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一张信笺,以灵力在上方写下几句话后,将信笺送出:“按照上面的来做,此后,我会一直待在城头,做一个沉默的守城之人。”
信笺缓缓送入碧磬手中,她匆匆取过,看了上面的话之后,再度望向林斐然,此时却是双目微红,唇瓣紧抿,这下倒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好。”
她出声之后,再度拱手,便带着几位族老一同回城,林斐然则站在护城大阵的交界处,高高立于城头,身旁月轮旋转,下方袍角微扬,她撩袍坐下,后不再开口,也不再动作。
用来计天时的灵器转了三圈,林斐然便在这里坐了三日,动作未有变动,期间伺机而动的妖族人攻来数次,便被她御着月轮杀退数次。
不论早晚,不论何时,她就像是一直醒着一般,永远高坐城头,一有风吹草动之便立即出手,折戟城前的人已有数百。
“到底是什么怪人,哪有人一连三天都不休息的?”
“她不是一直坐在那里吗,肯定是趁没人攻城的时候偷偷休息了。”
“你看她也不理玉石族人,说不准是妖界哪位不世出的高人,见不惯夺人气机一事,所以出手相护,不过我看这功法和灵器,倒像是食铁兽一族的……”
“真晦气,杀人像割草一样,我现在一见谁像她这么不声不响坐着,就下意识打颤,罢了,人家有高人坐镇,你们要送死就去罢,妖界又不是只有玉石族气机纯净,我再找就是,不送。”
不少围袭而来的人打起退堂鼓,但也有源源不断的人寻到此处,来来往往,仍旧不绝。
林斐然又不眠不休连坐了三日,直到第七日初,四周仍旧有不少蛰伏的身影,但已经没什么人再敢上前。
第七日末,城头高座之人仍在,林斐然却已经同如霰一道出现在落玉城中。
碧磬坐在二人对面,看着完好无损的林斐然,已然是双目赤红,她一把冲上前来,紧紧抱住林斐然,嚎啕大哭,再没有先前见到的坚忍与不屈。
“大石爷爷,他已经……”
林斐然心中同样涩然,她回抱住碧磬,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下又一下轻抚。
发泄许久后,碧磬才抽噎着开口:“好在,你还活着,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离别,讨厌死了!”
林斐然打量她片刻,微叹:“至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无事的。”
如霰看着那张信笺,忍不住道:“竟还能想出这个法子。”
碧磬哽咽道:“我们族老说了,这应该是空城计。”
林斐然摇头:“这不算是空城计。”
在林斐然自己看来,她的谋算十分简单,称不上什么计谋。
不过是先由她做足姿态,立起一道强者坐镇的假象,在众人惶惶之时,再换上一座能够操控的玉像,留下那枚月轮,装出她还在的假象,借此震慑对面罢了。
“月轮中留有我的剑气,后续他们再进犯也不要紧,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拖不了太久,这段时间也不过是过渡。
你们必须在被戳破之前重新布起那道阵法,让落玉城消失在妖界。”
震慑为假,为他们争取时间,布阵隐匿落玉城才是真。
碧磬重重点头:“你给的阵法图已经交给族老们了,只是这法阵太大,需要的时间不短……这段时间不能留在这里吗,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林斐然摇头:“我还有要做的事,密教一日不除,你们也一日不得安生。”
“碧磬,让她走罢。”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几人转头看去,却是玉石一族的族长,琦玉。
她走入房中,神情肃穆,衬得面上如玉器将碎的裂纹越发明显。
她先向林斐然颔首,这才对碧磬道:“你现在应该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碧磬面色微黯,抠着长弓,看了林斐然和如霰一眼:“……是啊,我知道的。但我总是忍不住想,能不能回到过去,大石爷爷没有殉道,我们整日愁的也只有去哪玩,吃什么。”
林斐然看她,许久才弯起一个笑:“碧磬,每天都不一样的,今天吃面,明天也吃面,但两天的面味道也不同,对吗。”
碧磬微怔,抬眼看去。
“每一天都在变,就算回到昨天,对于我们而言,吃到的也不再是昨天那碗面。如果真的回到过去,那现在这样厉害的碧磬又要去哪?”
