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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265 字 2个月前

“谁说不是,”丛孝也是叹息,“姨妈年轻的时候多爽利、精干的一个人,儿孙生养得多了,又没有别的挣钱门路,许是日子过得不大舒心。老了老了,竟干起骗亲姐姐的勾当……

却不想想,旁人又不是傻子,吃了一次教训已是起了防备之心,断不会上第二次当。姨妈这般行事未免落了下乘,没得多少银子却伤了亲戚情分,属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颠倒了主次。”

夫妻两个唏嘘不已,暗自警醒自个多多赚钱,以免落得姨妈这般吃相难看,被小辈鄙薄的下场。

怕媳妇吃心仍是想不开,丛孝又劝慰道:“家里的这些苕你不用担心,每天早晚煮饭或是等落雪了往火堆里埋几个,烤得焦焦的,喷香软糯,孩子们也爱吃。大不了大人多吃几个,指不定吃饭的时候还能省下半碗米饭呢。”

不得不说,丛孝跟他娘不愧是亲母子,两个有异曲同工之妙,连说辞都想到一块去了。

听了这话后杏娘愣了一会,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他,直把男人看地毛骨悚然,不明白自个说错了什么,媳妇发的什么痴?

忽见杏娘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你说的对,咱们家里大人、孩子都爱吃苕,那就好好吃个够,吃个过瘾。”

男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怎么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越发不安了……

果不其然,丛孝的第六感是准确的,接下来一连三天,丛家整整吃了三天的红薯焖饭。直吃得丛三老爷不敢张嘴,因为一开口就是一股红薯气味,打嗝、放屁也是如此,屁还尤其的多。

屁这个东西又不像屎尿,能人为控制,肚子疼有便意了提起裤子往茅房跑,只要不是三岁小儿都能体面地五谷轮回。

便是三岁小儿青果也知道肚子疼要拉粑粑了,要大声喊娘亲脱裤子。

红薯吃多了最先反映出来的就是屁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稍不注意,“噗”一声就放了出来。

这还不是最叫人尴尬的,更令人汗颜的是连环屁,放起来没个完,越是夹紧屁股越是“噗噗”响。有时还带拐弯,亦或是连放一气停了,正放下心神松一口气,下一刻又是一连串的“噗嗤”作响。

亦或是不声不响一个焉屁放出来,巨臭无比,你想当作无事人般不知情的样子。周围人鼻子尖得很,一闻就知道是谁放的屁,一顿臭骂是少不了的,还离你远远的。

直叫人恨不得化身土地孙,就地遁走,了无音讯,从此再无颜见江东父老。

自打家里吃上了红薯饭,丛三老爷窜门子的时间都少了,他丢不起那个人,还是在自家丢丑吧。左右大哥不说二哥,五十步不用笑百步,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好好的一日三餐吃得几个大人愁眉苦脸,其实叫杏娘说,她觉得自家够仁慈了。

本打算全家老小齐上阵吃红薯,既当饭也当菜,不吃光不算完。后又心疼三个孩子,觉得他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犯不着跟着大人一起受磋磨。

所以每顿饭煮熟了先给三个小的盛大半碗饭捎带一两个红薯,锅里剩下的红薯焖饭全归了大人。说是红薯饭都有点牵强,全是红薯块沾几粒米,那些米饭加起来还不够扒一筷子的。

菜也发了善心,每餐炒两个鸡蛋不等端上桌,先给三个孩子碗里分干净。空出来的盘子正好盛一盘炒红菜苔,冬天正是吃菜苔的时候,香甜多汁,百吃不腻。

原本按杏娘的心思是一盘菜都不炒的,她婆婆不是喜欢吃苕吗,那就好好吃个够。家里的两个男人不是拿婆婆没有办法吗,只能任她折腾,那就陪着一起吃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后面又想了想,她自个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跟着一起受罪,至少得炒一盘青菜好咽下拉嗓子的苕。一个饭桌没有吃独食的道理,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们,算了算了,当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再心软一回吧!

如此这般,丛家几口人的一日三餐吃得生不如死。

早饭是红薯稀饭,晌午和晚饭是红薯焖饭配一盘子红菜苔,菜一端上桌几筷子就夹完了,接下来紧锁眉头伸着脖子往下咽红薯。

吃得那叫一个艰难,想扔了筷子走人不吃吧,肚子又饿得“咕噜”作响扛不住。继续吃下去吧,五脏六腑全都遭不住啊!

两个年轻人还好,尽管吃了不好消化,一天下来也能消解大半,到了吃饭时仍能端起碗筷。两个老的就遭了罪,清汤寡水的早饭还好说,吃了影响不大。

晌午饭吃完了浑身不舒坦,苕吃多了打嗝、反酸、嗳气一样不落,还烧心。难受得像胸口堵了一股气团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连喘气都呼哧作响,抓心捞肺地难受。

好容易挨到晚饭时节,肚子饿得“叮当”响,偏胸口堵的气不散,碗筷摆上桌不敢伸手,这过得叫什么日子。

陈氏尚且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想让她给儿媳服软,那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吃苕蛮好的,她喜欢吃苕,不就是吃多了不好消化吗,她少吃点也可以的,左右饿不死就行。

丛三老爷率先投降,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不大,他老人家的小命要紧。

私底下拉了儿子偷偷打商量:“已经吃了三天的苕啦,再吃下去老头子我就是个苕样了。你媳妇的火气应该消了吧,若是还差了一点,看在我的面儿上就消了吧。往后家里花钱的名目都听她的,咱们一定没有二话,不敢再擅自做主。”

丛孝沉吟半晌,在亲爹期盼的目光中缓慢摇头:“怕是还要缓上两天,爹,您老撑住,两天后估摸着差不多了。要是差了一星半点的火气,我再好好劝劝她,现下说的话就是火上浇油,越说火越大。”

老头子愁眉苦脸,青白着一张老脸,还真有些苕样了。

“我倒想撑住可肠胃经不住啊,你都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白天胀气肚子饿又吃不下,夜里嗳气躺也躺不平。一口气横在胸口,呼气进气都疼,恨不得一口气闭过去算了,省得遭这夹心罪。”

丛孝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真心诚意安慰:“不会的,再多坚持两天,两天后就好了,我保证。

要我说,爹,您也该管管老娘了,她老人家手里攥着您二老的养老银子,舍不得自个花用,对小辈也死扣死扣的。结果却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不相干的人骗走了,您心里舒坦?”

