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王娘子家的孙子明天洗三,手艺好的厨子却还没着落,她的那个亲家母实在难缠。若是饭菜出了差池,还不知道会传出来什么怪话。
旁人家的亲家母不说小心翼翼奉承男方母亲,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有说有笑。
她家倒好,完全颠倒了个,可要她对着乖巧听话的儿媳大发雷霆,她又拉不下脸面无理取闹。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王娘子就是顾忌体面的秀才,她亲家母是胡搅蛮缠的粗鲁兵蛋子。
这不是镇上的婆娘都在议论郑家的酒席,王娘子也听了几耳朵,她的心病又犯了。
若是家里的席面办得像样还好,要是出了一点错漏,叫人说难吃。尤其是郑家的酒席出风头在前,她家丢丑在后。
慢说旁人,就是她亲家母都能从年头说嘴到年尾,一家子几辈的老脸都丢个精光,往后在镇上还怎么混?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宁愿多花些银子,王娘子也得把这酒席办好。
这才有了跟着郑娘子买酱的一行。
郑娘子信誓旦旦出主意:“你就听她们瞎掰,我家就没请那些厨子。工钱贵死人就不说了,还挑七挑八的,不是说买的肉菜不新鲜,就是吃的水不干净。
呸!我吃了一辈子的井水,哪里不干净了,不就是没叫他们去采买,耍不了滑头嘛。打量谁不知道那些暗地里的勾当,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罢了。”
她无不得意地显摆:“这次我家里的喜宴就是请了族里的侄媳妇,她的灶上手艺也不是顶顶好,怎地吃过的人都说我家饭菜好?
说到底那些个手艺人掌火候的功夫确实比咱们好,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家的酱料。你们想想,哪次家里宴客他们用过咱自个的酱?”
几个妇人皱眉思索片刻,镇里有名头的几个厨子去别人家里操办席面,食材都是主家出钱,酱却是用他自家的。
还捂得严实,生怕叫旁人看了去,这里面要是没有说头,傻子都不信。
“只要酱好,烧出来的菜味道就不会太差,即便手艺不到家那也没甚关系,谁还真长了一张能品山珍海味的嘴不成?
为什么那些厨子能把自家的酱当个宝,连瞧都不让瞧,还不是怕叫人学了去。”郑娘子一语中的,十分真诚地劝王娘子。
“你只管买了好酱烧菜,不好吃算我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娘子左右为难:“这些酱菜闻着味道确实不错,可我家是摆酒,一桌桌下来,哪里吃得消,价钱就不能再便宜几文?”
杏娘连忙接口:“娘子若是觉得酱菜贵了,可以直接买酱回去,或是炒菜,或是腌制酱菜都由着您自个。一斤酱的价格是定好的,成本都算在里头,您瞧瞧……都是好东西。
酱里面还熬了油,比别家清汤寡水的好了不知多少,卖得便宜了我都回不了本,何苦守着这个小摊子挨冻?”
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这些干菜晾晒得清爽、鲜亮,您看,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吃进嘴里的东西,味道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干净,那邋里邋遢的怎么入口?
干菜跟杂货铺里的是一个价,品相如何,您自个心里有数就行,我这算是半卖半送吧。”
几个妇人听得连连点头,她们家里都有铺子,大富大贵说不上,吃穿却是不愁的。她们又不干农活,来往的都是体面人,最是看不上那手脚邋遢的妇人。
做出来的饭菜像刷了一层黑漆,也不知道怎么下得了嘴。
杏娘看她们意动,加把劲劝说:“摆酒席是没办法,烧的菜多,酱自然用得多。家常过日子用不了这么多酱,一家子一年也就二十到三十斤左右吧,我这酱虽说贵了些,可味道好呀!
平摊到每天……也就差不多三文钱吧,三文钱着实不算多,每日少买一把青菜就抵消了。”
郑娘子赞赏地看着丛家娘子,枉她急慌慌跟着一道过来买酱,就是怕她吃亏。
不成想她倒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能说会道,专门往人的心尖子上戳,说得她都意动又想买酱了。
这个娘子值得结交,她得给她再加把火才行。
为了丛娘子家的小本买卖,郑娘子比自个家里的生意还上心,也是拼了。
“丛娘子,你先别管她们买不买,给我一坛五斤的酱,我家摆酒席用去了不少,得填补上才是。要是到了年底河水上冻,你不摆摊了,我可上哪买酱去。现如今我家老少吃习惯了你做的酱,少一日都不行。”
杏娘一愣:“呃,今天总共就带了五斤酱……”
王娘子急了:“好姐姐,你今天可不能跟我抢,我先买两斤酱,我买还不成么?我这是救命用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急得快火烧眉毛了,明儿立等着要用呢。还有酱菜也是,我先买一坛,若是好吃的话,我再过来买干菜。”
其余几个妇人无奈对视几眼,她们本打算一条心铁板一块来着,逼着商家给让价。
眼下有一个人松了口露出破绽,就不好拧成一股绳跟老板僵持了,否则就不是买东西,纯粹过来找茬的。
几个人或多或少买了一样,有的是一坛酱菜,打算先尝尝味道。像王娘子说的那样,若是味道不错,下次再过来买酱和干菜,回家自个腌制。
有的买一斤酱,下个月自家也要摆酒,先拿回去炒菜试试。要真跟郑家的席面那般出彩,下个月少不得过来买几斤。
每个人买的倒不算多,架不住人多啊,人人不空手,杏娘的小摊卖个干净。喜得她抓住郑娘子的手握了又握,这就是她的福星啊!
不单自个是她最大的客户,连她介绍过来的朋友都是未来的潜在大客户。她做的酱用料多,价格偏贵,本就不是乡里人吃得起的。
一般农户都是自个做酱吃,绝不会花钱买。
今天一下子结实了好几个老板娘,只要她们觉得好吃,日后肯定会经常光顾。说不定还能把口碑传扬出去,到时镇上的富贵人家都吃她做的酱……
杏娘越想越乐,若不是顾忌人多不好猖狂,简直想叉腰疯狂大笑,她要发财啦!
尽管抿紧嘴巴没有笑出声,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下个赶集日……不,就明天,明天带一坛酱菜送给郑娘子,以感激她的关照之情。杏娘决定,她们家往后的猪肉就给郑家肉铺包圆了,做生意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嘛!
