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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阿迪力猛地抬起脚, 狠狠踹向旁边的土坯课桌。

哗啦一声,土坯和木板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小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虎子、栓柱几个男孩子也白了脸,缩着脖子

空气凝住了。正午的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 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

阿迪力那根手指直指舒染的脸,污名兜头盖脸地糊上来。

她没躲,腰背挺得笔直, 像教室外那根旗杆。

她看着阿迪力燃烧着愤怒的眼睛,她的内心很不平静,从她上辈子成为教师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被学生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但这其实不算骂, 因为舒染看到了石头眼中除了愤怒, 还有痛心。

忽然她的内心就平静下来了, 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阿迪力, ”舒染开口, 声音穿透了棚里的安静。她向前一步, 试图安抚他:“听我说。阿依曼上学,好。”

“坏!”阿迪力梗着脖子, 用更大的汉语吼回来,手依旧指着她, “水!偷!晚上……出去!坏!”他词汇贫乏,表达却直白得伤人。

显然, 那些“手脚不干净”、“半夜瞎跑”的谣言, 已经吹进了牧区的毡房。

舒染的心沉到底。解释?对着一个被怒火和偏见烧红了眼的少年?语言是道鸿沟。她只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用眼神告诉他:不是这样。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旁边猛地冲过来,横在舒染和阿迪力之间。

是石头。

他和阿迪力差不多个头,身板却单薄些,此刻却张开双臂挡在舒染前面,脸涨得通红,冲着阿迪力急吼吼地嚷,民语夹着汉语,磕磕巴巴,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阿迪力!不对!老师好!我爸说水没偷!晚上出去……可能有事!阿依曼上学……好!认字……也好!”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急得额角冒汗,手指焦急地比划着,“老师……教……名字!工分!认!好!”

阿迪力被突然冒出来的石头吼得一愣,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显然没完全听懂这混乱的辩解,但石头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猛地挥开石头挡着的手臂,力气很大,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迪力!”舒染低喝一声,伸手扶住石头肩膀,把他轻轻拨到自己侧后方。她看向阿迪力,那点疲惫的平静下,终于透出一丝属于她的锐利。

不能让孩子们替她挡。

“阿迪力,”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许多,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冷,“我,是老师。教孩子,认字,明理。水,我没偷。晚上出去,”她顿了顿,迎着阿迪力依旧不信的眼神,一字一句,“是去找水。为了干净。像你阿帕,每天挤完奶,要洗手。”

她用了一个他能理解的比喻。阿迪力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下,带着一丝茫然。

干净?找水?为了像阿帕洗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在外面响起,接着在工具棚外响起一声马的嘶鸣声。

军靴踏地的声音响起,陈远疆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裤脚和靴子上沾着草屑。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披着外衣的连长马占山。

棚内再次安静。

陈远疆的目光先扫过剑拔弩张的阿迪力,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舒染身上。

她站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或祈求。

马占山一步踏到前面,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阿迪力身上,猛地提高嗓门:“都听着!经查!关于舒染老师偷水、行为不端的屁话,全是周巧珍那婆娘胡编乱造、造谣生事!坏得很!连队支部决定:给周巧珍记大过一次!立刻调出畜牧连,去团部基建队报到!再敢嚼舌头根子破坏团结,看老子不收拾她!这事,全连通报!谁再敢瞎传,跟周巧珍一个下场!”

记大过!调出连队!去基建队!通报全连!

马连长的吼声像炸雷滚过棚顶。虎子、栓柱几个听得懂汉语的男孩子张大了嘴。

石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眼睛里闪着光!他听懂了!舒老师是被冤枉的!坏人造谣,被狠狠处罚了!他激动地看向阿迪力,小胸脯剧烈起伏着,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攥成了拳头。

阿迪力茫然地看看马连长,最后求助般地看向陈远疆。他显然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

就在马占山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远疆立刻转向阿迪力,开口是阿迪力都熟悉的民语:“听清楚:有造谣,说舒老师偷水、干坏事,全是假的!组织上查清楚了!给她记大过!马上调走,去最苦的基建队干活!全连通报批评!谁再乱传谣言,一样处理!舒老师,是清白的!是好老师!”

他的民语非常地道。

阿迪力愣住了。陈远疆话里不容置疑的结论,把他脑子地怒火和猜疑全都浇灭了。脸上只剩下无措。

马占山吼完,似乎气顺了些,又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舒老师,”他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点,“你受委屈了。好好教娃娃!有啥困难,按规矩找连里!”他说完,也不等回应,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棚子里一片安静,只剩下马占山远去的骂骂咧咧声。

陈远疆这才上前一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迪力脸上,继续用民语说道:“护着自家的羊羔,是牧人的本分。但鞭子不该抽向帮着守护羊群的人。舒染老师,是组织派来教你们认字、懂道理、看更大世界的人。用风里听来的闲话当鞭子,阿迪力,这是对的吗?”

阿迪力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倔强地梗着脖子,眼里只剩下难堪和动摇。

陈远疆不再看他,转向舒染,切换回汉语说:“舒染同志。”

“陈干事。”舒染应道。刚才马连长那番话和陈远疆的民语,让她心绪翻涌。

“生活上有困难,按程序反映。”

陈远疆看着她继续说道:“连部研究决定,启明小学□□扫盲任务繁重,特批每周三、周六下午课后,可凭条使用机修连锅炉房外的备用热水龙头一小时,用于个人清洁。条子找石会计开。”

热水!稳定合规的热水!

她用力抿了下唇,才稳住声音:“谢谢组织关心!谢谢陈干事!”这不仅仅是水,这是她在流言废墟上,重新站稳脚跟的基石!她必须抓住!

陈远疆点了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迪力,再次用民语说:“留下,看看你拦着不让你妹妹学的,到底是什么。”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深蓝色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阳光里,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棚子里静了几秒。

阿迪力像根木桩子杵在原地,低着头,谁也不看。

棚内静了几秒。孩子们都偷偷瞄着后面沉默的阿迪力。

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块,目光扫过孩子们,包括角落那个身影,声音清朗稳定:

“同学们,我们学一个新字——‘信’。”

她转身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信”字。阳光透过棚顶缝隙,落在那字上,映出一小片光晕。

石头第一个大声跟念:“信——!”虎子、栓柱、小丫的声音陆续响起。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图尔迪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如释重负。

他身后跟着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拉着父亲衣角的阿依曼。

图尔迪的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看到后面靠墙站着的儿子阿迪力,又看向黑板前的舒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

阿依曼飞快地看了一眼哥哥,又迅速看向舒染,大眼睛里重新亮起渴望的光。

舒染迎向图尔迪和阿依曼的目光,脸上露出笑容,朝阿依曼伸出手:“阿依曼,来,坐这里。我们正在学‘信’字。”

阿依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哥哥,终于松开父亲的衣角,迈开小步子,飞快地跑向舒染手指的那个空凳子。

图尔迪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坐下,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默默离开。

舒染看着阿依曼坐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沉默、但眼神已不再凶狠的阿迪力。她拿起石灰头,声音清晰地重复道:

“来,同学们,跟我再念一遍——信!”