林斐然已经站起身,将那个幂篱背在身后,她的轮廓勾上烛火,在火光中毫不晃动。
“碧磬,时间不会回头,只管向前走就好。”
碧磬怔怔看着,想起林斐然逝去的父母,再听到她这一句话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林斐然要经过怎样的辗转反侧,才能在今日安然说出这一句话?
成长的第一道坎,或许就是坦然接受离别,自己如今才尝到这番滋味,她却已经历经数次。
夜幕沉沉之中,林斐然和如霰的身影渐渐远去,碧磬含泪看着,吸了吸鼻子,回头看向城头那座一动不动的玉像,一点轻微的叹息很快散入风中。
……
“不困?”如霰转头看向林斐然,她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良久,她才终于道:“我以为,大家的成长中的痛楚都会有所不同,原来也都一样,都要走过这样的阵痛,不过是轻一些、重一些的差别。”
如霰抱臂在旁,指尖轻敲着:“或许,不止是此,人的痛楚没有不同,不过是不断得到,然后不断失去。”
他又笑道:“不过得到的喜悦也同样不可忽视。”
林斐然莞尔,从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卸力般趴到夯货背上,她越过鸟背,看向下方零星灯火,放空思绪。
他们正从落玉城赶至无尽海,回到人界。
如霰俯身看她,垂下的雪发挡住微风,他轻声道:“我觉得你该睡了。”
林斐然立即抬头:“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你一说我该睡了,我倒头就闷过去,一夜不醒,你是不是用了咒言?”
如霰扬眉,答得坦然:“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林斐然抬起的头又缓缓垂下,小声道:“不怎么,你用的都好。”
如霰顿时笑了一声,又听她道:“只是睡觉这种小事,用咒言也太浪费了。”
他低声道:“——,用在你身上,怎么都不浪费,对你这样没有节制的人来说,休息很重要。”
林斐然又抬头:“你叫我的这个称谓,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霰这次却没有搪塞,竟然开口解释:“咒言很难以你们的人话来形容,如果非要直白说的话,这个词的意象代表着曦光、粼波、新芽、源流、初云、苞蕾和心。”
林斐然越听越耳热,已经快要把头埋到鸟羽中,恨自己多嘴一问,但在听到最后这个词时,又忽然疑惑一声。
“心和曦光差异是不是有点大?”
如霰道:“大么?对于天地来说,这些都是最初且珍贵的,是万物的起源,直白表示为人的心很通达。”
林斐然转头看去,吐出半嘴鸟毛,翻身坐直,认真而敏锐道。
“不对,我也学过符文,意象只是意象,在人话里肯定有对应的词,你平常到底叫我什么?”
如霰转头看向夜色,笑而不语。
在林斐然多番追问下,才缓缓道:“是一个很亲昵的词,我喜欢,但若是直白说出来,你不会喜欢的。”
林斐然不服:“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他摇头:“因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不会喜欢。”
林斐然:“……”
她倒头埋在鸟毛中,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比心][比心]
第274章 人侠、剑侠 如霰似笑非笑:“你觉得我……
永夜已至, 光华不生,连夜鸟都在无尽的暗色中失去感知,万兽俱籁。
林斐然望向下方连绵的幽林, 双眼仍旧睁圆,在落玉城一连熬了六日, 她却半点不觉疲倦。
或许是破境之后,像她这般的修士不需要太多睡眠, 但也许, 是因为她忍不住不看。
正视危机、正视惨淡,才能够找到出路。
她盘坐在羽翅上,垂眼看去, 在这难得的幽静时刻开始思考。
她在思考那一场与原书中全然不同的飞花会。
在峡谷中见到那片将夜的天幕时, 她就想到了春城中无尽的夜色,那是诸多圣人联手造就的盛会, 却在万众瞩目之下突然改变,甚至于后来完全关闭朝圣谷。
她早就觉得飞花会或有深意, 却始终想不通他们改变的缘由, 直至现在,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想。
如果“春城将夜”映射着这一场浩荡而来的无尽夜色,那么,这一场飞花会是否能看作圣者对世人的提点与预示?
飞花会中发生的一切,又是否映射着其他?
那四根天柱、那些怪异的花农……
还有最后一日,天柱轰然崩塌,无尽的暴雨倾泻而下,洪水淹没城池,一切成为炼狱。
她又不由得想起如霰之前说的话,所谓旧的湮灭、新的降临, 若当真与密教有关,那么洪水覆灭之下,一切旧物都被冲刷,新的自然能在这废墟上重建。
难道这就是密教的目的?