回到家的杏娘迫不及待钻进房里数铜板,共二百七十文,比上次郑娘子的大单还多了二十文。
果然,守摊子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虽说经常一守一个空,但只要一个月里来上这么两出,那还有什么好愁的。
一个月就能挣半两纹银呢,跟她当家的是没法比。可七哥要背井离乡,她却是在家里呆得好好的,半点不愁吃穿住行,只每五日费一个上午的时间。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种地都不行。
她们这种水乡人家水田多,一年到头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地照料田亩,年底一算结余。劳累一年全家上下倒是不愁吃穿,还能剩下四、五两银子,精打细算的人家兴许能有七、八两。
可家里开销大啊,一旦有人生病或是有红白喜事,几年的积蓄一朝就打了水漂。这还是年成好的时候,老天爷不是年年都这般好说话的。
怪道那些做买卖的都富得流油,日日都有进账,想不富都难呀!
杏娘心下感慨不已,喜滋滋把铜板装入荷包,压到箱底。
攒钱是会上瘾的,她现在就是能不花银子的地方尽量不花,能自个动手的绝不假手于他人欠人情。必须要花出去的铜板也要一文钱当两文使,能省则省。
这个方法还是颇见成效的,没见她箱底的铜板多起来了么。
她娘说得对,银子花用出去就是别家的了,跟自个没一点干系。攒在箱子底下心里才踏实,钱财壮人胆,日子才会越过越有奔头。
杏娘哼着小调走出房间,碰到从外头跑进来的青叶,“娘,我要吃鱼冻,我今年还没吃过呢,何竹家已经吃过几次了。”
杏娘满口答应,想吃鱼冻还不简单。
她脚步一转走出大门,周邻家今天的渔网收获颇丰,小鲫鱼和刁子鱼都卖完了,还剩下两条半大的大白刁。靠水人家吃鱼嘴刁,大鱼的肉虽多,口感却没小杂鱼鲜嫩,腥味也重。
这样冷的天气,煎一碗炸胡椒糊小杂鱼,热乎乎又辣,吃得浑身冒汗,身子都轻了两斤。
故而周邻家的小杂鱼卖的最好,一大早就要过来抢,迟了只能捡剩下的大鱼。
既是做鱼冻,鱼大鱼小就无所谓,有那个味就行,大鱼处理起来还更简单。杏娘提回家两条大白刁,晌午用油煎的两面焦黄,舀一勺酱,多多的加水和萝卜丝一起炖。
萝卜丝炖熟后起锅,一条装盘当天吃,另一条舀入大海碗,萝卜丝和汤汁都舀进去放到橱柜。这样冷的天冻一个晚上,明天就成了鱼冻。
因放了酱,鱼冻呈现出一种淡红色,冰凉爽口的鱼冻舀到热气腾腾的米饭上。
一口闷下去,软嫩十足,入口即化,凉滑中裹挟着热意和辣,冷与热的碰撞,在寒冷冬日里显得格外刺激。
萝卜丝也很下饭,酸辣中浸满了鱼肉香,比刚出锅时味道更好。至于鱼就不那么受孩童待见,冷冰冰肉质紧绷,正适合大人吃,他们不怕凉。
饭后杏娘注意到小儿子耳朵红通通的,拉进了细看,耳朵外轮廓有些肿胀,像是要长冻疮的样子。
“这还没到下雪的天呢,你怎么就长冻疮了?”杏娘心疼地捏捏他的胖耳朵,想是觉得痒,青果伸出爪子就要抓挠。
杏娘一把握住他的手:“不能抓,挠破了给风一吹,冻疮长得更快。白天就不要出去撒野了,跟哥哥姐姐在家里玩好不好?也不知道你个小不点怎么这么喜欢往外头跑,天生的不着家。”
青果敷衍点头,他就长了颗玩耍的心窍,娘亲说的什么根本不在意。耳朵痒抓一把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杏娘不放心叮嘱:“千万不能挠耳朵,实在痒的话就用衣服蹭蹭,等晚上娘给你用热巾子敷。”
小儿子早跑得不见人影,两只大耳朵迎风招展。
第92章
果如杏娘所料,没过两天冷峭的寒风一呼啸,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屋里阴冷潮湿得人呆不住,寒气往人的骨头缝隙里钻。
丛三老爷率先坐不住,他老人家年岁大了,下雪都不怕,就怕这种阴雨连绵的冬天。那下的哪里是雨水,下的就是老家伙们的热乎气,吸一口气胸腔里凉飕飕地疼。
在灶膛旁边架起两根粗树干,折断树枝引燃,灶房里顿时明亮闪烁,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阵热意。大人、孩子围着火堆聚拢,伸出双手在火边上晃悠,脚冷的脱了棉鞋踩在鞋面上,竖起脚掌烤火。
“青皮,把棉鞋往边上挪挪,火星子溅到鞋面上就烧没了。”杏娘提醒大儿子。
往常不觉得如何,镇上买的鞋子坏了就坏了,再买一双就是了。
今年的新鞋可都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手都快勒成青紫色,牙龈差点咬碎。要是被火撩了,她能心疼得滴血,撩的不是鞋子,是她的心尖尖。
杏娘有时候自暴自弃地想,这活应该男人做才对啊,左右他们力气大,怎地非得逼着女人咬牙穿针呢?
奈何现实摆在眼前,从没见过哪家男人穿针引线的。
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些死了婆娘的鳏夫不算在内。但凡家里有个女的,针线活就都是她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定的规矩,肯定是个男疯子。
杏娘心里嘀咕个没完,手上倒是没闲着。拽了鞋底子使劲穿过去,线收紧了歇口气,纳鞋底也是个力气活啊!
一旁的青叶把棉鞋往外挪了挪,看了眼火堆的距离,仍是不放心。转过身把鞋子放到背后才舒口气,这下总不会有火星子迸上去了吧。
不怪她如此小心翼翼,实在是吃过大亏。
去年她娘给她买了一双新棉鞋,还是桃红色的鞋面。青叶极其爱惜,走路都不敢踩用力了,就怕踩坏了鞋子。
结果烤火时被火星子撩到了,等注意到的时候,一只鞋面烧没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棉花也烧焦了一些。
要不是发现得早,整只鞋能悄无声息给阴燃没了。
杏娘气急骂了她几句,要不是碍于丛孝在一旁劝解,早巴掌拍上了身。鞋子烧坏了,青叶本就心疼得很,又被娘亲骂,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丛孝一把抱了女儿在怀里安慰,青叶趴在她爹的脖子上哇哇大哭。
事后杏娘给那只鞋子打了一个黑色的大补丁,别提多难看,活像癞蛤蟆头上的丑疙瘩。青叶原先最爱这双棉鞋,可自从有了这个黑色的补丁,她就格外讨厌它们。
这个补丁好像打在了她的心底里,尤其不能忍受。
穿在脚上好像也没那么珍惜了,灰里土里一通乱踩,左右已经这么丑了,再小心都显得多余。
青叶的年纪虽小,却一直记着那双桃红色的棉鞋。多么漂亮的鞋子,却被火烧坏成那个丑样子,她一直感到心疼、可惜,于是便越发厌恶它打了补丁的样子。
总觉得它们是两双鞋,不是她喜欢的那双。
今年的新鞋是娘亲手做的,可不能再烧坏了,青叶时不时瞄一眼鞋面,就怕一个不小心迸出火星子。
一家子温馨舒适围着火堆烤火,三个孩子玩笑打闹,灶房外的凄凄冷雨好像隔绝在了火光之外。身子骨从头到脚暖融融,比在被窝里还舒服。
英娘急匆匆跑进灶房:“呀,杏娘你家烤火了?”