“信——!”孩子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充满了小小的工具棚。阳光下的“信”字,仿佛更亮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迪力突然动了。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几步走到教室中央——那里还残留他暴怒时踢翻土坯课桌留下的碎土块。

他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土块,把捡起的土块拢在一起,堆在墙根角落,又用手背蹭了蹭地上残留的土印子。

棚子里朗读的声音渐渐小了。孩子们都看着他,连小丫都忘了念字。

舒染停下了讲解,静静地看着他。

阿迪力捡完最后一块稍大的土疙瘩,直起身。他还是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沾满了泥土。

他憋了几秒钟,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孩子直直地看向舒染。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和羞赧。他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

“老师……坏……是我说。我是……错!”他才挤出更重的承诺:“桌子……我……赔!干活……还!”

说完,他的肩膀立刻放松了,又像是怕听到什么回应,飞快地低下头,重新走回墙角的阴影里站好,耳根一片通红。

舒染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少年,心头那点芥蒂忽然就散了。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原谅的话,那可能让他更不自在。

“阿迪力,”舒染的声音平和,看向角落里的少年,“来。”

阿迪力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舒染指了指那块土坯,又指了指正担忧地看着哥哥的阿依曼:“坐这儿。和你妹妹学。”

棚子里更安静了。

阿迪力看着妹妹阿依曼带着期盼和鼓励的眼神,再看看舒染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他脸上的倔强和羞赧在挣扎。

舒染没有再催促,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邀请,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钟的沉默后,阿迪力终于动了。他低着头走到课桌前,不太自然地踢了踢土坯底部,似乎想把它弄得更稳当些。然后坐到矮凳上。

阿依曼立刻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舒染的嘴角弯了弯,拿起石灰头,重新敲了敲黑板,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一些:

“好,现在我们继续。刚才石头念得很好,‘信’,相信的‘信’。”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前几天,有坏人造谣,说老师干坏事。那些话,是你们信吗?”

石头立刻大声喊:“不是!假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假的!不信!”

舒染点点头:“对!那些是谎话,是不能信的!组织上查清楚了,惩罚了造谣的人,还老师清白。这就是告诉大家,真的‘信’,经得起查。”

她的话很慢,确保每个孩子,尤其是阿迪力能听懂核心意思。

阿迪力依旧低着头,但舒染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松了松。

舒染走到阿迪力身边,并没有看他,而是指着阿依曼昨天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舒染帮她贴在了土坯桌侧面的“手”字,说:“阿依曼学会了写‘手’,这是她劳动的手。刚才,”她的声音温和下来,“阿迪力也用自己的手,清理了他弄乱的教室,承认了错误,还说要赔偿、干活来补救。他说到,就准备做到。他用自己的行动,在告诉大家,他说‘我错了’这句话,是带着‘信’的!”

阿迪力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舒染。她……她竟然把他刚才的认错和承诺……说成是“信”?他脸上瞬间烧得更厉害,心里有一种被暖流击中的懵懂和震动。

舒染走回讲台前,语气坚定地说:“‘信’,是金子。说真话,做实事,有错就认,认了就改,这就叫‘诚信’。这样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才值得别人相信。老师希望你们,都做个诚信的人。阿迪力,你愿意,和大家一起,学做一个诚信的人吗?”

阿迪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舒染那双带着真诚期待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棚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阿依曼轻轻晃着他的胳膊,小声用民语鼓励着。

阿迪力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信”字,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舒染的声音带着欣慰,她没有过度渲染这一刻。

“那我们继续学这个‘信’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的话,要——”

“有诚信!”石头抢着喊出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说到做到!”

阿迪力坐姿端正挺直。阳光跃在那字上,也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仿佛真的有一块名为“信”的石头,在他心里落了地。

舒染站在那束光里,脊梁挺得笔直。脚下的盐碱地依旧坚硬贫瘠,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扎下的根,又深了一寸。

谣言碎了,污名洗刷了。而那块最顽固的坚冰,也被悄然撬动。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块基石,在每一个孩子心里,越筑越牢。

下课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冲出工具棚。石头和还有点发懵的阿迪力并排走着,用磕磕巴巴的民语比划着说着什么,阿迪力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汉语词汇,像是在学习汉语。

阿依曼紧紧跟在哥哥另一侧,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的笑意。

舒染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影子投在泛着白碱的土路上,长出一口气。

她收拾好石灰块和几张写满歪扭“信”字的废报表,锁好破门板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油荤气。人声嗡嗡,端着饭碗的职工、家属挤在长条木桌旁,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舒染打了饭——今天是胡萝卜抓饭,油亮的米粒中掺着零星的羊肉。

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用勺子小口吃着。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

是周文彬。

他似乎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下挂着青黑。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舒染这个人,径直从她桌边擦过,脚步甚至加快了一点,走到食堂另一头一个全是男知青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她。那桌子上爆发出一阵关于什么“拖拉机改装”的激烈争论,周文彬立刻加入了进去,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亢奋。

舒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也好。清静。

刚咽下口里的羊肉,一个身影就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许君君。

“累坏了吧?”许君君没客套,直接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羊肉,不由分说地舀到舒染碗里,“看你脸色,跟那门板一个色,赶紧吃口好的。”

舒染没推辞,道了声谢,看着许君君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

果然,许君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哎,染染,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陈干事又骑马去牧区了!”

舒染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不是为阿迪力那事,”许君君摆摆手,“那事不是了了吗?听说是正经任务!师里下的通知,要加快推进牧区的扫盲点建设,尤其咱们连周边这几个放牧点。”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陈干事亲自带队,还带了两个干事和连里的宣传员,去跟几个牧点的老人、头人碰面,做工作去了!”

舒染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推进扫盲?这是好事。可陈远疆一个保卫处的特派员,怎么管起这个来了?她想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许君君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猜啊,这扫盲是名头,保不齐……跟那晚咱们碰上他那事有关!”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泉眼边,那惊魂的马蹄声,那硝烟味……还有他严厉的警告。

许君君警惕地左右瞄了一眼,才继续用气声说:“你忘啦?那晚他一身灰土,裤脚靴子上沾的可不是泥巴点子,倒像是……被什么燎过似的!还有股味儿,淡淡的,像过年放炮仗后的那股硝石味儿!今天后勤老张头来卫生室领碘酒,顺嘴跟我唠嗑,说前些天夜里,靠近北边老风口那边的巡逻队,好像真听见枪声了!说是……打狼?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指不定是摸进来的坏分子!”

她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八卦的兴奋,“陈干事他们搞保卫的,鼻子灵着呢!扫盲点铺开,咱们的人、识字的娃娃多了,那些犄角旮旯的眼线不就多了?坏人还怎么藏?”

