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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了解

开春的鹿鸣书院,暖风拂面,山色青翠。

几日未见,西院的女孩子们一见崔楹的身影,呼啦啦地便围拢上来,欢快的鸟雀一般,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将她淹没。

“崔娘子,您前些日子去哪儿了呀?我们可想你了!”

“是呀是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练球都没劲儿了。”

“崔娘子,您以后还会一直来教我们打马球吧?可不能抛下我们呀!”

崔楹被她们围在中间,听着这七嘴八舌的动静,头都要被问晕了,心底却不由得泛起暖意。

“好了好了,都先停停,我耳朵都要聋了。”

崔楹随意找了个理由,解释道:“我前些日子不小心染了风寒,身子不大舒坦,便在府里休养了几日,让诸位挂心了。”

女孩子们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仍是有些心细的,悄悄地问崔楹:“崔娘子,我听人说您在走之前,曾同萧举人在器物房中吵过一架,可是他的原因,才让您无法过来授课?”

听到萧岐玉的名号,崔楹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脑海中又出现那日意乱情迷的一幕,她伸手轻拍了下对方肩膀,扯出一个明朗的笑:“和他没关系,腿长我身上,我去哪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下,她笑容加深,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面孔,扬声道:“至于马球,只要书院还请我,只要你们还想学,我自然是要来的。”

“想学!”女孩子们异口同声,欢呼起来。

“那还等什么?”崔楹眉梢一挑,顺手从一旁的球仗架上取过一支,利落地挽了个花势,“老规矩,大家跑两圈先热身,然后复习上回我教你们的上马和控缰,复习完了,我今日便教你们如何正面击球。”

“好!”

时间飞逝,待等所有人都能利索地上马操控缰绳,崔楹便亲自示范如何起手击球,手腕如何发力,腰身如何扭转,目光如何判断球路与马速。

“手腕要稳,不是用蛮力甩出去,是靠腰腹带动,将力道送出去。”

崔楹骑在马上,一边说,一边放缓动作,热烈的艳阳给她身上的骑装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当有学生动作不到位时,她便下马走上前,或耐心调整对方的手型,或是轻轻托一下对方的手臂,帮助其感受正确的发力是怎样的。

能考入鹿鸣书院的皆非寻常之辈,女孩子们的悟性都高,崔楹教了没多久,她们便已能用球杖击中草球,两两一组,打得有来有回,清脆的欢笑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伴随日头西斜,钟声响起。

校场上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学生们收拾好球仗,同崔楹行礼道别,说笑着往斋舍或膳堂走去。

崔楹目送走了所有人,便低头检查,看地上是否有遗落了什么物件,毕竟x打马球动作大,身上若有配饰,定会颠个干净。

还没看多久,崔楹便已捡到不少小玩意儿,只等下回上课再让学生认回去。

正当崔楹继续捡时,一阵争执声却顺着风声,从校场边缘的竹丛中飘入她的耳朵。

崔楹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只当是东院的学生们在玩闹,没太在意。

直到听到一句极为清晰恶意的贬损,她才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循声走去。

茂密的竹丛中,三个东院学生堵在四方,将云澄围在中间。

云澄跌坐在地上,襕衫沾着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目光愠怒地看着三人,清隽的脸上满是隐忍。

“次次考绩都是甲等就很了不起吗?不过是会死读书罢了。”

为首一个高壮的学生双臂抱胸,居高临下看着云澄,语气满是讥诮:“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居然还好意思看别人打马球,你怕是连球杖都拎不动吧?你也配叫男人?”

旁边一个瘦削的帮腔道:“就是,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你说你除了会拍马屁巴结先生,你还会什么?”

第三个学生嗤笑:“说不定就是靠着这副可怜相,才得了西院那些女学生的青眼呢,否则怎么他出现在哪,哪里就有女子偷看他?”

云澄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开口据理力争:“学业考评,人缘关系,皆是各凭本事,我从未得罪过诸位,诸位为何屡次相逼?”

“看你不顺眼,需要理由吗?”那高壮学生说着,竟伸手要去抓住云澄的肩膀。

“住手!”

一声厉斥骤然响起,使得四人一愣,场面顿时安静。

崔楹走近竹丛,眉头紧锁,面若寒霜,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三个东院学生。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尤其是看到来人是崔楹时,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

谁不知道这位崔娘子出身高贵,皇亲国戚,连山长都得罪她不起。

崔楹走到云澄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目光不悦地扫过三人,盯着那为首的高壮学生,声音简洁有力:“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何时成了你们结党欺凌同窗的场所?何况以多欺少,很有本事吗?”

那高壮学生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崔娘子,这是我们东院的事,与您西院无关吧?”

另外瘦削的学生也小声嘟囔:“我们不过是同他开个玩笑……”

“玩笑?”崔楹眉梢一挑,语气更冷,“怎么我看到的,只有恃强凌弱欺负人?倘若我西院的管不了你们东院的,那不如我现在就去请山长和东院的教习过来,让他们评评理,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一听要惊动山长和教习,那三个学生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那高壮学生恶狠狠看了云澄一眼,悻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带着两个喽啰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连头都没敢回。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崔楹才转过身,看向仍坐在泥地里的云澄,放缓了语气问道:“你没事吧?”

云澄抬起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道窈窕身影,苍白的面孔缓慢出现血色,眼中闪过几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难堪,有羞愧,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极低:“多谢夫人解围,我没事的。”

“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崔楹接着问。

云澄没有出声,眼睛盯着襕衫上的泥点出神,算是对此默认。

崔楹叹息一声,全然明了,下意识弯腰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可当碰到云澄胳膊的瞬间,他竟身体一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崔楹立刻警觉起来,不顾他的抵抗,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撸,果然看到几块刺目的淤青。

“他们居然敢动手!”

崔楹惊愤交加,立刻便要转身:“我这就去找山长!”

