着她围了一圈,小姐妹们也都低着头扭手指。

她先是一愣,眼珠一转明白过来,“来来来,我娘做的饼子有多的,大伙分着吃一点,我娘说了,不能吃独食,吃饱了才好看戏。”

杏娘掏出布袋里的面饼一个个分给小姐妹,女孩们握着手里的饼子不知所措,无缘无故的,她们怎好白吃人家的东西?

何况这样好的吃食,还是用油煎的,她们在家里也难得吃到一次。

杏娘可不知道她们心里的想头,只一个劲地催促:“快吃吧,可好吃了,我娘的手艺你们还信不过?吃呀,我没骗你们。”

女孩们哭笑不得,她们是嫌弃难吃吗——她们是不好意思张口。

在杏娘的再三催促之下,一个女孩捏着饼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她堂哥,“哥,拿着,咱们沾了杏娘的光,等回了家再还礼。”

被喊的小伙子犹豫半晌,终是饥饿占了上风,伸手接过半个饼子吃起来。其余人等见状,觉得她的话有道理,纷纷撕了面饼给亲近的兄弟。

不多时,这群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半张饼吃得喷香。

布袋里还剩了两张面饼没动,留着给杏娘当晌午饭,杏娘宽厚,他们也不能吃相难看,做过了头。

这一群人来得早,吃过早饭也不算迟,可搭戏台子的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尽管秋收还没结束,可同他们一般大年纪的半大小子也不少,还有上了年岁做不来农活能看戏的,家里田亩少农事忙完了的,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一个两、三亩的空旷场地上,人潮涌动,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黑头颅,人声喧哗,闹腾得像赶集。

这般多的人肯定是没法子挤进去的,人堆里多钻两下,胸腔里的气都能给挤空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在此处无亲无眷,也不好爬人家屋顶。

几个人一商量,干脆挑了根还算近的大树,一口气爬到树中央,两脚岔开坐在树杈子上。

农家长大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是家常便饭。小伙子们“呸呸”两声喷湿双掌,合在一起上下搓动,抱住树干两腿一蹬就上了树,还不等眨眼,“刷刷”如同猴子到了树中央。

姑娘们也不相上下,才过了十岁的年纪,说是大姑娘都嫌早,人都当她们是丫头片子,皮起来比男娃还闹得凶。

即便是爬树,这般大的女孩也是无人侧目的,谁也不会闲得慌去管这些小混蛋们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

占好了位置也不能立时就能看戏,主家老爷还在安眠呢,戏班子人员也才铺好被褥,还要洗漱、吃早饭、上妆、吊嗓子……要忙的事情一大堆。

待一切就绪准备好,老爷们也施施然落座,捧起茶碗小啜一口,“哐哐锵锵”一阵密集而激昂的锣鼓声响彻天际——唱戏正式开始了。

因着离得远,他们这些架在树杈子上的少年并不能看清楚人脸,也听不清唱词,只隐约传来悠扬婉转的唱腔——或缠绵悠长,或粗犷豪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好听极了。

场下坐在凳子上的听众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的掌声、叫好声,他们虽说不明所以,也跟着猛烈鼓掌。

毕竟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色彩鲜艳的伶人们在台上勾拳、扫腿、翻筋斗,你扎我一枪,我回身挑开,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伴随着铿锵有力的鼓点,震耳欲聋的敲锣声,打斗进入白热化,动作快得只能看清残影。

少年们看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化身飞天大侠,当头一个展翅跳到戏台子上,伸手摆腿亮出招式,当场来个真刀实枪的打斗。

赢者——名扬天下,败者——颜面扫地,灰溜溜回家,多么豪爽畅快,肆意人生!

