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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笛音引尸

“你可以坦白交代了。”

秦悬渊抬手挽了个剑花,将附着在剑身上的血珠抖落。

之前还说着想要吃他血肉的鼠王此时满身狼狈地跌坐在血泊之中,身上的肥肉战战兢兢的,不停地在颤抖着。

而它的周围也全是它那徒子徒孙的尸体,它们的死状凄惨,要害处均被凌厉的剑气所伤。

这些鼠妖的脑袋里倒是没有一堆蜘蛛爬出来,只是污血流淌了一地,与洞内本就十分驳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那气味别提有多么难闻熏人了。

秦悬渊作为活了两辈子的人,比这更肮脏更难以忍受的环境他都经历过,然而这段时日他待在薄倦意的身边,少年干净爱洁,身上的衣服也总要熏香之后才肯穿,他接触到的、闻见的都是对方肌肤散发出的那一股令他心安的冷香。

可现如今他早已经习惯的气息不在他的身边,再闻见洞内这刺鼻的气味,秦悬渊下意识感到有些烦躁。

这股烦躁的情绪也体现在了他的脸上。

剑修微微皱着眉,一张冷峻英气的面容上布满了寒意。

被吓破了胆子的鼠王见状,还以为剑修是对它迟迟没有回话的态度而感到不满,它忙不叠赶紧跪下,身体颤抖得幅度更大了。

“阁下饶命……阁下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说着,不等秦悬渊提问,鼠王就把它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

鼠妖在妖族中地位常年屈居底层,处处遭受排挤,鼠王带领的这群鼠妖在最开始只不过是一支很弱小的分支。

它们甚至没有自己的领地,只能四处流浪。

几十年前,它们流浪到这里,那时这还不叫无忧城,只有一个个分散的小村庄。

因为这里与世隔绝且附近没有其他强大的妖兽,鼠王就带着手底下的鼠妖们开始在这里扎根。

起初,它们跟人类称得上是相安无事。

鼠妖生活在地洞里,半夜才会出来活动觅食,它们那会吃的也还不是活人,是偷盗来的鸡鸭鹅之类的家禽。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转变了鼠妖对人类的态度。

那是一场灾年。

田里的庄稼持续大半年都是颗粒无收,村民们吃不饱饭,他们的目光就放在了地洞中的硕鼠身上。

村民设下陷阱,将捕捉来的鼠妖扒皮拆骨端上了餐桌。

等鼠王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它的徒子徒孙们已经有不少都成了人类的口中食,就连它最爱的小儿子,有望修炼成人形的那个孩子也被捉了去。

鼠王当即气愤不已,只是还没等它亲手为死去的鼠妖报仇雪恨,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就席卷了周遭的村子。

疫病带走了很多村民,加上鼠妖的报复,活着的人根本不敢离开家门。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大夫,他带来了药材,也留下来为周围的村民治病,那些人类都尊敬地喊对方为伏医师。

鼠妖只知道自从这个伏医师来了之后,它们便再也无法靠近村子。

然而有一天,这位伏医生却消失了,村民的病情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就在鼠王躲在地洞里怨恨老天都不公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村子里发生了什么鼠王并不清楚,它只记得忽然间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再然后就是村民绝望地向天祈祷,泽被苍生的素女娘娘现世。

说到这里时,鼠王的脸上还活灵活现地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什么隐世清修的女仙?!那分明就是妖女!”

“自打她来了以后,我们就没了生路,只能茍且躲在这洞里,但凡是出去的都会被那些不知道打哪来的蜘蛛给钻了脑袋,变得妖不像妖,鬼不像鬼!”

似乎是情到悲处,鼠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它声声泣血,那悲愤的情绪几乎能感染每一个人。

“阁下您评评理啊!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我只想为我的儿孙们找个能落脚的栖息地!可怜我的儿啊——!它还那么小,就被人类捉去剥了皮毛当做下酒菜!”

“当真是天理不公……啊!”

鼠王痛哭涕流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剑光就干脆利落地砍掉了它的脑袋。

它临死时还维持着那副悲伤的表情,嘴巴长得大大的,有种分外荒诞滑稽的可笑感。

秦悬渊用剑挑了挑鼠王的尸身,果不其然在对方背过去的爪子里看见了一枚毒镖。

他杀了对方所有的徒子徒孙,和这鼠王之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深海血仇了。

因此,秦悬渊从未对鼠王放下过警惕,他一直在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至于鼠王所说的那些的话……

剑修并没有完全相信。

诚然,鼠妖的遭遇听起来很悲惨,和人类和谐相处却沦为灾年村民的口粮,它们后面所犯下的种种错似乎看上去也是逼不得已的。

然而秦悬渊却很了解这些妖兽的本性,它们说话往往有真有假,不乏有口蜜腹剑之辈。

何况这满洞内的鼠妖都是真真切切吃过人的,不管它们是因何而选择去吃人,这点总归是抵赖不得的。

——杀了它们也不算冤枉。

秦悬渊收回剑,他刚准备转身离开这里。

一阵僵硬、沉重的脚步声就从洞口外面传来。

“哒……哒……”

他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一张张面色青白的‘人’包围了这里。

……

薄倦意的反应很及时。

他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马上往后方甩出一张引雷符。

威力凶猛的落雷将地面都击穿了一个大洞,四周还在采蜜的幻粉灵蝶被吓得纷纷飞舞在空中。

只是本该被落雷锁定的白衣人却气定神闲地出现在溶洞的另一个角落,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就像是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一样。

“引雷符?没想到我的运气那么好,竟然在这里都能碰上仙门的弟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看向薄倦意,在看见少年那头银发和面容的时候,白衣人那双阴冷的目光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随即他挑了挑眉:“啧,我就说那些仙家之地的风水好,这不……连培养出来的弟子都是如此漂亮的小美人。”

“倒是让我有些不忍心把你做成寒傀了。”

感受到对方那黏腻的视线直白地落在他的脸上,薄倦意抿了抿唇,他自然听出了白衣人话里的戏谑之意。

上一个敢这样冒犯他的人还是柳玉茗,而对方最终的结局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或许……这白衣人也想尝尝被明月湖一剑贯穿的滋味?

