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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休屠城 20648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他只是需要风安静

生活从来不会一瞬改变,当意识到它时,已经悄然度过日日夜夜的积累。

贺循依然记得自己从病床下来,开始学着独自行走的那天,专业医护说他最需要的不是盲杖,而是学会克服心里的恐惧。迈开步伐,从病床摸到窗户,再从墙壁摸到房门,再到打开手机的读屏功能,从正常的播放音速再到两倍三倍,甚至更快的听力习惯,而后是吃饭穿衣和日常生活各种琐碎的细节,直至某天可以独自处理生活。

一路走到白塔坊,最初定义的简单规律作息、美好静谧的花园和整日播放的声响,最终呈现的生活是聒噪的锅碗瓢盆,小狗和孩子的奔跑欢喊,女人清脆放肆的笑声和旋律动人的老歌。

人生是奇妙且不可预测的。

同样不可预测的还有吃到嘴里的食物,很小颗的野李子,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色泽样子,硬邦邦像弹珠一样塞进了发呆的贺循嘴里。

为了答谢周婆婆送给黎可的那坛糯米酒,黎可特意回礼,狗皮膏药似的恳求贺循带她去上岩寺,这野李子就是周婆婆摘给黎可的,只有一小袋,给她解馋用。

李子咬在嘴里,果肉生脆,很酸很酸,汁水能酸倒后槽牙,再英俊的脸也忍不住皱起变形,抵御强大的酸劲。

恶作剧得逞的女人毫无内疚地哈哈大笑,笑声浮在空中,像鲜亮流淌的冬雾,把人缠裹得不见。

贺循脸色发恼,把她置之不理。

一个绅士文明的男人是不可能有揍女人的念头,他不确定自己是失明受挫还是脱离社会太久,教养和礼仪已经完全退化,很多次想敲打或者把这个女人捏在手里,让她礼貌安分点。

过了会,黎可又来搞突然袭击,快准狠地往贺循嘴里塞了另一颗硬邦邦的李子。

贺循心头恼怒,发誓这回真的要让她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代价。

牙关一咬,他突然愣住——嘴里的李子,清甜无比。

怒意突然就吊在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哑然瘪气。

贺循垂眼沉气,丝毫不想搭理人。

黎可凑近道:“你最近好像很忙哦?”

以前的贺循没那么忙,除了账户的交易买卖和一些项目投资,绝大部分工作都是交给曹小姐打理,他每天还有空闲听书或者广播,是从贺家公司在潞白市有了那个合作项目开始,他帮着贺邈处理了一些项目工作。

本来只是暂时代劳,谁料拜某人所赐,为了让贺邈以后不再来潞白出差,贺循硬生生接下了整个项目。

意外来临之前,他也曾在自己的创业公司无休无止地忙,只是这几年已经完全不接触公司日常事务。眼睛看不出,不能出门,少有应酬交际,所有的信息只能凭着听力,贺循从项目最早期的政府规划到后期的一步步进展,所有能找到的文件和相关的邮件信息,甚至是所有参与其中的公司和重要人员都要详细了解,以防在不自知的某处漏失一点细节。

突如其来的项目也压在了曹小姐身上,连带着她也忙得飞起。

罪魁祸首还不知死活地在旁,无比轻松地问他为什么这么忙。

贺循听着她的声音就头疼。

只是忍耐着,不得不开口:“最近这段时间曹小姐很忙,家里的事情以后你负责,你有空去跟她交接一下工作。”

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房子家电的修缮维护,日常用品的采购,社区物业的通知,保姆司机园丁等等的安排,以前都归曹小姐管,现在要换个人接手——不如给这个女人找点事情,让她忙点安分点。

黎可的表情既震惊又惊喜:“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当管家吗?”

贺循点头默认。

黎可惊诧大喜:“那会给我涨工资吗?”

贺循冷脸:“三万块还不够吗?”

“你还得扣钱呢,我每个月到手也没有三万块啊。”

“两个月的试用期。”他垂眼,冷声道,“如果你真能接手的话……以后工资会给足。”

黎可喜出望外,恨不得把脸蹭在贺循衣袖上以示感谢:“真的吗?实打实的三万块?那可太好了。”

贺循实在不放心她这个懒散无谓的性格,再三强调:“不能改变现在家中的一切现状,禁止所有心血来潮的创新,每一项工作安排都要做好书面记录,每隔半个月你要跟我汇报一下家里情况,如果做的不好,我会随时另外找人。”

“还有,性格要踏实稳重。”贺循蹙眉,加重语气,“好好改变下你在工作中的问题。”

“您放心,我绝对好好干。”黎可心花怒放,“绝对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和器重。”

她真的高兴,手指不自觉扯扯他的衣袖,媚眼频频放电,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贺总,您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么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温柔体贴的老板,能有您这样的领导,简直就是我的人生之幸,未来之光。”

但凡遇上工作,这两人——一个总要耍点若有若无的霸总压迫,一个总是情不自禁地溜须拍马。

“慧眼如炬?”贺循挑眉冷笑,“我只是个瞎子,能有什么慧眼。”

“您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心如明镜啊。”黎可语气娇柔,“虽然我看不见您的心,但您的眼睛那么好看,就好像能看见您闪闪亮亮的心灵。”

也许人的本性就是喜欢甜言蜜语,没有防备的时候,总有那么两句能让人心情舒畅。

贺循平直点头:“词汇量越来越丰富,看来你读书的效果不错,以后每天继续,再接再厉。”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黎可眼珠咕噜一滚,努努嘴唇,停住了高兴。

“好了,你出去忙吧,不要再来打搅我。”

这阵子贺循就不愿意跟她缠搅——跟她说的话越多,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她影响。

头疼就是个很直接的后果。

黎可心里想着管家的事情,摩拳擦掌地走开,半途又扭头,开心问他:“那我以后的职位就不叫保姆了吧,是不是得叫管家小姐?”

“私人助理。”

贺循声音清淡,不远不近地传来,“你不是喜欢这个称呼吗?”