云澄却连忙拦住她,近乎哀求的语气:“崔娘子切莫如此。”

他几经挣扎,终于说出口:“我出身寒门,父母双亲早逝,自小跟着舅舅长大,舅舅生活拮据,能送到我京城进学,已算付出全部,那些同窗的背景,非我所能招惹,事后招惹报复事小,但我怕牵连舅舅受累,我宁死难安。”

春日的凉风拂过竹丛,笔直的翠绿随风摇晃,落叶纷飞,落在少年清瘦的身影上。

“今日之事,”云澄缓慢地撑起身体,站稳后迟钝地摇头,神情隐忍痛苦,“崔娘子,便当从未看见过。”

崔楹看着眼前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愤怒,冷静下声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这并非你的过错,也不是你该承受的,我不会去找山长,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你放心吧,我自有我的方法帮助你。”

云澄眼波颤动,抬起脸来,怔怔看着崔楹。

崔楹道:“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马上跟我到院医所找院医,先把你的伤治好。”

她的声音透着与素日欢脱全然相反的沉稳冷静,格外令人安心。

云澄与她对视着,眼底的羞愧渐渐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低下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

院医所坐落在书院东南一隅,独立成院,环境幽静。

崔楹扶着云澄,抬腿踏进院医所的正堂,扬起声音道:“您老快来给看看,这孩子身上的淤青要不要紧。”

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到堂中,与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看见的却不是老院医。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香气,一名东院学生坐在诊榻上,龇牙咧嘴地抱着高高肿起的右脚踝,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他旁边,屹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姿,窄袖锦袍勾勒出劲窄的腰线,马尾晃在腰间,玉面凤目,一身贵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岐玉下意识转头望去,看见崔楹,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欣喜,可等看见崔楹旁边那人,眼神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他目光先是落在崔楹脸上,随即视线下移,定格在崔楹稳稳搀扶在云澄胳膊的手上,原本放松的下颏不受控地绷紧,薄唇也随之紧抿。

堂内的气氛仿佛骤然凝固。

连那原本哎哟叫唤的学生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一时忘了疼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门口的两人。

崔楹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萧岐玉,说来也奇怪,明明学生受伤她扶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不知为何,在萧岐玉那一记眼神扫来时,她扶着云澄的手竟下意识地想松开。

但感受到云澄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体,她又立刻扶紧了。

“萧举人也在啊。”

崔楹挺直脊背,迎上萧岐玉那意味不明的目光,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萧岐玉没有回应,只是看她。

看得崔楹头皮发麻,莫名心虚。

这时,老院医自内间走出,手里端着刚配制好的药膏,往那扭伤的学生脚踝上涂抹道:“忍一下,骨头没事,敷上药静养几日便好。”

在学生哭爹喊娘的痛呼中,老院医接着看向门口的崔楹与云澄:“你二位是怎么回事?”

崔楹还沉浸在复杂的思绪里,没顾得上回话。

萧岐玉的视线依旧落在崔楹扶着云澄的手上,重复着老院医的话,声线格外冷硬:“问你呢,怎么回事。”

崔楹的后脊下意识一紧,察觉出萧岐玉语气里的不悦,便也没好气地道:“我身边这位学生身上有淤伤,来看看需不需要涂药。”

萧岐玉便不再看她,目光落到那被扭伤的学生身上,阴风凉气地道:“自己人没见你热络过,无关紧要的人倒是上赶着献殷勤,人家是你的谁?”

那学生便哭丧着脸道:“我错了,您快别说了,我以后再不帮西院弟子搬东西了,谁知道那么沉。”

崔楹听到耳朵里,越品越不对劲。

这是在损她呢?

云澄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下意识地想挣脱崔楹的搀扶,低声道:“崔娘子,我自己可以。”

崔楹却按住他,也不管萧岐玉那阴恻恻的眼神,直接对老院医道:“麻烦您忙完看看他。”

老院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哎好,这位小友快这边请坐。”指引着云澄到另一张诊榻坐下。

崔楹扶着云澄走过去,小心地让他坐好。

她能感觉到,自始至终,萧岐玉的眼神都如影随形地粘在她的背上。

如芒刺背不过如此了。

老院医安置好那名脚踝扭伤的学生,便来到云澄面前。

当看到他手臂上那片青紫交错的淤痕时,老院医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伤的?瞧着不像是寻常磕碰。”

云澄垂下眼睫,低声道:“夜间不慎滑倒,磕碰在了石头上。”

崔楹站在他旁边,x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再想到竹丛中他跌坐于地的狼狈,不禁感到心酸。

安静中,萧岐玉的目光悄然落到崔楹脸上,在意识到她的表情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后,他额角上的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

另一边,老院医熟练地取出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力道适中地为云澄揉按淤青处:“年轻人,气血旺,用药油揉开,散得快,这几日莫要提重物,好生休养。”

接着又转过头,对那扭伤脚踝的学生嘱咐道:“可以了,药已敷上,回去好生歇着,三日之内莫要随意走动,更不可跑跳。”

那学生连连点头。

萧岐玉站在一旁,伸手扶起那名扭伤的学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送你回斋舍。”

学生感激地借力站起,单脚跳着,在萧岐玉的搀扶下向门口挪去。

就在萧岐玉扶着学生,脚步即将踏出门槛时,崔楹突然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萧岐玉。”她叫他名字。

萧岐玉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傍晚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崔楹的呼吸微微急促,被他这过分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绪不宁。

她其实也不懂为什么要追上他,只知道有些话不吐不快。

“那个……云澄他方才在校场边摔倒,我恰好路过,见他受了伤,我就送他过来了。”实话在崔楹舌尖打了个转,想到萧岐玉身旁还站了个学生,实话出口可能会对云澄更不利,便隐晦地换了个说辞。

虽然无论哪一种说辞,她送云澄前来都无比顺理成章,她也没必要解释。

甚至崔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会突然想对萧岐玉解释。

天际霞光绚丽,光芒落在崔楹的发梢,琥珀色的瞳仁清澈明亮。

萧岐玉听完,唇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温和疏离:“崔娘子多虑了,弟子受伤,做先生的施以援手,本是应当,我并未作何想象。”

崔楹愣了愣,“哦”了声,本该对此感到庆幸,可看着他连一丝在意痕迹都未曾显露的表情,心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烦闷?

萧岐玉扶着那扭伤的学生,脚步在门槛处微顿,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崔楹的肩头,落向诊榻上正由老院医上药的云澄。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天色已晚,东院斋舍路远,崔娘子毕竟是女子,来回奔波多有不便,若崔娘子放心,不如由我一并将学生送回斋舍,倒也顺路。”

崔楹一想,觉得自己身为女先生,亲自将一名东院学生送回斋舍,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闲话,而由同是东院教习的萧岐玉代劳,则最合适不过。

于是她点了点头,同样客气道:“如此,便有劳萧举人了。”

简直活见鬼!

崔楹在心里咆哮:之前和我亲得死去活来的不是这小子吗!他到底在客气些什么!我又在客气些什么!