“不舒坦,我都快呕死了。”丛三老爷苦着一张老脸,如同晒干了失去水分的皱巴老茄子,实话实说道,“可我降不住你娘,她撒泼打滚我就犯怵,我宁愿舍了那些银子也不想跟你娘对上,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丛孝:“……”

丛孝长叹一口气,同情地伸出胳膊搭在他爹肩膀上。这个可怜的老头子一辈子活在她老娘的阴影下,怪惨无人道的,他都不忍心指责他了。

父子俩悄摸摸的谈话无人得知,丛三老爷心里有了底,日子过得也有了盼头。不就是再坚持两天嘛,他都忍了快三天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最怕的就是永无止境地等啊等的,日子没了盼头过得还有什么趣味。

丛三老爷精神抖擞,重又恢复精神头,两头后他应该可以出去窜门子了,可喜可贺!

还没等到第四天,当天过了晌午丛家来了客人。

说是客人也不恰当,镇上学里放假,先生和学生都要回家过年。丛信也带着媳妇、儿子回了乡下,他虽在镇上谋了差事,可那里到底不是他的根,过年还是要回老家的。

既回了老家放下行李,头一件事自然是看望老爹老娘,问候一下二老。

老两口见了大儿子喜出望外,自打秋收后再没见过面,能不想念的紧么?拉了大儿子的手心肝、肉啊的肉麻一通,又抱了大孙子丛文不撒手。

这可是他们这一房头的嫡长孙,长得斯文俊俏,叫人见了就欢喜。

丛文今年十岁了,小小少年模样俊朗,既不像他肥胖如猪的爹,也不像精明过人的娘,十足一个读书种子。难怪林氏拼了命的供他读书,只怕再等几年,丛信于仕途上再无长进,林氏的心血就要倾注在儿子身上,顾不得夫君了。

丛文跟叔叔、婶婶打过招呼,又挨个摸弟弟、妹妹们的头。

两家大人不对付,孩子们倒相处的融洽,对于这个几个月才得一见的大哥哥,青叶三个很是新鲜,笑嘻嘻抓了他的手打闹。

丛文也不恼,只温柔地看着他们嬉戏,侧耳倾听大人们交谈。

几人当中丛信的谈心最浓,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好不畅快。

“学里的东家对我十分满意,说我教得好,学生们的爹娘都夸自家孩子有长进,比之前的老顽固好了不知多少。临走时东家还跟我透了话头,估摸着明年的束脩会涨上那么一点,我们家日子也能过得更宽松。”

丛三老爷兴奋地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好,好,你可要好好教书,万不可辜负了东家的一片心意,咱们拿了人家的银子就要把事办好,名声传扬出去只有好处没坏处。”

谁说丛三老爷憨厚老实的,老人家心里头明亮得很,读书人最紧要的就是“名声”二字,为了维护这两个字,怎么样都不为过。

第107章

丛信一家回了老家,丛三老爷这一个房头的几个男丁相谈甚欢。

听丛信说得前途一片大好,丛孝也替他哥高兴。虽说两家没分家时,他出钱出力地帮衬了他哥不少,可亲兄弟本就不必那么锱铢必较,吃亏占便宜的也没法算清楚。

他那些年长年累月不着家,还亏得家里有个大哥支应门庭。

现下两家分开单过,他是有信心能把自家的日子撑起来的,他哥就有点勉强。既然他哥差事做得好,想必日子过得不差,用不着他操心,丛孝自是心满意足。

亲兄弟哪有什么大仇,他哥过得好,爹娘也放心。

男人们的父子、兄弟情深意切,丝毫吹不到女人们的头上。

陈氏要摆她当婆婆的谱,自是不会对林氏笑脸相迎。何况她大儿子说得天花乱坠,两口子进门时就带了一包烂大街的点心,还不如小儿媳给他们扯的一身布。

陈氏不好对大儿子摆脸色,对儿媳却是没有顾忌,一张老脸拉得老长,看都不看林氏一眼。

林氏如今当家作主惯了,也是不肯低头的,更何况是对婆婆这个她向来没放在眼里的农家老妪。之前迫于生计在她跟前低头,现下都分家单过且二老跟了小儿子,更是管不到她这一房的事,实在不必看婆婆的眼色。

所以林氏老神在在地喝茶水,笑吟吟听当家的大张宏图的计划,眼里满是欣慰。日子过得这般惬意,她何必跟个没见识的老婆子计较,没得失了她的身份。

至于弟媳杏娘更是个没眼色的,她家如今这般兴旺,还不上赶着来巴结,难道要她俯首下拜不成?

左右日子还长着呢,她就不信等不到弟媳低头的那一日,大家且走着瞧!

杏娘则是纯粹的无聊透顶懒得说话,眼前的两个女人都是她讨厌的名单中名列前茅的人。且这几日正是斗法的时候,哪会轻易给她们好脸色看,自顾坐在一旁不肯吭声。

男人们欢声笑语说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暮色将近,弟媳丝毫没有起身做饭的打算。

丛信心里不由着急,他们到家的匆忙,行李尚且还胡乱丢在家里的桌子上没收拾,晚饭是肯定没办法在家里吃的。

爹娘、兄弟说得热闹,却半点不提吃饭的话头,难道他一家三口今天晚上饿着肚子入梦乡?

天寒地冻又饿得慌,能睡着才有鬼了。

无奈,丛信只得暂且放下读书人的矜持,率先开口道:“爹,我们回来的迟,家里也没收拾清爽,晚上怕是要在二弟这里凑合一顿了。”

丛三老爷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他怎么没想到这茬,这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给他出了道难题么,照常理来说,老大一家晚上这顿饭肯定要在这里吃的,可他家这几天的伙食着实拿不出手……

拒绝吧,这可怎么开口,一来没有这么办事的,再者刚还说得火热,转眼就把儿子往外头撵,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人家吃,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我的个老天爷,堂屋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问到他头上?

小儿子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合该问他才对嘛!