黎可挑起秀眉,也不错哦。

曹小姐的工作风格严谨规范,手里有很多分类细致的文件夹和账目明细来记录家里的各项事务,现在全都要转交给黎可。

黎可叹为观止。

不过就是一幢小洋房,家里就一个人,简直是大动干戈,那些文件表格记录着方方面面,包括房子的结构和翻新记录,家里的固定家具物品摆放,书房的书籍清单,各项生活用品的定期订购和换新,以十年为周期,甚至有各类耗损维修和生活开支汇总和总成本预算,全部清晰明了地记录在案。

生活不是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东西往柜子里一塞,什么坏了就临时找人来修,而是像机器一样自动规律地运转起来。

曹小姐说这些都是贺循刚到白塔坊的时候弄的,以便随时查阅信息和按部就班施行。

黎可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他闲得要命,第二,他的掌控欲很强。

曹小姐在电话里交代了大半日,黎可已经知道要怎么做。

年轻姑娘学东西很快,黎可的脑子也不迟钝,曹小姐说一遍的事情她就能记住,已经运作的机器也无须大费周折改变,她只需要按时更新文件夹,照表格的自动提示定期采购、找人上门干活、缴纳各种费用,身在白塔坊反而比曹小姐更方便,家里哪里有问题都是一目了然。

当然,贺循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失明之前,他一直独立生活,生活顶多算是自律洁净和有条不紊,眼盲后的种种不便,如果不想完全依赖他人,又要条理分明,记录和规律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比起掌控欲,他更无法忍受自己出错,或者……身处出错的环境。

只有某人是这个家最大的例外。

她是清淡佳肴里的辣椒,精品书里的错别字,固定程序里的 bug,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路留到现在,期间很多次贺循都想删除这个 bug,却让她明目张胆地留到了现在。

现在他甚至都不太想提起她的名字,一想起那两个字就直觉头疼。

最好是共处同个屋檐,默默保持距离。

黎可最近跟贺循说话,就发现他对自己有点过于冷漠,要么毒舌两句回怼再让她走开,绝对不会再一脸暗暗忍耐地听她叨叨。

这么看起来,贺循跟小欧反而更有共同话题。

他俩能聊 Lucky,聊天气生活,聊学校同学,小欧会跟贺循讲他从书里看到的故事,贺循也能跟他聊些浅显的历史人物,只要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对Lucky就是双倍吸引力。

只有黎可遭到了冷落。

雇主脾气阴晴不定,儿子有了知心好友,她也懒得计较——马上要过年了,各种吃喝玩乐聚会都多起来,人心躁动啊。

不知道春节贺循要不要回临江。

虽然节假日三倍工资很好,但黎可每周单休,周末时间还要用来睡懒觉,额外假期少少,如果春节还要陪这个爱答不理的冷面鬼,每天的热闹喜庆一扫而光,光赚钱有什么意思。

黎可也旁敲侧击问贺循:“家里要不要购置点年货呀?还是您要回去陪父母家人?”

贺循想了想,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全家团圆嘛……如果只有咱们两个人在家,那是不是有点太寂寞了?”黎可眨眨眼,“还是您又有客人要招待?您看我现在管家,正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以提前安排安排,让家里焕然一新,喜庆满满。”

他知道她最近挺忙,电话时不时响起。小欧说:“蛮蛮阿姨要订婚了,我妈妈陪她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还有我妈妈别的朋友约她吃饭。”

“我会走。”贺循神色平和,“回临江过节,年后再回来。”

他不想跟她在这种节日待在一块,徒然招人心烦。

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黎可禁不住暗中拍手。

贺循提前几天回了临江。

黎可装模作样给他整理收拾了好久,细心体贴又万千嘱咐——其实不需要带很多行李,甚至连衣物都不用带,只需要好好把Lucky带上。

走的那天,司机过来接贺循,黎可高高兴兴地送他出门,语气快乐地问:“老板,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之后。”

“好的。”她心满意足,又拖着长而懒散的音调,哼哼唧唧,“那我的工资……这半个月,嗯哼……您看呢……”

贺循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轻描淡写:“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不留在白塔坊,但每天要过来看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不要去找乱七八糟的兼职,你的工资会正常发放,还有年终红包。”

黎可眉眼弯弯,夸张地提了口气,欢呼雀跃:“谢谢老板,您真的对我太好了。”

她又抱着Lucky,狠狠地把小狗揉了一通,最后将一人一狗送上车,谄媚娇俏地嘱咐:“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还不忘表示:“我一定会好好看家的,等你们回来哦。”

这种喜悦太浓烈了。

浓烈到车门关闭,车子已经驶离了白塔坊,贺循耳畔还残留着她的欢声笑语。

回临江,陪伴父母家人当然很好,但除此之外的事情不见得有多么愉快。

留在白塔坊……直觉就在阻止他的想象。

贺循又回了临江。

家宴总是团圆热闹,奕欢奕乐抱着他的腿喊他小舅舅,贺菲还是直爽开怀地喊他小弟,贺邈工作再忙也要抽空回家吃顿饭,一家人依旧会在饭桌上聊些话题。

贺循收到了父母给的新年红包,也包了压岁钱给奕欢奕乐。

家里气氛其实一直都算开明和睦,贺家父母虽然对几个孩子各有要求和期望,但也不会言语过激和强势压迫,现在对贺循又是格外宽容,至于他的眼睛,随着时间的流逝,家人的伤心难受也慢慢地转变为接受现状。

这次回家,贺循的感觉还不错,至少心情平静,偶尔会有一种休息的错觉。

并不是说在白塔坊的不平静,只是那种平静偶尔还掺杂着并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有只蚂蚁在身上爬,而他不知道这只蚂蚁到底在哪,继而会有隐隐的焦躁,忍不住去浴室冲洗掉这只蚂蚁。

贺循也要包压岁钱给小欧。

“谢谢贺叔叔。”

小欧跟贺循说新年快乐,但他的电话手表不能收红包,而且妈妈不让他随便收别人的红包,收到心意就很好。

在贺循回临江的这些天,黎可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甚至连条群发消息的新年祝福都无。

这个女人的虚情假意无处不在。

“妈妈最近很忙,有很多事情。”

小欧跟贺循说,“她有时候在家里睡觉看电视,有时候跟外婆出门,带我出去玩,还有和朋友聚会,这两天她都跟何胜叔叔在一起,很晚才回来。”

贺循问:“她跟何胜叔叔有事忙吗?”

“妈妈说陪何胜叔叔去赚钱。”小欧想了想,“嗯……有时候也吃饭、喝酒。”

贺循忍不住皱眉。

他打开了全屋智能的后台。这些天黎可只回过白塔坊两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大概是回去关闭门窗,处理厨房的过期食物,而后把大门紧锁,杳然无踪。

这个女人,不管他怎么宽容大度都能得寸进尺。

简直……从头到脚数不出一点儿优点。

不过黎可第二天就给贺循打了个电话。

她是听小欧说起贺叔叔,才知道这小屁孩自己用电话手表给贺循打电话,两个人一直背着她有联系——这样显得她很没有礼数。

她在电话那端说话,语气颇有些没心没肺的狡猾:“贺总,新年快乐。”

贺循心情并不算愉快,语调冷淡地“嗯”了声。

黎可笑嘻嘻:“大吉大利,恭喜发财。”

贺循又淡淡“嗯”了声。

这男人好像不太高兴,黎可也“嗯”了声,抿抿唇,心里犹豫是不是要说拜拜。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轰隆和噼噼啪啪的持续声响。

贺循皱眉冷声:“你在哪里?”

