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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7176 字 2个月前

第22章

淡紫红色的紫云英布满绿色的田野,在湿润的微风中开的热烈张扬,肆意霸道,即便是最隐秘的角落也要占有一席之地,显示它的存在。

不过这样一副美得像一幅画的景色在农人眼里已是司空见惯,什么诗意啊意境啊,那是完全毫无所觉的存在。又不当柴又不当米的,有什么用,最多发自肺腑的感叹一句:今年的绿肥长得可真好,秋下能有个好收成了,可喜可贺。

殊不知,这已是对它最美的赞扬。

有那勤劳的农户急不可待地赶了水牛架上犁开始春耕,虽然还不到扯秧的时候,先把田犁出来有什么关系,再等下去地里也长不出金子。

丛三老爷就是一个这样的老农人,在他看来干巴巴的数着日子等秧苗长高再耕田,简直是不可理喻。明明事情放在那里没做,非要等到火烧眉毛了才着急忙慌地吆五喝六,典型的懒驴蛋子。

他不允许家里有这样的懒蛋存在,所以丛孝也被迫成了“恨活计”的汉子。

经验老到的农户能一手牵牛绳,一手扶着犁的把手,有条不紊地控制水牛的前进方向,同时掌握犁的耕种深度。犁头所到之处的土块像大片的海浪,一块一块的翻转过来,排成一条整齐的直线。

丛孝不在这个老手的范畴内,他还没练到能一人耕种的熟练程度,丛三老爷经验是足够了,却是年老力衰,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两人通力合作,老爹牵牛绳,儿子扶把手,配合默契。

水牛性格温顺,一步一个脚印,庞大的身躯架着犁头恭顺地往前走,鼻子往外喷出白气。丛三老爷手里的鞭子毫无用武之地,牵着牛绳的手都怕太紧勒了它的脖子。

成群的白色鸟儿随着翻转的土块上下起伏,土壤深处肥胖扭曲的白色虫卵是它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它们大饱口福的盛宴,飞跃的身影如同在弹奏一首古老的乐曲。

丛三老爷家父子心有灵犀一点通,越耕越顺畅,隔壁田的朱老二家是战火纷飞,火星四溅。

朱老爷子的咆哮声不说方圆十里了,至少河对岸这一大片农田里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你是早饭没吃还是怎地,看你那个衰样,你是在给地挠痒痒么,田里的皮都没破一层。用力按着犁头往下使劲,使劲,饭都喂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朱青山头上青筋直跳,双手用力往下压,肚子都快顶到把手上了。

丛孝咬着嘴唇憋笑,朱老爷子可真是中气十足,老当益壮,看来再活个十来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过了还没一刻钟,朱老爷子愤怒的吼叫再次冲破云霄,惊得争抢肥虫的鸟儿们险一趔趄,呼啦啦挥舞着翅膀飞走了。

“我是让你使劲,没让你刨坑啊,杵这么深,你是在给老子挖坟么?老子还没老到那个地步,用不着你挖坟。”

“噗嗤”一声,丛孝实在没忍住喷笑出来,不是他不厚道,实在是朱老爷子说话太逗了。

这一笑就泄了气,犁头松了劲,两人一牛停了下来。

朱青山满腹委屈,白胖的脸涨得通红,壮实的身板只穿了一件单衣,累得两鬓冒汗,胸口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他亦是又气又累,冲着老爹叫屈:“先前您说我白吃了干饭,我使劲您又说我太用力了,到底要怎么样嘛?您老人家可太难伺候了。”

朱老爷子气急败坏,抖着手指儿子:“你这个不孝子,还敢跟老子顶嘴,老子抽不死你。”

说着举起赶牛的鞭子就朝二儿子打去,边打边骂,老黄牛也顾不上了,顿时两父子闹得不可开交,热气腾腾的。

丛三老爷看傻了眼,眼瞅着两人在田里转起了圈圈,忙扔了牵牛的绳子快走几步过去拉架。丛孝怕自家老子出事,也丢了犁跟上去。

两家的田本就隔的不远,丛三老爷冲上去架了朱老爷子的胳膊,连声开解:“老哥哥,别打了,别打了,听我的,消消气。”

拉扯着他往旁边的田埂上走去,“年轻人不懂,咱就慢慢教嘛,时辰还早着呢,误不了农时,别着急上火的气坏了自个。”

朱老爷子仍是气得呼呼喘气,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呛声,今天不好好教训一顿,他眼里还有谁?”

这一出闹剧让附近几块田地的看客都停了手,三三两两走过来劝架顺便歇脚。有那瘦骨嶙峋,胡子花白的老庄稼把式操着干瘪的声音开导:“朱老弟,谁年轻时不是这么过来的,不值当发这么大火。”

“是啊!我家小子那会儿耕田,一年坏一架犁,一年坏一架犁,也不知道是牛在拉还是他在拉,气得我恨不得把犁架他脖子上算了,现在不也干得好好的。我要像你这么发火,早给气死了。”

“气死了拉倒。”朱老爷子喘息逐渐平缓,虽然仍旧板着一张老脸,却不再痛骂儿子,“早死早超生,死了倒享福了。”

“说的什么胡话,孩子们还担不起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且还得用呢!”