丛三老爷含糊地“嗯嗯啊啊”两声,左右为难地看向小儿子,却见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试图能看出一朵花出来。

他又转头看老伴,陈氏更直接,抬头朝天翻了个白眼,根本不与他对视。

丛三老爷没有办法,这两个最有可能帮他的人都拒绝伸出援手,其他人更没指望。

老人家只得自力更生,“那什么……你们晚上要在这里吃饭啊,那肯定没问题,呵呵……就是那个,嗯……饭菜可能有点简陋,你们别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丛信疑惑反问,“弟媳的手艺再好不过,我在镇上也吃过几家饭馆子,连弟媳的一半灶上功夫都比不上。要我说,弟媳这身厨下手艺在乡下真真是浪费了,随便在镇里开个小食店,还不是客似云来,赚地盆满钵满。”

丛三老爷这下连干笑都扯不出来了,你弟媳的手艺是好,可也得要她愿意做才行。她要是不乐意了,全家老小统统吃红薯吧,量大管饱。

他蠕动嘴唇,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模样,花白的眉毛纠结成两条粗大的毛毛虫。

半晌后长叹一口气,罢了,眼见为实,等吃饭时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杏娘笑嘻嘻起身:“难得大哥看中我这等粗笨之人的手艺,我这就去做晚饭,很快就好,大哥、大嫂稍坐。”

丛信又客套了两句多谢的话,乐呵呵只等着开饭,话说他肚子还真有些饿了,等弟媳做好饭正好解馋。

至于她说的“很快”等语,他根本没注意到,杏娘的手脚再利索,一桌席面也不可能马上就上桌。为了能吃一顿美味,多等一会他还是愿意的。

林氏也稳稳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起身过去帮忙的打算,出门回家就是客,哪有要客人做事的道理。她就是不伸手能怎么地,小叔一家子又不能把他们赶出去,这就是人情世故,不乐意也得忍着。

只有老家的几口人知道杏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说“快”那就是真快,就炒一个青菜,煮一锅焖饭,能不快吗?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青叶就跑到堂屋说饭熟了,可以开饭了。

丛孝诧异站起身:“弟媳如今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一顿席面就做好了?”

根本无人搭腔,老家几口人面无表情,生不如死往后院走,连说话都嫌费劲。

林氏亦是皱眉,杏娘又不是神仙,还能凭空变出来一桌饭菜不成?她心里闪过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到了灶房一看,空空如也的四方桌正当中摆放着一盘青菜,周围一圈放着碗,碗里堆满了红薯,只有四个明显是给孩子吃的碗里装的米饭和一些炒鸡蛋。

难怪杏娘的手脚这么快,敢情就炒了一盘菜,焖的红薯既当饭又当菜,当然快啦!

大伙各就各位坐下拿筷子,丛三老爷还额外倒了一碗茶水搁在自个面前。

坐下后还没开动筷子,“嗝”一声饱嗝飘了出来,这还没吃上呢肚子就饱了。可见肠胃也不待见眼前的饭食,以至于一挨着边就起了条件反应。

只有丛信一头雾水,坐下了还在问:“菜怎么还不端上来?人齐了可以上菜了,再不端该凉了,菜还是趁热吃的好。”

又看着碗里的红薯,“怎么焖的苕饭,这玩意烤着吃还有点趣味,当饭吃就差了点,吃多了不好消化,还胀气。我不爱吃这个东西,我还是吃米饭吧。”

饭桌上寂然无声,只听到他一个人在那絮絮叨叨,依旧无人搭腔。

杏娘可不惯着他,她现在见谁怼谁,半点不带怕的,面子是个什么东西?

去别人家蹭饭就要有蹭饭的自觉,主家吃什么他吃什么,哪里有他挑剔的份,不想吃可以滚蛋,不乐意也得忍着。

“不想几个月没见,大哥的眼神就不好使了,桌上放的不就是菜,大哥还想吃什么?大哥想吃什么尽管说,赶明儿要嫂子做了给大哥吃,我们家如今就吃这些饭菜。”

丛信傻了眼,不可置信嚷道:“这怎么可能?之前不都是吃得好好的,有饭有菜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弟媳要是嫌弃我们可以直说,实在犯不着如此行事,未免……未免太难看了些。”

杏娘冷哼一声,轻蔑地瞟了他一样,针对他?

他还不够资格,不配!

陈氏打断他的吵嚷,不耐烦道:“这些饭菜怎么了?爹娘都吃得,你不能吃?你是哪个牌面上的官家老爷不成?苕饭怎么了,苕饭很好吃,我就喜欢吃,你不喜欢可以滚蛋,没人逼你吃。”

这个大儿子真是白长了一身肥肉,半点眼色没有,不知所谓。她现在最恨人提起“苕”这个字,谁提跟谁急,连向来得她青眼的大儿子也不例外。

丛信这回是真傻眼了,不过就是几个月没见,这个世道怎么就变了样,颠倒了个?

她娘之前不是最讨厌吃苕的吗,为此他们家种的苕最少,基本上一个冬天下来就能吃完,左右他们家没养猪,不用准备猪食。

现在怎么就突然喜欢吃苕了,这玩意能当饭吃?

丛信兀自坐在凳子上发呆,旁的人可不惯着他,拢共就一盘子青菜,不吃快点菜叶子都抢不到一片,一时间筷子纷飞,如有残影。

等他反应过来,长吁短叹一番后再抬眼,桌上只剩了空荡荡沾了汁水的盘子。

丛信:“……”

这一家子是饿死鬼投胎不成,一盘子青菜就抢成这样,先前弟媳不是很喜欢在吃喝上花钱吗?好端端的,怎么就穷成这样,难不成他弟又做生意欠债了?

无人知晓他的心声,就算知道了也懒得回答,有得吃就不错了。再挑剔下去杏娘能煮一整年的红薯焖饭,直到把杂物房的红薯全部消灭。

许是吃得太快,或者运道不好吃到个白心的,丛孝噎住了。

手捏成拳使劲捶胸口,脖子伸出二里地往下咽,眼看着白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

关键时刻,丛三老爷不慌不忙把面前的茶碗推过去,“慢着点,没人跟你抢,你要是不够吃,我碗里多得是,都给你也行。”

尽管噎得快咽气了,丛孝还不忘摇头,可拉倒吧,他自个碗里的还吃不完,其它的更是无福消受。

好容易喝水咽下喉咙里的红薯块,丛孝长出一口气,通气的感觉真好,活着真好!