之前那个因为她和云澄多说一句话就发大疯的萧岐玉,和眼前这个客气疏离,好像根本不认识她的萧岐玉,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崔楹说不清那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非常不喜欢萧岐玉此刻这副模样,非常不喜欢。

她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转身回到堂中,走到云澄面前,放缓声音:“云澄,我和萧举人说好了,一会儿你跟着他一起回东院斋舍,有他和你同行,那些欺负你的人看见了,想必以后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云澄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失去血色,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异样,连忙对崔楹点头,无比感激道:“多谢崔娘子,有心护我周全。”

“不必客气,”崔楹轻声道,“回去以后你好生休养,若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解决。”

云澄“嗯”了声,无比动容的模样。

片刻后,二人走到门口。

云澄到萧岐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萧见习。”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映照着萧岐玉的侧脸,高鼻薄唇,眉目昳丽。

他神情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口吻客气:“走吧。”

然后便扶着那名扭伤的学生,缓步朝着东院斋舍的方向走去。

云澄对崔楹行礼告别,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四周寂静,唯有晚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

将扭伤的学生安稳送进斋舍后,萧岐玉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云澄身上。

回廊下学生人来人往,云澄却觉得天地死寂,只剩他们二人。

云澄强撑住神色,平静作揖:“多谢萧见习相送,余下的路便不必麻烦萧见习,学生自行便是。”

“崔楹人很好,对吧?”萧岐玉冷不丁开口。

他语气里的客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看见你胳膊上的伤,她一定心疼坏了,也恨死了那些欺辱你的学生,是吗。”

云澄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岐玉看着他变化的脸色,凤眸漆黑凉薄,似笑非笑:“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需要等云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四岁就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比她自己更清楚。”

“如果你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碰出淤青,她或许会关心,但绝不会紧张到亲自送你来院医所,更不会流露出那种心疼的神色。”

萧岐玉笑了:“你的演技不错,也对自己下得去手,这苦肉计,用得挺娴熟。”

云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将手臂藏到身后。

“可惜,你骗得过她,骗不过我。”

萧岐玉扫过他的手臂,慢条斯理道:“真正的殴打伤,淤青的形状,颜色,和刻意磕碰出来的,细看之下,差别很大,我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过的伤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余晖昏黄发暗,在萧岐玉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的面色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双凤目中透出的冷意,却犹如数九寒冰。

云澄与之对视着,恍惚中如坠冰窟,遍体寒凉。

无视廊下喧杂的人声,萧岐玉道:“崔楹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她所有的好,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再让我发现你故意接近她,利用她的善良——”

他看着云澄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狭长眼睛,一字一顿:

“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六千已补全~

第92章 幻觉

春三月,上巳日。

街上摩肩擦肘,货郎担子前围满了人,五彩手绳,绣花香囊,荠菜馅饼,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融入进街面的欢声笑语中。

一伙身着白色襕衫的学子说说笑笑地走在人群中,似是刚从郊外跋禊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流水的清凉气息。

行至一家颇为体面的客栈门前时,其中一位清瘦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云澄转过身,对同伴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诸位就此别过,三日后再会。”

一位学子看了看客栈的匾额,又看了眼云澄:“这三日休沐,住在客栈花销可不小,云澄,不如你来我家暂住几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另一名学子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客栈瞧着就不便宜,你一个人住这儿,未免太过破费。”

云澄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得体温润:“多谢二位好意,只是临行前舅舅特意叮嘱,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万不可在衣食住行上亏待了自己,徒惹家人挂心。”

两名弟子听了,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你舅舅待你真是不错,亲生父母不过如此了。”

云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再次与同窗们道别:“各位珍重。”

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客栈。

同窗们目送他离去,继续说笑着,身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

云澄又自客栈悄然走了出来,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便低着头,快步拐进了客栈旁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与前面街市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常年背光的潮湿霉味,地上积着洗菜水,泥泞不堪。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所大杂院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烂木门,再度扭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才低x着头,迅速闪身而入。

云澄一踏入大杂院,一股荤腥浓烈的腐味便扑面而来。

“哟,云澄回来了?”有邻居打招呼。

云澄脚步未停,匆忙一点头,便算是回应。

简陋的灶间里,有名妇人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猪下水,热情地招呼:“小哥儿来点不,香着呢!”

猪下水气味浓烈,云澄仅是看了一眼,胃里便隐隐不适,他摇了摇头,语气勉强维持着客气:“多谢婶子,我用过饭了。”

说完,便加快脚步,朝最里面那间低矮的厢房走去。

然而,还没到门口,他的脚步便僵住了。

房门口,有一中年男子直接瘫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冲天,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都给我等着,下一把……下一把我必赢……”

云澄眼底瞬间涌上强烈的厌恶,屏住呼吸,抬腿想从男子身边绕过去。

“哥回来了。”

一名身形瘦小,面色有些蜡黄的少女自厢房内探出身来,不知在切些什么,手上也染上了与猪下水如出一辙的浓烈气息,她擦了擦手,极自然地想去接过云澄肩上的行囊。

云澄下意识地避了一下,但对方已经熟练地将行囊拿了过去,动作间因不够细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卷用细绳小心系好的卷牍从行囊开口处滑落,掉在了污糟的地面上。

云澄脸色骤变,一把将卷牍捡起,连忙用干净的袖口反复擦拭卷牍上的泥渍,神情里满是惶恐心疼。

“这是我借书院的,三日后要还的。”他无奈地叹息。

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地嗫嚅道:“哥,对不起……”

云澄紧紧握着那卷牍,呼吸再三,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疲倦:“你也是不小心,下次注意些。”

“知道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醉酒的邹二,他迷迷糊糊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站在眼前的人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打着酒嗝,嘿嘿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外甥回来了,我大外甥厉害着呢,别人家娃儿读书那是往里头砸钱,我外甥读书能挣钱!嘿嘿来,好外甥,舅舅手头紧得很,再给舅点钱花花,让舅也翻翻本儿。”

酒臭气扑面而来,云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地开口:“这个月的书院考核,我未能全部达到甲等,贴补未能全额下来。”

邹二脸上的谄笑瞬间扭曲,猛地一拍地面,两只眼睛瞪得血红:“没用的东西!废物!”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啊?拍着胸脯保证进了鹿鸣书院每月起码有二两银子的贴补!不然老子会砸锅卖铁送你到这京城来!结果呢?这都第几个月了?连几个铜板都抠抠搜搜!老子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头猪年底还能宰了吃肉!”

一直怯生生站在旁边的邹丫儿猛地冲上前,张开瘦弱的双臂,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云澄身前,声音异常尖锐:“你凶什么凶!这些年要不是靠哥没日没夜地抄书挣钱,这个家早就散了!你早就被那些要债的打死了!你还有脸骂哥!”

“小娼妇!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邹二怒不可遏,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烂泥砸了过去,“吃里扒外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我养你干什么?我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对主人摇尾巴呢!”