“谁说不是……嘿,我跟你们说,我家小孙孙昨儿……”

人一多话题就偏了方向,七嘴八舌东扯西拉说得起劲,早忘了刚才闹腾的那出。

朱青山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仍在喘气,望着说得喜笑颜开的老爹苦笑,丛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朱家老二被老子骂得不痛快,朱家小儿媳妇英娘更加不痛快。

螺蛳用清水养了三天,每日早晚换一次水,临近晌午捞起一盆剪掉尾巴上的小尖角,另倒进清水盆撒一把盐倒一勺醋使劲揉搓。

晌午饭就是用加了葱姜蒜辣酱等各色调料,用大火爆炒的一盆螺蛳。

水乡人是吃螺蛳的高手,螺蛳入口轻轻一嘬,辣汤伴着螺肉应声而入,辣的人一激灵,舌尖发麻,猛扒一口饭缓解辣味,越嚼越香。平日吃两碗就饱了的人,这时候也没忍住又添了一碗。

就连最小的青果面前都摆放着一只装了白开水的碗,胖乎乎短短的手指头捏着竹签挑出螺肉。过碗里唰一道再放入嘴巴,肉嘟嘟的两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油汪汪的小嘴巴一嚼一翘。

青叶含着一颗螺蛳吸尽了汁水,两指捏着外壳嘴巴对准螺口使劲一吸,“噗”一声,螺肉飞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咳咳咳!”呛地她喉咙似着了火,眼睛辣得通红,嘶哑地喊娘,“辣,水。”

丛孝忙倒了茶水给大女儿灌进去,杏娘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慢点喝,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呛了喉咙可不是好玩的。”

足喝了一碗水才止住了那股仿佛要在喉咙口炸开的辣意,青叶心有余悸地喘口气,一时对吸螺蛳有了怯意,只敢夹别的菜。

满桌人都吃地津津有味,香辣的气味直冲脑门,忍了没一会,青叶禁不住又夹了一颗螺蛳,这回小心谨慎了许多,只敢放轻了力道吮吸。

一顿饭吃得大伙胃口大开,心满意足,满身的疲劳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干劲。

饭后陈氏收拾碗筷,杏娘端着剩下的一盘螺蛳往西去了英娘家。

这家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几天没见着人影,往常家里做了好菜还不等端上桌,她就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端了饭碗过来。今天晌午饭都吃完了也没看到她的身影,害得她吃饭都分了一只眼睛盯着灶房门口,打算招呼她好好吃一顿,结果竟等了空。

没等她想明白就到了朱老四家,两家就隔了一户丛五老爷家,几步路的事。

“英娘!英娘!”杏娘走进堂屋喊了几声,没人应答,她转身走向东间推开半掩的房门,床上躺着一个人影,不是英娘是哪个。

“喊你怎么不应声呢,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后背朝外的英娘还是没有吭声,头一动不动面向里侧。杏娘疑惑地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可要去看大夫?”

“噌”的一下英娘翻身坐起,吓了杏娘一大跳,她大声说道:“别说生病了,就是死了有什么打紧,又没人关心我。”

“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杏娘举起手中的盘子,“你看我晌午炒的螺蛳,特意多做了一盘给你留着,结果你没去,一放下碗筷我就给你端来了,这还不够关心啊。”

英娘委屈地侧过身子,头偏向一边,“你少来哄我,你不是跟那谁打的火热,哪还记得我这么个人?”

“跟谁?”杏娘一头雾水地反问,随即恍然大悟,“你说云嫂子啊,我那是有正事求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之前就没说过几句话。”

“有什么事是她会做我不会的?”

“你会孵小鸡?”

“……”英娘哑巴了,别说孵小鸡了,她也就能分清公鸡和母鸡,但这并不妨碍她家里有吃不完的鸡蛋。

这就要说到朱老爷子两夫妇了,两人生了四个儿子,一朵金花也没有。

等到四个儿子都成了家,除了最小的朱青水只有一个儿子外,上面的三个大的又各生了两个儿子。每到吃饭的时候,十好几个男丁往那一坐,加上媳妇、老娘,好家伙!两张桌子勉强排的下。

盛饭菜的家什那都不是碗盘了,统一的大盆搭小盆,每顿饭吃得是热火朝天,唾沫与筷子齐飞,这氛围跟云娘家猪圈也没啥区别了。没办法,但凡动作稍慢点,别说菜了,蒜苗都抢不到一根,餐餐热闹的跟吃席一样。

朱老爷子看这不是办法,人越多抢地越快,吃地越多啊!老婆子每天啥都不干,光做一天三顿就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比养十几头猪还累哩!

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分了家,田亩家财均分成了五份,老两口自个拿一份,平日吃住都分开,只一头老黄牛均分不了,人多力量也大,索性农活就合在一起干。

一下子只用做两个人的饭菜了,江氏从忙碌的锅碗瓢盆中解脱出来,空出来的时间全泡在家畜跟菜园里。房前屋后的边边角角都种满了菜,鸡也养地多,老两口吃不了多少,江氏就提了篮子挨个儿子家送菜送蛋,从不落空。

英娘是最小的儿媳妇,在娘家时就养地娇,江氏本就偏疼小儿子,更是加倍的送菜蛋。

所以英娘虽不养鸡,从年头到年尾也没差过蛋吃,她家的菜园子还要江氏时不时帮忙打理,英娘也就越发的当个甩手掌柜了。

第23章

英娘自然是不会孵小鸡的,不过她另有说辞:“那你也不能撇下我跟她来往,我也要孵小鸡。”

杏娘嘴角抽动,无语地看着她:“你家有吃不完的鸡蛋,这不是自找麻烦?”

“我不管,反正你俩不能背着我打的火热,没准什么时候你就跟她最要好了。”

对着她一副吃酸喝醋的模样,杏娘好气又好笑,提议她找婆母要母鸡和种蛋。

英娘想都不想一口拒绝,“还是算了,我那几个妯娌可不是吃稀饭的,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我家呢,我懒得跟她们吵,又不是买不起。”

她又不肯自个一个人去找云娘,非拖着杏娘一起,两人一起去了何家。好在云娘一如既往地笑颜以待:“不是什么难事,每年想抱窝的母鸡多,再留下一只就是了。”说着准备了跟杏娘同样的母鸡和种蛋。

英娘脸上露出少许嫌弃:“怎么才这点蛋?够用么?”

杏娘睨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吐槽:“你以为这是你婆母送的鸡蛋呢,这还嫌少,多了母鸡也照顾不来啊!”