停了片刻,接着夹起碗里的红薯块往嘴里塞,这回小口多了。

一顿操作看得丛信龇牙咧嘴,眼角抽搐不已,他现在很确信:他弟非但又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而且还是那种永远翻不了身的大笔银钱。

要不然不能过这样窝囊的日子,手上没钱还好说,左右农家吃喝不花钱,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只有欠了债,才会如这般凄凉度日,可怜他爹娘跟着老二一起受罪,真真是造孽!

看饭桌上众人没事人一般吃自个的,可见往常这样给苕噎住的事没少发生,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这日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第108章

小叔一家的境况也把林氏惊呆了,上回不是还说他在外头得了东家的青睐。

不但赚了大钱,买了宅院,东家还派人过来给他家收稻子,可见往后要发达了。

传言说得真真的,她在镇上都听到了只言片语,要不然也不会跟大姑姐跑回来打探消息。可惜公爹矢口否认,说那些都是谣言,完全没这回事。

她当时还不信,想着过年等小叔子回来自见分晓,从来只有没钱才要瞒着人,有钱哪里能瞒得了人。

现下看来却不得不信,她小叔子果真还是个穷光蛋,说不定比之前更穷了。

看着碗里的红薯饭,林氏很不想伸筷子,她也没抢到菜叶子。

可一想到不吃的话,回去还得黑灯瞎火地做饭……这大冷天的,还是吃吧,左右就这一顿,明天她家就开火,她可吃不来顿顿红薯的饭菜。

看媳妇也开吃了,丛信挣扎半晌,仍旧坐在凳子上不动。他何曾吃过这般粗糙的饭食,之前不用说,有他弟的补贴,弟媳也舍得花钱,家里的饭菜比镇上人家还好。

分家后他在镇里谋了差事,得了爹娘的田亩不说还不用养着二老,银钱上更是宽裕。一家三口都是骨肉至亲,林氏当然舍得花钱,左右又不会便宜了外人。

如此这般,丛信活到这样大就没吃过什么苦头,都是别人好吃好穿地供着他。

这猛不丁要他吃猪食般的饭菜,他怎么下得了口?

下不去口也得下,如今的杏娘可不是之前的那个傻白甜,惯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眼看着桌上其他人都已经吃得半饱,连自家婆娘也拿起筷子吃苕,显见晚上是不打算回家做饭了,丛信也痛苦地举起筷子。

旁人多吃一顿少吃一顿的问题不大,他不行,他这么个有福气的身子饿一顿就饿坏了。睡到半夜饿急眼了,恨不得把床头啃了,早知道带回来的那包点心就不送给爹娘,留着自个晚上垫肚子多好。

可惜婆娘抠搜小气只买了一包,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无奈,丛信只得含泪吞下难吃的苕,因着心绪激愤难平,一口下去险些噎到喉咙。

丛三老爷忙不迭又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当心,吃个苕而已,还接二连三的噎着,又不是多好吃的东西,要是没吃够锅里多的是。隔壁……”

本想说隔壁杂物间堆成了山,想了想一说出来保管又捅了老婆子和儿媳的肺管子,还是不说了罢。家里的女人都是母老虎,他老人家一个都惹不起。

跟他爹娘不同,丛文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大人的事牵连不到孩子身上,杏娘向来行得正,打了四个鸡蛋给四个孩子均分。

何况他打小吃苕的日子不多,去了镇上更是没吃过,一时还有些想念,吃起来香甜可口,倒不像他爹娘那般排斥。

整个桌上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女娃青叶,要她说吃苕怎么了,天天吃才好呢,左右她是吃不腻的。非但吃不腻,还越吃越爱,多软糯甘甜,怎么会有人讨厌吃这个东西呢?

想不明白。

只可惜她娘不叫多吃,每顿饭就给她夹两个小块,吃完就没有了。哎!要是把她跟爷爷换过来就好了,看爷爷皱着眉头艰难往下咽的样子,她见了都觉得难受。

她娘真是个怪人,她喜欢吃偏不给她吃,爷爷他们不爱吃吧,她还非得逼着他们吃。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黑,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跟以往丛信回家时的待遇截然不同。那些过往的欢声笑语好像是假的一样,如今的寂静无声才是真实的存在。

先前每次回老家有菜有肉不说,还买了酒,弟媳的手艺又格外的好,吃起来比酒楼丝毫不差什么。现下别说酒菜肉了,连米饭都没得吃……

他们这种水乡人家,一年两季稻谷,气温适宜,瓜果不断,连最穷的人家都不会缺米吃,可他现在就吃不到米饭。

丛信越吃越难受,喉咙里堵塞的程度跟他爹不相上下,因着养尊处优,说不定比他爹更不好受。

他弟究竟过得什么日子哟,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爹娘可怎么办哟!

即便如此,丛信也没有开口要爹娘去他家过活的打算。既是已分了家,爹娘又愿意跟着老二,他何必拂了两个老人的心愿。

……

一盏昏暗的油灯幽暗闪烁,屋子久不住人,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沉闷瘀滞的霉味。桌椅板凳上罩了一层灰粉,眼下是顾不上了,只把床架子擦洗干净,铺上被褥枕套。

林氏正一边把包裹里的衣裳拿出去放进柜子,一边得意洋洋跟当家的显摆。

“今天晚上的事你可看明白了?我说什么来着,老二一家成不了气候,只有念书科举才是正道,其他的路子都是下九流的勾当。

学了一点微末技艺就当自个了不起了,我告诉你,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日后有他好受的。”

今日的一番遭遇着实出乎丛信的意料,想他二弟一身手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的眼。

明里暗里来家里打听的人不知凡几,更有那脸皮奇厚的外门子亲戚求上门想跟着学两手,都被丛三老爷给一一打发了。

好容易学了一身的本事,肯定是要传给自家儿孙的,哪有教外人的道理?

若不然那些给人当学徒的,一做就是十年、八年的死熬。年轻小媳妇都要熬成婆了,学徒尚且还是个青瓜蛋子,师傅只当他是个免费的长工,生生世世给自家当牛做马。

那时节他弟多风光啊,人人都巴结他想沾点光,再不济能得他指点两句也是好的。他弟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大姑娘小伙子都喜欢跟在他后头,叫人羡慕得紧。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形单影只,他天生体型肥胖,因着酷爱念书却又时运不济,久久没捞个功名,农活又不利索。

为此没少受人鄙薄、排挤,乡里人只当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不成想他才是那个有后福的,先是成了童生不说,还当上了镇上私塾的先生,进而得以脱离农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

这是多少农家子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可他做到了,他才是丛家三房这一门子的顶梁柱,光耀三房的门楣。

丛信不胜唏嘘:“你说的没错,二弟当初何等威风,结果反倒是我这个后来者居上。之前你还说老二家要出头了,急急忙忙赶回来打探消息,这就是你说的赚大钱,置豪宅的势头?”