戏班子一天唱两场,每场一个时辰,当夕阳西下,斜挂在半空时,少年们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火红的霞光如同这世间最美的绸缎,在天边铺设成长长的一条,光芒万丈的碎光洒在姑娘、小子的脸上,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童趣和梦幻。

他们激烈讨论着戏曲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华丽的衣裳,精彩绝伦的打斗,悦耳动听的唱曲……

“我敢肯定,那些衣裳肯定是绸子做的,颜色太正了。”

“还有那些刀枪,离得这般远,都能看得见银光闪闪,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可能,唱戏哪能用真刀真枪,戳伤了人可怎么得了?”

越说越多,越回想越详细,唾沫横飞,指点江山,每个人都慷慨激昂地与同伴分享着自个的心得。步伐越迈越大,愈发急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澎湃轩昂,火光冲天的豪情万丈。

原本遥不可及的十来里路程霎时就不够看了,还没说几句话呢,怎么就到家了呢?

殊不知此时已玄月高挂,银辉洒满原野,若不是有这亮堂堂的月光引路,这群人哪里看得清脚底下的田埂路?

众人依依不舍挥手作别,意犹未尽约定下次见面,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爹娘。

杏娘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如一滩烂泥没有一根硬骨头。先前心情激奋之下走路还不觉得如何,这猛一坐下来才觉得浑身的软肉没有一块是不疼的。

她的样子极其狼狈,头发凌乱形如鸡窝,满面汗水泛出油光,灰扑扑的外衣半湿皱成一团,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鞋子已成了黑色,分不清鞋帮子。

整个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透露出一股要饭花子的气息,跟她爹少时的乞儿模样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当前最为紧要的是——“娘,家里可还有吃的,先端来给我吃点吧,我快要饿死啦……”

惨烈的哀嚎声回荡在李家堂屋,杏娘拼着最后积攒的一点子力气叫嚷完,这下是彻底瘫软不动了。

不能怪她如此凄凉,这都是有缘由的:今天早上她嚼了两张饼子,自然吃得肚子溜圆。可晌午剩的两张饼子又不好一股脑自个吃了,眼睁睁看着同伴挨饿。

后来大伙一合计,其余人凑钱在村里买了四张面饼,连着杏娘的两张,每人分得半张垫肚子,再从一户人家讨了几碗茶水混个半饱。

戏班子散场时他们只顾着急赶路,七嘴八舌说话还来不及,恨不得出娘胎时多生一张嘴巴,哪里顾得上肚子饿不饿。

这一通走下来,着急忙慌不停歇,似乎还能再走一段路,一旦止了步子,任是神仙来了也别想挪动半步。

饿过头的肚子也像刚苏醒的婴儿,扯着红通通的小嘴巴“嗷嗷”地哭,急需饭食填补,再饿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该,叫你不要去,你撒着欢得非要跑去,这下知道厉害了吧?知道也晚了,这一天饿下来可别把肠胃饿坏了,你爹的老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旁人是吃香的喝辣的,他是这不能碰那也不能吃,受了多少罪……”

杨氏举起油灯往灶房走,因着小闺女没着家,老两口也不敢脱了衣服上床睡觉。仍旧穿得齐整坐在房里等信儿,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脚步匆匆开了门栓张望。

见是过路的乡邻说笑着走近,又目送他们渐渐远去,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

长长的乡路蜿蜒曲折,一个人影也没有,只零散几只鸡鸭溜达着跑去河边啄食,天一黑又噗嗤嗤跑回来。

连家禽都知道天黑了要着家,她家的小闺女跑出去撒野就忘了回,不知道老父母担心得夜不能寐,生生熬出了白头发。

李老爷子含笑听着老伴的念叨,打心里说来,他是赞同女儿跑出去玩的。

又不是三岁小儿,这样一大群人结伴,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此时不多跑出去见见世面,难不成要等到成婚、生子?

那还跑得了吗?

只怕是出趟远门都难!

可这话他又不能说出口,说了老婆子连他都要怨怪上,还是听老伴的好。杨氏本就心绪烦闷,着急上火,他再火上浇油,这个家非得冒火星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