云娘笑着补充:“是了,种蛋多了母鸡翅膀兜不住,孵出来也是坏蛋,这些蛋也不是个个都能出小鸡。我家养的鸡多,每年留两只鸡抱窝,你若是怕小鸡不够,也可以抱两窝。”

“算了。”英娘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们家就三口人,鸡蛋多了也吃不完,还要给它们喂食,不划算。”

“哟!你还知道什么是划算呢。”杏娘打趣她,恼得英娘冲上去挠痒,两人打闹成一团。

等她们闹够了,云娘再说了一遍注意事项,两人听得直点头。

……

犁完了水田还要耙一遍,把大块的土碾碎,之后就放满水泡着。

忙完了田里的活计,丛孝继续捣鼓他的鸡笼。鸡笼已经初具雏形,个别细节处还需调整,又过了两天,一个规整齐全的鸡笼出现在杏娘面前。

整个鸡笼由木条拼接而成,能装下十来只鸡,四角由四根粗木支撑,底下的那面离地有一尺,一侧有两个活动的简易小门。

“底下是镂空的,鸡屎掉下来可以用扫把伸进去扫,免得臭烘烘堆在里面不好清理。这两个小门可以上下提拉,早上拉开晚上放下,是不是很方便?最上面可以摆几个草窝,给鸡下蛋。”

丛孝得意洋洋跟媳妇显摆他的杰作,可别小看了这么个玩意,花了他整整十天的时间。

杏娘从左到右绕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可比别人家黑乎乎的一个小箱子似的好。有的干脆就放几个箩筐,睡觉下蛋都在里面,鸡屎满地都是,腌臜的不行,这样就很好,放在猪圈也不脏。”

丛孝摇头道:“不放在猪圈,我想过了,放在猪圈还是不好清理,况且你明年也打算养猪,还是放在开阔的地方比较好,你看猪圈前的那片地怎么样?”

“你是说那里……”杏娘沉吟半晌,摸着下巴给予肯定,“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搭一个草棚才行。”

说干就干,两口子又开始砍树、拉树、劈树枝的忙活起来。

家家的池塘周围都种了一圈水杉,本地的一种常见树木,长得顺溜笔直,树杈子多却不茂密,树冠自下而上依次变小。因而只要勤修剪下面的树枝,树之间的间隔就不用预留那么大,锯掉的树枝正好晒干了留着冬天烧火。

请来垄上的几个堂兄弟一起放倒一棵水杉,粗的部分用作打桩的四根柱子,细的铺在顶上,再盖上旧年枯黄的稻草,贴着灶房的一面墙搭建,一个简陋的草棚子就这么搭好了。

猪圈、茅房和牛棚是竖着灶房盖的,正好灶房后正好空了一小块地,有一年杏娘随手扔了一把冬瓜种子。这下好了,这东西藤蔓长地快,结的冬瓜又大又多,吃不完的冬瓜烂在地里第二年又自个发芽长藤结果,不用人管自顾自长地硕果累累。

以往这片地剩的冬瓜都便宜了丛五老爷家的鸡,用尖嘴啄,用脚踩,吃得肚子鼓胀胀的,下的蛋却没丛三老爷家的份。正所谓他家喂食,别家下蛋,忒不划算。

今年丛孝打算把这片地给围起来,扎上半人高的篱笆墙,正好把草棚连起来。整片地一分为二,一小半养鸡,另一半种冬瓜,吃不完的冬瓜喂鸡,一举两得,肥水不留外人田嘛。

杏娘说想养鸡,丛孝就搞出来这么大阵仗,英娘眼红的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的鸡下的是金蛋呢?”

“就算不是金蛋,那也是这条垄上最大的鸡蛋。”杏娘扬起下巴,毫不掩饰她的好心情,“要不然都对不起我付出的这番心血。”

“那是你的心血么?那是丛七哥的心血。”英娘不服气的叫嚷,“我每天把鸡喂得饱饱的,我就不信了还能比不过你。”

“咱们走着瞧!”

……

为了庆祝鸡棚的大功告成,杏娘决定犒劳全家的五脏庙府,一直没吃肉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丛孝去镇上买肉,杏娘琢磨着用什么菜来配,菜园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吃的几样早就吃腻了。不过这可难不倒好吃嘴的李杏娘,何况现在又不是大雪覆盖、寒冷刺骨的冬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随便扯根草出来,根都是甜滋滋的。

田间地头,水沟洼地长满了各种野菜,母女俩提上篮子沿着水沟边找。这可是青叶最爱干的事,跟打猪草不同,打猪草讲究的是速度快,挖的多,要蹲在那手里铲子不能停,别提多无聊了,又累又枯燥。

挖野菜不同啊,野菜虽然多可杂草更多,得趣的是那个寻找的过程。一片野草当中躲藏着几蓬荠菜、马齿苋,找到时别提多欢快了。

杏娘不找别的,只找野芹菜,一种香味独特的野菜,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讨厌无比,闻到气味都要躲开。野芹菜喜欢生长在小水沟边、水田里,要么没有,要么就是一大片。连着根一起挖出来,一股奇特的气味霎时充满整个鼻腔。

青叶捏着鼻子帮娘一起挖,真搞不懂大人怎么喜欢吃这么奇臭无比的东西,打死她她都不吃。

母女俩回到家打了井水洗菜,过了一会丛孝竟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到是早,肉呢?”