那烂泥擦着邹丫儿的衣角飞过,落在云澄的身上。

雪白干净的襕衫被印出一块偌大的污渍,格外触目惊心。

云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到了萧岐玉。

那人永远身姿挺拔,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是书院中人人钦羡的焦点,是连山长都要客气对待的存在。

他又忽然想到了崔楹。

少女骑在马上,笑容灿烂如朝阳,美丽,灵动,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皎月,是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费尽心机也不过能换得她的一点点同情。

而他呢,他只是泥泞里挣扎求存,连进鹿鸣书院读书都需要机关算尽的可怜虫。

可凭什么……

凭什么!

他和萧岐玉分明流着一样的血!

他也本该出生在侯府,自小锦衣玉食,得到最细致的关心,最好的教导,得到无数人的艳羡。

他本该也能得到崔楹那样的妻子!

而不是站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忍受着这等屈辱与不堪!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再睁开眼,麻木的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幽暗执拗的火光。

他压下所有情绪,无视铺天盖地的争吵声,转身回房,摊开卷牍,逼着自己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

旭日东升。

晨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淡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风动花摇,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特有的温暖气息。

萧姝闯进栖云馆时,崔楹正睡得香,不冷不热的天气,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蛹形,没有半点要起的迹象。

萧姝几步走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掀绣着缠枝莲纹的被子,声音清亮,风风火火:“三娘快别睡了!这般好的春光,正好去城外跋禊,再晚可就赶不上热闹了。”

崔楹被她搅扰,不满地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声音闷闷的:“去不了一点,我这接连好几日天不亮就起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眼下莫说是跋禊,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先睡饱了再说。”

萧姝却不依,动手就要把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不对劲,你不对劲,从前你那可是从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蹴鞠马球哪样少得了你?如今这是怎么了,谁把你的精气神抽走了?”

崔楹歪头朝里,留给萧姝一个乌压压堆满秀发的后脑勺。

萧姝见她连话都懒得说的窝囊样子,心头沉了沉,柔声询问:“三娘,你和我七哥是不是又吵架了?”

“和他没关系。”

崔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眼睛都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残余的睡意。

萧姝反而笑了出来,指尖虚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反应,果然还是和他有关系。”

她敛了笑意,在床沿坐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三娘,虽说我自己还没成婚,不懂得那些夫妻相处的弯弯绕绕,可我觉得你和我七哥这样僵着,三天两头地吵,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和他没吵。”崔楹扭过头,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发呆。

她想到萧岐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副客气疏离,仿佛对着陌生人的语气,不知怎么,她心里一阵发堵,觉得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上一架来得舒服。

“还没吵呢?”

萧姝显然不信:“我都听底下人说了,你们都好些日子没说话了,这不叫吵架什么叫吵架?我跟你说啊三娘——”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崔楹捂紧耳朵,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萧姝再想说话,崔楹便又将被子踹开:“不睡了不睡了!走走走,这就跋禊去!”

萧姝哭笑不得,连忙喊来丫鬟。

……

暮色四合,栖云馆内亮起灯火。

崔楹在外游玩了一整日,未感到放松,只觉得疲倦,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她哼唧着,习惯般地朝着空荡荡的房间嘟囔了一句:“萧岐玉,过来给我捏捏肩,你手劲大……”

话音落下,崔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猛地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脑海中的那个人影甩出去。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她刚下好决心,便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反应,崔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双眸亮若星辰:“萧岐玉!”

翠锦身形一滞,小心翼翼道:“姑娘,是奴婢,奴婢记得窗户没关严,怕夜里风凉,便进来看看。”

翠锦走到床边,看到崔楹脸上难掩失落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姑爷今日也宿在前书房,姑娘若是愿意,奴婢即刻派人把他请来。”

崔楹怔怔地坐在床上,没骨头似的,缓缓躺了回去,拉高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去请他,他爱宿在哪儿,与我何干。”

翠锦未曾多言,只在心底叹息一声。

之后的两日,崔楹无论是在廊下漫步,还是在园中赏花,眼x角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抹墨色的衣袍。

她告诉了自己一千句一万句不在意,却总会下意识地回头寻找,然后每一次都换来失望。

崔楹心烦意乱,努力地将萧岐玉的模样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人的模样反倒越发清晰,连他过往每次不经意地抬眸都在她眼前来回浮现。

这日傍晚,栖云馆内一片静谧。

崔楹在园中独自饮了几杯闷酒,裙裾都沾上了湿润的春泥,此刻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房中,脸颊泛着淡淡的桃红,眼眸也因酒意显得水润迷离。

她脚步虚浮,目光往房中随意一扫,却蓦地定住了。

只见博古架旁的书案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萧岐玉身着墨色常服,玉冠束发,侧脸在灯下垂落一道清隽的剪影。

他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卷书,神情专注,疏离而安静。

崔楹眨了眨有些朦胧的醉眼,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声嘟囔了一句:“要了个命了,这幻觉怎么一次比一次真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又是幻影,便也没多想,走向床榻。

她踢掉绣鞋,和衣躺下,满身酒意和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崔楹被喉间的干渴扰醒。

她喊不出声音,便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趿拉着鞋走去桌边倒水。

喝完水,借着微弱昏黄的灯影,崔楹往地上随意一瞥,蓦地愣住了。

只见空荡许久的地面上,竟赫然打好了地铺,还躺了个人。

灯影朦胧,月光如水。

萧岐玉阖目安静地睡在那里,似乎也是和衣而卧,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

崔楹惊得睡意全无,呆立原地,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喃喃念出声:“这幻觉竟还能留宿了?连地铺都打好了?还……还挺周到。”

她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灯影与月色交织,勾勒出少年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清晰的下颏。

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安静闭合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减弱了几分清醒时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崔楹的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是幻觉,还是做梦?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迈开脚走向床榻。

刚到榻旁,崔楹便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都是在她自己的梦里了,那她岂不是干什么都不会被人知道?

崔楹不受控制地,回味那个在器物房的吻。

他们的唇舌纠缠得那般深,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相互交缠,身体全然贴合在一起,本就深的吻因此更为加深……

她微醺的脸颊更加发烫。

崔楹并不想承认,在那之后的很多个瞬间,她其实都挺回味那个吻。

酒意尚未完全散去,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崔楹看着那张脸,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俯下身,一点点凑近那张脸。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反正是做梦,反正是幻觉。

崔楹低头,照着那形状姣美的薄唇,重重吻了上去。

不亲白不亲——

作者有话说:剩下一千五明天补上[爆哭]

第93章 试探

午后的校场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学生们早已整齐站好,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着最前方的崔楹,等待着她讲解马上击球的要领。

崔楹身骑一匹黑马,挥动球杖:“来,大家注意看,击球时,定是要用腰力带动手腕,发力要顺畅,千万不要亲错了……”

话音落下,原本轻松的氛围先是一滞,旋即便传来学生们压抑不住的哄笑。

崔楹一愣,回忆起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猛地烧了起来。

“不对不对!”