林斐然的指尖不停摩挲,眉眼也渐渐蹙起,但她很快意识到某些微妙的错处,便摇了摇头,从这份思绪中抽出。
她不能将一切推测,搭建在这份真假不明的预示之上,否则就会变得和盲目相信密教的人一样,陷入误流,越想越错。
密教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做了什么。
从最初开始,他们就是在寻找天地灵脉,知晓在她这里后,密教中的所有目光才看向她,才有后来无止境的追杀。
尽管之后对她动手,并不仅仅是因为灵脉,但这的确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还有人皇的夺舍轮转,密教花费了数百年时间从旁相助,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丁仪。
最后,就是这蓄谋已久的天罚之物,无尽的气机汇涌而去,吸纳了数百年之久,直到今时今日,才终于出于某种原因,开始遮天蔽日,向东而去,带来永夜。
林斐然思索许久,终于将脑中的乱麻理顺大半,她虽然仍旧没能想出他们的真实目的,但可以确认,他们绝不是为了湮灭旧世,带来新界。
如此便意味着所谓预言是假,妖族众多德高望重的长者都已经倒戈向密教,但他们为的或许正是他们口中的新生。
这其中又有何关系?
林斐然总觉得自己快要抓住那一条隐秘的联系,却又被它悄然溜走,挫败之余,她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即将穿过妖界西部,抵达上空的无尽海界门,她睁眼看去,正见到下方一片无尽夜色中,某一片城池灯火通明,与方才见到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看起来和平稳定得多。
林斐然不由得问道:“这是哪一个部族?看起来倒是不乱。”
如霰正躺在她腿上,闭目养神,闻言斜眼看去,又很快收回目光。
“这里是青丘,狐族也算雄踞一方的大族,还算有些威慑,不过也只是看着不乱罢了。”
林斐然一顿,轻声道:“这就是狐族啊。”
她上次见秋瞳,还是在那处秘境中,细细算来,她也算是搅黄了她和卫常在的婚宴,那日峡谷一战,没来得及顾上秋瞳,不知她现况如何。
想到她母亲的病症,林斐然翻出芥子袋,取出几段还算长的扶桑木枝,静默片刻。
如霰睁眼看去,疑道:“你不是早就用完了,怎么还有?”
他对林斐然算是了如指掌,她那用了许多年的旧袋子中装了什么,他比她还要清楚。
林斐然有些羞赧:“原本我也以为用完了,谁知道最粗的几段被那条灵脉缠去当床睡着,我之前查看的时候也没注意,现在灵脉同我熔在一处,这些木枝也就出现了。”
如霰轻笑,又合上双目:“打算做什么?”
林斐然看向这根蕴着日炎的木枝,出声道:“还剩不少,我也用不上,就给需要的人罢。不过,我总算知道扶桑木枝这样的灵物,为何会在数百年内渐渐消失了。”
“为何?”
“因为被夺走气机的不止是人,还有这些灵物。”
灵物生长需要最为精纯的灵气,又从中生出一缕最纯净的气机,世间的灵气与气机一同被冰柱吸走,哪还有这样小小灵物生长的余地。
“或许,这也是你一直寻不到云魂雨魄草,只能去朝圣谷取得的原因。那里灵气最为充足,灵草能够长成。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扶桑木枝,要想缓解寒症,只能靠那张药方。”
如霰幽幽一叹,坐起身道:“去送罢,但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未归我就亲自去寻人。”
林斐然应了一声,把他的头挪开,随后纵身跃下。
手中的扶桑木有限,她心中已经做好打算,一些分给秋瞳,一些分给荀飞飞,另一些就看缘分,遇见谁就赠谁。
不过几息时间,她已经带着幂篱,悄然出现在青丘城门前。
此处带有禁制,城门大开,城内精美的修建与陈设便一览无余,能看出这里原本有多富足,只是如今永夜已至,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街上便只有一盏盏不停燃烧的檐灯。
而在城门之下,正站着两位守城的修士。
她正要试图越过禁制,入到城内,便听到后方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立即纵身跃起,隐匿在夜色中。
城外,一行人御着天马而来,为首之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青瑶,她身后还跟着数位容貌相像的少年男女,以及一众狐族修士,那些大抵是她的弟妹。
人还未至,便有一道身影从中跃起,率先一步抵达城门。
这人长发微束,裙踞飘逸,袖口以系带缠缚,手中握着一把灵光四溢的长剑,正是太阿。
秋瞳到得门前,同守城的修士说了两句,随后城门处的禁制暂消,她与两个修士一同回身看去,等待天马队列入城。
灯火之下,她的面容未变,额角处却满是细汗,淡黄的裙踞也碎裂破败,带着数条显眼的长痕。
这是秋瞳,却又和以前的她不大相像。
天马嘶鸣一声,振翅落入城门处,依次列队而入,青瑶在旁看守等待,秋瞳也站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仍旧有些紧绷,一时无言。
片刻后,秋瞳还是出声道:“大姐姐,今日那处灵气被我们截断,那他们部族怎么办?”