“还早呢!”丛孝一脸苦笑,双手一摊,“今天压根就没去镇上,我是走回来的,没有买肉。”

早起周老爷子划船经过丛三老爷家门口,丛孝挥手喊停,恰逢朱青水在丛孝家河边的小码头钓鱼。

靠水的人家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小码头,简陋些的直接就地挖几层台阶,讲究些的在最底层铺一块石板,少有像丛孝家这么规整的。挖好的台阶用砖头铺的整整齐齐不说,连边缘也用砖做了个隔档。

小码头很长,嵌入河底的高度也深,即便是在枯水的寒冬仍有台阶踩下去不会湿了腿脚。

热天还好,一到了冷天,丛孝家周围的几户人家都爱来这里打水、洗漱。一来不像别处那么滑溜,不会摔个四脚朝天,二来干净爽利不会打湿棉鞋。

最爱这个小码头的人,杏娘还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朱老四朱青水,无他,这里钓鱼最方便不过。他家人少,田亩打理得也不甚勤劳,做完了田里的活就无事可干了。两口子又不是那一等勤快的人,做半天歇半天的,无所事事的朱青水就爱上了钓鱼。

撒一把鱼食打窝,一根鱼竿甩下去,凉爽的风吹着,头戴草帽,一屁股坐下去能坐一天不挪窝。

看丛孝上了小船去镇上,朱青水也颠颠地跟了上去,嚷着也去买块肉打牙祭。等船行到垄中间过石桥时,正好碰到田里回来的何石。

“田埂上的杂草长得快比人高了,正好割了喂牛。家里的镰刀豁口比缺牙的老太太还大,割起来费劲的很,还是买一把新的好使。”何石坐在船舷上,摘下草帽擦一把汗。

“可不是。”丛孝搭腔,“秧田的秧一天天跟坠着了似得,田梗上的草都割完了两茬,该长的不长,不该长的长得飞快。”

朱青水翻白眼撇嘴:“行了,我的两个好哥哥,就你们俩是勤快人,咱不说这些了行么。我昨天钓了一条黄骨鱼,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头,比我一只手掌还长……”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放牛、爬树、偷果子什么没干过。长大后各自成家生子,日子就像夜幕下的皮影戏,活色生香,精彩纷呈,却是无声静默的。时光静悄悄地流淌,白了鬓角,弯了脊背。

好容易三个人凑一堆,那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唾沫星子乱飞,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宽阔的清波上,丝毫看不出平日的稳重担当。

沿途不断有人上船,一年的忙碌即将拉开序幕,农人要趁着这个空闲把家里空缺的补上,免得忙起来不顺手。一条不大的小船挤得满满当当,胳膊肘横到胸腔上,转个身都困难。

庄户人说话声音似打雷,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满船的人声喧闹,好不热闹。

岸边再有人招手时,周老爷子摆手不再停船,船上挤进去只苍蝇都困难,实在是上不得人。

一时又说起镇上的物价,“米价涨了不少呢,年前卖稻谷时价贱,一过完年倒是涨了。”

“哪年不是如此,你要扛得住也可以这时节卖稻谷,每斤还能多个几文。”

“要是扛得住还说什么,家底子太薄撑不住啊!”

众人跟着唏嘘不已,靠天吃饭的农户有几个富裕的,都是卯吃寅粮,过一日算一日,哪年收成不好了还得饿肚子。

听人说到银子,丛孝才想起忘到后脑勺的一件事,他转头问何石:“出门急了点,忘了问杏娘要银子,你这里趁手么?”

何石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比你更急,一看见你俩连回趟家都顾不上了,你说呢?”

俩人一起侧身看向朱青水,他满脸无辜一耸肩:“我比你俩出息,自个有银子不用找婆娘要,但是你们也知道,我天天出门钓鱼怎么可能把银子带身上?”

片刻后,被轰下船直挺挺立在岸边的三个倒霉蛋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船面面相觑,能赶走三个占着位置办事不靠谱的年轻人,众人巴不得哩!好在船家周老爷子厚道,没有收他们的船资,否则真要笑掉旁人大牙。

“其实刚才应该问一圈的,怎么的也能借到几个钱吧。”朱青水无不惋惜地提议。

丛孝摇头拒绝:“我家现在杜绝一切跟借钱、欠债、赊欠有关的词。”

何石亦是附和:“没错,你家年前闹的那出可真够吓人的,也就你有本事能摆平,我家可惹不起,还不如费点事明天再跑一趟。”

“那就走起呗!”朱青水率先迈开步子,“哥儿几个出发吧,这坐船坐一半,走路走一半的,也是新鲜,这一路可有得唠了。”

就这么的三人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笑得杏娘腰疼,丛三老爷家的吃肉大计只得延迟一日。

第24章

切得薄薄的肥嫩五花肉,搭配香气浓郁的野芹菜,一出锅就勾得人口水直流,当然青叶并不包含在内。她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吃青菜,对那盘散发着奇特味道的肉菜眼睛都不瞟一下。

“你不喜欢吃芹菜,吃肉也行啊!”杏娘劝女儿,真诚推销,“真的,试一下吧,很好吃,我不骗你。”

骗子,这么臭的东西哪里好吃了,香香的肉都变臭了,她宁愿不吃。

看女儿无动于衷,那边两个小子也不讲究臭不臭的,吃肉吃得满嘴流油,总不能就亏了她的嘴。

杏娘转身从碗柜端了一碗豆芽炒肉,“我小时候也非常讨厌野芹菜,你外祖母却很喜欢吃,她一做这个菜我就发脾气。你外祖母就说她小时候也是不爱吃,长大后就喜欢这个味道了,说我肯定也是这样。”

端起碗夹一筷子菜,她接着说道:“那时我还不相信,这么臭的菜怎么可能喜欢呢?没想到还真被你外祖母说中了,现在可不就喜欢上了,你长大后肯定也是这样。”

青叶斩钉截铁地发誓:“我绝对不会喜欢的,就算是长大了也不喜欢。”

杏娘满不在乎地挑眉,这算什么,她以前发的誓可比这狠多了,不照样打嘴。小时候觉得一定不可能的事,长大后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哪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时移世易,人总是不断变化的。

吃了好菜好饭那就要干活,不然都对不住进了五脏庙府的那些肥肉。

陈氏在家洗衣、扫地干家务活,其余的三人下秧田开始拔秧。

此时的太阳已经初露锋芒,温暖的光线照耀着大地,裤脚卷至膝盖的人们光着脚踩到水田,仍是被冰得一激灵。捞水拍打几下手臂和小腿肚,皮肤渐渐变得一样冰凉,这时也就感觉不到冷了。