杏娘偏头刚想说话,来人转过身往回跑,留给她一个来去如风的背影。
杏娘:“……”
丛三老爷轻笑一声:“老朱家的小儿媳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家小子都有几岁了吧?”
杏娘也觉得好笑:“跟青果同年,都是调皮捣蛋的性子。”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英娘又大步跑进来,这次手上提了个小篮子。
“你跑回去就是为了拿苕?我家里又不是没有,用不着费事跑一趟。”杏娘看清篮子里的红薯,屁股往条凳旁边挪动,给她空出一个位置。
英娘一屁股坐下,窸窸窣窣吐冷气,两手在火苗上烘烤。
“已是蹭了你家的柴火,再吃你家的苕,我成什么人了?我公婆今年种的苕多,灶房都快堆满了,哪里吃得完。我家又没养猪,吃不完坏了实在可惜,烤火时烤苕最好不过,闻着香味都能干掉几个。”
青叶早按捺不住,她怎么忘了这茬,“英姨,我也要吃烤的苕。”
英娘把个头大的苕扒到火堆里,小巧玲珑的围着灰烬摆一圈,嘴里不忘安抚:“都有,都有,我提来的多着呢。”
杏娘哂笑:“我们只顾着烘火,就没想到别的,难为你一见着火堆就想到吃食?”
英娘斜她一眼:“你看看你这人,说我嘴馋直说就是了,还拐弯抹角地骂人。”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灶房里越发热闹。
“你家小子怎么没跟着过来玩?”
“跟他爹去爷爷那边了,省得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烦死个人。”
丛三老爷却是在一旁感慨连连:“朱老哥打年轻时起就是种地的好手,老了还是这般厉害,种出来的苕又多又大。不像我家,果子结得稀稀拉拉,个头还小,哎,老了老了,连庄稼都种不好了。”
两个年轻媳妇对视一眼,咬牙憋笑,老人家的心病又犯了。
英娘咳嗽一声,正色道:“三老爷,您这样说就不对了。咱这条垄上的人,从最东头数到最西头,您都是最勤勉的那个。
丛七哥家里的田是您帮着打理,您还有一手编织绝活,垄上的人哪个敢去镇上做买卖。”
说到这里,她竖起大拇指:“只有您,不光自个去摆摊,连带着儿媳也跟着沾光。不然她一个年轻小媳妇,哪来的胆子敢一个人去镇上守着摊子。
您都这般厉害了,偶尔失个手也是应当的,您说是吧?”
丛三老爷给这马屁拍得哈哈大笑:“我也没做什么,老七不在家,我多帮衬着些也是应该的,活都做习惯了,不值什么。
不过我编的箩筐、背篓确实是好,镇上不少人喜欢。从小我就爱琢磨这些东西,花样也是自个想出来的……”
说起自家的拿手好戏,丛三老爷难逢敌手。好容易碰到个知己,难免就有点刹不住嘴,说得兴头头眉飞色舞。
一旁的陈氏翻了个白眼,这般假的话都听不出来,活该蠢一辈子。
英娘给好姐妹使一个眼色,得意一笑。不时“嗯嗯啊啊”回应几声,激动得丛三老爷谈兴更浓,越发滔滔不绝起来。
灶房里温暖舒适,欢声笑语,半点不显萧条。
杏娘抿嘴巴忍笑,没想到她公爹的性子还带着些憨傻,叫人一哄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婆婆的白眼都快飞上天了,她公爹硬是没看到,自顾自说得乐呵。
难怪婆婆那般难缠的人,老两口却很少起争执,原来她公爹少了根敏感的神经,吵不起来。
一时红薯烤好了,皮连着最外层的肉烤得梭黑,掰断后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空气中弥漫着甜滋滋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即便是才吃过饭的人也不免咽口水,这玩意儿就是闻着香,吃着更香。
青叶张嘴咬下一个尖尖,嘴巴四周印上一圈胡须,满足地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真甜!