少年冷冷地抬起手,雪白漂亮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剑气挥落,如一道湛湛的光华朝着白衣人所在的位置急速驰去。

薄倦意的速度很快,然而白衣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在剑气袭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另一块石头上。

他掏出长笛,放到嘴边轻轻吹奏了两个短促的音节。

下一刻。

洞外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声。

一个个姿态诡异、面无血色的‘人’步履蹒跚地从洞口处涌了进来。

转瞬间,洞内的空间骤然变得狭窄。

薄倦意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他把丫儿放下,叮嘱道:“你回到我们刚刚待的柱子后面躲起来,我不喊你你千万不能离开那里!”

他在那里设置了阵法,丫儿只要不随便乱跑,有他在前边牵扯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白衣人也没有在意一个凡人小女孩的离开,反正一个小孩子也逃不出这地底,他现在所有的兴趣都放在了眼前这个明显是仙门出身的小美人身上。

笛音幽幽,这些被白衣人称之为是寒傀的东西像是被操控着扑向了薄倦意。

薄倦意一开始以为这些东西是从凡人转变来的,应该会很容易就击退。

可当他真的和寒傀缠斗在一起时,却发现他错了。

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身上硬得就跟块石头似的,剑气扫过去连最外面的皮肤都刮不破,反而是薄倦意的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

“呵……!”

它们嘴里发出类似野兽一般咆哮声,翻白的眼珠更是死死地盯着薄倦意。

耳畔有一道细微的气流拂过。

薄倦意连忙侧了侧头,一只嶙峋畸态的爪子堪堪擦过了他的鬓发。

那锋利青黑的指甲上还泛着幽幽的寒光,倘若这一下真被抓到了,薄倦意就算是不死也得破相了。

“差一点呢……这漂亮的小脸蛋就要受伤了~”

白衣人还在远处悠哉悠哉地看着少年陷入进苦战。

他向来喜欢折磨到手的猎物。

尤其是这些长得漂亮的,越是高洁美丽,在撕碎的时候画面就越是能令他由衷地感到愉悦。

而薄倦意无疑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美的一个猎物。

以至于他现在都还格外犹豫到底要不要那么快就把对方给玩死了。

啊……这可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呢……

薄倦意还不知道白衣人在打什么变态的主意,他手里的动作不停,霜冷的剑气一道道挥出,可眼前的这些怪物丝毫不知道疼痛,薄倦意打在它们身上,它们只是身形晃了晃,很快又继续伸着利爪冲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要是只有几个怪物薄倦意也还能招架,偏偏受到白衣人笛音传唤的寒傀却是有足足上百个。

上百个是什么概念?

它们齐刷刷站在一起时,少年纤细的身影都快被淹没在其中了。

薄倦意体内的灵力在通道内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刚刚又经过了一番拼命逃亡,眼下还能抵挡这些怪物全靠的是他的毅力。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他坚持不住,面临的就是被这些怪物活生生撕成碎片的下场!

薄倦意冷着一张脸,他丢出薄云烨留给他的那些防御法宝,又把引雷符当做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十几张十几张地往外甩。

一时间,洞xue内雷光大作,一个又一个怪物在惊雷中被劈成了焦尸。

白衣人却丝毫不见惊慌,寒傀他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有圣药在手,他可以源源不断制造出更多的寒傀。

比起这些死去的耗材,他的注意力几乎被场内的少年所吸引住了。

清冷的、有锋芒的美人,那倔强不服输的姿态却让他更想蹂/躏、摧/折掉对方的傲骨。

挣扎吧……看看你到底能挣扎多久……

白衣人舔了舔唇,他抬起手,准备继续唤来新的寒傀。

一道嗓音却忽然喝止住了他。

“住手!”

第102章 寻求帮助

白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不见人影,却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赫然是对方通过某种特殊的方法在向他传音。

“你不能伤他,他是薄家的少主,薄云烨的亲徒,你若是在这里杀了他,引来薄云烨和太衍神宗的注意,所有的计划暴露出去,你也难逃其咎!”

薄云烨三个字一出,白衣人原本还不屑一顾的神情顿时变了变。

他知道以薄倦意这一身气度应该是会出身于一些大宗门,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美人竟然会是薄云烨的亲徒。

——薄家和太衍神宗捧在掌心里的珍宝。

显然,有这等身份的少年并不是他能随意玩/弄的对象。

他是可以肆无忌惮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虐/杀被他看上的猎物,但前提是这个猎物的身后站着的不是薄云烨。

邃霄剑尊的怒火,他有几条命都不够去填的。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白衣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再看向薄倦意的时候,眼神也多了几分遗憾。

可惜了……难得遇上一个能勾起他兴趣的猎物。

白衣人挥了挥手,下面围攻着少年的寒傀纷纷退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薄倦意愣了一下,可他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一缕一缕细长的白丝从泥土中钻出,它们迅速缠绕着少年的脚踝,密密麻麻的,宛如像是人的头发丝一样。

薄倦意在白丝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就当机立断用明月湖砍了上去,然而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剑砍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

那些看似纤细仿佛一刀就断的白丝也在剑势下毫发无损,反而还把明月湖的剑身给黏在了上面。

借着这个机会,它们快速蔓延,一路攀爬上了少年的手腕。

薄倦意连忙试着挣动手臂,但白丝却有着惊人的黏性,它们紧紧缠绕着薄倦意的身体,逐渐将少年吞没进去。

——是那些蜘蛛!