她急忙摆手,强自镇定道:“是打错了!千万不要打错了!这第一球打出去以后,千万不要犹豫,要立刻收杆,然后去亲——啊不对!是去追,去追球!”

别说学生们,崔楹自己都惊呆了,一张莹白的脸霎时红透,仿佛能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学生们再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笑个不停。

一个平日就活泼大胆的女学生,笑着高声问道:“崔娘子,您今日是怎么了啊?怎么两口不离个亲字呀?”

崔楹脸颊红透,思绪一下子被带到昨夜。

在梦境里,她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小小地偷亲萧岐玉一下。

可想到是在自己的梦境,且萧岐玉半点反应没有,她的胆子便逐渐大了起来,甚至学着他先前强吻她时的样子,将舌尖探入他的口中……

再然后,她亲得迷迷糊糊,有点喘不过气,便试着想把头抬起来。

可她的后颈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如同被只大手牢牢按住,怎么都起不来。

再后来,她便全然不记得了,只知道一觉醒来是在自己床榻上,且地上空空荡荡,哪有打过地铺的痕迹。

天杀的,她该怎么解释自己昨晚做了个春梦,还是个自己主动的春梦。

“崔娘子怎么不说话了,您心里在想什么呀?”学生笑嘻嘻地问。

崔楹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不用看也知道脸肯定红成了猴屁股,她干笑了两声,胡乱搪塞道:“话本子看多了,别管这个,专心练球,都专心。”

她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假装检查球杖,实则用力闭了闭眼,默念了好几句“老天爷啊”。

这可恶的萧岐玉,怎么不管出不出现,是真人还是幻觉,都有得是办法让她出丑?他俩真是天生不对付。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正当崔楹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想把昨夜梦到的画面都从脑海中清除时,校场的对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沉稳的嗓音——

“马步,乃武学根基,要点乃是重心下沉,双膝微屈,背脊挺直,气息沉于丹田。”

是萧岐玉。

崔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东院学生整齐排列,萧岐玉负手立于最前方,身着窄袖常服,一身利落干净,身姿挺拔清隽,神情严谨认真。

崔楹的目光犹如无形中被一股力量牵引,不自觉地在萧岐玉身上流连。

她注意到他今日束发的玉冠似乎与往日不同,衣服的袖口处似乎绣了银色的云纹,动作之间流光溢彩。

等等。

崔楹忽然惊醒。

自己在看什么?怎么连他换了发冠,衣袖是什么纹路这种极小的细节都留意到了?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崔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没过一会儿,眼角的余光又忍不住悄悄瞥了过去。

她看着萧岐玉走到学生面前,动作从容地纠正学生的动作,眉头轻轻皱着,说话声低沉清冽,薄唇时而紧抿,时而轻启。

看着看着,昨夜梦境中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唇上仿佛还残留着炙热的温软……

就在这时,萧岐玉像是察觉到什么般,嗓音微微一顿,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径直望向西院弟子方向。

二人四目相对。

崔楹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一下子扭回头,心脏怦怦直跳,慌忙举起手中的球杖,胡乱地挥了两下,还一本正经清清嗓子道:“大家看好了,我下一个动作至关重要!”

另一边,扎马步扎出满头大汗的东院弟子哀嚎:“萧见习,我们实在撑不住了,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来?”

萧岐玉淡声道:“这才过去多久,先扎满半个时辰再说。”

他目光掠过那黑马之上的窈窕身影,眼神落在少女通红欲滴的耳垂上。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

午后时光,校场日影摇曳,迎春花绚丽绽放,在微风里摇曳生姿。

崔楹刚结束授课,正要找个阴凉处歇息片刻,便看见云澄抱着几卷书,从藏书阁方向匆匆而来,经过此处。

“云澄!”

崔楹下意识叫住他,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云澄却仿佛未曾听到她的声音,脚步非但未停,反而更加匆忙,将头埋得更低。

崔楹未曾多想,快步追了上去,绕到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我叫你呢,你没听见吗,跑什么呀?”

云澄停下脚步,目光依旧低垂,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却透着些许紧张:“学生见过崔娘子,方才行走匆忙,未曾留意,还请崔娘子恕罪。”

不知为何,分明才过去短短几日,崔楹却感觉云澄待自己格外疏离客套。

但他俩本就不是多深x的交情,崔楹虽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她打量着他清瘦的身形,略显苍白的侧脸,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关切地道:“不必跟我客气这些,我是想问问你近来如何?那几人后来可又在寻你麻烦?”

云澄闻言,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有劳崔娘子牵挂,托您的福,近来已好多了。”

他答得简短,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气氛一时静默,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崔楹看着他这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虽觉奇怪,也不好强求,点了点头:“那就行,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一定不能自己忍着,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会帮你的。”

云澄顿了下,忽然冒出古怪地一句:“无论是谁?”

崔楹一愣,重重点头:“对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欺负人也是不对的。”

云澄笑了声,声音里没了惯有的温和,反而透着些许是冷意:“是,学生谨记,若崔娘子无其他吩咐,学生——”

那句“先行告退”还未自口中发出,云澄下意识地抬眸,视线落到崔楹身后,目光瞬间便呆滞住了。

崔楹见他神色不对,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定格那刻,她心口猛地一跳。

萧岐玉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几步开外,正双臂抱胸,淡淡地望着他们。

两人已许久不曾这般近距离相对过,崔楹甚至能看清他额前发丝被风拂动的弧度,眼瞳里映出的清亮天光,一股没来由的激动攫住了她,胸口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来跳去,折腾不停。

她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指着云澄,扯出笑意道:“你来得正好,日后在书院里,你多关照着他些,别再让他受旁人欺负了。”

崔楹在试探。

她在等萧岐玉听到这话的反应。

上次在院医所,他能主动提出送云澄回斋舍,已足够让她惊讶,毕竟最初他可是警告过她,和谁说笑都可以,就是和云澄不行。

崔楹不懂他和云澄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她只是有种直觉,如果萧岐玉还在乎她,那他就肯定做不到她所说的那样。

抱歉云澄,拿你当试金石了,改日我一定请你吃好吃的。崔楹在心中愧疚道。

而对上崔楹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杏眸,萧岐玉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声音更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应了下来。

崔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设想过他冷着脸拒绝,或是带着讥诮反问,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顺从?