长得有成人手臂长的秧苗牢牢扎根在田里,拔秧时屈膝弯腰半蹲着身体,右手快速来回移动拔秧苗,攥满手掌后塞到左手,右手继续拔。

等两手都攥满后,直起身用左手大拇指垫着,右手扯动旁边的几根茎叶飞速绕一圈塞进大拇指底下,手指抽出。提起秧把涮洗几下根部,手一抛,秧把飞起落在田梗边缘。

整个过程利落干净,行云流水。

拔秧时力道不能太小,不然扯不动不说,还容易拽断叶子根还留在土里;但也不能太大,要不然拔一天秧手掌、胳膊就不能用了,抬一下手都困难。

这就需要一个巧劲,所谓熟能生巧,唯手熟耳,无非就是做得多了无师自通。杏娘刚嫁过来时就不懂得控制力道,扯得右手通红,胳膊酸疼,栽完秧好几天缓不过来。

三个人一通忙碌,丛孝看秧把数差不多了,起身拖了秧把叠在架子上,两个架子放满后用扁担挑了走到栽秧的水田。

等丛孝回来时杏娘洗干净手脚上的泥巴,独自过去栽秧,留父子俩继续拔。

栽秧跟拔秧不同,不需要那么大劲,但是需要两只手配合灵活,动作灵敏。左手快速捻动秧苗的根茎递出,右手接过插入水中,回手拿秧,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不拖泥带水。

栽得累了就把左手胳膊肘压在左边膝盖,身体倾斜往左靠,让左腿承受住整个人的大半重量。

栽秧的快慢直接反映到劳动的时间上,动作快的人双脚大张,从左到右插的飞快,又从右到左转回来,身体随之转动。一条秧插到头了,手脚慢的人还在田中间一颗一颗的抬手放下。

有那讲究的人家还在田埂两头拉一条线,紧靠线栽时留一条能踩下一只脚的沟,以便后面拔草、施肥时人能通过。当然大部分懒得多此一举,凭感觉留一条小沟足矣,就是弯弯曲曲的也不妨,要那么好看做甚,还不如多收两斗稻谷。

三个人从太阳偏东忙到西斜,天快黑时,父子俩也过来一起栽,把今天拔的秧苗栽完,一天的劳累也结束了。

农人坐在水沟旁清洗干净腿脚,放下裤腿,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轻快的笑声、说话声散落在土路上,即便是嗓门粗大的人这时也放轻了音量,有气无力啊,还不如留点力气回家扒饭。

跟去年相比,丛孝家田里的人少了一个林氏——丛信是个干吃饭不干活的废物,田亩却足足少了一大半。所以尽管只有三个人,却比往年还要提早手工,也没那么辛劳,就这一点而言,分家也不是一无是处。

春耕结束丛孝修养几天就要出发去县城找活计,杏娘借了周老爷子的小船捞河蚌。不能天天买肉吃,靠水吃水,只能用这些不值钱的水货给男人补一下身子,哄骗下肚皮。

丛孝划船,杏娘握着顶端绑着捞网的竹竿,船慢慢往前移动,水底清澈,河蚌显眼,她眼神又好,一掏就是一个,不一会就装了一篮子。

杏娘还有些意犹未尽,男人劝她:“吃个鲜罢了,捞得多了也是发臭扔掉的份,没那必要。”

吐了两天泥沙的河蚌用热水汆烫,待其开壳取出蚌肉切成细丝,加各色调料和酱后大火爆炒出锅。河蚌肉质脆嫩可口,爽滑易咬,比螺蛳多了另一种鲜。

这回英娘端饭碗过来碰个正着,一边在饭桌上大块朵硕,一边疯狂吐槽朱老爷子。

“今年的秧是老爷子下的,他老人家马前失蹄,那秧何止是长得牢固,简直是定在了原地。本来打算是五个人拔秧,四个人栽的,结果弄成了七个人拔秧,两个人栽,就这还跟不上,栽完要过去帮忙拔。”

她越说越激动,看来在家憋很了,“扯秧扯得我右手快废了,这也就是老爷子干的事,没人敢坑声,否则非得骂地头破血流不可。往常我们家人多,不说是最先收工的吧,那也差不了多少。今年可倒好,这条垄上的人都歇过一轮了,我们还在那可怜巴巴,吭哧吭哧的扯秧墩子,你们说气不气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憋笑,朱老爷子想必也是恼火的很,这几天老朱家氛围空前和谐,打鸡骂狗的声音消停了不少。

“开头就不顺,看来今年不好过啊!”她略带忧愁地叹息。

“胡说八道什么?”杏娘嗔她一眼,语带安慰,“人都有失手的时候,那些打战的将军也没有常胜的,忙完了就好,接下来好好歇一阵。”

英娘也就随口一说,发泄一通就扔在了脑后。

夜幕降临,大人、小孩洗漱干净上床,只有青叶固执地站在家门口望着河对岸的点点火光不肯挪动,屋里的灯火衬得她的身影格外萧条。

“你想都不用想,我是不可能让你去抓黄鳝的,你也不想想,那都是些半大的小伙子,你个豆丁似得女孩哪比得过他们,跌一跤到水里就完蛋了。”杏娘无情地粉碎她的希望,拽了她的胳膊往房里走。

青叶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又一次反抗失败。

丛孝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帮腔道:“就在河对岸的水田边找,也不远,要不让她试试,抓不到就死心了。”

“不行!”杏娘断然拒绝,“晚间水凉的很,女孩家家的冻坏了可怎么着,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男人望着自家媳妇但笑不语,管教女儿有一套,轮到自个就耍赖。杏娘装作没看到他的眼神,把小儿子抱到床上。

青果一挨着床铺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困兽,翻滚、跳跃满床撒野,嗷嗷叫着冲向老爹。丛孝一把接住小牛犊似的小儿子,陪他顶牛牛,张牙舞爪地玩妖怪吃小孩的游戏。

趁着男人陪儿子玩耍的间隙,杏娘带了女儿去洗漱,送她上床后回到房里。

小儿子已经趴在床里侧睡着了,男人不在房内,她刚想出去找找,房门被推开,丛孝抱着熟睡的青皮走了进来。

“明早就要走了,让老二跟我们睡吧,我也好久没跟大儿子亲香亲香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老二放在小儿子旁边。