顺着白丝出现的方向往下看去,薄倦意看见在他脚下的泥土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小蜘蛛。

它们藏在黑褐色的泥土里,不仔细去看的话很难发现它们的身影。

更关键的是,蛛丝竟然能无视掉他周身的防御法宝,径直穿过结界缠绕上来。

意识到这些蛛丝的怪异之处后,薄倦意蹙了蹙眉心,他握着明月湖,刚想要催动剑意,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白衣人。

心神转念的一刹那间,薄倦意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没有继续反抗,而是任由蛛丝困缚住他的手脚。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薄倦意的选择没有赌错。

白衣人并没有想要对他做什么。

他把他带到了一处囚牢里,丢下一句好生待在这里就离开了。

果然……

薄倦意望着白衣人远去的身影,心里暗忖道。

对方似乎在顾虑着什么。

一开始出现的时候,白衣人对他杀意是很明显的,他用笛音操控着寒傀,就是想用一种猫捉老鼠式的做法先将他慢慢折磨然后再把他杀死。

只是不知道对方后面为什么又改了主意,不过这也给了薄倦意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在白衣人离开后不久,这处囚牢就又迎来一批新的拜访者。

依旧是一群被操控着的寒傀。

它们带着一堆东西过来,一声不吭就把囚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把带来的东西都逐一放好。

几乎转眼间的功夫,薄倦意所待的这个牢房就从刚才破破烂烂的模样变成了无比舒适的寝室。

倘若不是外面设下了禁制的铁栅还在,乍一看谁还会觉得这是一处监牢?

甚至临走时,这群寒傀还把薄倦意手脚上的蛛丝给解开了。

一时间,薄倦意自己都有些迷茫他到底是被关押在这里的,还是过来享福的?

他拿起一个茶杯。

嗯,很好。

这还是成套的茶具,质地雕工放在万宝楼里得卖上一千灵石,相当于一个法宝的价钱了。

就更别说还有他坐着的垫子是用云锦织成的,角落里的那张床用了清心木做了床板……等等,种种精巧的玩意不一而足。

这样周到细致的安排,很明显不像是那白衣人的作风。

因此,薄倦意猜测这使唤寒傀来给他送东西的人应该会是另有其人。

至于这人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客气……

薄倦意暂时也还没有头绪。

不过能过得舒服点的话薄倦意自然也不想没苦硬吃,有人乐意讨好他,他也欣然接受了这一切的安排。

从储物袋内拿出回灵丹,少年盘膝而坐,他吞服下丹药,闭目凝神。

或许是出于自信,又或许是觉得薄倦意逃脱不了这地底,白衣人在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取走或是封印住薄倦意的储物袋。

致使他现在还能靠丹药来恢复体内亏空的灵力-

时间缓缓流逝。

薄倦意所处的这个囚牢位置偏僻,是在极为狭小昏暗的一个溶洞内,当他专注运转灵气的时候,周遭的气氛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片沉默的寂静中,牢房一处角落的地下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截藤蔓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的目标很明确。

正是前方那闭眼打坐的少年。

藤蔓匍匐着、蜿蜒着朝少年一点点靠近……

然后——

它就被抓了个现形。

上过一次被蛛丝袭击的当之后,薄倦意对类似的把戏早就提高了警戒心,在藤蔓出现在牢房内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从冥想中清醒过来了。

而眼看藤蔓在朝他靠近,薄倦意怎能不采取措施?

他手腕一动,身旁的明月湖带肃杀的寒意瞬间砍向藤蔓……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连忙往后缩了缩,与此同时,牢房内还响起一道慌乱的声音:“且慢!在下并无伤害仙长之意!”

听到这显然是属于人类的声音,薄倦意抬起手,明月湖的攻势也随之停在了藤蔓的面前。

“我……我是来寻求帮助的。”那声音如是说道。

“寻求帮助?”

面对藤蔓给出的理由,少年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铁栅。

……貌似、好像、大概在这里他才是更需要寻求帮助的那一个吧?

藤蔓或许也知道它的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了,它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不过还请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

一刻钟后,薄倦意抬头看着头顶破开的大洞。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出去的办法?”

少年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看着那只能容纳一个人爬伏着才能通过的大小,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冷意。

对此,藤蔓的解释是:“再大点的话会被发现的。”

很合理。

薄倦意还能怎么办呢?

目前最省事省力可以出去的方法就这么一个。

饶是向来金尊玉贵的薄小少主也不得不在今天干起了爬洞越狱的行径。

好在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还是很宽敞的,不用薄倦意爬得那么辛苦。

而藤蔓则在前边引路。

它的枝条似乎可以无限延长,一边带路,一边为薄倦意介绍道:“很久已经我就将这里打通了,只是一直没能等到有合适的人……来到这地底的,不是死了就是被做成了寒傀。”

“那寒傀到底是什么东西?”薄倦意问道。

藤蔓沉默了好一会儿,它的嗓音才再次响起:“……是怪物。”

“它们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不会饥饿也不会感到疼痛,它们只受笛音的控制,你要是遇上了千万不能被它们的爪子抓到,它们的指甲有毒,即便是修士也无法抵抗这种毒素。”

“如果中了毒会怎么样?”

“会变得和那些怪物一样,被蜘蛛寄生在体内,从此沦为只吃活人的走尸。”

薄倦意听到这里时只觉得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类似的形容……他曾在秦悬渊的口中也听到过。

——血俑。

他们当初在下界遇到的血俑也和这些寒傀差不多,甚至它们的制作过程也极为相似,都是用活人通过无比残忍的手段炼化而成。

而血俑嗜杀成性,攻击性更强,对人类充满怨恨,对比之下,由蜘蛛寄生的寒傀则因为受笛音的控制显得要更稳定更容易操控一些。

然而不管是血俑还是寒傀,它们都是邪修毁灭人性制造出来的怪物。

只是……薄倦意还有一点不明白的是他们大批量弄出这么多血俑和寒傀,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这和那位‘素女娘娘’又有什么关联呢?还有所谓的仙露和那些被幻粉灵蝶用于喂食白茧的蓝紫色的小花……

浮上的水面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但薄倦意却丝毫没有那种杂乱的烦躁感。

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靠近真相了。

就在这时,薄倦意听到底下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低下头,发现这边的石壁有一道裂缝。

透过这条裂缝,他看见下面的溶洞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前不久才刚见过面的白衣人。

而另一个却是……

对方转过身的那一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了薄倦意的眼帘。

——是霍天陵!