舒染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打狼?敌特?她脑海里闪过陈远疆那冷硬沉默的侧脸,和他腰间总是裹着布套的物件。

许君君的推测,在她心里激起不安的涟漪。难怪他对深夜外出那么严厉,难怪他身上总带着风尘仆仆的硝火气。

“所以啊,”许君君总结似的,舀了一勺饭,“那晚碰见他,八成是刚办完事,或者正追着线呢!咱们算是撞枪口上了,运气好没被当可疑分子逮起来!啧,想想都后脖子发凉。”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舒染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抓饭吃下去。戈壁滩的夜,比她想象的更黑,更深。

“对了,”许君君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热水条子拿到了吧?周三下午我没事,陪你一起去机修连?听说那锅炉房旁边堆着老大一堆煤渣,味儿可冲了,两个人壮壮胆。”

舒染点点头:“好呀,一起洗吧。”

热水,是实实在在的慰藉。她需要这点温暖,来驱散心底因那些传闻而泛起的寒意。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的胖师傅开始哐当哐当地收拾铁盆。

许君君也吃完了,端起碗起身:“走了,还得去给李大壮量个血压。你早点回去歇着,瞧你那眼圈黑的。”

舒染应了一声,看着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走了。

食堂门口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粘。她伸出手指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个“信”字。

片刻后,舒染从食堂出来,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食堂门口三三两两蹲着吃饭的职工家属,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舒染出来,声音停了停,目光投过来。

不再是前些天那种带着揣测和疏离的打量,而是有些局促,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甚至对她不太自然地咧了咧嘴,算是招呼。

舒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知道,马连长那通在教室里的炸雷发言,陈远疆的民语,还有周巧珍被调去基建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连队。

她没急着走,目光投向远处。连队西头那片稀疏的红柳丛,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蔫蔫的。那个曾是她和许君君救命稻草的泉眼,渗水更慢了吧?或许明天就彻底干涸了。不过,周三下午,机修连锅炉房外的热水龙头……陈远疆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

条子还没拿到,但那个的承诺,让她感觉脚下稳了许多。

回到地窝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透着点松快。

“回来啦?”王大姐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就着门口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褂子,针线在她粗粝的手指间翻飞得飞快。她抬头,脸上带着笑,“马连长那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见了!痛快!周巧珍那搅屎棍子,早该清出去!”

李秀兰正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她们三人共用的那张破木桌,闻言也抬起头,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附和:“嗯,清静了。舒老师,你……没事了吧?”她目光落在舒染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

“没事了,”舒染把饭盒放在桌上,笑了笑,“谣言破了,比喝药都管用。”

她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地窝子,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散发着怨气的身影,连空气都显得不那么憋闷了。

“下午……娃娃们不来上课吧?”她记得今天下午是安排孩子们帮家里干点轻省活计。

“不来不来!”王大姐放下针线,一拍大腿,“正好!咱们仨下午都没啥要紧事!这晦气散了,得庆祝庆祝!吃顿好的!”

李秀兰也眼睛一亮,带着点雀跃:“对!舒老师,你票多!王大姐,你那个小棚子能用吧?我……我下午能分到几块压坏了的豆腐边角,不碍事的,不是偷拿!”她生怕被误会,急急地补充。

舒染心头一暖。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吃顿好的”是顶顶实在的庆祝,也是舍友们最质朴的心意。

“好!”她答得干脆,“我先去趟连部找石会计开个条子,然后就去供销社看看有啥能买的。”

下午,舒染带着布兜,先去了连部旁边的会计室。

石会计戴着套袖,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看见舒染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了然和客气——显然马连长那通吼和后续处理,消息已经传开了。

“舒老师?有事?”石会计放下笔。

“石会计,”舒染把陈远疆的通知复述了一遍,“陈干事说,让我来找您开使用机修连热水龙头的条子。”

“哦,这事啊!”石会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专门的小本子,翻开,拿起蘸水笔,“陈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周三和周六下午,对吧?”他一边问,一边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和使用人姓名,最后盖上一个清晰的蓝色印章。撕下那张条子,递给舒染。

“拿好,舒老师。按时去,机修连那边也有人记档的。”石会计叮嘱了一句。

“谢谢石会计!”舒染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供销社离会计室不远,舒染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打着瞌睡的老售货员。舒染亮出了她的教师配额本和一些积攒的票证。

“同志,要点啥?”老售货员掀了掀眼皮。

“有肉吗?肥肉膘也行。还有油吗?菜籽油、棉籽油都行。”舒染问。

老售货员慢吞吞地起身,从后面一个蒙着纱布的竹筐里翻了翻,拎出巴掌大一块暗红色的东西,甩在油腻的案板上:“就这点腊肉干了,还是前儿个团部拉来的,筋头巴脑多,要吗?油……棉籽油还有半斤。”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敞口坛子,“粗盐粒,管够。”

腊肉干硬得像木头,颜色深得发黑,筋络纵横。棉籽油浑浊,带着股生涩的味道。但这就是好东西了。

“都要了。”舒染递过钱和票。又买了点粗盐,想了想,用几张细粮票换了一小包珍贵的白砂糖——权当调味。

走出供销社,舒染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连队边缘的野地里。戈壁滩并非全然死寂,贴着地皮,顽强地生长着灰灰菜、扫帚苗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菜。

她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仔细地挖着,避开那些明显干枯发黄的。不一会儿,就掐了满满一布兜的嫩尖。

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准备好了。王大姐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瓦罐,李秀兰则小心地捧着几块形状不规则、微微发黄的豆腐边角,用一块湿布垫着。

“走!去我那小棚子!”王大姐风风火火地招呼。

王大姐说的“做饭棚子”,其实就是连队统一搭建在宿舍区外围的一排极其简陋的土坯矮棚,顶上胡乱搭着些红柳枝和旧油毡,勉强遮阳挡点小雨。

每家分一小格,或几个单身职工合用一个小格,里面垒个土灶,就是厨房了。

王大姐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用的是她们平时捡的枯红柳枝和骆驼刺。李秀兰把豆腐边角仔细地切成小块。舒染则把野菜仔细地淘洗了好几遍,洗掉沙土和咸涩味。

瓦罐架在火上,王大姐用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块凝固的棉籽油滑入罐底。油遇热,发出滋啦的轻响,一股并不算好闻但足够勾人馋虫的油香味飘散开来。

在那个年代,大家的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这已经是顶好的美味了。

“舒老师,把那腊肉干给我。”王大姐接过舒染递来的腊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使劲砸了砸,然后切成极薄、极小的丁,筋太多,只能取点味

丁子下锅,在热油里爆出更浓烈的香气,颜色也深了些。

野菜倒进去,快速翻炒。绿油油的叶子迅速蔫软下去,裹上油光。李秀兰把豆腐块小心地放进去,又加了小半瓢水。王大姐抓了一小撮粗盐粒撒进去,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舒染买的白砂糖,指尖抖了抖,只落下一点点。

“提个鲜味儿!”她解释。

盖上瓦罐盖子,小火咕嘟着。三个人围在土灶旁坐着。棚子里弥漫着野菜的清新、豆腐的豆腥、腊肉干的咸香和柴火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舒染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这味道,比记忆中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此刻她的心。

“舒老师,”李秀兰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一边小声说,“这下好了,连里好些人都在夸你呢。说你不娇气,有本事,心还好。李大壮家的见人就说你是她家大壮的救命恩人。我看啊,过不了几天,肯定还有娃娃要来报名上学!”

王大姐用勺子搅了搅罐里的汤,点头:“是这个理儿!娃娃多了是好事,可你那棚子里,桌子板凳……太寒碜了。阿迪力那小子虽说认了错要赔,可他那年纪,能干啥重活?指望他做桌子,猴年马月!”

舒染看着罐口冒出的白气,心里也在盘算这事。石头那几个大孩子挤在一条长凳上写字,总不是长久之计。

“吃完饭,咱们去仓库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废弃的木头板子啥的,我想再弄几张矮长凳,最好……再弄个像样点的讲桌。”她想起自己那个用土坯垒的讲台,每次放东西都小心翼翼的。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老保管员那儿,废料堆里总能扒拉出点能用的玩意儿!我认识机修组的小张,借把旧锯子、斧头应该行!”