“是我想差了。”林氏毫不犹豫承认错误。

“本想着若是二弟发达了,能在举业上帮咱们一把。毕竟科举是整个丛家三房的大事,夫君要是考中了那就是光宗耀祖,不能只咱们自个扛。二弟出不了力总要出一些银钱才好,不成想他是如此的不中用。”

折叠衣裳的手一顿,林氏侧身嗔道:“去岁我主张分家,你还说我急躁了些,怕是会惹来闲言碎语。

如今看来,却是我棋高一着吧,遇事就应当断则断,不受其乱。上次跟大姐合伙做生意欠债是一回,现下又是一回,要是不分家,还不知道怎么拖累咱们呢?”

“你说得对,还是你看得长远,我这不是为亲情所累,想着到底是亲兄弟,他要是争气我还能帮他一把,不成想……往后啊,咱们还是得靠自个,二弟这里是没指望了,幸而没牵连到咱们。”

丛信打定主意二弟家的事情以后少掺和,便是知道了也当不知道,以免拖自家下水。

左右他弟那里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何必浪费时间。

杏娘若是知道用来惩戒婆婆的红薯焖饭能有如此威力,使得大哥一家待他们有如瘟神,有多远离多远。怕是早八百年就开始天天煮红薯焖饭了,不把大哥吃吐不算完。

第二天收拾好家宅,林氏烧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晌午饭,丛信结结实实吃了一顿正经大米饭配肉菜。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红薯焖饭算个什么东西,可怜他爹娘选错儿子跟着遭殃,他也不好横插一脚,以免伤了兄弟和气。

哎……

林氏虽说没有晾晒腊鱼腊肉,这些东西却是不缺的,都是直接在镇上买回来的年货,适宜得很。有钱就是好啊,省了她多少事,过年也不必像往年那般忙碌操劳。

要杏娘说,过年忙碌些才好,越忙越有年味儿啊!

要是日日冷锅冷灶,炊烟寥寥的,那还过的什么趣味。进了腊月灶房里就该烟熏火燎,热气腾腾,天天不重样的香气肆意飘散,馋得人肚子“咕咕”作响,吃饱了还想吃。

丛孝家接连又吃了两天的红薯焖饭后,杏娘总算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第六天恢复正常的饭食。

全家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不容易啊,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这两天林氏过得也是异常满足,她从婆婆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出小叔一家仍在吃红薯焖饭后,嘴角的笑意就没掉下来过,听说已经吃了三天了。

连日常吃惯了的白米饭都觉得十分香甜有劲道,幸福感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对比出来的,有对比才有伤害,才有成就。

经此一事,丛孝家也不是毫无益处的。

至少陈氏更加明白了这个小儿媳的确是个不好惹的,再不是先前那个单纯无心机,任她随意拿捏的无知小白兔。去镇里摆了半年的小摊,成日里跟形形色色的买家打交道,成长速度更是惊人。

该软和的时候脸上笑眯眯,到了翻脸时也是干脆利落,横冲直撞地叫人害怕。

之前的杏娘心思直白,爽朗明媚,叫人喜欢却也容易上当受骗。

如今添了些许城府、算计,反倒让人不敢随意轻视,谁要是暗地里算计了她,她也不讲究什么迂回婉转,撸起袖子就是干。

迎上去照着面门就是两拳头,什么阴谋诡计都化为粉末。

管你什么教书先生、私塾娘子的,在她这里统统就是个屁,别人碗里的肉又吃不到她的嘴里,那还客气什么?

不得不说如今的杏娘掌握了撒泼的精髓,莽撞行事不顾及体面,人反倒怵了她。怕她掀桌子闹大了,场面更加难看不好收拾,毕竟人与人相处,讲究的就是个以和为贵。

杏娘这般直来直往,与她相处就需得拿捏好分寸,人一旦开了窍,真个是事半功倍。

第109章

有人喜欢买现成的年货,如林氏,一来简便,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自她家搬去了镇上,乡下的老宅就闲置下来,老话说人要饭撑,屋要人撑。久不住人的屋子没两年就衰败得厉害,桌椅家具腐烂倒是小事,就怕屋瓦砖墙损毁破败。

晴天时还好,一碰上下雨天,岂不是屋里水流成河,宅子荒凉得更厉害?

这事放在旁人家里根本不算什么,儿子一家去镇上讨生活,当娘的隔三差五过来开门打扫、收拾一番也就是了。至少多了那么一丝人气,让宅子不至于倒塌得那么快。

可在陈氏看来,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她连自个房间都懒得收拾,哪有闲暇搭理旁的事务。

儿媳在镇上吃好的喝好的,反倒使唤她这个老婆子打理老宅,做她的春秋美梦。

屋子坏了干她何事,左右又不是她住,陈氏向来是个很分得清里外的人,这一点跟她大儿媳不谋而合。两个都是不肯吃亏的性子,宁愿自个吃不到,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所以两人也过不到一起。

说起来丛信的这栋宅子比丛孝的还要老旧,还是当初丛三老爷搬来这条垄上时建的。彼时丛信也大了,正好当了他的婚房,两个老人和小儿子都住在这里。

后面丛孝要成婚了,老宅自然住不下,索性他手头有钱,就在旁边起了一栋新屋作婚房。

当初还惹得林氏一阵眼红,羡慕杏娘的宅子比自家新,窗明几净,比陈年的老宅不知道亮堂了多少倍。

要是两家调换一下多好,都怪家里的两个老的不中用,谁家不是长子拿好的,有剩了才轮到次子。这种事情他们当哥嫂的不好开口,做爹娘的怕什么,合该拿出来说说才是。

若是事成了,日后分家他们也能跟着老大一起住新宅,多好的事。便是不成也不要紧,当儿子的还能拿爹娘的偏心出去说嘴,少不得帮着瞒住。

一举两得的事情,偏公婆蠢得跟头猪似的,这一茬都想不到。她又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口就落了下乘。

心里着急痴想了一回,也只得眼睁睁看杏娘住新屋,睡新床,叫人好不憋闷。

回到乡下的林氏只觉得诸事不顺,霉运缠身,房间里阴凉潮湿,充斥着一股不知名的腐朽气味。

不论怎么开窗散气都吹不掉犄角旮旯隐藏的污秽,睡在房里仿佛被浊气腐蚀。

小叔家也真是的,他们刚回来就招待吃红薯饭,等他们自家开火了,小叔家才吃了两天的红薯,接着一直是正常的饭食。这还没到大年初一呢,见天的鱼啊、肉的往嘴里炫,搁这寒碜谁呢?