一个半大的红薯吧嗒两口就没了,烧焦的壳就占了一小半,就剩了中心的一小坨能吃。不过肚子也不是真饿,过个嘴瘾罢了,吃完两个正好洗手擦嘴。
只青叶吃得香甜,手上、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拿了一个又一个。要不是杏娘拦着,肚皮撑破了都还想吃,这可比饭锅里蒸出来的味道好。
火堆里的粗树干没烧起明火,只保留通红的火星子慢慢灼烧,一人高的树干能烧好几天。火堆点得也不大,灰烬快要熄灭时,就掰断两根树杈子扔进去,火苗又慢慢舔舐细枝干。
英娘拿起一根细柴火用腿压断,清脆的断裂声毫不拖泥带水,“三老爷,您家里的柴火晒得可真好,干枯小巧,又好折断又好烧。”
这又挠到丛三老爷的痒痒肉,便是陈氏也嘴角含笑。
一个乡下农家的冬天过得好不好,只看两样东西:粮食和柴火。
粮食多就不用忍饥挨饿,免得大冬天的还要出去找食吃。柴火多冬天就能过得舒服、体面,不用一副蓬头垢面,畏畏缩缩的寒酸样展示于人前。
玉陵县的灾荒年不算多,最差的年景就是淹水,这个也不常有,几十年里有个一、两次吧。遇到灾年家家户户节衣缩食,草根、树皮、树叶等,只要能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都进了嘴巴。
只要能挨过发大水的那一年,隔年照样能种粮食。
上了年岁的老人对粮食看得尤其紧,不到万不得已家里的收成是不会卖的。丛孝家田少,交了赋税剩下的粮食一粒没卖。
即便如此,按照丛孝的嘱咐,每年秋收丛三老爷都从镇上拉回一车晚稻,足够一家人吃一年。晚稻的口感比早稻好,一来是好吃,另一个就是以防万一。
若是明年发大水,早稻肯定是没收成的,晚稻也够呛。这时候家里的存粮就显得格外重要,好歹能撑个一年半载,等水退了再种粮食。
家里的稻谷不用担心,老人们就特别关注另一件事:柴火。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平原地区的一个短处,方圆百里连个山包包都看不见,更不用说上山砍树。房前屋后只有家里的水塘和河边种了树,这些树是不能砍的,家里孩子娶妻嫁人可都指着这些树做箱笼呢。
最多就是秋日里架上梯子砍掉底下的树枝,晒干了当柴火。
每年秋收后,垄上的老人就跟疯了似的河边沟旁到处转悠,手里拿着镰刀,野草、杂树、枯树见了就砍。
左右这些东西靠着水,到了来年春天又会疯长得到处都是。等砍得差不多了,又背着背篓溜达,树叶、杂草、牛粪都不放过,能薅回家的都拾起来。
牛能吃的就喂牛,不能吃的当柴火烧,再没有嫌弃的道理。
如此准备到冬日里的第一场冷雨下来,灶房的屋檐下也就堆满了柴火,能安安心心过冬了。
第93章
家里有老人在的,柴火自是不缺,可却不能因此就胡乱糟蹋柴禾,乱烧一通。
冬天下雪时间短还好,若是开春了雪还没化,少不得继续烧到天气暖和。前面柴火烧得多了,此时可不就抓了瞎,便是想出门砍柴都没地儿下手。
总不能把家里特意留的大树给砍了,这可都是长了十来年的老树,不是小杂树那般一、两年就能长成。
所以多是亲近的几家聚一处烤火,今儿你家明儿他家的,人多热闹不说,还节省柴禾。亦或者只在一家生火,别家把柴抱过来也是可以的。
丛三老爷是个闲不住的,家里的柴都砍成长短一般大小,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叫人见了就觉得是个过日子的好人家。
本就是件得意的事,只不好宣之于口。如今叫人拎出来好一通夸,丛三老爷可不高兴得眉毛、胡子上下飞舞。
不一时丛五老爷两口子也过来蹭火堆,人多乐子也多,说说笑笑一日就打发了。
大冷天的烤火,闲话说家常最是惬意,给个神仙也不换。
洋洋洒洒的细雨飘了十来天,把人的火气都给下没了,天天靠着一捧火堆续命。好容易雨停了,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走出大门晒太阳。
垄上一溜的凳子排排坐,笼着双手眯缝着眼睛对着太阳光,再不晒两下,人都能长出绿斑了。
杏娘跟云娘人手一双鞋底奋战,英娘两手空空嗑蚕豆。男孩们在门口的场地上疯跑,今日正好无风,女孩们在踢毽子。
轻盈的毽子高高跳起,落下后在女孩们的腿脚间穿插变换,矫捷灵动。
女孩们稚嫩的身子骨敏锐如燕子,跳跃腾挪不费半分力气。仿佛只要深吸一口气,就能掂着脚尖在水面上轻盈地略过,鞋子不会沾染丝毫水汽。
见小丫头们玩得眉开眼笑,英娘也跑过去凑热闹。
即便当了娘,英娘的身子骨在三人中是最单薄的,小巧玲珑的个头,从背后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生了孩子的妇人。她又是个爱玩的,跟小丫头们也能打成一片,毫不介意旁人的皱眉嘀咕。
她婆婆都不管,那些长舌妇算什么东西,各家自扫门前雪,手伸得太长当心剁爪子。
杏娘举起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在眼前左看右看,得意洋洋,纳的过程确实辛苦、繁琐,总感觉纳不完。
但只要静下心来,一阵一线穿插,时间其实过得还挺快。
尤其是看着鞋底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码不断增多,心里异常满足,这种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怪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时间一长,什么山盟海誓,水枯石烂都能化成灰。
英娘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这大冷天的给她累出一头汗。
“我的个老天爷,人真是不服老都不行,想当年我做姑娘那会,打遍我们村无敌手。踢毽子我敢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一跳半个时辰不带喘气的。
现下可倒好,这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呢,老胳膊老腿的就抬不动了。哎,真是老了老了。”
杏娘哈哈大笑,云娘也扬起嘴角笑得欢。
“你在我俩跟前称老没用,我俩也就比你大几岁。反正我是没觉得自个老了,所以你自然也不老。你要是敢到你公爹面前称老,我才服气,看他不甩你两个大耳光,正好打了好过年。”
云娘也笑着打趣:“你不老,年轻着呢,你还能踢一炷香,搁我这是腿都抬不起来。说起来也奇怪得很,要我干农活做家务,那肯定没有半分含糊,能吃能喝能睡做起事来也麻利。
可要我再去玩这些女孩子们的小玩意,手脚就跟烧火棍似的,直着身子杵来杵去,半点不带拐弯的。”
话音还没落,另两人已捧腹大笑,实在是说得太逗趣了。
好半晌止了笑,英娘趴在腿上揉肚子:“好了,别招我了,又给我笑出一身汗,肚子好疼。”
见杏娘拿针在头发上蹭,又道:“我说你俩要做多少双鞋子,从秋做到冬,穿得完吗?”
杏娘白她一眼:“谁有你舒坦,只一个孩子,闭着眼做三双就够了。我家小崽子们就得三双,还得备一双替换的,总不能湿了鞋子就光着脚丫子踩雪。”
“你这也不像孩子的尺码啊?”
“这是我家男人的,”杏娘骄傲地收紧麻绳,“今年的鞋子可都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当然要给家里的汉子做一双,好叫他知道我的辛苦。”
“哎呦呦!”英娘一副酸倒牙的怪模样。
“你可真是个不怕羞的,两口子的房里事也好拿出来说,七哥知道了你的辛苦又能怎样?他还不是要出去做工,你照样在家带孩子种地。”
云娘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时下人讲究的是含蓄。
两口子一起出门走在路上都要一前一后,以免叫人嚼了舌根,说什么离不得男人的污言秽语。
这个世道女人活得艰难,可很多时候,出于一种嫉恨心理,又是女人比男人更狠地打压她的同类。似乎只有把她按在地上踩进泥里,方能显出自个的冰清玉洁,品行高尚。
但凡说到夫妻恩爱,提到的都是那些七老八十上了年岁的老夫老妻。
老两口一辈子相敬如宾,没有口角是非,勤勤恳恳种地为生,生儿育女,到老了就是白头偕老,世人典范。
年轻夫妇是没有资格说情爱的,才过了几年,一辈子这样长,能活到老才算是本事。老年夫妻可以说情比金坚,若是情之一字跟年轻人沾上了边,男的、女的都叫人说嘴。
贫瘠、繁忙的乡间生活,桃色是非总是传的格外快,格外远。
如杏娘这般直言了当说起夫妻相处之道,实在有些离经叛道,不为俗世所容。
杏娘正了神色:“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娘说了,夫妻两个相处最要紧的是互相体贴。我体贴他在外辛苦,他也得体贴我持家艰辛才是。
俗话说的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要不说出来,跟头牛似的只知道蛮干,累死了他当我身子薄弱,那真是死了都不能闭眼睛。至于好处……哼!”