瓦罐里的汤翻滚着,豆腐炖得起了小孔,野菜软烂,腊肉丁的咸鲜味彻底融进了汤里。王大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野菜豆腐汤浓稠,点缀着深色的腊肉丁,卖相实在算不上好,但在这戈壁滩的午后,这已是难得的美味。王大姐又拿出几块玉米面混野菜的饼子,分给大家。

三个人就蹲在棚子外的阴凉地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啃着粗粝的饼子。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哇,这汤里放糖了?真鲜!”李秀兰小口喝着,眼睛亮亮的。

“就那么一丁点,还是王大姐手艺好。”舒染笑着,胃里舒服极了。这顿饭,吃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是情谊,也是希望。

吃完饭,收拾好瓦罐碗筷,三人直奔连队仓库后面的废料堆。果然如王大姐所说,堆满了各种破烂:断裂的犁铧、锈蚀的铁皮、弯曲的钢筋,以及一些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木板木方,大多布满虫眼或被雨水泡得发黑。

老保管员叼着旱烟袋,眼皮都没抬:“自己扒拉,能用就拿走,别挡道就行。”

她们像寻宝一样在废料堆里翻找。舒染眼尖,发现几块还算厚实、长度也够的松木板,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中间部分还能用。王大姐则拖出两根相对直溜的木方,掂量着可以做腿。李秀兰找到几块稍短的厚木板,可以当凳面。

王大姐熟门熟路地去找机修组的小张,不一会儿就借来了一把豁了口的旧手锯和一把刃都钝了的斧头,还有几根生锈的大铁钉。

工具棚里太闷热,她们就在仓库后面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开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王大姐力气大,负责锯木方做凳腿。舒染和李秀兰用斧头劈削木板边缘,尽量弄平整些。

戈壁滩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很快浸透了她们的衣衫,混合着木屑沾在脸上、脖子上,又刺又痒。

李秀兰的手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血珠冒了出来。

舒染立刻放下斧头,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一小块干净纱布和红药水。

“忍忍。”舒染捏着她的手指,用小心地把木刺拔出来,然后抹上红药水,再用纱布条缠好。李秀兰看着舒染专注的侧脸,眼眶有点红,小声说:“舒老师,你真好。”

“你帮我干活还说我好啊,我该说你好才是!”舒染笑了笑,把剩下的红药水塞回口袋,“谢谢你,秀兰。”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敲敲打打,两张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矮长凳诞生了。凳面是拼接的木板,凳腿是粗木方,钉得歪七扭八,但用力晃了晃,还算稳当。最后,她们又合力用剩余的木料拼凑出一个略高一些,桌面稍大的讲桌。

桌面坑洼不平,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石头才勉强放平。

“成了!丑是丑了点,比土坯强!”王大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她们的作品,满意地咧嘴一笑。

三人合力把新做的长凳和讲桌搬回工具棚。棚子里依旧闷热,但看着这几件新成果,感觉空间都规整了不少。

舒染走到那个土坯垒的老讲台前,准备把上面的东西搬到新讲桌上。她弯腰,伸手探进土坯中间的缝隙里——那个藏真丝睡衣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光滑的丝绸。她把它抽了出来。艳丽的桃红色在昏暗的棚子里依旧扎眼,精致的蕾丝边沾了些许土灰。

“呀!真在这儿!”李秀兰低呼一声,赶紧凑过来看,又紧张地回头看看门口。

王大姐也凑过来,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料子,啧了一声:“这料子……真是惹祸的根苗!亏得你机灵,藏这儿了!要那晚被翻出来……”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懂。

“这东西……不能留了。”王大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带着过来人的警醒,“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指不定啥时候又成了把柄。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最省心!”

烧了?舒染的手指收紧,光滑丝绸贴着掌心。她想起穿越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她就是穿着这个睡衣,一睁眼来到这里。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与现代生活唯一的联系。

现在,舒染看着手里的睡衣。如今摸着它,只觉得烫手。

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渐渐变得一片平静。

“好。”她把睡衣用力团成一团,塞进随身带的旧布包里,“听大姐的,烧了。”

夕阳的金辉洒在戈壁滩上,给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丛镶了道金边。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也带来了远处羊群归圈的咩咩声。

工具棚门口,舒染、王大姐、李秀兰三人蹲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那团艳丽的桃红色吊带睡衣被点燃了。火焰裹挟着丝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睡衣迅速卷曲、变黑,很快化作一坨焦糊。

火光映在舒染的脸上。坑底只剩下一小撮余烬。

王大姐用脚拨了些土,把灰烬彻底掩埋踩实。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这下干净了!”

李秀兰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烧了好,烧了好……”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一丝与过去藕断丝连的念想,也在这戈壁滩的晚风里化成了灰。

她转身看向工具棚里那几张歪歪扭扭的新桌凳,还有那面静立着的旗杆。

前路也必然还有风沙,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谣言碎了,污名洗了,和阿迪力的关系也破了冰,连这破败的教室,也总算有了点样子。

“走,回去歇着!明天还得给娃娃们上课呢!”王大姐招呼着。

三人并肩往回走,步伐轻松。

刚走出没多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从连部方向策马疾驰而来,方向正是通往牧区的土路。是陈远疆。

他跑得很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经过她们身边时,他没减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在舒染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看向前方的戈壁。

陈远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大姐和李秀兰显然没看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扬尘嘀咕:“陈干事这又是去哪?风风火火的。”

舒染望着陈远疆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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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粉心]

第33章

天刚蒙蒙亮, 地窝子里就窸窣响动起来。

王大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铺,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身。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摔摔打打的身影,空气都显得松快了些。

舒染坐起身揉了揉腰, 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三人各自端着搪瓷缸子和粗布毛巾,走出地窝子门洞。

戈壁滩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燥, 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很低。连队里其他地窝子门口也晃动着早起洗漱的人影,咳嗽声、泼水声、含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舒染蹲在她们地窝子门口的土墙根下, 把清水倒进搪瓷缸子,又捏了一小撮粗盐粒放进去。她含了一口盐水,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漱口,早上的水还是凉, 激得牙根发酸。吐掉水, 她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冰凉的毛巾贴在皮肤上, 让人瞬间清醒。

她直起身, 把湿毛巾搭在墙头一根枯树枝上晾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北方。

老风口方向的天际, 灰暗得更甚,乌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风就是从那边刮来的。

她想起陈远疆策马疾驰而去的画面, 那股若有似无的硝火气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忧虑,那片灰暗之下, 发生了什么?

“哎,你们瞧, ”王大姐的大嗓门打断了舒染的思绪。她正用力拧着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她用下巴点了点地窝子里面,“那瘟神可算挪窝了, 那铺位空着也是空着,咱拾掇拾掇,干点啥好?我看这风头,怕是要变天,得抓紧弄点实在的。”

李秀兰正在梳她那两条辫子,闻言眼睛一亮:“要不……晒点野菜干?秋天快到了,戈壁滩上骆驼刺花、苦菜、沙葱啥的还能收一茬,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搁糊糊里煮煮,也能顶一阵子菜。”她指了指墙角,“我看那地方通风,铺上点破席子就能晒。”

“我看行!”王大姐把湿漉漉的毛巾甩在肩膀上,“再或者,攒点布头和浆糊,我教你们纳鞋底子做布鞋?听说团部家属厂收,能换点东西。再拾掇点破麻袋片子垫着,省得沾土。染妹子,你说呢?”