不会又是在什么午夜游戏厅?

在外吃喝玩乐热闹的时候不会想着他,在家闲着的时候又觉得客套寒暄没必要,只有这种心情起伏的时候比较适合打电话,黎可捂着耳朵,笑道:“我买了一大箱烟花,带着小欧、还有淑女一家,我们在河边放烟花……那个,我是听小欧说,你们经常有聊天哦……”

她的声音湮没在巨大的焰火声中。

烟火明明灭灭,照得她的脸庞和眼眸艳丽无匹。

贺循凝神去听话筒里她后面的话语,却只在巨大的声响中听见了极轻的自己的名字,微不足道,又像轻声呢喃。

他知道烟花很美,盛大而转瞬即逝的绚烂让人忍不住迷恋,忍不住会有冲动,想要抓住点什么,挂电话的念头突然很淡,他的心情也似乎并没有那么冷。

黎可也找了个清净点的地方,清晰的声音重回话筒:“你在临江还好吗?是不是挺忙的……”

“你又每天在忙什么?”贺循语气平平,问她,“我让你每天都去白塔坊,你回去过几趟?是不是太偷懒?”

“哎呀,您别生气嘛……”黎可拖着长长的嗓音,“你和Lucky不在,我在家里真的好无聊,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根本就待不住……而且,而且我手机可以控制全屋智能程序,每天拖拖地通通风什么的,很方便,也不用担心有小偷……”

贺循抿唇不语,过了会:“那你到底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黎可挠挠额头,声调明显含糊,“在家睡觉看电视,有时候出门买买东西,跟朋友吃饭逛街唱歌,还有,嗯……今天去做了指甲,还去淑女店里染了头发,坐了一天,屁股都麻了,晚上跟淑女一家吃饭放烟花……”

“什么颜色的头发?”贺循突然问。

“粉棕色?就是……”黎可一时卡壳,绞尽脑汁形容,“你想象一下……就是栗子在火堆里烤红,还没糊,快要着火的那种颜色。”

她说想象。

从她嘴里说出的话语奇怪又有画面感,思绪蔓延开来,那火堆里的栗子是焦香透红的,好像就浮在童年的记忆里。

贺循想象那画面,唇线平直,但不自觉弯起极淡的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莫名在某个时候原谅这个女人,就像原谅程序里的那个bug——没有什么能完美无瑕,就像自己人生的这双眼睛一样。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联络有来才有往。

两天之后,黎可接到了自家老板主动打来的电话。

她那会还在家里睡懒觉,眯着眼,懒洋洋地接了电话,懒洋洋地说了声喂。

贺循让她现在去一趟白塔坊。

他的书房里有一份正式文件,他今天急需拿到那份文件,待会司机也会去白塔坊,开车把文件送到临江。

黎可立马起床,只刷了牙,随手套了件羽绒服,蹬着雪地靴就出门了。

她进了家门,在书房跟贺循打电话,问他文件放在什么地方。

贺循说得很清楚:“书桌左边的抽屉,第一层,有个编号是3的立体贴纸文件袋,你把文件袋交给司机。”

黎可翻了翻,第一层抽屉里的确有个3号文件袋,但文件袋是透明的,里头压根没有东西。

“你认真找。”贺循笃定,“不可能有错。”

“真的,3号文件袋是空的。”黎可认真解释,“我没有乱碰文件,我的眼睛绝对没错,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文件?是不是放错文件夹了?还是立体贴纸贴错了?”

贺循沉默片刻:“你找个密码箱,把左边整个文件柜,里面所有的文件全部带来。”

黎可照办,去储物间找来箱子,把整个文件柜都清空了。

司机已经到了白塔坊,黎可本打算把箱子交给司机了事,再回去接着睡自己的懒觉,贺循在电话里说:“你现在跟着司机一起上车,来临江。”

“啊?”

“啊啊啊???”

她握着手机发愣:“我去干嘛?我好端端地去临江干嘛?”

“这些都是重要文件,不能出一点差池。司机的职责是开车,不是负责文件。”他语气稳定,“曹小姐回老家休假,我需要助理。”

黎可抓紧自己的羽绒服外套:“不行!我不行,我今天有事,我要回家。”

话筒里的声音无比清晰,老板的要求必须执行:“黎可,别忘了你的工资每天都在发放,我没有计较你这些天擅离职守。现在带着文件过来,四个小时的车程,我急需这份文件。”

黎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钻进了商务车里。

贺循把手机塞回裤兜,走去房间外的露台坐下。

冰冷潮湿的风吹拂,寒意入侵身体。

他现在不觉得有蚂蚁在身上爬,只觉得心里安定,是那种狂风肆意吹拂,而他终于捉住那股风的安定——他并不需要那股风如何,只是需要它安静,安静地呆在身边。

第42章 她变成了一条游入广袤大海的小鱼

黎可真的很生气。

大过年的,她突然被一通电话从床上薅起来,懒觉泡汤,蓬头垢面,连袜子都没穿就赶着出门,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去临江送东西。

身上唯一带的东西是手机,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塞在羽绒服外套的纸巾。

说是紧急文件,她都没让司机在高速服务区停,在车上用矿泉水沾湿纸巾,凑合把脸洗了,手指耙耙脑袋,对着手机相机整理头发。

再给关春梅和小欧打电话说明情况,下午有朋友约了一起唱K,这下也不得不推掉。

黎可冷着脸,抱着手臂,坐在车里发呆生闷气。

是老板就能颐指气使,随叫随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顾员工死活,一点提前准备和缓冲时间都不给。

一路闷气飞驰,车子终于驶到临江,黎可问司机要去哪里,司机比划说贺先生家。

黎可问:“哪个家?他自己住还是?”

司机说:“贺先生和父母家人住一起。”

想想也是,黎可双眼瞪圆,更生气了。

虽然她只是一个保姆,但是—————

算了……

反正她只是个保姆,被差遣办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驶进了别墅区,车道笔直通幽,人工造景精致整齐,别墅阔气典雅,黎可的心跟着车子拐来拐去,白塔坊毕竟是熟悉的地方,她再怎么样也没人管训,如果待会要面对一大家子人,是不是要收敛客气点。

但只要黎可理直气壮,就没有怯场这回事。

贺循打来电话:“什么时候到?”