杏娘神秘一笑,却是不再多说。
那边两个早听呆了,原来当娘的还教闺女夫妻如何相处呢。她们做姑娘时娘亲可不是这般说的,只会念叨要孝顺公婆,顺从丈夫,勤劳肯吃苦,日子方才好过。
现下想想,凭什么女人就活该吃苦受罪,嫁的又不是一个死人?
如杏娘她娘所说,夫妻要互相扶持才是,农活里男人是出了大力气,难道女人就站着吃干饭了?
男人不易,女人做的事却更多。然而从来没有人说家里女人受累了,仿佛这些事情天生就该她们来做。
仔细一想,丛孝虽然一年中有大半年不着家,可只要他在家时,农活、家务活都有插手。之前孩子还小时,天天抱了出来溜达,衣服、尿片的也没少洗,把屎把尿更是不在话下。
先前她们只当杏娘命好,嫁的男人天生是个爱护娘子的,脾气、性子也好。
如今才知是自个想差了,没有谁天生知道体贴人,别人做事自家享福多好。
男人要是不心疼婆娘,两只眼睛就是个摆设,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左右受累的又不是自个。说到底,男人的懒惰是天生的,如杏娘这般的小娘子就知道如何调教男人,叫他疼惜婆娘,呵护孩子。
说不定她娘也是这般调教李老爷子的,向来听说她爹娘情谊甚笃,恩爱有加。
她娘不用操半点心,事事有李老爷子顶在前头,这娘俩的路数肯定是一脉相承啊!
英娘心痒难耐,连声问道:“有什么好处?你快说呀,就咱们三个不用避着,传扬出去咱俩也没好果子吃,说吧,说吧!”
还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东西呢,她们两口子没事还好,出了事只会相互埋怨。越说越气,最后吵得不可开交,吵多了也伤感情。
做事时也是如此,都觉得自个快累瘫了,对方却一点也不体谅。
这还是没有婆婆在中间掺和、搅局,小两口三不五时就要闹点别扭。过后也分不清是谁先低头,就这么不冷不淡地和好,下次继续吵架。
农忙时她就注意到杏娘两口子的相处跟旁的夫妻格外不同,丛孝会很自然地给她媳妇喂水、擦汗、打扇。
动作看起来非常和谐,似乎事情本来就该如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杏娘吃饭时也会把肉往丛孝碗里夹,吃不完的饭菜直接扣到男人碗里。他也丝毫不嫌弃,全都扒拉干净。
英娘两口子也是有感情的,却做不到如此亲密无间。他们俩个之间的那种默契,或者说信任,好像无处不在,跟吃饭、喝水那样的自然。
毕竟不能直勾勾盯着人夫妻瞧,英娘只偶尔撇到两眼便忙挪开视线,心下却是悸动不已,她男人怎么就学不会体贴人呢?
先前也想问杏娘来着,可这种事又不好大咧咧开口,传出去一星半点,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好容易碰到杏娘主动提起夫妻间的那点事,英娘当然不想错过,长到这样大,也确实没人教过她这些。
云娘虽说没有开口,两只眼睛却期待地看着杏娘,手上的鞋底子也顾不上纳了。
这条垄上的媳妇子就没有不羡慕杏娘的,娘家靠得住就不说了,男人也争气。真要说起来,只要家里男人能挣钱,别说分隔大半年,就是长年累月的不着家也无碍。
有银子怕什么,即便不种地也无人敢指责半句,世人劳碌半生不就是为了那碎银几两?
都说她家的那口子是个难得的勤快人,屋里屋外地忙活,这倒是不假。
她家没有公婆帮衬,靠她一个人上上下下张罗,怕是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可这些勤劳、忙碌并不能换来银子,他们还是要从牙缝里攒钱。攒女儿的嫁妆,攒儿子的聘礼,每顿吃的饭菜都要拿捏好,不能有丁点浪费。
两口子睁开眼就是干活,闭上眼就是睡觉,与其说是相濡以沫的夫妻,还不如说是合作伙伴更恰当。
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流,或者说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
说是老夫老妻吧,可他们还没老到那个程度。说是年轻夫妇吧,可他们好像已经过完了上半辈子,剩下的下半辈子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度过。
若是能学些为妻之道,两口子相处更加如鱼得水,何乐而不为呢?
第94章
英娘和云娘都催着杏娘往下说些夫妻相处之事,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都是孩子都生了的妇人,着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什么好处……”杏娘理所当然道。
“好处多着呢,男人知冷知热,眼里有活。不至于像个悬丝傀儡似的,拉动提线就伸一下胳膊腿,不拉不动。
做事的人不累,喊话的人先筋疲力尽。男人吧,其实就跟个孩子似的,只要把他们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英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口,脸先涨得通红。到底不甘心就这般错过,不问清楚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那……那怎样把他们哄高兴呢?”声若蚊蝇,若不是离得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云娘的脑袋深深埋在胸前,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耳朵红通通的却高高竖起,不愿错失任何言语。
杏娘看着跟前两人的一举一动,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拿她当老娘请教了。
她们的娘都教了些什么?