舒染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空铺位能利用起来补贴点吃食,是眼下最实在的事。

她点点头:“都挺好。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能补贴点家用最好。等下了工,咱们一起去挖野菜?”她弯腰端起脸盆,把脏水泼在板结的盐碱地上。金天是周三,下午有热水。这个念头暂时驱散了北风带来的阴霾和忧虑。

“成!”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笑起来。

时间不等人。三人匆匆收拾停当,各自奔向岗位。王大姐去食堂帮工,李秀兰去副业队豆腐坊,舒染揣上教案和热水条子,直奔食堂。

早饭是窝窝头,就着头一天腌得没怎么入味的包包菜,还有一碗包谷面糊糊。

舒染啃着窝头,耳朵里灌进邻桌几个男职工压低的议论:

“……北边老风口,昨晚上动静可邪乎!”

“可不,轰隆一声,窗户纸都抖!像是炸了啥……”

“天没亮,陈干事就带人骑马又过去了,马褡裷鼓鼓囊囊,瞧着……家伙都带齐了!”

“少说两句!吃完了干活!”

舒染垂下眼,几口把剩下的糊糊灌下去,起身离开食堂。北边的天,似乎更灰了。

推开工具棚的破门板,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阿迪力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湿抹布,用力擦着那张新做的坑洼不平的讲桌。

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连接处的缝隙都不放过。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看见是舒染,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陆陆续续,孩子们都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发现了新桌凳,眼睛都亮了。

“新桌子!”

“还有新凳子!真高!”

“老师,这是给俺们坐的吗?”虎子兴奋地摸着凳面。

“是给认真学习的同学们的!”舒染笑着,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闷头擦桌子的阿迪力,“阿迪力同学来得最早,帮大家把教室都打扫干净了。以后,教室的卫生,就交给阿迪力负责,他是我们的劳动委员。”

孩子们都看向阿迪力。阿迪力停下动作,直起身,有点茫然地看着舒染,显然没听懂“劳动委员”是啥。

舒染放慢语速,配合手势:“劳动委员,就是管……这里,”她指了指地面和桌子,“干净。让大家……学习好。但是,”她看着阿迪力的眼睛,“你要学汉语。不然,别人……不明白。”

阿迪力听懂了“学汉语”和“不明白”。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烁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石头带头拍起巴掌,“阿迪力当官啦!”其他孩子也嘻嘻哈哈地跟着拍手。

阿迪力被弄得手足无措,脸膛更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擦那已经锃亮的桌腿。

舒染又安排石头班长,负责每天安排两个值日生协助阿迪力,并维持课堂秩序。石头挺起胸脯,满脸郑重地答应了。

开始上课。先复习昨天的“信”字。舒染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废报表,让孩子们在背面或者是空白处,捏着铅笔头书写。

舒染一个个检查。基础确实很差,握笔姿势千奇百怪。阿迪力更是像攥着根棍子,手指僵硬,在废报表背面画出的“信”字歪歪扭扭,像几条扭曲的虫子。

舒染蹲在他身边,耐心地掰开他的手指,调整握笔的位置,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阿迪力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微微颤抖着,但很顺从。

舒染心里叹气,决心要想办法给每个孩子弄一支铅笔,石灰块太滑,练不出字。

复习完生字,开始教算数。舒染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1、2、3”和“+、-、=”符号。

“认工分,看数字。发粮食,看数字。记公分,算加减。”她用最直白的例子讲解,“石头,你家上月工分多少?”

石头努力想了想:“一百……一百?”

“好。你爸上月出工多少天?一天多少分?”舒染引导着。

孩子们叽叽喳喳算起来。虎子掰着手指头,栓柱在地上画道道。阿迪力盯着黑板上的符号,眉头紧锁,显然很吃力,但眼神很专注。

课间休息,孩子们跑出去疯玩。石头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凑到舒染身边,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小声问:“老师,红领巾……啥时候能有?”

舒染心里一蛰。她蹲下身,平视着石头的眼睛,语气温和:“石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光荣的象征。要戴上它,得靠我们自己用行动去争取——学习好,劳动好,品德好。还要等组织上批准。老师会努力去申请,你们也要继续加油,把字写得更好,把道理学得更明白,好不好?”

石头似懂非懂,但“光荣”、“争取”、“加油”这些词他听懂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嗯!老师,我好好学!”说完,像得到了什么保证,转身跑出去找小伙伴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课后,舒染和许君君汇合,两人拿着那张盖了蓝色印章的条子,走向机修连。

锅炉房轰鸣着,烟囱冒着浓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锅炉房侧面堆高高的煤渣堆。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舒染递上条子:“师傅,麻烦您,用一下热水。”

老师傅撩起眼皮,接过条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印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她俩,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领着她们走到墙根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铸铁水龙头前。

“就这儿。”老师傅用沾满煤灰的手指敲了敲水龙头,“自个儿掐好时间,就一小时。水烫,留神别烫秃噜皮!用完把水关好。”说完,又拐回门口抽烟去了。

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拿出带来的两个盆。许君君眼尖,在煤渣堆旁捡了几根还算粗直的树枝,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两人把床单搭在树枝上,插在煤渣堆的凹陷处,勉强围出个能遮挡一下的小空间。又把脱下的衣物搭在树枝上。

拧开水龙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黄褐色水流先冲出来,过了几秒,才变成清澈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水很烫。

“快!”许君君低呼一声,赶紧用盆接水。

两人躲进那个简陋的围挡后面。煤渣堆的黑色颗粒在脚下硌着,但谁还顾得上这个?这可是取用自由的热水!

她们珍惜地撩起水,擦拭着脖颈、手臂、后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染染……”许君君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听见昨晚的动静没?”

舒染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听着。

“肯定不是打狼!”许君君凑得更近,“轰隆一声!地都颤!绝对是爆炸!早上我去后勤帮忙清点药品,亲眼看见老张头他们往陈干事他们带的帆布包里塞弹匣子和急救包!沉甸甸的!”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还有,”许君君的声音更低了:“我偷偷听老卫生员咕了一句什么□□引信的,骇死人了!”

舒染刚被热水舒缓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停下动作。

许君君看到舒染的反应,有点害怕地说:“染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次事真的大了!陈干事他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煤烟呛得舒染喉咙发紧。她抬起头,透过旧床单的缝隙,望向北边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经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空碗]评论来来来~~~

第34章

第二天清晨, 教室。

工具棚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凉意的风灌进来。阿迪力又是最早到的,他拿着个柳条筐, 正蹲在墙角,把孩子们昨天练字用掉的废纸片、断掉的石灰头, 一点点捡进去。

他动作有些机械,眉头紧锁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舒染走进来,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这孩子干活一向沉默,但昨天擦桌子时,虽然笨拙, 却有种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的劲儿。今天不一样, 那紧锁的眉头, 那僵硬的嘴角, 还有那飘忽不定的眼神, 透着一股浓重的心事和不安。

老风口……牧区方向……

许君君压低声音说的“雷什么管引信”, 职工们议论的“爆炸声”,陈远疆一去不返的身影……这些碎片交织在舒染的脑海里。

阿迪力家就在北边牧区, 离老风口不远,他这反常的状态, 绝非仅仅因为昨天认错后的羞惭。

舒染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阿迪力身边, 也蹲下身, 帮他一起捡。

“阿迪力,”舒染尽量让声音平和,用最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 “你干的好。家里……”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又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圈,做出“平安”的示意,“羊群……好?家里都好?”她特意用了几个刚教过的民语称呼。

阿迪力捡纸团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肩膀绷紧,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染。他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讲不出来。下一秒,他将手里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扔,废纸团撒了一地。他看也不看舒染,甚至顾不上旁边刚进门的妹妹阿依曼,像一头被惊散的羊,低着头,撞开几个刚进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工具棚。

他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被撞到的孩子茫然地揉着胳膊,阿依曼看着哥哥仓惶消失的背影,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用民语喊了一声:“哥哥!”