她没好气:“马上!”

车子驶进别墅,司机把车停住,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她——除了贺循和Lucky,还有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看见这人被两个孩子牵着衣角,身姿笔直地站在门前,英俊面容朝向车子来的方向,黎可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消散无踪,只剩冷哼和无语。

好几天不见,不知道是距离产生美,还是他又变好看了——男人穿简单的上衣长裤,手腕戴智能手表,着装风格和色彩是被人精心搭配过的,清爽温润,端正沉静。

黎可拎着密码箱下车。

贺循站在那儿不动,只是冷白面容会追随声音,极轻微地偏转角度。

女人的声音跟电话里的冷哼是两个季节,笑吟吟地从风里飘来,和煦得如同暖春三月:“贺先生,我把您需要的文件带来了。”

贺循神色淡定,情绪并无起伏:“辛苦了。”

黎可端庄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贺循眼帘很轻缓地撩起,显露那双深湛冷清的黑眸,就是明明白白对她的伪装了然于心,但又愿意看她就这么兜着,语气平直礼貌:“这么远的路,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她假模假样再正常不过,但头一次见他正儿八经跟她虚与委蛇,黎可咬着唇瓣,斜斜睇他一眼,眼波流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又转回来,声音有些松散:“那还不是听您的吩咐嘛。”

人又回来了。

贺循垂眼,尖锐眼角垂时就有不计较的兴味,薄唇略勾了勾,摸摸奕欢奕乐的脑袋,“先跟我进来吧。”再介绍两个孩子,“这是奕欢、奕乐。”

奕欢是哥哥,奕乐是妹妹。

黎可看着两个仰头好奇打量她的小孩,再用力搂住Lucky别让它扑得太兴奋,弯下腰跟奕欢奕乐平视,笑意盈盈,语气轻快:“两位可爱的小朋友,你们好呀,新年快乐。”

奕欢扯扯贺循衣服:“小舅舅,她是谁?”

奕乐爱美爱漂亮:“她的头发是粉色的,还有粉色的美甲。”

贺循温声道:“舅舅的私人助理。喊她可可,或者Coco阿姨。”

黎可冲着小孩微笑:“喊我黎小姐,或者黎阿姨就行了。”

奕乐:“可是Coco名字比较好听。”

奕欢:“可可是巧克力, Chocolate.”

黎可笑容甜蜜:“那叫Coco阿姨也行。”

贺循已经转身,要踏进家门,黎可小碎步挨近,小小声:“贺先生,我就不进去了吧?我把文件都带来了,直接交给您?或者我们去车里,我帮您找找那份文件。”

“去书房找。”贺循语气笃定。

“我进去不太好吧。”黎可抿抿唇,“或者找个招待外人的地方?家里是不是有待客区?”

贺循并不多客套:“进来。”

黎可不太想进去,使出杀手锏,压低音量,笑问:“您大哥在家吗?”

“他有事不在。”贺循淡声回,“在女朋友家。”

好几天不见,他对她态度倒是不像在白塔坊那样爱答不理——可能是距离产生美,挺淡挺平静的。

黎可没招了。

她只能跟在贺循身后,被Lucky拱着进了家门,已经有住家阿姨拿来新拖鞋。

奕乐:“Coco阿姨的脚指甲也是红色的。”

奕欢:“冬天要穿好袜子,不然容易感冒。”

黎可无声呵呵:“抱歉,我忘记穿袜子了……”

这俩小孩,专属摄像头是吧?

贺循脚步定住,扭过了头,似乎对黎可没穿袜子这件事有什么想法,而后开口让家中阿姨去找双新袜子过来,语气清清淡淡又无比笃定,“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随便套了身衣服出门?”

黎可笑容裂开:“呵呵,您猜错了。我今天穿得很得体。”

她羽绒服里头就穿了件当睡衣穿的夏季白T,随手套上昨天出门穿的长裤,漂亮不至于,勉勉强强还是能出门见人的。

黎可压低音量,磨着后槽牙,小声到几乎嘟囔,“您还是说正事比较好。”

“日常生活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贺循同样轻声。

“您说得对。”黎可露出柔顺假笑,心里已经在谋杀。

既然都要谋杀了,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别墅内部陈设开阔气派,但好像没什么人,至少一览无余的客厅空空荡荡,黎可小声问:“没有人在家吗?”

贺循挑眉冷声:“你想看见谁?”

黎可翘起下巴,轻轻:“哼。”

“中午有没有吃东西?”

“吃过了。”

“吃什么了?”

黎可努嘴:“司机买的面包。”

贺循停住脚步:“先去餐厅吃饭。”

“不用了。”黎可皱眉,“您不是说文件很紧急吗?快点找出来啊。书房在哪里?”

就这么一件破事,非得让她大老远跑临江来吗?

她在车上才反应过来,3号文件夹里没有东西,他至少说出那文件叫什么是什么内容,她一个个给他翻不行吗?再不济他找个身边明白人,两边视频连线,何必让她跑一趟?

这个男人纯粹就是折腾她。

是嫌她拿着工资不干活?还是嫌她没有天天请安问好?

贺循抿抿唇:“那就先去书房。”

说去一楼书房,奕欢奕乐牵着他的手,黎可和Lucky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道进了书房。

黎可打开了密码箱,把所有带来的文件袋依次摆在桌面,问他:“你要的文件是什么内容?有没有写什么公司或者标题,我一个个打开看看。”

贺循的工作习惯条理又严谨,文件的归类都很清晰,只要他报出文件名称或者文件内容,如果只是放错了,很容易就能在文件袋里筛出放置错误的那份。

只花了二十分钟时间,黎可十指灵巧,眼神专注,在某个文件袋里翻到了贺循要的东西——夹在另一个文件袋里。

黎可把文件递给他:“喏,应该就是这份。”

贺循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桌后,抬抬下巴:“穿上袜子,再吃点东西。”

不打搅两人工作,奕欢奕乐已经带着Lucky去了儿童乐园玩,阿姨刚才送来了袜子、热腾腾的午饭和一杯橙汁。

黎可悄悄横他一眼。

她把其他文件再收回密码箱,也不推辞,直接坐下吃东西——食物美味,摆盘精致,厨艺档次比她好太多。

贺循用手机扫描黎可找出的文件,听完语音读屏,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来家里取。

他坐在书桌后,听着她吃东西的声音,慢腾腾把文件装好。

这个女人连吃饭也是愉快的,即便不说话也有细细碎碎的动静,不会因为身处于陌生环境就拘谨紧张,惬意自得,好像还是在白塔坊的家里。

“好吃吗?”