她转动脖子左右看了看,垄上的人都在屋外晒太阳,西边丛五老爷家门口聚了一堆,东边丛二老爷家门口也是挤挤挨挨。两边都离得远,就是扯着嗓门喊,人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群嬉笑玩闹的孩童,更是喧哗吵闹不休。
杏娘转回头轻声道:“今日左右闲着无事,我就给你俩掰开了细说。之前我娘常说我就是个木头脑子不开窍,不成想你俩比我还不如。
用我娘的话说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想得到什么就先给他什么。这该怎么说呢……”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打个简单比方吧,就像我当家的喜欢做木工活,我最开始就安排他做一些家里用得上的木料物件。他做得高兴了就会听我指挥,我当然要他配合我一起做事了。
我烧水洗床单、被套,就要他拿去河里漂洗、晾晒,我给孩子洗澡穿衣裳,他就负责洗脏衣裳,诸如此类的家务活都可以。”
“难怪你那时要丛七哥打鸡笼,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英娘若有所思。
“可你说的这些杂七杂八,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人几下就干完了,有必要在那喊来喊去的么?有那吩咐的时间,活都干完了。”
杏娘没好气白她一眼:“打鸡笼是家里养鸡必须要的,就算我不提,他自个也会上心。至于你说的这些个小事……我就问你,你家里天天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从早到晚不就是那些吃喝拉撒的小事。
小是小了点,可它没个完啊,有个人搭把手不是很好吗?偏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就显得贤惠了?再说了,但凡是个有眼色的男人,多做几次就知道家里有哪些活要做,他能做些什么,用不着天天扯着嗓门喊。
要真是个眼瞎的,那就破罐子破摔呗,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活也要一起做。”
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得另两人都笑起来,细想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都说男人在田里出了大力气,女人在家就是享福,可真要说起来,家里的这些细碎活计就没有尽头。
每天睁开眼就在那排排站等着,真要撂手不干,一大家子吃喝都是问题。若是细心做起来,能从大早上忙到晚上睡觉。
关键是累得头晕脑胀,人还说一天天的,什么都没干就喊累,矫情的没了边,简直能把人气吐血。
云娘也顾不上羞涩,忍着上涌的热气问:“你平日里都跟当家的聊些什么?我们两夫妻……实在是没话说,其实能有眼下这般的日子,已是很好了。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知道的,两口子说的话,还没有跟外人说得多,这辈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了,哎!”
“那可就多了。”杏娘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
“七哥跟我说外头的新鲜事,我跟他说村子里发生的事。最好玩的就是逮着看不顺眼的人使劲骂,白天不能当面骂,晚上躺被窝里两口子一起骂。
越骂越欢,话不就多起来了,左右在外人面前要装样子,夫妻两个就不用装了嘛。”
她俯下身子,推心置腹:“我娘说了,两口子感情经营得好,什么法子都不为过。
什么撒娇、耍赖呀,跟自个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又不清楚。两人要是处得不和睦,旁人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娘还跟你说这些呢?”云娘百味陈杂。
“我娘只会教我好好干活,恨不得像戏文里说得那样,学会十八般武艺方才能有好日子过。”
先前还以为大伙都是盲婚哑嫁,最多知道男方家有兄弟姊妹几口人,田亩多少。不成想那些把女儿当成宝的人家,都是事无巨细地教导,生怕她吃了一点亏。
即便如杏娘这般天真不知事,在婆家吃了亏,可夫妻感情却没有丝毫嫌隙。
她大手大脚花用了银子,男人也没有埋怨,依旧外出做工挣钱给她用。
想必李老爷子夫妇也是这样想的,损失了些银两又如何,只要两个齐心协力,分了家倒更好了。如此这般教导长大的女孩似乎天生就知道什么该抓得牢牢的,什么可以不予计较,永远分得清主次,永远叫人羡慕。
英娘也是怔怔出神,她娘倒是没有教她什么活都做,但也没教她怎么跟夫君相处。
只说要多顺着他,难道他错了也要顺着?
她偏不惯着他的臭脾气,两个好一阵坏一阵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杏娘继续说道:“再跟你俩说一个我自个的心得体会,这还是从我婆婆那里学到的。你们觉得,我婆婆这个人怎么样?”
云娘委婉道:“三奶奶……性子也还好,就是不是很爱笑,也不爱出门。”
英娘就直接多了:“你婆婆就是懒,想方设法偷懒,只要不用她干活,一切都好说。”
杏娘双手一摊,笑意盈盈:“对吧,你俩也觉得我婆婆很懒吧,想必这条垄上的人都是这样认为,偏我公公就察觉不到。
我观察了很久才发现了这个秘密,不得不说,我婆婆为了躲懒,也是颇费了脑筋的……只可惜没用对地方。”
一想到陈氏的所作所为,杏娘就乐不可支,就没见过这般离谱的老人。
另俩人被勾得心痒难耐,“你别光顾着自个乐呵,快说呀!”
“我婆婆坏心思没有,小聪明一大堆。但凡她做了什么事,就在家里喧嚷得人尽皆知,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能从早说到晚,隔几天再拿出来说一次。尤其是在我公爹面前,那可真是不遗余力地诉苦,说得我公爹不敢使唤她半句。”
杏娘两手一拍总结:“这叫什么?这就叫邀功,我得叫人知道我受了多少累,身子骨哪哪都折腾坏了,谁还敢说我偷懒,谁还敢要我做事?
至于她到底做了什么事,做了多少,哪还有人注意。这些个小心思用得多了,时间一长也能察觉,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可世上偏就有我公爹这般实诚的人,一辈子给忽悠的够呛,一辈子也就这样过来了,我婆婆可不就享了福。”
有时候,杏娘也不得不佩服她婆婆的好运道。自个不操半点心,男人、儿子自会自谋生路,叫人好生眼红、羡慕。
英娘两个面面相觑,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不出来不爱说笑的陈氏竟也有这般面孔,拿捏男人倒是一把好手。
云娘却想得更多,她想到了她的婆婆。
谁都知道她婆婆是坐产招夫,她男人不是后爹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了,王氏跟公爹从没红过脸,夫妻恩爱,又生下一儿一女。
那王氏是如何讨好公爹的呢?
她男人,她们这一家子又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
望着眼前的泥巴地,云娘陷入沉思,地面吸饱了雨水还没晒干,一只清晰的脚印踩在泥地上。脚底的位置陷下去,鞋边上的烂泥聚集、耸起,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云娘怔怔出神,瞳仁越发幽深。
这天的谈话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云娘回房后仍在兀自发呆,落日的余晖洒进窗棱,分外惨淡、昏暗。
二女儿过来喊她吃饭:“娘,饭菜烧好了,您在做什么呢?”
自打两个大女儿接手家务,云娘就没插手过做饭、洗衣服之类的活。她没享过婆婆的福,却实打实沾了女儿们的光。
“去把你大姐喊来,我有话跟你们两个说,叫你爹跟弟弟妹妹们先吃。”
何竹疑惑地看着她娘脸上严肃的神色,乖巧应声,转身回去叫大姐。
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儿,柔顺的少女日渐显露出清秀的面容和修长的身段,脸色的绒毛还没完全褪掉,举手投足却有了不一样的风采。
年龄就是女孩子最美好的妆容,她们稚嫩得像树上刚结果的毛桃,开裂成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一阵风吹过,一场春雨滋润,眨眼之间就展露出娇艳欲滴的颜色。
云娘牵着女儿们的手:“你俩个也大了,家务、田里的活要学会固然重要,有一件事娘亲倒是忽略了……”
她落寞一笑:“也不算忽略吧,毕竟我自个都过得稀里糊涂,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好教你们的。
从今天开始,你俩个多多观察咱们这条垄上的夫妇是怎样相处的,尤其是丛家的七叔、七婶。看看人家平日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多看少说,自个心里有数就行。”
“娘,您怎么了?”何梅到底大了一岁,长了丝朦胧的心思,自从两个婶娘走后,她娘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您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还小呢,哪有……哪有盯着别家夫妻看的?”