薄倦意和他曾在芷蘅峰有过一面之缘,对方被霍家的三公子让仆人按在地上羞辱,是薄倦意路过帮了他一把。

后来霍秋心大闹太衍神宗,作为和她有血缘且和这件事情牵涉颇深的霍天陵也被赶出了宗门。

此后薄倦意就再也没听说过对方的消息了。

只是时过境迁,没能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又遇见他。

第103章 长生不老的秘密

跟在太衍神宗那时当杂役弟子处处受人欺凌的模样不同,霍天陵如今的眉眼不再是那副沉默低顺的样子。

他站在玉石雕刻的宝座前,身穿黑金色的衮服,头戴龙形发冠,看向白衣人的眼神也是极为冷漠,又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善使大人怕是忘记了,在大计正式开始之前还需勿要轻举妄动的这个道理,若非我刚才提醒你,你恐怕早就铸下了大错。”

白衣人,也就是霍天陵口中的善使,他把玩着手里笛子,闻言却笑了笑:“少公子未免也太小心了,那邃霄剑尊再厉害到底还没能成就仙身,他若敢来,这地下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霍天陵扫了他一眼,冷冷道:“薄云烨会不会葬身在这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事情败露出去,引起仙门警惕,届时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你。”

“少公子息怒。”善使嘴上虽然说着谦逊的话,眼中的神情却依旧是阴恻恻的,“为了大计属下自然知晓该要怎么做,倒是少公子您……可别对仙门还有所幻想才好。”

“属下知道您一直都不认同自己的身世,然而等您回到了霍家,霍家人、那些仙门中人又是怎么对少公子您的呢?”

“您诚心想要回到这些所谓的亲人身边,换来的却是什么?他们骂您是野种,是卑贱的私生子,对您肆意打骂凌辱,让身为堂堂魔主之子的您去干最低等的杂役活计!”

“这样从上到下都腐朽败坏的仙门……真的值得您去留恋吗?”

“够了!”

面对善使这满怀恶意的逼问,霍天陵忍无可忍地将一旁的香炉推倒在地,巨大的响声终于让对方闭了嘴。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神色一片冰寒:“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善使见状,知道霍天陵是真的生气了,纵使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位‘天真懦弱’的少公子,可对方的身份说起来终究不是他可以随意冒犯的。

因此善使赔罪的速度也是相当迅速:“还请少公子恕罪。”

至于这话里话外到底有几分尊敬,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霍天陵也很清楚这些人在心里是怎么看他的。

但他却不屑于去改变他们的看法。

他和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把人赶走后霍天陵独自坐在宝座上,看着周围华丽又张扬的陈设,他的神情冰冷僵硬得宛如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无论是这地底终年不散的冷意,还是那些寒傀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败死寂的气息都令他感到作呕。

他本能讨厌着这里的这一切。

可他能去哪呢……?

霍家不愿接受他这个外来的野种,而在魔域他也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多么可笑。

体内流淌着魔修血脉的人,却向往着仙门正道。

也难怪善使他们会嘲讽他天真可笑。

折腾了那么多年,费尽心思眼巴巴地跑过去认亲,满心以为自己能收获来自另一边亲人的血脉关爱,殊不知他的身份在旁人的眼中就是避之不及的污点。

野种……私生子……

他的存在就是霍家引以为耻的笑话。

霍天陵本想靠着吞声忍让能换得霍家人对他的改观,然而……他的眼底划过了一抹微不可闻的自嘲。

但好在……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烂透了。

他拿出一直随身带在身上的令牌。

从太衍神宗离开后,霍天陵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把薄倦意给他的令牌带走了。

想起那日出手把他从霍三手里救下的少年,霍天陵落在令牌上的目光也显得格外复杂。

……

薄倦意并不知道他随手给出的令牌会成为霍天陵心中对仙门最后的一丝期望,他还在思考着白衣人和霍天陵刚才的对话。

从霍天陵刚刚说的话来看,他们在这里应该是在谋划着某种不能让仙门知道的事情。

薄倦意想到了那些寒傀。

这些寒傀现在是只藏在这地底下没错,可谁又能保证它们不会来到地面上呢?

如果这里的邪修把所有的寒傀放出去……

那对周边生活的凡人而言无疑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更甚者,它们身上的毒素感染力极强,连修士也无法抵挡,一旦形成浩大的规模,恐怕到时候祸患的就不只是周边的城镇了。

而薄倦意的这个担忧不无道理。

因为在跟着藤蔓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路过了好几个和之前一样的冰洞。

它们的面积要小一些,洞内的白茧一眼看过去依然是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有些白茧已经破裂,里面空空如也。

显然,之前被包裹在这里的生物已然是出来了。

薄倦意看着底下这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向藤蔓询问道:“你在这地底应该也待了很多年了吧?你知道这些怪……寒傀的弱点吗?”

藤蔓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道:“他们怕火,怕天底下至圣至罡的火焰。”

……至圣至罡?

薄倦意思索了片刻,还是没能想到有哪种火焰是符合这个特征的。

“说简单点。”少年提议道。

“……”藤蔓被哽了一下,它无奈地开口:“……就是凤凰的涅槃之火。”

“凤凰一族乃是百鸟之首,有着上古崇高的血脉,他们的火焰能焚烧万物,专克一切邪祟。”

又是凤凰的涅槃之火?

薄倦意拧了拧眉:“除了这涅槃之火,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杀死寒傀吗?”