“不错。”黎可喝了口橙汁,“比我做的好吃,是专业厨师吧。”

事情办完,她觉得自己能走了:“司机还在外面吗?待会他送我回潞白?”

贺循不置可否:“他过两天再回去。”

黎可皱眉瞪眼:“嗯?那我怎么办?我自己想办法回家?”

他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也慢条斯理,“过两天我就回潞白,你留在这里,跟我一道回去。”

黎可一口橙汁差点呛死在喉咙里:“咳……什么???”

“我留在临江?跟你一道回去?”黎可双眼瞪得溜圆,张张嘴,无语道,“你是说——我,我留在这里等你回去??”

“有什么问题?”

男人的语气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当然有问题。”黎可跺脚,暗暗咬牙切齿,“我要回家啊。”

“大哥,你莫名其妙把我喊来临江,我就带了一个手机就从家里跑出来,事情都办完了,结果你让我在这里留两天?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劳动手册没有指明你的工作地点是在潞白还是在临江,只是服务雇主。”贺循语气清淡笃定,“我还有些事情没办完,需要你这两天帮我做些工作,再收拾回潞白的行李。”

黎可抱手不干:“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在家也只是睡懒觉。”贺循摸着椅子站起身,“家里人都很忙,有些事我不想麻烦他们,但身边的确需要人帮忙,曹小姐休假,我没有帮手。作为私人助理,这是你的份内工作,何况还有三倍工资,还是你宁愿在家睡觉都不愿意赚这三倍工资?”

“司机今天已经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你让他再开四个小时回潞白?他的耳朵和专注力都吃不消。过两天你跟着我一道回去,不仅方便,还有个照应。”

“我会安排好你的住处,你需要什么东西,司机待会开车带你去采购,开支报销,至于小欧那边,我也会打电话跟他说明情况,回去后找时间弥补他。”

修长指尖推过来一张信用卡,曲起手指叩叩:“小欧喜欢书和玩具,临江比潞白能买到更多他喜欢的东西,算我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黎可仰头叹了口气:“大爷,您真行。”

她也跟着起身:“我吃完了,先让司机送我,我现在就要去买东西。”

务必刷爆这张卡。

两人一道走出了书房。

贺菲恰好刚从外头回来,两手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圣诞树似的走进来,笑道:“小弟,爸妈打麻将回来了吗?我给你买了不少衣服鞋子,当季新款,上楼试试?”

再一眼瞟见贺循身边的姑娘,贺菲先是疑惑,继而眼睛发亮:“这位是?”

今天怎么突然有生面孔?

除了曹小姐之外,贺菲可没见过小弟身边还有别的女生,这姑娘看着干净朴素,脸又实在漂亮啊……

贺循神色清雅:“我在白塔坊的私人助理。黎可,黎明的黎,可可豆的可。”

又道,“我姐,贺菲,奕欢奕乐的妈妈。”

贺菲年岁看着和贺邈接近,鼻唇之间和贺循神似,但更有女性的精致靓丽。

黎可摆出标准的淑女姿势,娴柔微笑,稍稍欠身,跟她打招呼:“贺小姐,您好。我来临江给贺先生送文件。”

听到这个名字,贺菲眼神更亮——实在是贺邈上回去潞白出差,在饭桌上说起了这号人物,当时贺循还面色腼腆,不肯让贺邈多讲。

“小黎,你好。”

贺菲上上下下地打量黎可,眉尖一挑,“你们……要出门?”

黎可颔首微笑,柔顺端庄地站贺循身边:“我现在要出去帮贺先生办点事情。”

贺循面色平静:“我这里有份文件要给律师,他马上过来,有几句话要聊。”

贺菲点点头,眨眼:“那你俩先去忙,我陪会孩子,等有空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黎可让司机送她去了附近的某个商场。

下车她跟司机打字,说她要好好逛逛,让他先回别墅以防贺循要用车,等她买完东西再喊他过来接她。

聋人司机性格安静,不疑有他,点头说好,让她提前打电话。

黎可笑眯眯地比了个OK。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贺循的手机陆陆续续响起消息——是那张银行卡的消费提醒。

根据扣款消息推测,黎可在某个商场买了衣服、鞋子和化妆品。

东西买完之后,她就变成了一条游入广袤大海的小鱼,尾巴一摆,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找不到。

贺循等她到了傍晚,没有再收到任何消费提醒,她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打电话也没有接通。

他发消息问她在哪?

黎可没回。

晚餐时间,贺菲在餐桌上聊起黎可,今天家里人都外出有事,只有贺循留在家里,所以无人知道这位黎小姐突然来了临江,大家还要多问,但贺循一直垂着眼睛,明显心不在焉,也不怎么回话,不知道是情绪不好还是如何,惹得贺菲也不好多说。

黎可终于回了消息:【不用管我,我自己出去玩了。】

贺循蹙眉:【你去哪里玩?】

黎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找朋友玩啊。】

贺循摸起手机:【哪儿的朋友?】

黎可的回复堪比龟速:【以前认识的。】

贺循沉沉闷了口气,放下手机,过了会,又拿起。

【你在临江有朋友?】

她懒洋洋的态度姗姗来迟:【贺先生,你以为我是没进过城的乡下丫头吗?】

还有——

【你不用管我,今晚我自己有安排,明天再联络。】

贺循放下了手机,走过去和奕欢奕乐玩。

贺菲从奕欢奕乐的嘴里挖到了今天黎小姐来家里的经过,还真是来送文件的,又看看贺循,白天他还好好的,晚上兴致缺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弟,你在想什么呢?”

“没事。”贺循摸摸 Lucky脑袋,淡声道,“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回房间休息。”

晚上八点半,贺循打了个电话给黎可,电话迟迟没有接通。

半个小时后,她主动回拨给贺循。

“你在哪?”贺循的声音四平八稳。

黎可笑意满满:“我没怎么看手机,现在在火锅店跟朋友吃火锅。”

电话背景并不安静,有嘈杂的聊天声,有女生的豪迈笑声和男生妖妖的笑凑过来:“Coco,谁啊?查岗呢?”

黎可捂着话筒,小小声:“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晚安。”

她压低声音,跟贺循说话:“你早点睡觉哦。”

贺循眉棱紧皱,咬牙:“黎可?”