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非但没让她觉得开心,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又悄然冒了出来。

云澄早已对萧岐玉行礼,客气道:“多谢萧见习。”

萧岐玉瞥他一眼,默然不语。

崔楹干笑两声,极力维持语气里的自然:“以前我竟不知你如此乐于助人。”

萧岐玉神情淡漠:“你既开口,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崔楹那股一拳打棉花上的感觉更重了,突然间一句话都不想再和他说。

她随意找了个理由,转身便走了。

日沉月升,夜幕降临。

崔楹心烦意乱,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勉强入睡。

不知过了几更天,她在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被什么灼热沉重的东西笼罩着。

脖颈处还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像是被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碾压过,舔舐着。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狭长深邃的眼眸。

“萧岐玉”

崔楹的呼吸彻底乱了,四肢百骸都软得使不上力气,轻轻地呢喃着:“我……我是在做梦吗”

吻落在她的鼻尖上,又辗转覆盖住了唇瓣,一路流连往下,独属于少年身上的青春炙热气息,铺天盖地般压制在她身上。

“当然是梦。”

熟悉而蛊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精致的锁骨随之落入一片温热潮湿的包裹之中,被缓慢而磨人地舔舐勾勒着纤细的形状。

“乖团团,继续睡吧。”——

作者有话说:卡成狗了,补字数失败,明天我再接再厉[爆哭]

第94章 关注

日上三竿。

栖云馆内帐幔低垂,除却素日惯有的淡淡鹅梨甜香,今日明显还夹杂了一丝更为清冽的气息。

崔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若不是想着今日还得授课,她觉得自己还能继续睡下去。

翠锦前来伺候她梳洗,将她扶到了妆台前。

崔楹本想趁机继续打个盹儿,但等目光掠过镜中人物,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只见白皙的脖颈肌肤上,赫然点缀着几处浅红色的斑痕,在明亮的晨光下格外显眼。

“这才几月,蚊子就出来了?”她抬手,指尖拂过那些痕迹,骂骂咧咧的,但显然并未多想,转眼便翻篇了。

翠锦看着自家姑娘那满脸天真的神色,欲言又止,嘴张了几次,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上午抵达书院,崔楹站在校场上,趁学生们还没到,思考着接下来教她们些什么,才能不动声色还能显得很厉害地把这一天混过去。

就在这时,忽有只大手自她背后伸来,抓住她的衣领,生生给拉高了几分。

崔楹被惊得一哆嗦,猛地转头望去,恰好看到萧岐玉那张昳丽冷淡的脸。

与此同时,昨夜春梦浮上崔楹脑海。

梦里,她仿佛被一团温热的气息包围,灼热的吻落下来,起初轻如羽毛,在她唇上试探,随即加深,一点点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

她想推开他,手却被他稳稳扣住,按在枕边。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退开分毫,漫长绵密的吻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带着灼人的热度,从唇畔一路蔓延到耳畔,颈侧。

少年喘息着,低沉蛊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好团团,睁开眼,看着我。”

光天化日下,崔楹的脸上红热交织,如同煮熟的虾,下意识抬手护住脖颈,后退两步瞪向萧岐玉:“你干什么!”

萧岐玉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凤眸漆黑深邃,视线仍然落在崔楹脖颈间的红痕上,强忍住直接用手给她挡住的冲动。

“你今天属刺猬的?”

他语气平淡,透着丝丝不悦。

崔楹也莫名被点燃了一股无名火。

她实在无法将这张可恶的脸,和昨夜梦中那人联想到一起,可又无法抗拒地沉溺其中,看着他,就下意识地想到梦中那个人有多温柔。

崔楹忽然想起过往翻阅的那些志怪话本。

那里面常有男狐狸精化作俊美书生,夜间潜入女子闺阁,吸取精气,再想到自己近来那些旖旎的梦,梦醒之后总是精神不济,胡思乱想……

她心一惊,暗道:我别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否则她真无法解释那些梦是从哪里来的,偶尔做一个调剂一下生活也就算了,动不动来一下,她明显感觉自己有点吃不消。

崔楹憋着一口气发不出来,再看萧岐玉,便有点恼羞成怒了。

她仰起脸瞪着他,凶巴巴地放话:“我不光属刺猬的,我还属兔子的,你再招我,小心我咬死你!”

她说着,还故意呲牙吓唬他,扮出凶狠的模样。

萧岐玉的目光随着她的话,缓缓从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移到了她那张饱满嫣红的唇瓣上。

他没说话,视线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眸光深沉了几分。

……

天气彻底回暖,书院的迎春花盛开热烈,处处鹅黄一片,朝气蓬勃。

新一月的考核成绩已张榜公布,东西两院的学生都能看到,学子们围在榜前,议论声,赞叹声,哀叹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崔楹刚指导完西院学生的马球课,正要往膳堂方向去,恰巧经过榜下,顺便去瞧了个热闹。

“云澄可以啊!”

崔楹看着排行第一的名字,两眼放光,口中是未加掩饰的赞赏:“这次月考的头名又是他,好像只要有他在,我就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排第一。”

崔氏历代清贵,出的读书人多,崔楹便也对读书好的有天然的好感,她说着,目光还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望了望,试图在人群中寻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寻了两眼没寻到,崔楹看着榜上之名,继续感慨:“他这般继续下去x,日后定能出人头地,干出一番大成就来。”

不少学生附和她的话,都觉得云澄日后绝非平庸之辈。

而就在她身后的回廊下,有道幽深的视线默默盯了她许久。

萧岐玉扫过崔楹笑得灿烂的侧脸,眼底明亮的星光,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煦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却融化不了身上丝毫的冰寒之气。

他想起自己那日对那小子的威胁。

不准靠近崔楹,不准利用崔楹的善良,那家伙确实做到了。

他以为他还算老实。

现在看,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他的确在躯体上没有靠近崔楹,但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崔楹的注意。

这种手段,比之前直白的接近更高明,他让自己变成无法忽视的存在,自然而然便会映入崔楹的视野,勾起她的欣赏,甚至是……怜惜。

萧岐玉眼底掠过一丝强烈的冷意。

总之,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云澄的确是在吸引崔楹的注意。

吸引崔楹的注意。

他的掌心慢慢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盯着崔楹的目光,愈发的晦暗下去。

……

翌日清晨,春风醉人,草木葳蕤。

萧岐玉踏入校场时,仿佛连日光偏爱于他,照耀得他格外明亮。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黑压压的常服,而是一身石青色的箭袖骑装,墨发依旧高束,却没再用素净的玉冠,而是一根暗绛色的发带系紧,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凤眸含星,偏偏眉宇间又满是习武之人的英气,两种气势出现在同一人身上,蛊惑而不自知。