藤蔓则道:“寒傀不难杀,难的是他们体内的寒魄蜘蛛,一旦寄生的宿主躯体死亡,它们会迅速找到下一个可以寄生的对象,只要寒魄蜘蛛不死,寒傀就会源源不断再生,而想彻底消灭蛛群,唯有凤凰火才行。”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凤凰一族早已经消失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群邪修会利用寒魄蜘蛛来制造寒傀。

“他们……还活着吗?”薄倦意又问道。

他没说这个他们是谁。

但藤蔓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藤蔓这句话已经给出了答案。

被制作成寒傀的百姓仍然有着微末的意识,可他们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体内的蜘蛛在操控着它们的大脑和身体。

这种痛苦的清醒才是最为绝望的。

明明还有自己的意识,可却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被困在这具皮囊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连重入轮回的机会也没有。

甚至他们还要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熟悉的邻居也变成和他们一样。

薄倦意想到了那些跪在地上叩谢素女娘娘的百姓,也不知道他们在由衷感激对方的时候,是否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沦为这不人不鬼的东西?

只可惜悲剧已经发生了。

而他能做的……只能是尽量阻止有的新的悲剧继续发生。

“那你知道这所谓的仙泉是什么吗?这里的人都说它喝下去可以长生不老、驱除百病,他们变成寒傀是否也和这仙泉之水有关?”

“……”

藤蔓在这个问题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薄倦意的耳边才响起来它的叹息:“不是仙泉。”

“是黄泉水。”

它的嗓音有些低落,又有些愤怒:“世上根本就没有喝下能够长生不老的仙泉,这里的水都是来自幽冥之下的黄泉水。”

传说,在九幽之下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冥河。

它没有来处也没有终点,死去的亡魂需要渡过这条河才能抵达真正的冥界,因此这条冥河也被称为生与死的界限之处,它连同着阴阳两端,却不受两界的束缚。

冥河是没有时间的,从它里面取来的黄泉水自然也没有时间。

凡人将它饮下,身上的时间也就随之停止了。

这也是为什么饮下仙露的人看起来会长生不老,因为他们的时间都被夺走了!

时间对于人来说是构成生命的存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时间,这个时间可以是寿命,也可以是人的这一生的轨迹。

失去了时间,也等于他们在这个世上‘死亡’了,并且没有时间,他们的魂魄无法进入轮回,只能永生永世漂浮在这片天地间。

因此这里的人虽然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死人’了。

这样的‘死人’是制作寒傀的绝佳材料,甚至他们大批量的死亡还不会引起仙门中人的注意。

无论是辰星楼那群喜欢观测天象的卦师,还是擅长测命的佛修,他们都无法感知到这些人的死亡。

这就好比一幅画,有人用特殊的方法擦掉了画中的一块痕迹,这些百姓也是如此,他们都不存在了,怎么可能会死亡呢?

也是因为这一点,无忧城这么多年以来外人频频失踪却没有人发现这里的蹊跷。

而薄倦意还有一个疑问。

“幽冥之下的黄泉水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按理说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中央大陆。

九幽之下,深渊地底,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只属于亡魂的世界。

薄倦意也只和那个世界曾有一次短暂接触的机会。

那就是在古战场的时候,白骨堆的魂魄离去时幽界之门显现于世,但那也只是一次偶然的特例。

正常情况下,活人是不可能进入幽界的。

藤蔓也深知这一点,它道:“有人盗取了黄泉水,将这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带到了上界,至于那人是谁……抱歉我不能和你说。”

“是不想说还是没办法说?”

“……”

“那应该是没办法说了。”

藤蔓没有说话,薄倦意却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对方既然已经抖落了那么多的东西,没道理到这个时候就忽然不肯说了。

只能是藤蔓说不出来,没办法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类似的禁制,薄倦意曾在书中看见过——是誓咒。

被下了誓咒的人无法说出施咒者设下的禁词。

很显然,这个施咒者也就是盗取了黄泉水的人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讳,或者说,说出他的名字会让旁人一下子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盗取黄泉水的人或许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薄倦意若有所思地记下了这一点,他再看向藤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素女,不对,是霍秋心和你是什么关系?”

“……”

薄倦意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藤蔓以肉眼可见的模样迅速地僵硬在了原地。

它没有再说话。

薄倦意也在等待它的回答。

周遭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

“我……”

藤蔓刚要开口,下方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第104章 尸群救人

这声音的动静很大。

薄倦意和藤蔓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到了下边。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一块塌陷下去的区域,透过洞开的大口能清晰地看见下方的情景。

密密麻麻的寒傀犹如潮水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拥挤。

而在那最前端与这成千上百的寒傀进行殊死搏斗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剑修。

他的剑意凛然,森冷的寒光映照如雪,挥剑的霎那间,剑锋刺破黑暗,以长虹贯日的姿态快速砍落寒傀的脑袋。

随后不等蜘蛛从断口处爬出,黑衣剑修就用剑身上杀气绞碎了寒傀首身分离的尸体。

整个过程下来干脆利落,不到几息的功夫,死在黑衣剑修剑下的寒傀就有数十人之多。

只是跟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的寒傀尸群相比,被剑修杀死的数十个寒傀也只能算得上是沧海一粟。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无比艰难的鏖战。

寒傀的数量多如过江之鲫,而剑修却只有孤身一人,这样悬殊的对比,注定了这场战役的艰难。

“呵……呵……!”