“好啦好啦,我今晚很忙的,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情。”黎可敷衍应付,“我跟老朋友聊天呢,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晚上是休息时间。”

她挂了电话。

贺循重重沉了口气,捏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

心情当然冷郁——因为这个女人的冒犯和敷衍,时时能激起他的恼怒和烦闷。

晚上十点,贺循给黎可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冷声问她:“你晚上去干什么?”

“哦,我打算跟朋友去酒吧。”

她下午买了衣服鞋子,化了妆,这会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大城市就是好啊,酒吧夜店一个比一个劲爆,好多年没玩过了,今天难得尽兴。”

贺循的眉头从未舒展:“你哪儿来的狐朋狗友?”

“贺总,您说话好听点行吗?”黎可翻白眼,对着洗手间的化妆镜涂口红,“是我以前的同事。好多年前,我在临江上过几个月的班,这次难得来一趟,约着见面聚一聚。”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黎可说:“我今晚打算玩个通宵,明天白天再联系吧。”

“随你。”

贺循冷冷挂了电话。

这个女人随意散漫又经历混乱,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贺循从冷飕飕的露台折身回房间,沾了满身寒意,迈步去浴室洗澡,换上睡衣,带着 Lucky回到床畔。

打开手机,随手点开一本书,加快倍速聆听。

半夜十二点,贺循拨出最后一通电话——是他把她喊来临江,万一这个女人出什么意外,他怎么面对小欧?

电话当然没有被接通,贺循察觉身上又有蚂蚁在爬,那种细微的弥漫让眉棱越皱越紧。他发消息问她到底在什么酒吧。

黎可很久之后才回他,发来一个定位,语音消息掺杂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男男女女的尖叫,她语气飘飘然又慵懒沙哑,显然是喝过酒:“大哥,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二十八岁,你不要像家长一样监督我好不好?”

她嘟囔:“我妈都没这样。”

贺循面色冷沉,按照地址搜过那家店,是临江一家很火的夜店,主打的就是夜店蹦迪和醉生梦死。

酒吧——贺循以前当然也是去过的,但从来不喜欢这种过度喧闹又群魔乱舞的地方。

贺循抛下手机,静静地躺在床上。

失眠和头疼又卷土重来,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

那种蚂蚁到处爬的焦躁越来越强烈——如果这个女人喝醉酒被人带走,如果这个女人行为轻浮而言语放肆,如果……

这一切都归咎于他,是他把她喊到临江。

责任心的驱使——贺循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凌晨一点,贺循起床,面色冷肃地换好衣服,毫无同情心地打电话把司机喊起来:“我要出门。”

车子驶过寂静寒冷的冬夜,停在了夜店门口。

这是城市深夜里仍然热闹的区域,不断有车辆驶过街道,有年轻男女在路边的交谈笑声,和醉酒人颠三倒四的嘶吼。

朋友见面总是热闹愉快,黎可不会一直关心手机,时不时拿起看一眼,深夜的来电点亮手机屏幕,她滑开手机,声音已经是懒洋洋软绵绵:“怎么了?”

“出来。”

黎可:“啊?”

“我在夜店外面等你。”贺循声音冷沉,“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不要啊。”黎可语气无奈,“我还没散场呢,跟朋友约了五点钟去吃早茶。”

男人的冷清嗓音在耳边拂去浮华嘈杂:“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

怎么可能让他进来,他眼睛看不见,怎么能来这种地方。黎可无语叹气:“行吧行吧,您真是我大爷啊……等我五分钟。”

她跟朋友说有事先走,最后意兴阑珊地走出了夜店。

每年最盛大的假期,沿路树枝的灯带如火树银花,也如星河般缓缓流淌,灯笼闪烁七彩流光,黑色的车子停在树下,所有的流光溢彩在车身倾泻。

穿深色大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车旁,面容英俊而气质深沉,肩膀亦有星光落下,惹得路边闲聊的女孩窃窃私语,而他只是睁着漆黑双眸,安静冷漠地注视着面前,似乎明晓面前的一切。

无人知晓他什么也瞧不见。

黎可站在楼下,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抱起手,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和他对视。

第43章 你是不是经常和别的男人这样玩

记忆会忘却,永恒会消失,无论多么深刻的人和事,最后都会变成遥远稀薄的曾经。

如果想要记住某个瞬间,想尽可能记得更多更长久,用眼睛凝视的时候就不能想太多,想的越多,越模糊潦草。

什么都不想,这一刻才有意义。

黎可甩甩头发,脚步懒散地迈至那一树璀璨星光之下。

尚未站在他面前,贺循已经捕捉到她的脚步声,只是黑眸定住,身姿沉静不动,就这样淡漠冷沉地面对这个女人。

黎可抱手站定,对着男人勾唇轻笑,而后稍稍倾身,往那张英俊面孔徐徐吹了口浓郁酒气,就是明晃晃的挑逗,声音带着醉酒的醺意,娇媚懒倦:“这位帅哥,是在等人吗?”

她眼波迷荡,踩着高跟鞋的脚步摇摇欲坠:“你看我怎么样?要不要……嗯,带我回家?”

如果今晚的电话已经让贺循积累了层层烦躁头疼,那她此刻的轻浮瞬间就能惹起他的恼怒,和压断冷静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循太阳穴直跳,额头的青筋都隐隐浮起,咬牙切齿:“黎、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脾气被她土崩瓦解,愤怒的是她的欺骗任性,她的恣意妄为、她的不受控、她的轻佻孟浪。

他终于伸手,想要捏扁这团作乱的妖风,碰到的却是她单薄的肩骨,还有滑腻微潮的皮肤,天气寒冷,她身上穿的是什么鬼东西,贺循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双漆黑清湛的眼睛也有怒火,却极力克制着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胳膊被攥紧,黎可顺着他的力道稍稍趔趄,腰肢一拧,摇摇晃晃跌进了贺循的怀抱。

浓香扑怀,女人窈窕纤柔的身体贴紧,她酒力不支,脑袋无力地抵着贺循的肩膀,委屈撒娇:“你好过分。”

贺循站立不动,他不喜欢女人的轻浮和投怀送抱,全身僵硬至无法动弹,闭眼咬牙:“你给我站好!”

她声音滴水,似乎下一秒就有眼泪要砸下来,软绵绵让人心软,“你把我的胳膊抓得好疼好疼。”

贺循有时极力控制着要把这个女人忽视,或者规训,甚至直接把她扔开丢掉。

眉棱深皱,他已经逼近忍耐边缘,冷声质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黎可懒洋洋醉醺醺地呓语:“朋友不让走……我最后喝了整整一瓶酒才脱身,整个人晕乎乎的,都快站不稳了。”她的脸颊在他衣领蹭,小猫似的,“本来说好了要通宵的嘛,你干嘛非得来?”