石头和几个大点的孩子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舒染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捡起的废纸团。

牧区,或者说老风口附近,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图尔迪家很可能直接遭受了波及。阿迪力那惊恐的眼神,是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什么后的本能反应。

许君君关于“雷什么管引信”和“爆什么炸”的推测,此刻不再是模糊的传言,而是通过阿迪力折射出了,陈远疆的任务,不是“危险”二字能形容的。

舒染站起身,望向门外。阿迪力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连部、也通往更北方牧区的土路。

阳光很刺眼,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攥紧了手中的废纸团,纸团在她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门口,探出头张望,又缩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阿迪力往他家那边跑了!跑得飞快!”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走到阿依曼身边蹲下。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依曼,”舒染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怕,哥哥有事回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她用手帕擦掉阿依曼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阿依曼抬起大眼睛看着舒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靠向舒染的腿边。

“来,我们坐好。”舒染牵着她的小手,把她领到座位上。其他孩子也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棚子里的气氛凝重,连虎子都难得地安静下来,不安地搓着手指。

舒染走到讲桌前。她拿起一小截石灰块,今天原本要教的新字卡在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家”字。粉灰簌簌落下。

“同学们,跟我念——‘家’。”

“家——”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家,是宝宝、妈妈,是哥哥姐姐,是毡房,是羊群……”舒染用最慢的语速,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目光扫过阿依曼,“家……要平安。”

阿依曼看着黑板上的字,小嘴跟着念,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课上得异常艰难。孩子们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向门口。舒染的心也悬着,耳朵捕捉着棚子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她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字词,用最基础的算数题试图拉回他们的思绪。讲桌上,那几支珍贵的铅笔头被孩子们捏得汗津津的,写出的字比平时更歪斜。

快下课时,外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是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带着浓重牧区口音的汉语呼喊,由远及近,直奔连部方向!

“……马连长!马连长在不在?!”

“出事了!老风口那边……炸了!炸死羊了!”

“图尔迪家的草场!没狼嘛……炸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工具棚。

棚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竖起了耳朵。阿依曼猛地抬起头,小脸煞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图尔迪家的草场!炸死的羊!果然!

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只见连部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几个风尘仆仆的牧民正焦急地比划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愤怒。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毡帽歪斜的汉子,正是图尔迪!他的脸上沾着灰土,一只胳膊的袖子里露出渗血的布条。他正对着闻声出来的马占山大声说着什么,情绪激动。

“……不是狼!是铁疙瘩!草窠里埋的!羊群一踩,轰!炸翻一片!有生人影子嘛,使坏!阿迪力昨天就看见,怂着不敢讲!刚疯跑回来报信……嗨!晚球了!”图尔迪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痛心。

马占山脸色铁青,浓眉拧成了疙瘩:“陈干事他们过去多久了?到地方没有?”

“到了!爆炸响的时候,我们远远看见陈干事他们的人影就在那坡上呢!爆炸一响,他们立马就冲过去了!”

旁边另一个牧民抢着说,脸上带着敬畏,“肯定是早埋好的!陈干事他们……”

“他娘的!这帮狗杂种!”马占山狠狠啐了一口,意识到情况比他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陈远疆他们很可能就在爆炸现场附近!

他转头朝连部里面急迫地吼道:“通讯员!去上报情况!再叫赵主任立刻挑几个胆大心细腿脚快的,带上铁锹、长竹竿!去接应陈干事他们,在外围警戒,别让不相干的靠近!再通知卫生室准备好!快!”

“是!”通讯员飞跑出去。

马占山又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对着惊魂未定的图尔迪等人:“老图,你们先回!离那片地方远远的!看好牲口和人!陈干事他们在处理了!损失……后面组织上肯定管!放心!”

牧民们得了准话,稍微定了定神,知道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又急匆匆地走了。

连部门口气氛凝重。马占山望着北边,脸色阴沉。

舒染轻轻关上门缝,悬着的心反而揪得更紧。

她走回讲台前。孩子们都看着她,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问。阿依曼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同学们,刚才外面说的,是坏人在干坏事!组织上,马连长,陈干事,已经去抓坏人了!我们不怕!”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小脸,最后落在阿依曼身上:“我们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就是……支持组织抓坏人!石头!”

“到!”石头立刻挺直腰板。

“带大家,把‘家’字,再念十遍!要响亮!”

“家!家!家!……”孩子们稚嫩却用尽全力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冲破了工具棚的压抑,回荡在团部。阿依曼也跟着念,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但终究是念了出来。

舒染望向窗外。连部方向,赵卫东正带着几个扛着铁锹、十字镐的职工,急匆匆地跟着马占山往北边走。

抓坏人,护家园。这堂课,比任何生字都更重要。她得把这定心丸喂进每个孩子心里。

图尔迪等人带起的烟尘还没散尽,连部方向又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赵卫东带着七八个精壮职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人人手里都抓着铁锹,还有两人扛着几根长长的、剥了皮的粗白杨树干。

“老马!人齐了!”赵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汗,气息还没喘匀,“咋弄?真去挖雷?这玩意儿……”他脸上难得地没了平日的绩效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危险的凝重和一丝畏缩。

“挖个屁!”马占山瞪着眼,声音又急又冲,“陈干事他们在坡上!爆炸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咱们这点人,是去给他们看住场子!别让老乡、牲口再闯进去!在外围拉个警戒线!用竿子探!离那炸过的地方远远的!懂不懂?!”

赵卫东被吼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也白了:“在……在坡上?炸的时候就在?”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同样变了脸色的职工吼道:“都听见没?机灵点!眼珠子瞪大!跟紧我!走!”他不再多问,一马当先,扛着铁锹就朝北边大步冲去。其他人赶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撒花]9号的更新已提前奉上!

★宝子们,10号的更新放到晚上10点,依旧是大~肥~章~

评论区掉落惊喜[元宝]

第35章

棚外的动静压在教室里每个人的心里。

舒染站在讲桌旁, 目光落在孩子们的头顶,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异动。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中被拉得漫长,连部方向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时间, 门外不远处的树杈上挂着的破锣被敲响,那是下课的铃声。

敲锣的人是舒染花了人情找的旁边办公室的同志, 那人下班的时候刚好出门顺手敲两下。

舒染看了看表,语气中带着关切:“同学们,放学了。今天大家写得很好。回家路上, 不要乱跑,直接回家。记住,不能乱跑。”她的目光扫孩子们。

孩子们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铅笔头、石灰块,还有那些写满字的废纸。

大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着冲出去。石头帮着阿依曼把她的小布包挎好。棚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被“哐当”一声推开, 许君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 卫生员的白色罩衫上沾着几处血迹。

“染染你还好吧!”许君君一眼看到舒染, 语气种带着如释重负, “回来了!陈干事他们……回来了!”

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许君君, 看向她衣襟上的斑斑血迹。

舒染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快步走向门口,声音发紧:“人怎么样?”