野兽般的嘶吼声不停地在下方的溶洞内回荡,情势之凶急,连薄倦意这个身处在上方的旁观者也能感受得到。

他的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视线迅速掠过溶洞周围的情景。

在看到石壁上某样东西的那一刻,薄倦意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取出一把长弓,将箭羽缓缓搭在弓弦上,随着少年的手臂绷紧,拉到底的弓弦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血珠从少年拉开弓弦的掌心处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液在指尖蜿蜒,它们流到了弦身上,也流到了箭羽上。

然而薄倦意却丝毫没有在意手心处被割破的肌肤,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此时在他的眼里,倒映在凤眸瞳孔中的,只有前方那跳动不熄的蓝火。

……一定要中。

少年在心中默默地祈祷道。

随即他松开手,紧绷的弓弦发出一声爆鸣,三根箭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齐齐射出。

“噗”“噗”“噗”

那悬挂在石壁上的烛台被一一击落,上面燃烧的蓝火也在箭尖顶端凝结的寒意中瞬间熄灭。

没了火光,溶洞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刚刚还在嘶吼着往前扑的寒傀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顿时就懵了。

它们茫然地看着四周,一张张僵硬死白的脸上不知为什么竟然能看得出有几分的无措。

薄倦意是修士,视线可以不受黑暗的拘束,而看着这些寒傀的样子,他知道他没有猜错。

在从娘娘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薄倦意就感觉到这地底下有些太亮了。

发光的晶体、处处可见的蓝火,都让这本该是无比昏暗的地底有着不输于地面的亮度。

也因此,生活在这地底下的寒魄蜘蛛恐怕早就习惯了有蓝火和晶体带来光亮的世界,当薄倦意把烛台打落,让四周暗下来的时候,寄生在人体内的蜘蛛显然有些无所适从。

薄倦意也趁着这个时机,抛出一把伞形的法宝,这法宝的伞面是用鹤羽制成的,能带人漂浮在空中,算是半个飞行法宝。

少年握着伞柄,从塌陷的大口跳下。

鹤羽伞晃晃悠悠,却如同一朵蒲公英似的,载着薄倦意从密集的尸群中飞过。

少年精准的、目的明确的来到了黑衣剑修的身边。

薄倦意伸出了手。

几乎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任何的交流,在黑暗的角落中,秦悬渊在薄倦意伸出手的下一刻就马上回握住了对方。

就像是薄倦意在万千寒傀中能找到他,秦悬渊也能在薄倦意来到的第一时间就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

鹤羽伞看似轻如鸿毛,实则完全能承载两个人的体重。

在离开这里的时候,薄倦意还回过头丢下了一堆的火符。

火焰点燃了空气中幻粉灵蝶的鳞粉,顷刻间,随着几道剧烈的爆炸声,整个洞xue内都化为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薄倦意和秦悬渊离得很远都能闻见一股烧焦的臭味——那是人体的血肉被灼烧过后所散发出来的刺鼻气息。

这种气味不同于别的臭味,薄倦意差点没被熏吐,他赶紧选择将脸埋入秦悬渊的怀中,嗅闻着男人身上的气息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一点。

秦悬渊也知道少年恐怕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些恶心的事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揽住薄倦意的腰身,一手接过了鹤羽伞的控制权,并且还‘奢侈’地张开灵力,化作屏障,将那些污秽的气味隔绝开来。

藤蔓一直跟随在他们的身边。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它总有种自己好像有点多余的错觉……?

不过就下一刻,藤蔓又拟人化地甩了甩叶片,把这个有些荒诞的想法给抛了出去。

它依旧在前边为薄倦意他们带着路。

“这里,往这边走。”

藤蔓的叶片指了指左边的通道。

薄倦意点点头,朝秦悬渊开口道:“我们跟着它去。”

剑修二话不说就抱着怀里的少年往左边走。

藤蔓默默地将他们两人之间相处的画面都看在了眼里,在接下来的路上,它好奇地向薄倦意问道:“他是你的道侣?”

“嗯。”薄倦意承认得毫不犹豫,他靠在秦悬渊的身上,那亲昵依赖的姿态近乎不言而喻,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和剑修的关系。

“他是我的未婚夫。”

少年的一句话,就为他和秦悬渊的关系做下了定性。

“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藤蔓闻言也有些感慨道,它看得出那鲜少开口的剑修对怀中的少年是有情的,喜欢这种事情一旦滋生是无法掩藏的,一个眼神、一个细节也能流露出来。

而他以前和……也是如此。

薄倦意听了藤蔓的话,却微微一怔,原来在别人的眼中他们看起来感情很要好吗?

他抬起头看向秦悬渊。

后者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低下头来。

“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悬渊问道。

薄倦意和他分开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着少年的情况。

直到这会儿,他才有空打量着薄倦意的状态。

跟最开始分别的时候,少年的脸色有点苍白,发丝也有些凌乱,应该是进行过一番恶斗。

所幸,在薄倦意的身上,秦悬渊没有看见太过严重的外伤。

少年只是体内的灵力有些亏空,唯一的伤口也是刚刚射箭时拉弓所导致的。

眼下涂上药膏,这点小伤很快就愈合了。

“我还好。”薄倦意摇了摇头,他把和秦悬渊分开后的事情简略地跟对方讲了讲,重点放在了那些邪修和寒傀的上面。

“你说这会不会和我们之前在下界遇见的血俑有所关联?”

寒傀、血俑,这两种看似不同的东西,却都是邪修弄出来的产物。

秦悬渊垂着双眸,他在脑海中搜找了一圈,可以肯定的是,他上辈子没有听说过什么寒傀。

地宫里面他也没有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这并不代表寒傀在他上一世就不存在。

秦悬渊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他一直被关押在地宫深处,能接触到的范围很小,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戮杀城的上下都在酝酿一个很大的阴谋。

而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或许不止是戮杀城,有可能整个魔域都被牵扯在其中。

血俑、寒傀也可能只是他们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思索间,走在前面的藤蔓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到了。”

它出声道。

秦悬渊当即抱着薄倦意从半空中降落了下来。

站稳后,少年稍稍退开一步,从剑修的怀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周围,这又是一个异常宽敞的洞xue。

只不过这里多了很多的装饰,有书柜、有琴台,屏风、帷幔、还有卧室中常见的软榻、香炉灯具,甚至在角落内,薄倦意还看见了有女子梳妆用的妆台。

可以看得出,这里像是有人在这生活过一样。

在摆设布置方面,这里的主人显然也花费了很多的巧思才让精致的家具与溶洞的环境完美又不突兀地结合在一起。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地方。

如果不是薄倦意和秦悬渊刚刚经历了寒傀的追杀,还以为他们这会儿是误入进了哪家小姐的闺阁。

薄倦意眼尖地在妆台上发现了一封看上去像是书信一样的东西。

虽然贸然翻阅别人的信件多少有点不道德的嫌疑,但在如今的情况下,薄倦意他们也顾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的了。