她轻轻闭了下眼睛,“贺循。”

贺循深深、无比烦躁地沉了口气。

想起刚才他站在树下的模样,她睫毛如羽翼轻颤,轻声呢喃:“不过看见你……我还挺高兴的,你不是来接我的吗?干嘛对人家这么凶。”

至少她还认得他,贺循紧紧闭眼,只觉头疼像海浪般涌来:“黎可,你能不能稳重正经点?”“不喜欢吗?我很久很久没有喝醉过了,可我一喝醉就这样……”黎可拖着慵懒的醉意,刚才夜店里热浪如潮,穿单薄舞裙都要出汗,这会出来,寒风一吹,热气散尽,她肩膀哆嗦了下,手指抓住他的大衣,“好冷。”

“你的衣服呢?”贺循冷声,手指不耐烦触及她身体,不过就是一层薄薄的布料。

“不知道,那不重要……”

身体本能寻找温暖,大衣挺括柔软,带着男人身体洁净的香,她只想往他怀里钻。

贺循蹙眉,面色冷肃地脱下外套,生硬地扑在她身上,手指钳住她的肩膀,抗拒她往自己怀中偎依,摸开车门:“上车。”

黎可被硬推进了车里。

她跌跌撞撞地倒在车椅上。“Lucky。”黎可惊喜地笑起来,趴着伸手去摸后座 Lucky的脑袋,“小宝贝,你真好。”

Lucky打了个哈欠,并不十分活泼地拱她手心。

车里温度适宜,座椅舒适,好多年没有熬夜疯玩到这么晚,黎可也是累了倦了,裹着温暖厚重的大衣,蜷在车椅轻轻打了个哈欠,再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

这人的脸色冰冷阴沉得可怕,拧着剑眉,唇线紧抿。

黎可眨眨眼,卷翘睫毛感觉黏重,她轻轻笑了笑,伸手拉拉他的衣袖,软声问:“你要把我带去哪儿?回你家吗?”

她身体蹭过去一点,发丝已经挨着他的肩膀,笑声极轻而暧昧:“会不会把家里人吵醒?”

贺循宁愿她是个哑巴,冷峻面容对着前方,神色凝刻,闭起的眼睛也有浓睫严密抗拒,一字一句,冷声道:“闭嘴。”

黎可向来敢越雷池一步,将精致下巴轻轻蹭在在他的肩头,语气如蛛丝一般黏在耳膜:“贺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贺循微微垂头,睫毛动了下。

她甜甜柔柔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跳舞的时候所有男人都会来搭讪。”

他又把睫毛紧紧一闭,神色愈发冰冷凛冽,几乎要把自己与她隔绝开来,车子转弯时他身体动了下,黎可脑袋一晃,又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她软趴趴地蜷在座椅,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新鞋磨脚,她蹙眉嘟囔:“我的脚好痛。”

踮着脚尖,稍稍一抬就能顺势踩在他的腿上,靠近膝盖的位置,男人长裤的料子滑顺有棱角,蹭动时能感知衣料的细腻绒感,而衣料下是因坐姿而紧绷的坚硬肌肉,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绵绵的温热体温。

黎可轻声无辜地央求:“脚都磨红了,贺循,你帮我揉揉脚踝好不好?”

不管她是发酒疯还是发情,贺循已经忍无可忍,脑海里排山倒海的呼啸不仅是怒意,还有巨大的暴躁情绪,他极力控制成双手握拳,指节都在泛白,声音极冷极冷,还带着微颤的喑哑:“挪开。”

“黎可,你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你是个成年人,是个妈妈,至少要有最基本的羞耻心和稳重。”他眉眼冷戾,只需要一点力道,伸手把她整个人隔开,“我最后再说一句,安分坐好,别发酒疯。”

黎可缩回脚,被他伸手一推,全须全尾地蜷在座椅,滑落的大衣又被拽起,粗暴地扔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她努努嘴,悄悄瞟他一眼,人已经彻底气疯了。

黎可把大衣往上拉一拉,蒙住了脑袋。

车里寂静无声,不过几分钟之后,身边已经完全没了动静,而是响起了轻缓的呼吸声——黎可已经蜷在车椅上睡着了。

贺循头疼欲裂,心如烈焰和寒冰同灼,缓缓松开拳头,手指冰冷而手心潮热,极沉地吐了口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眉心。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如混沌凝缓的浆糊,或者冷热交替的岩浆,不知道何从来的气流乱窜,将人气死又气活的疯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甚至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框定她。

黎可的确睡着了。

她不确定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应该不会很长时间,只是刚刚陷入梦境,她就被贺循粗暴地推醒,还有 Lucky舔手指的湿热,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车窗外。

外面高楼林立,灯火璀璨,显然还是在城市中心,并不是安静的别墅区。

“黎可。”

贺循带着 Lucky站在车门外,不耐烦地喊她,“下车。”

贺循握住了盲杖,身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佩戴着名牌,很像大堂经理之类。

黎可精神萎靡,脑子发懵,刚睡醒就被喊起来很难受,她抓着大衣,踩住高跟鞋,慢吞吞地滑下车。

“这是哪?”她嘟囔问,睡眼惺忪,睫毛膏几乎要黏在眼睑。

没人回答她。

那个西装男人犹豫着比划手势,客气道:“贺先生,您看我是扶着您的手?还是牵着您的盲杖比较合适?”

盲杖在地面滑动,贺循淡声道:“不用,在前面帮我领路就好。”

黎可打量周围,这里不是酒店,看样子大概是那种高级公寓。

贺循已经迈出了步子,又突然顿住脚步,偏了偏头,冷声:“跟上。”

她拢拢披在肩膀的大衣,懵懵懂懂地跟上了贺循的脚步。

公寓管家一边走一边说话:“您小心脚下,这里有三级台阶……往里面就是公寓大堂。”

“下午您的家里已经做完了清洁,买的东西也放置好了,您跟着我往左边走,我们现在绕过大堂,入户电梯在左边。”

贺循:“我还记得。”

管家道:“您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贺循沉默:“是。”

黎可默默无言地跟在他俩身后,管家伸手摁了电梯,领着贺循和 Lucky进了电梯,黎可也跟着走进去。

Lucky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分外专注地蹲在贺循身边,黎可垂着脑袋,虚踮着磨脚的高跟鞋,百无聊赖又精神恹恹地倚着电梯,电梯后壁是巨大的镜子,她凑近,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睫毛。

“叮。”

楼层到了。

管家站在电梯旁:“您往前走几米,就是您家里的大门。如果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打电话,我给您送来。”

贺循道谢。

黎可懒洋洋地跟着他和 Lucky走,大门是指纹锁,贺循伸手,门锁“滴”地打开,他抬起盲杖,带着 Lucky跨步进去。

黎可扶着门框,懒声问:“请问这里是哪?”