他并未刻意走向崔楹,只如寻常一般,指导着几名东院弟子练拳,扎马步。

不少女学生注意到了他。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不时飘过去,窃窃私语,脸颊绯红。

渐渐地,胆子大些的便状似无意地走近那片区域,只为了能多看他几眼。

更有甚者,直接在离他不远的石凳上坐下,假装休息,眼神却黏在他身上。

“萧举人今日可真好看。”有西院弟子小声感叹,语气里满是惊艳。

“是啊,往日只觉得他冷峻,没想到稍作打扮,竟是这般惹眼。”另一人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羞涩。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目光汇聚之处,萧岐玉却恍若未觉。

他正半蹲下身,为一个弟子纠正马步的姿势,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尤为清冷俊美,让人既不敢轻易靠近,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崔楹原本正在检查球仗,听着耳边越来越明显的骚动,和那些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声,忍不住抬头望去。

这一看,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只见那罪魁祸首一副光风霁月的死德行,装出心无旁骛的模样在那儿教学生,却引得她西院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魂不守舍,哪还有心思练球?

她看着萧岐玉那身明显不同于往日的穿着,再看看周围那些少女们痴迷的眼神,虽然很不愿承认,但仍感受到一股极酸的怒气在体内汹涌腾起,直冲脑门。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看不出来,他萧岐玉还有如此招摇的时候?连红头绳都系上了!

这花蝴蝶,风骚怪!

崔楹用力将手中的球杖插回架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引得近处几个学生看了过来。

“都给我过来练球!”她沉下声音道。

她和萧岐玉在书院里来往不多,加之表面关系恶劣,除却几个走得近的学生,许多学生并不知他二人是夫妻。

眼下见她动怒,学生们也只当是态度散漫所致,归队时眼波都还绕在萧岐玉身上,恋恋不舍。

而萧岐玉面上认真指导着习武招式,余光却始终落在崔楹身上。

不对劲,她怎么好像生气了。

是这身衣服不够好看?

萧岐玉皱紧了眉头。

他想到她之前看见他穿飞鱼服时流露的惊艳羞涩模样,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着装。

是颜色不对?其实应该穿一身绛红色?

嘶……一定要如此扎眼么。

算了,只要能引起她的注意,穿就穿。

次日。

当萧岐玉穿着一身绛红色织金圆领袍,脚踩乌靴到校场时,所有学生都看呆了。

崔楹的脸也黑成锅底了。

马球课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日光西斜,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萧岐玉正欲离开,眼角余光便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她步伐很快,裙裾在春风中翻飞,艳丽的颜色,像雀鸟的羽毛。

来了。

萧岐玉心下一动,原本要迈开的脚步退在了原地,甚至刻意将身形站得更挺拔了些,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

她会和他说什么。

她还会流露出以前那样的害羞神色吗。

萧岐玉心跳快了许多,直到身影近在咫尺,才屈尊降贵地转过头,淡淡看向少女,慢条斯理道:“有事?”

崔楹杏目圆瞪,气势汹汹地站在他面前,脱口而出:

“萧岐玉,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小气玉:媚眼抛给瞎子看[化了]

第95章 讨厌

日暖风静,草木嫩绿。

斑驳的光影摇曳在二人身上,头顶窸窣的枝叶相撞生响,寂静之间,仿佛还回响着崔楹那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萧岐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骂得怔住,凤眸微眯:“你说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得打扮得花枝招展,结果没等来夸,反倒等来了骂?

“我问你,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崔楹见他竟还敢反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他身上那件扎眼无比的绛红衣袍:“你看看你,穿得跟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似的,你是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一整堂课根本没人在意我教了什么?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你身上了!”

萧岐玉未曾恼怒,“哦”了声,眼神落在崔楹脸上,漫不经心道:“那你也看我了?”

崔楹被他问得一懵,一时没反应过来,指着他的指尖都不自觉蜷缩起来。

萧岐玉面无表情,微微倾身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追问:“你若没有看我,又怎会知道别人都在看我?”

“我……”

崔楹止不住语塞,一张脸也不由自主涨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原本理直气壮地走过来,是做好和他大吵一场的准备的,结果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过来,她的心跳都被打乱,有种一巴掌打在空地上的无力感。

“你不要跟我在这胡说八道,我今天很生气的。”

崔楹气得将手收回,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反驳,便从口中挤出几个结结巴巴的字:“萧岐玉,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岐玉冷笑一声,更加逼近了些,投下的阴影覆盖在崔楹身上,黑眸玉面,乌发红衣,即便是在白日,也鬼气森森,艳丽骇人。

“你崔楹还有说别人不可理喻的时候?”他字句清晰,看着她的眼瞳,“你自己好好动脑子想想,究竟是谁不可理喻?我不过是穿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衣服,既未违反院规,也未碍着谁的事,怎么就成了有毛病?我招你惹你了?”

他目光灼灼,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神色极冷,口吻带笑:“还是说,你其实受不了的不是没人在意你授课,而是受不了别人看我,受不了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

“谁受不了别人看你了!”

崔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杏眸陡然瞪圆,气焰嚣张地仰面怒视萧岐玉,脸颊却悄然染上两抹灼红,呼吸都热乎乎的冒着紧张。

耳边仿佛突然静了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人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萧岐玉凝视着崔楹微微颤抖的眼睫,放低了声音:“说啊,你就是受不了别人看我。”

崔楹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烦人!”

说完这话,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头顶碎发都仿佛炸开。

萧岐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低头看着这身红,忽然想到成婚时,二人似乎也穿着这样的红色。

翻脸不认人真有一套。

崔楹,善变精。

……

夜晚。

华灯初上,城中最为雅致的引香楼内,丝竹声隐约,香气袅袅。

崔楹穿着一身男装,正在众多美人的簇拥下饮酒,飘忽的纱幔之后,有女子素手拨弄琵琶,十指纤纤,曲调婉转,情意动人。

“啊!气死我了!”

崔楹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情意绵绵的琵琶声未能打消她的怒气,x仰面重复:“气死我了!”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非但没有因酒水消解,反而愈发厚重。

“这酒劲儿不够大,给我换更烈的来!”崔楹扬声喊道。

琵琶声微微一顿。

一只雪白莹润,染着蔻丹的玉手轻轻掀开纱幔,花魁娘子从中缓步走出,妆容精致,眉眼带笑,温柔地看着崔楹。

“是谁惹得我们小姑奶奶生这么大的气。”

花魁娘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姑娘们退下,然后款款走到崔楹身边坐下,亲自执起酒壶,为她重新斟满一杯,声音带着关切:“烈酒伤身,我觉得这果酒就很好,清冽爽口,回味甘甜。”

崔楹没说话,接过酒盏,又是一口闷下。

花魁娘子观察着她的神情,笑道:“许久未曾见你这般苦闷过,可是谁惹到你了?”