他拆开信件,里面是一张有些泛黄的信纸。

从两边的折痕来看,这封信似乎被这里的主人经常拿出来翻看,以至于信纸的两旁都有些薄了。

【家中药材不多,我下山去采买,卿毋须挂念,三日必回——霖亲笔】

在信件的末尾,写信之人还用简短的笔触画了一副小画。

上面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的模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站在树下,写信人还附上一句:来年之景。

看见这幅画,薄倦意和秦悬渊还没反应过来,就蓦然听见一旁藤蔓在喃喃道:“她在等我……原来她一直在等着我……”

“是我不好……没能早点回去……是我的错……”

听到藤蔓的这些话,薄倦意和秦悬渊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即由薄倦意开口问道:“这里的主人就是霍秋心对不对?而你……是伏霖?”

第105章 一别生死

“你是伏霖?”

薄倦意的目光落在藤蔓的身上,他的这句话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更倾向于是笃定的。

早在之前和藤蔓的谈话中,薄倦意的心里就对此隐隐有过怀疑。

毕竟藤蔓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种多不仅体现在它对这地底的环境了如指掌,还对外界的很多事物也知之甚详

试问,如果藤蔓真的只是这地底普通的植株开了灵智,它会知道凤凰火和黄泉水吗?

这两样事物如今整个上界估计都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可藤蔓一个一直生活在地底的植株却能瞬间想起来并侃侃而谈。

即便藤蔓已经在努力的掩盖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它的谈吐、言行显然像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样的藤蔓,比起是单纯的灵植,反倒是更像是一个人。

——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

藤蔓不语,它选择用沉默来应对薄倦意的提问。

少年也不介意它的突然安静,他只是道:“我在这地底找到了一块石砖,上面有人刻了字,这人署名叫伏霖,而他写下的那段内容里提到了一个叫秋心的人,恰好,在我太衍神宗曾经也有一位弟子名为霍秋心。”

太衍神宗这四个字一出,藤蔓的身形当即微不可闻地颤了颤,但它还是蔫耷着枝蔓,什么也没有说。

薄倦意却是若有所思,不过他的面上不显,而是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情:“说来也巧,我此前还遇到过一桩不平事,一个杂役弟子被霍家人欺凌,好好的一个少爷竟被使唤着去做各种下等的活计,你猜会是什么原因?”

“……”

“据说是因为他的生母在十几年前与人无媒茍合,怀着孕就和那人私奔了,多年以后,他们生下的孩子回到霍家,却被人指责为是野种、私生子,而他的生母也被说成是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女人。”

“……”

“哦对,还有他的名字似乎是叫……霍天陵,至于他那位生母是谁就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吧?”

“……”

“够了,不要说了!”在沉默了半晌后,藤蔓终于还是开了口,它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股沙哑的意味。

“她不是不知廉耻的女人。”藤蔓反驳道:“相反,说出这句话的霍家才是那群最最不知廉耻的人!”

提及到这些霍家人,藤蔓的口吻也变得格外的愤怒。

“他们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她分明……分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错的是霍家,是那群把她当成货物一样的亲人!”

说到最后,藤蔓包含着怒意的话掷地有声,在洞中回荡着,久久才得以平复。

薄倦意见状没有再敢继续刺激它,而是试探性地问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秋心闯入太衍神宗的那日表现得那么恨霍家,之后又带领魔修灭了霍家满门,想必十几年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而薄倦意也没有忘记,白衣人和霍天陵之间的那番谈话,那善使称呼霍天陵为少公子,说他是魔主之子。

好端端一个仙门女修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是魔主之子?

以及霍秋心当年为何要逃离霍家,又为何会成为素女娘娘在这无忧城的地底弄出这些僵傀出来?

这种种的疑惑都需要藤蔓来作解答。

“你既然想要我帮你的忙,那也应该拿出点相应的诚意来,这地底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薄倦意沉声问道。

秦悬渊站在他的身侧,他没有干扰少年和藤蔓之间的对话,只是抱着剑,目光紧紧地盯着藤蔓,似乎对方若是胆敢有任何对少年不利的举动,他都会立刻拔出剑将危险诛杀在前。

看着他们彼此默契的模样,藤蔓无奈地叹了叹息。

它道:“罢了,你们随我来吧。”

说着,藤蔓快速滑动着往前攀爬,一路带着薄倦意和秦悬渊来到了洞中的一处水潭。

……仙泉?

薄倦意愣了愣。

不、不对,虽然这处水潭和他们在地面上看到的仙泉几乎一模一样,但其中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这里的潭水很清透,周边还布置了四个龙口。

此时龙口处有一道道流光划过,它们没入水中,顺着铁链流进了底下的棺椁。

那是一口用白玉雕刻而成的棺椁,里面还躺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男子的面容极为温润俊秀,他静静地沉于水中,闭着眼,就像是暂时睡过去了,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

“这是……?”

薄倦意心中已有猜想,而藤蔓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是我的尸首。”

藤蔓、也就是伏霖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是在说着今天要吃什么一样。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积埋于心中多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该从哪里开始呢?就从我到霍家的第一天开始说起吧。”

伏霖的本体也叫茯苓,就是众人所熟知的那味药材,他只是一个小妖,无意间开了灵智化了形,于是就在魔主的身边当了一名小小的医师。

如无意外的话,身处魔域中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仙门中鼎鼎大名的玉倾仙子有所牵扯。

只是命运就是那么奇妙,有一天他被魔主叫到跟前,魔主让他去霍家当个耳目,而目的就是为了盯着霍秋心。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霍家竟然暗中和魔修勾结,并且他们还在霍秋心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献给魔主当妃来换取利益。