比起胖嘟嘟的老幺,老二明显瘦弱不少,丛孝抚摸着他的脸疼惜地说道:“老二还是亏了身子,虚不受补,吃什么都不养人。等空闲了你去问问岳父他老人家,看看吃个什么调理下,不用担心银子,赚了钱不就是用来花的。”

“嗯!”杏娘轻声应下,走到陪嫁箱子前掏出底下的一包银子递给男人,“穷家富路,你这次去的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县城,不比走熟了的府城。多带些银子在身上,遇事能有个凑手。”

丛孝接过荷包倒出银子,正好是十两,显然是分家得的那笔钱。

他拨了一半放进钱袋,余下的递还给媳妇,“用不着那么多,何况就两天的路程,就是赶回来也快得很,等找到活计手头就活泛了。”

杏娘叹一口气,皱着眉忧愁地开口:“活计哪是那么好找的,要是这么容易,人人都跑出去打零工了,谁还愿意呆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靠天吃饭。”

当家的能在离家更近的县城干活,自然是比远在天边的府城好,可府城的活是做熟了的,他也算得上老人了,万事不用担心。换到一个新地方就不一样的,事事都要重新来过,要操心的地方何其多。

世上的事真是难以抉择,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不用担心。”丛孝双手搂了媳妇,安慰她,“泥瓦木工的活我都会,有手艺到哪都不怕,即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时间长了总能找到门道。”

杏娘把头靠在男人肩上,轻言细语嘱咐他:“你这次过去不要着急,咱慢慢找,找不到也没关系,回来就是了,日子还长着呢,千万别饿了肚子。也不要去干那种苦力活,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你也要保重自个。”男人抚摸着媳妇的长发,“田里的收成算不了什么,那些农活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了,咱家也不靠那几亩田养活。要紧的是照顾好自个跟几个孩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爹娘身子还硬朗,有什么事就找他们开口,不要自个扛着。”

夜渐深重,即将离别的小夫妻有说不完的担心,随着熄灭的烛火,压得低低的私语声慢慢停歇。

第25章

公鸡打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天还是青灰色的,丛孝穿衣起床,这一晚上就没怎么睡着。

“怎么起这么早?”杏娘睡眼惺忪地含糊问了一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去看看叶儿。”丛孝穿上布鞋,转头一看,媳妇又迷了过去,他失笑摇头,替她掖好被角。

西屋隔间的床上一个小人儿睡得憨甜,手脚大摊,眉目舒展。丛孝坐在床边摩挲着女儿的小手,满是爱怜。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纵使是个女孩,对他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存在。彼时迎娶心仪姑娘的丛孝满心欢喜,小夫妻俩浓情蜜意,这个孩子的诞生更添喜意。

刚出生的婴孩捧在掌心,像一只大老鼠,皱皱巴巴的。初为人父的新奇很快被孩童没日没夜的啼哭打破,他不懂一个如此瘦弱的小东西,还没他一只胳膊长,怎能发出那样高亢的哭声。

这哭声吵得他心烦,迫不及待卷了行李去上工。

再回来已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当初小猴子样的婴孩长成了个白胖模样,也不那么爱哭了。胖墩墩的露出一口没牙的小嘴巴,活脱脱跟他在府城做工时看到的小弥勒佛神像一个神态,一逗就笑,还会牙牙学语,让人见了心生欢喜。

一别几月,丛孝是想念这个在夜里也哭嚎的女儿的,在府城听不见那哭声,可也还是睡不好。

似乎总能听见她哭狠了没人抱,没人哄,于是哭得越发可怜了。他心里充满了内疚、后悔,这是他的骨血,他血脉的延续,谁都有资格嫌弃她吵,他却不能。

抱着一种补偿的心态,丛孝日日不离手的把女儿抱在手上,夜间也能心平气和地换尿片。被人打趣大男人成天抱着个孩子像什么样,他也毫不在意。

每次离开都依依不舍,等下次回来又变了个样貌。

几年后媳妇先后生下两个男孩,丛孝不再皱眉苦脸地抱怨,心平气和地伺候媳妇坐月子,洗尿片、哄孩子得心应手。可他仍是对女儿充满亏欠,就像是赎罪,向曾经的那个婴孩道歉,他格外心疼这个女儿,关注她的成长。

最后抚摸了几下女儿的额头,丛孝起身走了出去。

看媳妇收拾行囊,丛孝满心不舍,这一次呆在家的时间太长了,久到他不想离开家,“要不等收完菜籽再走?”

“那就走不成了。”杏娘手上不停,仔细把衣裳叠整齐,“收完菜籽点黄豆,收蚕豆,点芝麻,林林总总,农活哪有到头的时候。”

天色大亮时,丛孝带着媳妇准备的衣裳鞋袜,两小坛辣酱,一布袋干菜出发去了县城,带着家人依依不舍的想念、期盼。

当家的一走,杏娘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劲,人在家时不觉得如何,这一离家就觉得哪都不顺手,少了拿主意的人。虽说成婚这么久,早该习惯才是,可每次还是要缓几日才能回过神。

“娘!娘!”小儿子的大喊在门外响起,伴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小身影冲了进来,“你看这是什么?”

黑乎乎坚硬的外壳,头上长两根黑白相间的触角,是一只大天牛。

青果骄傲地炫耀:“姐姐抓的,给我了。”

“嗯!乖,拿着玩吧。”被小儿子一打岔,杏娘也没了伤感的心思,还不如想想晌午饭吃什么菜的好。她牵了小儿的手去灶房,经过院子时看见丛三老爷在井边磨镰刀。

“爹,地里的菜籽是不是要割了?”