崔楹蹙紧眉头,没好气地道:“还能有谁?这世上除了那个姓萧的,还有谁能把我气成这样!”

花魁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七公子?你自与他成婚后,便鲜少到我这来解闷,我只当你们感情尚好。”

“我和他?感情好?”

崔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才会和他好。”

花魁娘子眯起美眸:“是么?可是我怎么听说,某些人千里寻夫,因为担心自家郎君的安危,连匪徒大营都敢闯呢。”

崔楹一口酒堵在喉头,差点呛死。

她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立刻道:“那能算什么?那只能算我侠肝义胆,胆识过人,人……人中龙凤!”

崔楹这成语接得斩钉截铁,眼神却有些闪烁。

她不仅很难向外人解释清楚,甚至很难向自己解释清楚,自己对萧岐玉,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死对头?

好像是这样的,从小就是这样的。

可又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似乎就是从在器物房那个该死的吻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见他就忍不住生气,看不见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稍微靠近些她就心跳加快,不靠近她又辗转难眠……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崔楹的心上像蒙了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左右分不清,心中的怨念便更大了。

“总之,我就是讨厌他,比之前更讨厌。”崔楹又咽下一大口酒,气鼓鼓地道。

花魁娘子轻轻一笑,看着崔楹的神色,温柔地道:“讨厌么?”

“可是三娘,你究竟是讨厌他这个人呢,还是讨厌他没有按照你想的那样对待你呢?”

崔楹眸光一颤,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强自镇定地举起酒盏,心不在焉地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懂了。”

花魁娘子也不追问,只是眼波流转,随意地问:“三娘今年多大啦?”

崔楹抬起下巴,微醺的脸颊红扑扑地冒着热气,颇为骄傲:“还有三个月,我就满十七了。”

话一出口,她脑子里下意识地便闪过一个念头——还有一个月,萧岐玉就满十七了。

她被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念头吓了一跳,不懂自己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萧岐玉,连忙甩了甩头,立刻打住,不再想他。

花魁娘子慢条斯理道:“我们三娘啊,模样生得好,性子也爽利,骑马击球样样不输男儿,可唯独一样,这情窦开得着实晚了些。”

“就好比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游园惊梦,不知情为何物时,便已为梦中人相思成疾,又似西厢记里的张生,只见了崔莺莺一面,便魂牵梦萦,乃至翻墙相会,一腔痴心再难自抑。这世间男女之情,往往便是在这般懵懂不觉时,便已悄然种下,待得察觉,已是深植心底,枝繁叶茂了。”

崔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用力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停停停,你这些话说的好生绕口,听得我头都晕了,我是来找你喝酒解闷的,又不是听你讲故事的。”

花魁娘子摇头喟叹,嫣然一笑:“好好好,我自罚一杯。”

二人举杯碰盏,不知不觉便聊到别处。

崔楹略有些醉意,迷迷糊糊,忽然来了一嘴:“对了,当初那个欺负你的胖子后来如何了?可曾又找过你麻烦?”

花魁娘子嗔她一眼道:“过去两年了,亏得你想起来。”

崔楹一本正经道:“我必定是要想起来的,那可是我这下半辈子打得最凶的一次架呢!”

时光飞逝,当时感觉惊天动地的事情,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就是崔楹胆大包天,穿着男人衣服到勾栏瓦舍听曲儿看歌舞,正遇见当时还是清倌人的花魁被客人堵在阁楼非礼,她路见不平,便将那人摁地上揍了一顿。

事情其实可大可小,毕竟崔楹没暴露身份,出了那个门,谁也不知道卫国公府三姑娘在青楼把嫖客胖揍了一顿。

但偏偏的,被萧岐玉撞上了。

十四岁的萧岐玉,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玄色衬甲袍包裹颀长身躯,外罩轻便的银甲,手里握着一截软鞭,站在引香楼的回廊中,看着发丝凌乱,正骑在陌生男人身上猛挥拳头的崔楹,眸色冷得像腊月河面。

“是他先跟我动手的!”

当时的崔楹也不知在慌些什么,对着萧岐玉的眼神,莫名便有些发怵,小孩子告状似的,竟对他急不可耐地解释起来:“他还摸我脸了!”

萧岐玉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崔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阳春三月,她却忽然感到刺骨的阴寒。

“那人早死了。”花魁娘子轻飘飘地道。

崔楹瞬间睁圆了眼:“死了?”

花魁娘子执起团扇,轻摇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早吃什么:“从河里捞出来时,两只手都断了,身上也没几处好地方,也不知是谁做的,他一个生意人,平日树敌太多,官府查了一阵,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崔楹听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酒意都醒了几分:“真吓人,不过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酒过三巡,醉意更浓,雅室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知谁先提议,一群姑娘们便开始玩起了“撞天婚”。

崔楹玩心大起,也跟着胡闹,眼睛被一条柔软的红纱蒙住,在一片娇笑声中跌跌撞撞地伸手摸索。

红纱薄而朦胧,蒙在眼睛上,视野皆是一片旖旎的红色,身前人来人往,大致瞧个轮廓,如花隔云端,别有一番情趣。

崔楹摇摇晃晃,两只手胡乱扑腾着,半天也没碰到人。

好不容易,她抱住了一个人,触手之处却不像其他姑娘那般柔软,反而带着一种结实的精壮,个头还极高。

她嘿嘿笑了两声,双手胡乱摸上去:“让我摸摸,这是哪位姐姐。”

指尖先触到对方的脸颊,线条分明,甚至有些硬朗。

崔楹醉醺醺地嘟囔:“这位姐姐生得好生英气,我怎么没有印象,会是谁呢。”

她的指腹顺着往下,划过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再往下,便抚摸到一个明显的突起。

崔楹动作一顿,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醒的疑惑:不对,这怎么像是喉结?

女子会有喉结?

她不信邪似的,手又往下探了探,一把按在对方胸前——

平的!

崔楹彻底懵了,猛地一把扯下蒙眼的红纱。

只见灯影摇曳,少年乌发玉面,身姿挺拔,分明眉目艳丽,却一身清冷淡漠。

萧岐玉垂眸瞥着她,面色沉静,眼神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冰窟。

崔楹的酒瞬间便醒了。

周围一片死寂,方才还笑闹的姑娘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

而萧岐玉就这般沉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醺绯红的脸颊上,沉声开口:“你自己选,是现在自己走出这个门,还是我把你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