云娘正色道:“你们不小了,再割几茬稻子,几年时间一忽儿就过了。男婚女嫁,人之伦常,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大方方说出来才好。
我就问一句,你们俩往后嫁了人,是想过丛七婶那般不愁吃穿的日子,还是想过娘这样起早贪黑,一个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这还用问,垄上的女人谁不想过丛七婶那样的日子?
第95章
对自个女儿,云娘再没什么不好开口的:“你丛七婶娘家有本事,她自个也不赖。要想日子过得舒坦,端看两口子是不是齐心,劲有没有往一处使。女孩嫁了人都有一个过程,走得顺了一辈子享福,走不顺吃一生的苦头。
为什么要你们多看别家夫妇相处?看得久了就知道谁家过得好,谁家过得不好。那些过得好的是怎样相处的,窍门是什么,过得不好又是怎么造成的,自个能不能避开。
为娘是个蠢笨的,一年到头填饱肚子尚且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想这个。可你们还年轻,往后的路怎么走得有成算才是,咱们自个不会就跟聪明人学,照葫芦画瓢总该会吧。”
何兰听得似懂非懂,一脑门官司,何梅皱了眉头若有所思。
“七婶过得好,那也是丛七叔有本事,能外出做工挣钱,跟七婶有什么关系?”
云娘耐心解释:“丛七叔确实有本事,可你七婶要是个心无城府的,你七叔能心甘情愿掏银子给她花用。
人都是自私的,有钱自个享乐不好么,多少男人吃喝嫖赌胡乱花销家里的钱财,叫妻儿老小饿肚子。你七婶能掌住家,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何梅不服气,碍于她娘不好呛声,只要嫁了好人家,还怕日子过得不好?
云娘叹一口气,到底年岁小,只能看到些表面的东西。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也不是要你们一下子就学会,平日里多多留意就是了。我今天才算是看明白了,要想过得好,光指望别人没用,自个也要能担事。”
她的脸上又有了丝神采,“从今往后,不只你们要跟丛七婶学,我也要跟她学,她今年开始跟着三老爷去镇上摆摊。
咱先不说能挣多少钱,光这份胆量就值得咱们学习。我也得想想咱家有没有别的来钱门路,死啃几亩田是没什么出息的。”
云娘站起身牵了两个女儿往外走:“家里的情况你们心里明白,爹娘尽最大的本事给你们置办一份嫁妆,你们自个也要争气才是。
咱们学东西不怕晚,就怕不肯学,多看别人的长处,补足自个的短处。即便是个棒槌听久了佛经也能念几句偈语……”
谆谆教诲声不断远去,饱含为人父母的忧思。
天气晴朗的日子,屋子里是呆不住的,阴冷如影随形,无孔不入。人人出家门在太阳底下晒得如同翻肚子的猫狗,只差在地上滚两圈,太阳出来了真好!
只可惜冬日的晴天稀少,故而显得格外难能可贵。第三天开始天色又阴沉下来,至晚吃饭时狂风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在空中飞旋。
丛三老爷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片刻,刺骨的冷意隐隐袭来,“今儿晚上得加一床被子了,估摸着半夜要下雪沫子。”
老人家对寒意的侵袭极其敏锐,不注意不行啊,稍不留神一把老骨头就给冻僵了。去到阎王爷跟前都还蒙头蒙脑,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从人间到了地府衙门呢?
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了也没办法,阎罗爷跟前可不兴刀下留人的把戏。
杏娘紧了紧身上的厚棉袄,斯哈朝手上吐一口热气,提起木桶里的热水往堂屋跑。
这样冷的天不用天天洗澡,有些邋遢的人家十天半月洗一次大澡,平日里就早晚洗个手脸。
杏娘却不愿这般懒惰,只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痒,睡觉都不舒坦。
先给两个小家伙洗了手脸、屁股和脚,杏娘重新倒了水端到女儿的小隔间,母女俩依次洗过。
给她脱衣服掖被角,完事后把棉袄搭在被子上,亲了两口她的大脑门,拍打被子哄道:“快睡吧,娘就在前头,晚上要起夜就喊娘一声。”
青叶乖巧应是,打个哈欠闭上眼睛,摇曳的灯火在她眼皮上略过几丝阴影,不一会儿气息就变得平稳、绵长。
杏娘怜爱地笑了,又在她的额头亲一口,起身举起油灯往外走,出去后把房门关上。
房间里的两个小家伙早睡着了,杏娘散了头发脱衣服滚到床中间。两个臭小子一边一个夹在怀里,冷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挨着两个小火炉,很快止住战栗,片刻后竟觉得热得慌。
不愧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冬天抱着个小暖炉睡觉,比跟男人还舒服。
杏娘惬意的呓语一声,渐渐沉入梦乡。
屋外风声嘶吼,仿若鬼哭狼嚎,却无法伤及高墙厚瓦里酣眠的人半分。只可怜瘦骨嶙峋的枯树枝在风里猛烈摇摆,“咔嚓”一声,终是掉落枝头。
果如丛三老爷所料,狂轰滥炸的风娘娘在半夜时分总算筋疲力尽减轻了威势。白白的雪粒子无声无息飘落,轻飘飘软绵绵,络绎不绝,誓要将这天地换一道颜色。
老年人冷天睡得早醒得也早,窗纸外隐约发白,丛三老爷缩在被窝里闭眼等公鸡打鸣。却是一等,二等,等了又等,家里的大公鸡就跟冬眠了似得毫无反应。
莫非公鸡也睡懵了?
睡着了还不觉着,头脑清醒躺床上却是越躺越冷。一动就感觉被窝里的热乎气往外直冒,不动吧又觉得浑身不舒服。
越睡越腰酸背痛,丛三老爷受不住了,索性掀被子穿衣服起床。
他家的大公鸡指不定叫黄鼠狼给咬死了。
靠人不如靠己,靠鸡不如靠自个爬起。
“吱呀”一声,丛家的两扇大门缓缓打开,屋外一片银装素裹,丛三老爷给晃的眼角都睁不开。抬起手揉了把眼睛扣掉眼屎,再睁开眼时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线,若不是还站着,哪里还分得清天在上地在下哟!