“嗯,我早起去瞅了一眼,是时候开镰了,明天早上去割。”丛三老爷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在刀口上来回拨动,眯着眼看了半晌,洒几滴水在磨刀石上继续磨。

……

油菜籽的茎秆略微发黄,下半部分是黄绿色,果荚表皮凹凸不平。两指一捻,红褐色的籽粒颗颗饱满,如同吸饱了水的露珠,浑圆饱满。

正是割菜籽的好时机,再被太阳晒两天,果荚变黄就容易在地里开裂。割菜籽比割稻谷轻松,毕竟油菜杆高,腰不用弯得那么低。

杏娘跟丛三老爷俩人割了两个早晚,成捆的油菜籽摊开晾晒在家门口的打谷场,暴晒几天就可以碾出来了。

“豌豆苞谷,豌豆苞谷”布谷鸟的叫声遍布乡间田野,灰色鸟儿展翅低飞,巡视着庄稼地,提醒人们蚕豆成熟了。

果荚刚饱满的蚕豆连皮都是嫩的,在加了葱花、蒜瓣的油锅里清炒一下就可食用,家家户户的灶房都飘出蚕豆的清香。

夕阳已不见了踪影,天边残留着火红的余霞,映得大地一片明亮,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端着饭碗的老人三三两两的坐在河边的树墩子上,边扒饭边话家常,碗里的菜大同小异,谁家吃了肉一目了然,惹来一阵艳羡。

丛五老爷正唠嗑的起劲:“那条蜈蚣足有小蛇那么长,我还寻思蛇怎么长脚了,莫不是要飞升成仙了?仔细一看是条蜈蚣,吓得我一铲子过去给它砍成了两截,都成两半了还扭动呢,我再一阵乱剁,砍个稀烂。可惜那时年轻不懂事,多好的泡酒材料啊,生生的糟蹋了。”

一想起这件事,丛五老爷就一脸懊恼,心痛得哆嗦。他老人家没别的爱好,唯独钟情于泡酒,越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越宝贝。年轻时碰到的这条蜈蚣成了他心里的隐痛,到老再没遇见过这么大只的,可惜了,可惜咯!

周围的人听得一片咋舌,“这得是多大只啊,说不定人家差一步就羽化飞仙了,结果被你一铲子给了结了,你说说你,这不是造孽么?”

丛五老爷满脸不服气:“它能不能成仙我不知道,但凡晚了那么一步,成仙的就该是我了,我还不下狠手,等着你们吃席呢。”

说得众人哄然大笑,正乐呵呢,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浓烈到不可忽视的臭味,那气味是如此的熟悉。

扭头一看,只见朱青水担着两桶粪水走了过来。两只桶装的满满的,臭不可闻,臭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一走一荡,走一步荡一下,桶里的粪水就跟开花似的落了一地,真真是人走了臭味还香飘十里,可不是熟悉的很。

气得丛五老爷破口大骂:“朱老四,你个混球,你他娘的从小就不干人事。”

朱青水自顾走自个的路:“我怎么不干人事了?我干的可都是正经事,谁有我这么勤快,天都快黑了还要去菜园浇粪。”

“你眼里还有没有个长幼尊卑了,没看见这么多人在这吃饭么?你搞这么一出,谁还吃得下?”

两桶满满的粪水可不轻,担着说话费劲,朱青水索性在经过人群时放下粪桶,扶着扁担转过身跟丛五老爷理论:“丛五爹,这事吧您老可怪不着我,吃个饭您老恨不得把碗端到镇上去唠嗑,您要是在自个家里吃,我再怎么臭也臭不到您啊!”

“个混小子!”丛五老爷骂骂咧咧起身,横起筷子就要过来抽人,“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今儿替你老子给你松松皮。”

朱青水多机灵一人,矮下身子担起桶就大步走开。他这一快不打紧,桶里的粪水更是成片的往下泼,气得余下的人也骂声四起,捏着碗筷拿起小板凳走人。

河对岸的女人们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英娘笑骂自家男人:“一要他做事他就出洋相,他就不是干正事的料,粪水都快洒光了。”

青叶也在菜园帮她娘浇水,天气越来越热,几天不下雨,地里的土结成板块,菜苗晒得怏搭搭的。

杏娘在一旁锄草,两天不打理草就长得飞快。用锄头锄松了,还要捡起叶子和根茎扔到路上暴晒,或是拿回去喂猪,若是留在地里过一夜,这些杂草就又重新扎下根。

青叶提着一个小水桶,每根菜苗浇半瓢水,不一会,一桶水就见了底。她想去河边提水,又怕回来时忘记浇到哪了,头一低看见手上的水瓢,便把水瓢放在刚浇过水的菜苗边上。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杏娘直起身看女儿往河边走,等她把水提来又重新弯下身子,青叶拿起水瓢继续浇下一颗。

看了全程的英娘羡慕地说道:“叶儿可真聪明,浇水都要做个记号,比我们当家的靠谱多了。还是女孩儿疼人,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啊,我们家的臭小子不到肚子饿不知道回家找娘。”

“你要是眼红,怎么不干脆自个生一个?”杏娘调侃她。

“你以为我不想啊?”英娘长叹一口气,“自打生下臭小子,我这肚子就跟坠了石头似得,就是怀不上。我老娘还去抓了药,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吃药,我才不吃那苦药汤子。”

“不过吧……”她沉吟了一会,接着说,“不过依着老朱家的传统,就是怀上了肯定也是男孩,到时我们一大家子真是比和尚庙都热闹了。嗯……吃的也跟庙里差不多,天天吃素,因为吃不起肉嘛!”

说完她自个就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杏娘也杵着锄头打颤。

此时挑着粪桶的朱青水正好走到自家地头,“笑什么呢这么乐呵,没看到我被丛五爹撵的跟孙子似的?”

“那是你自找的。”英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就不能有个正形,天天嬉皮笑脸地讨人嫌。”

“我真是冤枉。”朱青水大声叫屈,“我又没有游手好闲,不做事被你们骂,做事也被你们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扭头问杏娘:“我挑的粪水有多的,你家的菜地要不要淋一些?”