莫不是一开始故意做出一副穷酸样给他们看,好叫他们知难而退……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这还是亲爹娘、亲兄弟呢,比不相干的外人还不如。

家门口路过的要饭花子尚且舍得给一碗剩饭,亲兄弟就只配吃红薯,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林氏在家里嘀咕、抱怨个没完,只觉得自家吃亏上当叫老家的几口人给算计了,一时间很是意难平。恨不得一家三口重新冲到小叔家吃回本才好,到底叫童生娘子的体面给镇住了,尚存了那么三分理智。

杏娘才没空搭理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嫂子,这就是个搅屎棍,在她看来,自家若是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尤其是小叔家的便宜。

毕竟十几年供养就这么悄无声息停了,夜里做梦想起来都甚是扼腕叹息,好好的一只下金蛋的母鸡被人抱走了……心里难受得紧,难受得就是死了眼睛也不能闭上。

林氏越难受,杏娘越高兴,她如今长了点本事,各人心事也能猜出个三、四分。

她现在的行事准则就是:你越难受什么,我就越是往死里做,就是要你吃不下睡不着,见了我最好绕道走,谁怕谁啊,不服就干!

今天丛孝家里热闹得很,大人进进出出的忙活,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跑前跑后的不亦乐乎。

家里要打糍粑了,这可是大事,糍粑打得好,来年更兴旺!

浸泡好的糯米放到木桶中蒸熟,再趁热倒入石槽中,本地人称作“对窝子”。

丛孝请了丛康和朱青水来帮忙,三个男人拿了半人高的杵棍对着石窝子里使劲杵,热气腾腾的水汽冉冉升起,四处飘散。

青叶站在一旁馋得咽口水,糯米甜丝丝的香味另人垂涎欲滴,这孩子打小就爱吃这些个有嚼劲但不好消化的东西。不过她肠胃好,吃什么都香,也没有积食的烦恼。

丛孝见状在石窝子边上揪了一团糯米递给女儿,刚出锅的糯米饭粒粒分明,长长的颗粒紧紧粘在一起。吃起来口感偏硬有弹性,咽进肚子里热乎乎的。

拳头大小的一团没几下就吃光了,青叶意犹未尽:“爹,没吃饱,我还要?”

丛孝用力杵木棍,“没有了,你看,糯米杵烂了,抓不起来。”

可不是,石窝子里的糯米已经看不清原样,糊成了一团。糯米饭团就是吃个新鲜,大人都不敢多吃,丛孝怕孩子不知轻重,碰到好吃的东西一气吃个够。

等停下来才发现肚子撑得难受,大过年的白白添了晦气。

杵糍粑是个力气活,三个男人双脚岔开一下下往石窝子里捣,“你家今年的糯米长得好啊,米粒大、饱满,还长条条的。”

丛孝停下来喘口气,这大冷天的干力气活,额头上都冒汗了。索性脱了最外面的厚棉袄,手臂舒张两下,这样干活才得劲。

“每年种的一点糯米就过年打糍粑用,要我说明年干脆不种了,省得繁琐。”

朱青水也站住了喘气:“你家田少,种不种的差不了多少,这个法子确实可行。我说……是不是可以翻面了?”

他把杵棍抽出来,另两人把棍子插到糯米团深处,喊一声号子:“一、二、三,起!”

糯米饭被举起来翻个身,重新落回石槽子,这一面还是颗粒分明。三个人又开始拿着木棍杵糯米,间或闲聊两句家常。

等糯米两面都被杵的稀烂,成了黏糊糊的一个白团。杏娘端来一个铺了蒸笼布的木盆,把石槽子里的糯米团倒进木盆,盖上笼布抹平整。

丛孝沉住气咬紧牙关端起木盆,快步走到堂屋走道上事先铺好的门板边,揭了笼布把糯米团倒扣在门板的白布上。

一个圆团团、木盆大小的糯米团就摊在了门板上,吹一个晚上的凉风,隔天就定形成了糍粑。用刀把圆团一分为二,再沿着边削成指甲盖厚的薄片,放入凉水浸泡,糍粑能存放很久,吃到来年夏天都不会坏。

杏娘则招呼其余二人喝茶吃麻叶子:“先吃点零嘴垫肚子,还有一桶糯米在蒸,今天麻烦你们了。”

二人直说不用客气,邻居间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丛康更是直接得多:“七婶要是真想谢我俩,晌午煮两个好菜,不用准备酒。我不馋酒,就惦记七婶的灶上手艺,同样的菜色,七婶烧出来的就是比我娘做的香辣好吃。”

他又转了话头抱怨:“七婶家宴客的日子少,我家又不在您隔壁,端了饭碗出来夹菜都没有跑这么远的,想吃您做的菜比登天还难!”

其实他之前也不是没跑过,端了饭碗从垄西头跑到东边来,被他老子扯回去一顿锤,说是丢不起那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吃的猪食。

一番话逗得杏娘喜笑颜开:“好,好,晌午保管叫你大吃一顿,饭菜管够。我倒是想宴客来着,可无缘无故的连个由头都没有,贸贸然请别人来吃席,怕是要被人骂死。说我想钱想疯了,变着法的请客,就想得两个份子钱。”

“你还别说,就是有这等人家。”朱青水接过话头,拿了一片麻叶子咬一口,咯吱作响。

“我媳妇娘家就有一户人家,好家伙,两口子一生就是七、八个儿子,比咱们老朱家还能生。家里田就那么多,儿子生多了自然穷,每到过年想吃肉了就想出一个馊主意……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说到这里他还故作玄虚停了下来,杏娘当他鬼扯,淡笑不语。

丛康迫不及待问:“什么馊主意?”