“人活着!”许君君语速飞快, 带着后怕,“伤了好几个!陈干事胳膊被弹片划了, 流了好多血!还有两个战士伤得更重, 一个炸伤了腿,一个震晕了还没醒!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人刚被抬到卫生室!”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舒染反应, 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卫生室的土路上。

舒染的心里漫过一片庆幸,但忧虑又攫住了她。孩子们围拢过来,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问。阿依曼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放学了,都回家。”舒染的声音有些飘,“石头,看好阿依曼,送她回去。记住,直接回家,不要乱看乱问。”她把阿依曼冰凉的小手交到石头手里。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舒染锁好工具棚那扇破旧门板,胃里空得发慌,但她顾不上这些了,抬脚就朝卫生室的方向跑去。

卫生室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闻讯赶来的职工家属,被两个武装的战士拦在外面。气氛凝重。

舒染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卫生室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她从未在连队见过的,沾满泥泞的深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上级的车!已经来了!

那么,陈远疆的任务级别……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隔着人群往里望。卫生室的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隐约能看到担架上躺着人,地上有染血的纱布。她没看到陈远疆,但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报告首长,目标……未清除!至少还有两人,携带装备……潜入了牧区或戈壁深处!我请求……暂缓撤离!必须……挖出他们!否则后患无穷!”是陈远疆,声音里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斩钉截铁。

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带着无线电杂音般的质感:“你的伤势和队伍状态需要评估!接你的车就在外面,这是命令!”

“首长!”陈远疆的语气急切,但是剩下的声音被一个战士关门的动作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舒染只捕捉到“隐患”、“眼皮底下”、“放虎归山”这几个令人心悸的词。

一股寒意窜遍舒染全身。连部门口那辆吉普车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畜牧连的空气似乎都阴沉沉的,连里派人把所有的平房和地窝子都加固了门板。

马占山的脸黑得像锅底,天天背着手在连部转悠,嗓子也哑了。赵卫东破天荒地没再盯着生产进度,而是带着人把几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到连队几个入口处。

夜里,连队组织了民兵巡逻队,由陈远疆手下轻伤的战士带着,提着马灯,扛着家伙什,在土坯房和地窝子之间游弋。

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上学路上不再嬉闹,紧紧牵着大孩子的手。课堂上,舒染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心不在焉,阿迪力尤其沉默,眼神时常飘向窗外北边的天空,带着一种警惕。

石头也变得很安静,下课后总是第一个跑去把门板关严实。

舒染依旧每天上课。她不再教新的内容,而是带着孩子们反复练习那些基础的字词和算数,用最平稳的声音一遍遍重复,试图用这舒缓的节奏气氛安抚他们不安的心。

她特意在讲桌上放了一根阿迪力之前送来的那根又粗又硬的红柳枝教鞭。

红领巾的事情,更是无人再提。那抹想象中的鲜艳红色,在现实的灰暗和恐惧面前,显得非常遥远且不合时宜。

第三天夜里,风特别大。呜咽的风在戈壁滩上哭嚎,卷起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打在门板上。

地窝子里,舒染和衣躺在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飘渺的巡逻口令,久久无法入睡。王大姐和李秀兰也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人说话。

突然!

“咣当——哗啦!”

一声金属撞击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受惊的羊叫和牛哞,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连队东头的牲畜圈方向。

“不好!”王大姐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牲畜圈!”

几乎是同时,连部方向响起了连续敲击废犁片的警报声!“当当当当——!”

舒染的心沉到了极点,他们好像真的来了,似乎直指连队核心。

她飞快地跳下铺,黑暗中摸到鞋子套上。王大姐和李秀兰也手忙脚乱地起身,声音里带着哭腔:“咋办?舒老师?他们冲畜圈干啥?”

舒染没回答,她侧耳倾听。畜圈那边的骚乱似乎更大了,夹杂着几声吆喝。

紧接着,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传来——“砰!砰!”他们在制造混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舒染脑海: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学校?那个孤零零的工具棚?那里有孩子!或者……是仓库?水源?

她到地窝子门板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夜色如墨,只有连部方向有晃动的手电光柱和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朝着畜圈方向涌去。其他地方,一片漆黑死寂。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捕捉到工具棚方向——那黑影轮廓旁似乎影子在蠕动,不止一个,正贴着墙根,快速地向工具棚门口移动。

目标真的是学校!他们想趁着混乱,对孩子们下手?或者……那里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舒染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孩子们明天还要上课,棚子里没有人,万他们在那里藏匿个危险,那孩子们明天岂不是……

她猛地转身,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王大姐和李秀兰说:“待在屋里!顶好门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不等她们反应,舒染拉开了地窝子的门板迅速溜出去,然后把门关紧。

她弓着腰,贴着的土墙根,朝着工具棚的方向,在混乱喧嚣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疾奔而去。

她当然不是去送死,她的目标,是挂在工具棚旁边那棵杨树杈上的一截破锣。

风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很快接近了工具棚。棚子门前的黑暗中,果然有两个黑影。他们正用什么东西在撬那扇本就破旧的门板,动作粗暴而急切。

舒染的心跳得像飞快。她屏住呼吸,借着大树的掩护,抓起旁边地上半块土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破锣!

“哐——!!!”

一声巨大的金属颤音陡然在连部炸开,压过了噪杂混乱。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尖利,就像在黑夜中拉响的警报。

那两个撬门的黑影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猛地一僵,惊骇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瞬间——

“砰!砰!”工具棚的土墙上溅起两蓬泥土。

“不许动!举起手来!”陈远疆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

只见陈远疆带着两名战士,从旁边一排地窝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们显然并没有被畜圈的混乱完全引开,而是留了一手,暗中监视着连队核心区域。

陈远疆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紧握的黑物闪着冷光,死死锁定那两个黑影。

那两个黑影见行踪彻底暴露,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发现了隐匿在树后的舒染,竟然抬手就做动作——

“小心!”陈远疆猛地朝舒染扑去。

有什么东西擦着舒染的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抱头蹲下,缩在胡杨树干后面。

“哒哒哒!”黑影脚下的地面上,溅起一串警告和压制的火花。

“抓住他们!”马占山的吼声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带着一队提着马灯、拿着铁锹扎枪的民兵赶到了,灯光瞬间将工具棚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那两个黑影在威慑下彻底慌了神。他们像没头的苍蝇,其中一个还想负隅顽抗,被陈远疆身边战士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武器脱手。

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戈壁滩的黑暗里逃窜。

“别跑!”一个身影猛地从民兵队伍里冲了出来,是阿迪力!

他手里只有一根赶羊的短柄皮鞭,但他身边的一只半人高的牧羊犬,冲出去扑到了那个逃跑黑影的腿上,死狠狠咬住!

“啊!”黑影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民兵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其死死按住。

被击伤手臂的那个也被迅速制服。

灯光下,两个敌特的面孔暴露出来。灰头土脸,穿着破旧的、与本地牧民略有不同但又刻意做旧的衣服,眼神凶狠绝望。

阿迪力喘着粗气跑过来,看向正被战士扶起来的舒染和陈远疆,指着那个坏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他!影子!那天!埋铁疙瘩的!就是这个!”

陈远疆的眼神凌冽,他忍着臂伤,一步跨到俘虏面前,一把扯下他们的武装,“带走!”