杏娘摆手,看这两口子逗趣,她的嘴角就没合拢过,“您还是留着自个用吧,我家的浇了水,过两天再淋粪。”

第26章

丛五老爷家后院的李子青了,丛小八、小九领着一帮子半大小伙坐在树杈子上吃个过瘾,树底下的青皮两小兄弟也跟着沾光,捡了两衣兜跑回家。

姐弟三一边被酸地龇牙咧嘴,一边又舍不得扔地来回嗦,哈喇子流了一地。

酸就酸吧,比起平淡无奇的饭菜,酸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味。每到这个节气青色的李子就开始酸倒孩童们的牙齿,以至于很久之后长大了,青叶才知道原来李子不是青色的时候吃,应该等到熟到黑红了,味道也不是酸涩的,而是甜甜的带点酸。

不过丛五老爷家的两颗李子树是等不到熟透就遭了小子们的毒手,以至于李子能酸倒牙的念头占据了青叶的整个孩童时期,长大后印象深刻,不可磨灭。李子吃多了,晚饭捏着筷子欲哭无泪,一口小米牙被酸得豆腐都咬不动,更何况是米饭。

惹得杏娘气极了骂自家的三个傻蛋:“叫你们嘴馋,耗子不留隔夜粮,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年年哭年年吃,真是记吃不记打。”

除了弟弟们捡来的李子,青叶另有一条吃李子的门路。

玉陵县农户家灶台用的柴火,除了逢年过节办红白喜事时用的是整棵树劈的之外,平时用的是稻草、油菜杆、黄豆杆等各种农作物草杆。别的还好说,只有稻草杂乱无章,又短又细,占地不说还不好拿取。

勤劳的庄户人创造出一种工具——搞棍,由一个套筒、一根一头略尖的弯曲的竹条和一根绳弦组成的像一张弓的物件。用搞棍扭出来的草把子既经久耐烧,又易堆放、拾取。

扭把子时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坐着放把子,将稻草套在搞棍头上,缓缓放出去。

一人站着手拿搞棍从左到右慢慢旋转,同时小步往后退,把稻草扭结实。放把子的人续草要及时,松紧要掌控,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长度时,把手里的稻草收尾扎紧,双手互折,盘绕成一个首尾扎实,麻花形状的草把子。

随着搞棍“吱呀吱呀”的转动声,一垛垛的稻草变成整齐有序的草把子堆放在灶房屋檐下。

到了适婚年龄的少年男女相看时,女方父母到男方家里“访亲”,看见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把子,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嘴上不说,心里点头:是个过日子的人家,值得结亲。

扭把子是一件非常枯燥无聊的事情,放把子的人可以坐着,如果是另一个大人扭把子的话也可以坐着。躬着身子伸长胳膊,勉强可以坐在椅子上完成一个草把子全长的扭动。但是通常男性长辈有别的“大事”要做,不屑此等“微末小事”。

于是如青叶这般大的女童就成了扭把子的最佳人选。一来同样大年龄的男孩不长性,走四五个来回就扔搞棍不干了。更大些的如丛小八、小九,那更是听不懂人话的年纪,大人说话尚且毫不理睬,眼角都不夹一下。

二来女孩性格柔软易哄,如青叶,一把果子,一块糕点,再柔声请求一番,她就屁颠颠的去了。

不过青叶自个是不肯承认去五奶奶家扭把子是为了口吃的,她主要是为了听故事。不同于丛三奶奶或命令,或威胁的手段,五奶奶嘴里的故事可太精彩,太吸引人了。

有兄弟争家产的故事: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家农户,父母过世了分家产,聪明的哥哥占了家里的银子、屋子和农田,只分了笨蛋弟弟一块荒地和一条老狗。被赶出家门的笨蛋弟弟没办法,只得栓了老狗犁荒地。没想到老狗一边拉屎一边犁地,竟把荒地变成了良田,种了稻谷收的粮食比哥哥还多。

聪明哥哥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把老狗偷走犁自家的地,没想到老狗一动不动不肯走,活生生被哥哥抽打死了。笨蛋弟弟伤心欲绝,捡回老狗的尸体埋在地头,第二天坟头长出了一颗高大的树。哥哥知道后又把树砍了,弟弟把树拖回家打了一张柜子。

哥哥趁着夜色把柜子偷回家,结果半夜起来上茅房时摔了一跤,被柜子压死了。笨蛋弟弟得到了父母留下来的全部家产。

还有仙女下凡的故事:天上的仙女下凡玩耍,洗澡时被凡人偷走了衣裳,只得嫁给凡人为妻。但是当凡人实在是太苦了,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穿不暖。她就不停的哭呀哭,直哭得眼泪流成了一条又宽又大的河,她也回不到天上去了……

在五奶奶娓娓道来的故事中,堆成小山的草把子缓缓扭完了。

青叶觉得五奶奶厉害极了,她脑海中的故事源源不绝,一个接一个。她听得入了迷,丝毫不觉得站着来回走动扭把子是件枯燥的事,而且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等青叶意犹未尽的回到家时,迎接她的是自个奶奶不争气的白眼,她也不在乎,这些故事够她回味好几天的,可太划算了。

……

趁着油菜杆在暴晒,丛三老爷起早贪黑锄旱田,挖出油菜根带回去当柴烧,土块刨得松软、细碎了好点黄豆。

油菜杆经过几天的晾晒后变得枯黄易脆,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短促的“咔嚓”声,菜籽迸裂而出。打谷场上满满的铺了一层厚厚的菜杆,丛三老爷拿了连枷一行行拍打。

两只脚前后岔开站好,身体随着拍打一前一后起伏,连枷旋转着甩在菜杆上。

等到菜杆上的果荚干瘪、空荡,甚至大部分果荚也脱落,用叉子叉了菜杆捆了当柴火,余下的油菜籽、细碎的茎秆叶子连同灰尘一起装进编得细密的箩筐。

选一个起风的傍晚,铲一簸箕菜籽站在小巷的上风口轻轻抖动。油菜籽倾泻而出笔直落在地面上的草席,细小的菜杆碎末随着灰尘在空中飞舞,被风吹着,飘落到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