“每次一到年底,他家就遍请了亲朋好友,父家、母家都请来吃席。人家问他吃的什么席,他又说不出来,只含糊现编个缘由。等亲朋来了交上礼钱,饿着肚子等到开席时傻了眼,满桌就三个菜:白菜、萝卜和咸菜。

一桌子八个人每人夹一筷子就没了,饭还不管饱。把他家亲戚气的呀,拍桌子打板凳地骂,直骂得他家男人作揖道歉没个完,七、八个儿子跪成一排哐哐磕头。众亲戚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家男人骂死吧,只胡乱吃个半饱等着晚上的席面。

等到晚上开了席,得了,菜倒是变了花样,还加多了,只不过变成了豆腐、豆芽和酱菜……亲戚们气得筷子一甩,也不管甚难看不难看,骂骂咧咧走个精光,赶早回家还能吃上剩饭。

至于被骂的一家子毫不在意,他们家儿子多闯祸也多,再难听的脏话入了耳只当挠痒痒。要紧的是得先把桌上的菜归拢好了,一家子节省点还能吃个七、八天呢……”

朱青水话还没说完,丛康已经乐不可支:“哪里就到了那个份上,咱们周边的这些村子,还没听说过哪家饿死过人?”

“那是你年轻见识少。”朱青水大放厥词。

“我记得我还小时,咱们这里发大水,淹死了人不说,水田都给淹着了,当年粮食减产了好几成。交了赋税哪里够吃,身子骨虚弱的可不就饿死了。”

“一听就知道你在胡言乱语,我还比你大了几岁呢,我怎么不知道有发大水这回事。倒是家里老爷子提过一耳朵,他们年轻的时候倒是真碰到过洪水。

说是荆江决堤,淹了下游好大一片,死了不少人……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一辈的人兴许还记得,你知道个屁。”

丛孝走出来笑骂了他一顿,一天天的嘴里没个正行,就知道胡说八道。

朱青水不服气叫嚷:“就你会打听,我不会?我也是从家里老头那里听说的……”

杏娘笑吟吟插话:“我知道他说这番话的用意,这是提醒我别想三个菜就把他给打发了。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做三个菜,那也是大菜,包你吃得满嘴流油。”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第110章

杏娘说到做到,趁着几个男人杵第二桶糍粑的时间,手脚麻利地准备晌午饭。

家里腊鱼、腊肉、腊鸡都是现成的,冬天能吃的菜蔬也不少,整治一桌席面不费半点事。巧妇怕的是无米之炊,白米食材齐全,做饭比喝水还简单。

取了灶房屋檐下挂的腊肉切下一半,另一半仍旧挂回去。腊肉油脂厚,取的就是它的油水,吃多了反倒腻得慌。

腊肉切成薄片,洁白透亮,五花肉的层次分明,一半加了辣酱做锅底,跟白菜一起做锅子。另一半加了蒜苗一起炒,咸香扑鼻,颜色鲜亮。

腊鸡也是切下一半,拢共就两只腊鸡,不省着点到了正月怕是皮都剩不下一片。

腊鸡剁成块用冷水浸泡,锅里少倒点菜籽油,腊鸡块不用焯水直接下锅炒,煸香把油脂煸出来,放调味料后加开水舀进灶膛后半部分的炖罐。快开饭时倒入切好的胡萝卜、莴笋等配菜,也做成锅子。

今天没做腊鱼,从周老爷子家提回来一条半大的鳊鱼,加上红皮的小萝卜丝煎了一盘。

其余的小葱炒鸡蛋、清炒小白菜、酱菜等不在话下,怕男人们胃口大不够吃,还额外清洗了一篮菜叶子放在一旁。左右是吃锅子,就着汤底可以一直加菜。

等男人们摊开糍粑,对窝子抬回院子,洗干净杵棍,灶房的饭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锅里的米饭清香也溢了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见到一桌子荤素菜,朱青水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嫂子太见外了,我就是瞎编说了几句胡话,你怎么当真了,准备这老大一桌菜色……

叫人知道了得骂死我,活没干多少嘴巴倒先挑剔上了,老头子会锤死我。再说了,这也着实太多了些,咱们哪里吃得完?”

杏娘毫不在意,促狭道:“不打紧,吃不完正好,归拢收拾一番,我们家几口人省着点还能吃个十天、半月呢,浪费不了。”

“哈哈!”几个年轻人哄然大笑,丛康乐得把板凳拍得“啪啪”响,笑得肚子疼说不出话来。

丛孝也抖着手指着媳妇笑弯了要,他媳妇现下越发逗趣了。

丛三老爷莫名其妙望着眼前的几个年轻人,迷茫地眨巴眼睛看完左边瞟右面,这有什么好笑的?

冬天的肉菜又不会坏,这顿吃不完留着下顿吃再正常不过,几个人怎么跟得了羊癫疯似得笑个没完。

他老人家跟老伴在灶房守着蒸糯米,自是不知道家门口发生的把戏。

几人说笑一阵后饭正好熟了,也等不及结锅巴,一人一碗盛了趁热吃。

腊肉咸辣有嚼劲,味道醇厚,迸裂出来的油脂在齿缝间滋滋流淌,越嚼越香,香得不舍得往肚子咽,又扒一口米饭配着吃才好。炒腊肉里配的蒜苗不但好看,更好吃,正好解了油腻。

腊肉锅子里的白菜既沾染了肉的荤腥,又自带清甜,咸、辣、甜糅合在一起,喷香扑鼻,很是下饭。

腊鸡比起活鸡更是多了不一样的味道,肉质紧实,腊香味十足,配菜沾了油脂更是爽口。

寻常吃惯了的鱼反倒受了冷落,鱼什么时候都能吃,肉菜才是重头戏、

大人、孩子吃得抬不起头,说话都少了,杏娘还没去镇上置办酒水点心之类的年货,所以饭桌上没有喝酒。就算有酒也是顾不上的,来帮忙的两人自是不用说,吃得稀里哗啦,嘴里斯哈作响,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往下咽。