河边的大树堆满了积雪,河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远处的农田分不清田埂、水田。整个世间安静得只听见丛三老爷的喘息声,蛇虫鼠蚁地窸窸窣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雪时分,万籁俱寂!
丛三老爷推开两扇大门,清凉的冷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堂屋里关了一晚上的浑浊气息搅散。
“啊嚏”鼻子一激打了响亮的喷嚏,丛三老爷抬起掌根擦擦鼻子,拢起双手往灶房走去。
锅里舀满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点上小火慢慢烧,左右老婆子、儿媳还没起床不着急用热水。
丛三老爷抽空垫脚往鸡圈里瞅了几眼,见大公鸡的翅膀底下夹着脑袋,躲在母鸡身下取暖,方去了担心。
他家的大公鸡没叫黄鼠狼逮走,只不过叫下雪给冻懵了,还好,还好!
滚烫的热水扑打在脸上,用布巾子擦干,丛三老爷的眼睛好似才清亮了几分。还是洗干净手脸舒坦,要不然总觉得黏糊糊睁不开眼睛,叫人看见了不体面。
丛三老爷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绞了巾子晾在绳子上,坐在灶膛前就着微弱的火光烤火。
闲坐无事,他想了想,起身翻出杂物房的木屐套上,戴上狗皮帽子,拿了菜刀提上篮子走出大门。
菜园子里覆了一层白雪,萝卜的叶子压在雪下,拽住露出地面的根部,左右摇晃猛然一拔。一颗红皮小萝卜跃入眼底,孩童拳头大小,表皮上沾了湿泥巴。顺手在旁边的雪地上擦干净,一连拔了七、八个才罢手。
大白菜倒是高高耸立,只不过着实胖了好几圈,拍掉积雪砍了两颗放进篮子。
积雪冰冷彻骨,丛三老爷哆嗦着捂嘴哈气,天上还在落雪粒子,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这天也太冷了吧,与其天天出来摘菜冻得半死,不如多砍几颗放在灶房的地上,左右这种天气也放不坏。
想到就做,接连砍了十颗白菜才停手,篮子都装不下了。
其余的蒜苗、香菜、胡萝卜等囫囵拔了一大堆,连跑了两趟才抱回灶房。
丛三老爷喘一口粗气,拍打衣服上的雪水,棉袄湿了一大片,哪里拍得干。索性走到灶膛口朝里看,零星剩下点火种还没灭,抓了一个草把子塞进去,鼓起腮帮子吹气。
“轰!”稻草把子慢慢被火苗舔舐,温暖的火光跳跃。
丛三老爷端来把椅子靠着烤火,烘干冷冰冰的手和棉袄。
等杏娘母子几个起床时,陈氏早已把稀饭煮好,丛三老爷把青菜都洗干净了,晌午时只需她炒菜即可。
尽管跟婆婆不对付,但杏娘也得承认,家里有公婆搭把手确实省了好些事。
年轻媳妇有几个愿意起早床张罗吃食的?
时下大多数人入了冬一天只吃两顿,一觉睡到半上午起来吃一顿,晚上再吃一顿,下午要是饿了就拿零嘴填肚子。这样一天下来多舒服,既能睡懒觉又不饿肚子。
若是家里老人体恤早起煮稀饭,儿媳就跟着沾光。
天冷了肚子饿得快呀,能吃三餐还不用自个动手,简直身在了福窝窝。
无怪乎云娘对她婆婆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同样是年轻媳妇,人家都是起床梳洗一番就有热粥递上来。她自个还得冷锅冷灶折腾一早上才有口热水喝,心底里的怒火怕是比坟头上的鬼火还阴森。
承了两个老人的情,杏娘自是投桃报李,她向来是个黑白分明的人。
跟婆婆干仗时不会含糊,得了人家的好也不会装作看不见。
晌午时炒了两个清淡菜给孩子们吃,三个大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白菜锅子。锅子里没有肉也无甚要紧,舀两勺酱放进滚汤,白菜叶子、萝卜片、蒜叶子等放进去煮。
吃进嘴里是辛辣的,再嚼两口浸出一丝甜味,咽进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
这般冷的天气,锅子上的水汽缓缓升腾,冲淡了灶房里的寒凉。三个大人吃得胃口大开,越吃越暖和,额头沁出汗水,就是去雪地里跑两圈也不觉得冷了。
“等进了腊月,七哥也该回来了,到时去镇上多买些鱼肉回来做腊鱼、腊肉。过年吃腊肉锅子才过瘾,这白菜的到底少了些油水。”
丛三老爷吃得呼哧喘气,又辣又爽快,早上受的冻仿佛远在九霄云外。
“那敢情好,锅子里放两片肉,菜叶子比肉还好吃哩。等天晴了,我去老周那里看看,捉些泥鳅回来晒干,下锅子最好不过,又香又便宜。”
陈氏也来了兴致:“要我说还是霉豆渣煮起来才香,越煮味道越好,咱家今年是不是该打两斤豆腐?卤豆腐、霉豆渣都用得上,好些年没吃豆腐脑了,这一说还怪想的。”
“那咱就做,”杏娘大手一挥,“今年的黄豆还剩了好些,自家的豆子干嘛不吃。等七哥回来咱们好好合计过年吃啥,咱也过个肥年。”
说得两个老人笑眯了眼,不挨饿受冻,吃得饱穿得暖,这才叫好日子。
断断续续的说笑声伴随着袅袅水汽飘散到院中,越飞越高,消散于无际的田野。
第96章
下雪的村庄更是安静,路上一个活物也没有。偶尔几道白影飞快地略过,留下一串花瓣脚印,那是饿急了眼的兔子出来找食吃。
亦或是麻雀在雪地里叽叽喳喳跳跃,它们成了这片天地的主人,田间、树梢任意停歇,再无人敢出来驱赶。
家里的大人都聚在灶房烤火,孩子们在院子里撒欢。
下雪比下雨好啊,下雨天到处都是湿哒哒的,一脚下去鞋子泡汤全是泥巴不说,脚滑摔个屁股蹲全身上下都遭殃。当娘的一见这模样心头的火就往脑门冲,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
下雪就好玩多了,虽说依旧不能跑出去撒野,在院子里踩踩雪还是可以的。
厚厚的雪层比棉花还洁白无瑕,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老嬷嬷在咬娃娃的小脚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