茯苓性情温和,身上也无魔气,是适合在仙门卧底的最佳人选。

他的任何就是在霍家收集仙门的消息,以及……替魔主记录霍秋心这位未来魔妃的一言一行。

于是,一个魔域的医师就这么和仙门的仙子有了认识的机会。

在霍家的这段时日里,伏霖时刻谨记着魔主交代他的任务,他记下霍秋心每天要做的事情,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被对方所吸引。

抛开魔妃的这层滤镜,霍秋心其实是个极为优秀的女子,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家族给她安排的命运,她身为霍家的嫡女,却没有沉溺在世家给予的安稳和优越之中,她常常出去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遇到同胞有难,她也会第一时间上去相救,哪怕自己时常弄得遍体鳞伤。

伏霖作为霍家名义上的医师,他为霍秋心看伤的时间甚至比他自己独处的时间都要多得多,一来二去,他和这位引得无数男修倾慕不已的玉倾仙子也从相识、相知到相爱。

伏霖的性格温柔,在霍家他是唯一能看见霍秋心的不易和艰难,身为女儿,霍家对霍秋心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们小心翼翼地打造着霍秋心在外的形象,试图让她成为一个美丽、典雅、高贵的女仙。

她可以符合世人对世家贵女的幻想,却不能做出那些有损身价的举止,譬如霍秋心常常跑出去诛杀妖魔的那些行为,在霍家看来是没有意义的,甚至她太接地气的行为也让霍家觉得她玉倾仙子的名号会变得不再那么神秘。

他们越是这样,霍秋心就越想证明自己。

而满府上下,只有伏霖是懂她的,也只有伏霖是愿意支持她的。

他们交换了信物,又在花树下偷偷地成了婚。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们俩的事情还是被霍家给发现了,并且这个时候霍秋心还怀了身孕。

霍家主怒极,霍秋心是他安排送给魔主的炉/鼎,在此之前那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偏偏伏霖又是魔主派来的人,他还不能随便把人给处置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关住伏霖,再把霍秋心用药迷晕直接送到魔主的床上。

知道霍家主的决定后,伏霖和霍秋心选择先一步逃离了霍家。

这也是霍家为什么会说霍秋心是无媒茍合怀着孕与人私奔了。

这一路的逃亡中的辛酸自是不必多说,他们吃了很多的苦,也差点被霍家给找了回去。

最后,伏霖和霍秋心是在一处偏远的深山里躲了起来,在这里他们渡过了最为美好的时光,霍秋心的肚子也逐渐开始显怀。

为了躲避霍家的追捕,在山中的日子里采买东西一事都是伏霖独自去的,而就在霍秋心快要生产之前,伏霖发现家中的药材不够了,他便留了信,说要下山买点药回来。

薄倦意听到这里,知道故事往往在进入最幸福温馨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发生。

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意外估计也就是在伏霖下山后的这段时间里出现的。

秦悬渊则是在鼠妖的口中知道了有位伏医师会来到病村救人,而后来……这位伏医师据说是消失了。

一个活人会消失不外乎有两种可能。

二是出现了遭遇了某种变故,二是……已经不在了。

伏霖自己也嗓音低落地说道:“在我买完药回去的路上,我途径了一处村子,那村子的人都生病了,他们面色发红,高烧不止,还不停地在咳血,明显是患了瘟疫。”

“我于心不忍,想要为他们留下几副药,孰料……”

这些村民竟然知道他会医术后跪下来求他医治。

看着这些村民发病的人中还有不少孩子,他们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稚嫩的嗓音哭喊着让伏霖留下。

伏霖想到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他心下一软,答应他们原因在村子里留多一天。

他想,也就耽搁这么一天,等明天天亮,他马上就回去。

可到了明天,村民还是堵在村口跪着不让他离开,依旧是用那眼泪和姿态把他架在高位。

伏霖就在村子里拖了一天又一天。

眼看着距离霍秋心生产的日子近了,伏霖这下子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留下来了。

他收拾着东西就要离开。

然而涉世未深的伏霖没有想到,他的离开对村民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大夫,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离开?

他们假意要送伏霖,实则却趁着伏霖没有防备的时候把他关入了地底的溶洞内,还给伏霖喂下了符水。

等伏霖醒来,就发现他身上的灵力一点也用不了了,他恳求村民放他走,这里的每一个他都医治过,可却没一个人肯愿意放他离开。

他们无视了伏霖的哀求,除了一日三餐外,伏霖在溶洞内几乎是见不到任何人。

想到还在等着自己的霍秋心,伏霖跪下来请求,他一遍遍磕头,甚至各种发誓保证,但村民都是冷漠以待。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露出了丑恶的嘴脸。

他们要求伏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找到医治病情的办法,不然就不放他离开。

无奈之下,伏霖只能强忍着符水带来的痛苦,开始钻研病情,支撑着他的是能够回去和霍秋心重聚的念头。

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伏霖硬生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研究出了药方。

只可惜还没能等他把药方研制好的事情告诉村民,他就因为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晕倒在了洞xue里。

而待他再次醒来,看见的却是……

伏霖说到这里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却是什么?”

事情听到一半突然就断了,薄倦意这心里是犹如猫在抓般各种难受,他好奇地追问着。

伏霖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看见……这些村民在吃我的身体!”

第106章 执迷痴念

没有人知道伏霖在那一刻的惊恐。

他从昏迷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人形变回了本体。

而之前那群朴素热情的村民则是变了一张脸,他们围在他的身边,用刀一片片割下他的身体。

伏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的身体却全然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争抢着将他瓜分殆尽,犹如秃鹫分食着送到嘴边的猎物,惊悚而又绝望。

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不同的村民前来。

他们将伏霖视为上天给予的祥瑞,吃下了伏霖身体的那些村民病情也是一日比一日好转,他们就更加坚信伏霖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救命之物。

只是,人性中的贪念一旦被打开就再也难以收敛了。

村民的病好后,他们非但不肯放过伏霖,还继续无视伏霖哀求,生怕自己少吃一点就会吃了亏,每家每户都像是贪得无厌的秃鹫一样撕扯着伏霖身上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