丛家的几口人也是不遑多让,一连吃了五天的红薯焖饭,之后的饭菜也是清汤寡水,最多煎条鱼配萝卜丝。

好容易趁着今天家里请人帮忙做一桌席面,丛家人也是顾不上客套了,肚子里少油水,身上的肉都掉了称,着实需要进补一二。

再说了,农家人吃席向来没有谦让这一说法,战场无父子,饭桌上也差不多。菜就这么多,抢到吃进嘴里全凭个人本事,再推来辞去的菜都凉了,吃进嘴巴还怕闹肚子。

当然,若是专门请人做事费了大力气,做的时间长的那又不一样,男人们要专门辟出一张桌子摆上好酒好菜慢慢小酌。

女人、老人和孩子另置了小桌在一旁吃,两边吃饭速度不一样,以免抢菜难看。

这一顿饭吃得众人异常满足,在寒风刺骨的呼呼号角声中,饭桌上飘荡着热气腾腾的水汽,吃得人心里暖暖的,足以抵抗任何霜冻。

中途的时候,额头上还见了汗,不得已敞开棉袄大块朵硕。

脱是不敢脱的,冷气见缝插针吹进来,稍不注意就着了凉,一个喷嚏脱口而出,两管清鼻涕顺流而下,那就得不偿失了。

来帮忙的两个人最后是腆着肚子慢慢挪回家的,没办法,吃得太饱动作稍一大点,肚子里的饭菜就往喉咙口涌,好久没吃过这般畅快的饭菜了。

丛孝家吃锅子,丛信家也在吃锅子,只不过两相比较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林氏在镇里买的腊货也不知道是不是食材有问题,亦或者就是用死物腌制晾晒而成。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等下了锅便现出原形,杏娘家是越煮越香,味道越浓。

她家是煮的越久,竟隐隐闻到一股酸味,腊货难嚼如干柴,没有腊香味,略带些腐烂味。

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指定是商家以次充好,拿着死物冒充宰杀的活物做腊货。而且还比活物容易卖出,毕竟是死是活一眼就能看出来,做成了腊货后谁知道它生前是什么时候死的。

林氏吃的酱也是镇上买的,她做酱的手艺肯定是不如杏娘的。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毕竟都是用杏娘做的酱,分家后才露出端倪。

闻着隔壁扑鼻的咸辣辛香,丛信吃着自家不新鲜的腊鸡锅子,越吃越窝火,筷子往桌上一拍,冲着婆娘语气不甚好的提议。

“要不你去找弟媳讨要两坛酱吧,实在不行……咱们出钱买也是可以的。大过年的吃这种腌臜货色已经够憋屈了,连酱都吃不到好的,这过的叫什么年?”

早知如此,今天上午他就跑去隔壁帮忙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想来吃饭的时候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听说弟媳跟他爹一样,也去镇上的小巷子里当起了小摊贩。在他看来实在是不成体统,他爹也就罢了,老人家无所事事找个活计打发时间蛮好的。

一个妇道人家跑去凑什么热闹,不够丢人现眼的,想必也赚不了几个钱。看来他弟是真穷了,连自个媳妇都约束不了,由着她出去抛头露面,摆摊贴补家用。

自打他们开始摆摊,丛信就没走过那条巷子,连边都没挨过。

实在避不开要路过那里,他宁愿多费点时间绕远路,他这般清贵出尘的教书先生是万万不能沾染上这等市井小民的污浊之气。

林氏眉眼纹丝不动,淡淡道:“要去你去,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不觉得家里的饭菜难吃。”

要不怎么说林氏跟她婆婆是一类人,都是死鸭子嘴硬,若是只为了口吃的向杏娘低头,那是打死都不可能的事。杏娘做饭是比她们香,可她们也没差到哪里去吧,不过是男人们穷讲究、爱攀比罢了,怎么就没见吃死人?

在女人们专属的战场,谁都不会承认自个技不如人,便是个驴粪蛋子也讲究个表面光不是。

小年前一天,丛孝两口子又去了一趟镇上,这次是年前最后一次采买年货,务必置办齐全,一直到正月十五都不会再来镇里。

鞭炮、水酒是必不可少的,杏娘又买了四条五花肉,三条留着年三十卤肉,一条家常炒菜吃。猪蹄、排骨也各有添置,左右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鲜肉放一、两个月都不会坏。

又去点心铺子买了瓜子、花生、炸巧果等零零总总一大堆,杏娘本就是个爱吃零嘴的。好容易过年空闲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吃杂食,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良辰吉时。

杂货铺的八角、桂皮、花椒等香料买了一小布袋,盐、酱油、醋也是少不了的。

往外走的时候,杏娘无意中瞟到地上一个箱子里装的干海带,顿时喜出望外。

这玩意可不多见,这是海里的东西,他们这里离海十万八千里都不止,平日里基本买不着,只有过年时才会从别处运过来卖。

想也知道价格定然不便宜,可卤海带的味道尤其的好,大过年的人都舍得花钱,买得人也多,且她爹说了,年节里多吃点海带有好处。

故而每次只要碰到干海带,杏娘从不落空,这次也不例外,毫不犹豫提了一扎结账,付完钱一脸肉痛,这也太贵了点吧!

丛孝好笑地看着媳妇儿的苦瓜脸:“咱们自个吃的东西用不着心疼,现下手头也宽裕,往后会越来越好的,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钱的问题。”杏娘长吁短叹,莫名惆怅。

“我是想到难怪人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么一点海带能抵我几个月的小买卖,一时有感而发罢了。我的酱要是这般稀缺难得,价格指定就上去了,还不用愁卖不出去。”

丛孝轻笑出声:“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你别妄自菲薄,你做酱的手艺好,吃过的人都说好。口碑慢慢打出去,买的人就多了,咱们挣的就是个细水长流的钱,不指着靠这些大富大贵。”

杏娘一想也是,真要能赚海了的钱,那银子能不能到她手里就不好说了。

平头百姓过日子看重的就是个不显山不露水,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别人肚子里想的是什么,万事小心些不为过。

远的不说,就拿这次招待大哥一家的饭食,自打吃过一顿红薯焖饭后,丛信就转了性。

之前每回碰到他弟,言必说的度日艰难,生活不易等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来也是,谁会对一个穷光蛋诉苦,非但没有半点用处,还告知世人自个比穷光蛋还落魄,这不是上杆子叫人瞧不起。

丛信肯定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身上的每一斤肥肉都透着精明,看弟弟这里榨不出油水,连见二老的时间都少了。

杏娘则是更加坚定了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行事准则,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他们家就是个穷光蛋,谁也别想来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