贺循冷声:“我以前住的公寓。”

他在失明之前住过的房子,失明之后,这屋子被人草草收拾,而他也再没回来过。

黎可晃悠悠地踏进家门,踢掉磨人的高跟鞋。

贺循没有收回盲杖,径直走到了屋子中央,Lucky已经在屋子四处探看起来,而他伫立在那,背影黯淡而模糊,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沉思。

黎可只想睡觉。

她懒洋洋地抱着手,声音发软:“我今晚睡哪?”

贺循沉默:“跟我来。”

盲杖落在地板的声音清脆连绵,而他脚步时停时走,偶尔略有沉思,黎可跟在他身后:“是左边吗?左边好像有扇门。”

“是。”

盲杖探过去,贺循伸手摸住墙面,而后手指挪到门上,拧开了房门。

他站在门旁,抬抬下巴:“你进去。”

好像狱卒,好像要把她关牢笼里。

黎可耷着睫毛,头脑昏沉,打着哈欠走进去,脚尖绵软酸痛,又被睡意一激,几乎要满眼泪花,歪歪扭扭的身体蹭过贺循的肩膀,实实在在没有预料,脚下突然又一趔趄——

被贺循的盲杖给绊了一跤。

盲杖被撞落地,贺循猛然伸手捞住了这个女人,把她扶稳。

臂弯的腰肢纤美柔韧,而娇躯软绵无力,男人的胸膛宽阔坚硬,而她借势而为又顺理成章地窝进他的怀抱,纤细手臂虚虚搭在他肩膀。

又是浓香满怀,肌肤微凉,而此刻并不潮黏,而是滑腻如绸。

手指自有意志,忍不住流连。

黎可又发出了那种慵懒暧昧的轻笑,吐息如兰,掺杂着温热的酒气。

贺循又开始蹙眉,紧咬牙关:“黎可!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又开始耍酒疯,又开始这一套。

“你是不是忘记了开灯?”黎可把下巴枕在他肩膀,笑声像浪潮上的白沫,“家里只有一点光,我看不清楚呀。”

“是你把我绊倒的。”

她在他怀中扭了下,语气很轻很缓:“贺循……你的手,把我箍得太紧了。”

贺循沉气,无比燥郁:“你别来这招。”

她不管,她从来不听他的话。

黎可踮起脚尖,手臂拢住他,对着他轻轻吐息,几乎是午夜的梦呓,“贺循……你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先要问问她想干什么。

大衣早已滑落在地,女人的曼妙曲线,浑圆起伏的胸脯和盈盈如握的纤腰,像花纹艳丽的美女蛇在身上凉丝丝地蹭,他喉结滚了又滚,不知道咽下什么,呼吸莫名紊乱,又极度压抑着平息,头脑胀痛而混乱昏沉。

那一瞬的冲动无法平息。

贺循眉头紧拧,突然把人推进了房间,浴室就在进门的左手边,他记得。

屋里没有灯,漆黑的一片,黎可完全看不见,只能被他带着后退,她的脚尖踩着他,他的肩膀蹭着她,两个人都跌跌撞撞,手指在墙上胡乱摸索,直至最后黎可的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面。

好冷。

她轻轻抖了抖,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贺循手指一拨,拧开了淋浴。

一切都措手不及,冰凉密集的水帘突然从头顶花洒狂泻,肆意地往下坠落,冰冷的水流冲刷两人的头脑,继而是身体四肢。

黎可被冷得缩起肩膀,急促地叫了声,两人的呼吸都急乱慌张,一切都在冷水里沉浮凌乱,他把温热的双手紧紧摁贴在她冰冷瘦削的的后背,甚至要拢住那对优美细腻的蝴蝶骨,而手心的热度也在冰凉水花中成为唯一的浮木。

男人的衣服仍有一丝残留的干燥,而她只能紧紧地贴紧他,他宽阔的肩膀锁住她的双臂,温热宽阔的胸膛紧紧贴住她发抖的身体,密不透风地贴合,将唯一的热源传递给她,冰冷的水流先从他额头流过,继而是眉眼鼻唇的跌宕起伏,从锋利的下颚淌入她的发顶,最后蜿蜒过她艳丽眉眼和颤抖红唇,汩汩而下。这水花好像也带着他的体温,四面八方地包裹进她的身体。

至柔至硬,忽冷忽热,无比膨胀又急遽坍缩。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嘶哑无比:“酒醒了吗?”

黎可快要哭出来:“醒了。”

他冰冷的嘴唇蹭过她的发丝,喘息低沉压抑:“你是不是经常跟别的男人这样玩?”

“不,不是。”

她咬住嘴唇,牙齿打颤,紧紧搂住他,“没有。”

冰冷水帘,紧紧拥抱的颤抖身体,衣服潮湿黏在皮肤,变成另一层皮肤,毫无隔阂的拥抱,他们看不见彼此,彼此却无处不在。

水温很快升高,一点点地变暖。

水雾开始在浴室弥漫,热水开始流淌,颤抖发冷的身体慢慢被水温舒缓。

黎可玩累了,喝了酒,被这一通折腾,耷着湿漉漉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

怀中的玲珑身体温顺而舒展,万千的遐想,但又无从说起,只能摒弃在脑后。

贺循松开了她。

他扶着墙面,湿漉又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房间,“啪”地打开了灯光。

黎可将湿透的裙子褪下,任凭热水长久地冲洗身体,将湿发拢到脑后,双手拢住了自己的脸,而后将面上所有的水花,都捋得干干净净。

妆容冲去,她也有一张明媚皎洁的脸……

第44章 吻在持续,像年少的雪簌簌落下

黎可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草草收拾自己,而后裹着浴袍,倒在床上昏睡。

水雾也在主卧浴室长时间地弥漫,倾黏重的湿衣扔在地板,一切都是徒劳混乱,更黑的夜晚或者更亮的凌晨,像无头苍蝇飞进了玻璃箱,不仅心理,就连身体都被困在其中。

贺循没有办法在这个房子里自如生活。

盲杖和手机都扔在那个女人的房间,今晚贺循绝无再面对她的可能,这个房子已经变得陌生,处处都成了障碍。

即便他记得屋子的格局和大致陈设——失明后他再没有住回这里,只是取走了一些重要物品,但房子依旧保持着他以前的生活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