接着,他转向惊魂未定的舒染,目光复杂,有后怕,有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刚才那一声拼死敲响的破锣,居然是她的举动。

马占山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心有余悸。他扯着嗓子吼道:“传令!全连进入战时状态!民兵双岗!地窝子分区联防!所有非必要人员,禁止夜间外出!”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舒染,又看向那孤零零的工具棚,斩钉截铁地下令:

“启明小学,即日起停课!所有单身的女同志,集中到连部大库房统一食宿!由民兵和妇女队负责看护!舒染老师,你也搬过去!安全第一!”

陈远疆没有反对马占山的安排,他对身边一个战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战士点点头,快速跑向那辆一直停在阴影里的深绿色吉普车。很快,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制服,神情冷峻的人,走到陈远疆身边。

陈远疆同其中一人低声交流着。

舒染看了一眼被民兵押走的敌特,又看着陈远疆陪同上级人员走向连部那灯火通明的屋子。她拢了拢乱掉的头发,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文基于六十年代边疆军民守卫国土的主旋律创作,请意会边境特殊的历史环境,部分情节均为艺术虚构。感谢理解。

第36章

舒染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围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惊恐与担忧。

“舒老师!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王大姐拍着胸口,声音发颤, “我老远就听见那锣响了,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后来又是枪……”

“没事了, ”舒染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泄露了刚才的惊险, “坏人抓住了。马连长下令了,咱们收拾下东西,搬到连部库房去集中住几天。”

“库房?”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点头, “好好好,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卷铺盖。

舒染也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

樟木箱太重, 她只拿了装教案和铅笔头的旧布包。

地窝子里只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王大姐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天爷,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很快, 连部派来的一个妇女干事在门外喊话,催促她们快些。三人抱着简单的行李走向灯火通明的连部大库房。库房门口有持武装的民兵站岗, 神色严肃。

库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单身女职工和独自带孩子的家属。地上铺着厚厚的麦草,算是临时地铺。正值夏天, 库房人多,空气中弥漫着麦草味和汗味。

库房沉重的木门关上, 隔绝了风声却关不住弥漫的紧张。麦草铺上, 孩子们被大人搂在怀里安抚着睡觉。

许君君正忙着给一个被混乱中撞倒擦伤的小孩擦红药水,看见舒染进来,朝她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随机朝她喊道:“染染!我的铺盖在那,你帮我铺一下!”

舒染点点头,把许君君的铺盖连同她自己的,铺在王大姐和李秀兰的旁边。她刚铺好被褥,抬眼就看到了斜对面铺位上的周巧珍。

周巧珍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周巧珍迅速扭过头。

自从被当众揭穿、记过调离后,她在连里就成了“名人”。此刻在这拥挤的库房里,她也显得格外尴尬和孤立。没人跟她说话,她也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尤其是舒染。

舒染默默收回目光,靠墙坐下。撬门的黑影、呼啸的子弹、陈远疆扑来身影仍在舒染脑海中闪现,她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

直到天蒙蒙亮了,库房的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女民兵探头进来,低声对守在门口的妇女干事说了几句。干事点点头,快步走到舒染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舒老师,陈干事那边……需要阿迪力那孩子过去一趟,配合问点情况。马连长让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图尔迪家毡房大概在哪个方位?或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联系上他们?连里派人骑马去找了,就怕绕远路耽误时间。”

舒染心下了然,需要阿迪力,果然是为了指认的事。她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回忆:“图尔迪家的夏牧场……我记得是靠近老风口那片有泉水洼子的草坡地后面。毡房顶上……好像挂着一块带红边的毡子当标记。他们昨晚应该回去了,阿迪力吓坏了,图尔迪肯定要带他回家。”

“好!我这就去报告!”妇女干事记下关键信息,匆匆转身离开。门再次关上。

库房里其他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舒染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她重新靠回墙边,心却悬得更高了。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周巧珍那边传来压抑的的咳嗽声,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掩饰什么。她依旧背对着舒染。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库房厚重的木门才被“哐当”一声完全推开。

进来的是马占山。他脸上依旧严肃,但紧绷的嘴角松开了些。

“都听着!好消息!西北边那个鬼地方,藏着搞破坏的最后两个家伙被端了!一个不少,全摁住了!陈干事带来的高人亲自带队,没费一枪一弹,没伤咱们一根毫毛!堵在废羊圈里抓的现行!身上搜出来一堆危险的东西!险得很啊!”

库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王大姐和李秀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许君君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懵懂地跟着拍手。压在每个人心头几天几夜石头都落了地。

马占山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警报解除!但是安全起见,大伙儿再在这委屈一晚!明天天亮,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上学的上学!”他看了一眼舒染和孩子们,“复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郑重:“这次,多亏了陈干事和他带来的同志!也多亏了咱们连的阿迪力!还有……”

他的目光落到舒染身上:“还有舒染同志!多亏了她给我们提供坏分子的位置!真是好样的!”

王大姐、李秀兰高兴地看向舒染,许君君激动地握着舒染的手晃了晃:“听!表扬你了!染染你真给咱们女知青争气!”

马占山的目光再次落到舒染身上,又迅速环顾全场:“牧区的阿迪力那小子!一大早就被图尔迪领着,主动找到连部来了!娃娃记性好,胆子正!把那天看到的坏分子影子穿啥样、往哪边溜,说得一清二楚!指了明路!给咱们的队伍立了大功!这娃娃,是好样的!他爸也是明白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舒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股暖流涌上,眼角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周巧珍那边传来一声嘀咕,淹没在众人的赞叹里:“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罢了……”

声音很小,但坐在附近的王大姐和李秀兰都听见了。王大姐立刻剜了周巧珍的背影一眼,李秀兰也皱起了眉头。舒染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淡然地笑笑。阿迪力的勇敢被认可,比什么都重要。周巧珍那点嘀咕,此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占山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消息迅速在库房里传递,库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晚饭送来了,依旧是窝头咸菜糊糊,但大家吃得格外香。库房里出现了交谈声、低笑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舒染慢慢嚼着窝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库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清冽的空气裹着晨风灌进来,冲淡了一夜的浑浊。

马占山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却少了前几日的焦躁:“都醒醒!警报解除!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上午都收拾收拾!下午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人群骚动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王大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可算能回去了!我那晒的野菜干,别叫耗子啃光了!”

“我的鞋底子才纳了一半呢!”李秀兰也小声嘟囔着,手脚麻利地卷铺盖。

舒染抱起自己的旧布包和铺盖,跟着舍友走出库房。

天光清澈,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连队入口处,那几台拖拉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站岗的战士也撤了,只有两个民兵在连部门口例行走动。

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一股熟悉的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大姐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墙角,掀开盖着的破麻袋,抓起一把灰灰菜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好还好,没坏!”

李秀兰则找出她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坐在铺上,拿起锥子和麻线,继续一针一线地拉起了鞋底子,动作比往日更稳了些。

舒染放下布包,目光扫过空出来的周巧珍铺位,那里空荡荡的。她稍作休息,把该收拾的全都收拾好,走出了地窝子。

她来到连部,教室的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门板上那道被撬过裂痕触目惊心,锁头歪斜地挂在一边,已经坏了。舒染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板。

棚内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几张矮长凳整齐地摆放着,阿迪力擦得锃亮的讲桌静静地立着,桌面上还摊着几张孩子们昨天练字留下的废纸。

是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泥土碎块和几片被踩烂的枯草叶,显然是上次撬门时,从外面带进来的。

那夜惊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她用手将那些草叶拢到一起,捧起来扬散在门外。

她拿起门后的小笤帚,开始仔细清扫门口附近的地面,将冲突残留的痕迹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