青瑶微叹:“只能另寻他处,秋瞳,乱世将至,我们谁也顾不上。”
秋瞳抿唇,没再开口,只是回头看向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依稀间,她似乎见到一抹不同的暗色在夜间移动,她立即警觉起来,低声道:“那里好像有人。”
青瑶立即凝神看去,她出声让马队快速入城后,同秋瞳一道奔袭而去。
但密林边缘什么也没有,只留下几段枯朽而蕴有光华的木枝。
青瑶立即认出此物:“扶桑木枝?这是谁留在此处的?”
秋瞳面色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再度向四周看去,仍旧没能看到半点零星的痕迹,她抿唇不言,默然片刻,眼中黯然几分,这才弯身将木枝捡起。
“走罢。”
青瑶蹙眉:“万一有诈呢?”
秋瞳转身向城门走去:“那也等诈了再说,母亲现在很需要这个,不是吗?”
两人回到城下,走在马队末尾处,缓缓入城,林斐然在不远处看着,正要抽身离去时,却又忽然瞥见城门上立着一道身影。
她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奇怪,很快收回视线。
只是刚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心中灵光乍现,再度回身看去,那根原本捉不到、看不清的隐线,竟然就这般浮出水面,展露眼前。
林斐然怔然立在原地,眼中满是惊诧,久久没有回神。
……
“差点就晚了。”如霰托着下颌看她。
林斐然眼中神光焕发,她立即道:“不会晚,我一直算着时间的。”
如霰扬眉:“看起来容光焕发,是有什么事想清楚了?”
林斐然神情微敛,像是持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证实之后再告诉你。”
如霰笑了一声,却没追问,只是躺倒在绒羽中,垂目看她:“你当真不睡?”
林斐然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而亢奋,眼下肯定是睡不着的,于是摇了摇头:“还需要一个人看着罗盘,你先睡,到了我就叫你。”
如霰再度感慨:“真是年轻气盛,一连六日都没怎么休息,竟然还如此精力充沛。”
林斐然也疑惑,修士的精力与年纪并无关系,她凑上去道:“但你最近好像很容易困,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如霰阖目,凉声道:“因为有的人只是六日未眠,有的人却是三月都没怎么睡。”
林斐然只觉得膝上中了一箭,她默默坐到如霰旁边:“我给你挡挡风。”
如霰不置可否,任她挪坐过来,出声道:“以后和你外出游历,或许就是这样,你挡风,我睡觉,你动手,我睡觉,你蹦来跳去,我还在睡觉。”
林斐然想了那个场面,心中觉得好笑,却直起身子,十分肯定道:“你不会的。”
如霰睁眼看她:“怎么不会?”
“你就是不会,你会一直看着我。”
如霰弯唇,淡凉的笑声散在风中:“这像是我会说的话。”
林斐然抬手遮着风,也道:“那你最近说的不少话,也像是我会说的。”
如霰笑了一声,再度闭目,一手松松揽到她腰后,像是真的快要入睡,声音飘渺起来。
“是啊,我不会睡,我会一直看着林斐然,不管她做什么都看着,永远看着……”
……
抵达金陵渡的时间并不算久,如霰还在沉眠,林斐然也不忍将他叫醒,便继续让夯货托着他向荀飞飞的宅邸飞去,而她则是跃入街巷。
人妖两界虽然都陷入夜色中,但情况却大不相同。
妖界几乎都是修士,大家正为逐渐稀薄的灵气争斗,她原本以为人界会好一些,因为凡人众多,不需要灵气修行,可她见到的却是更为压抑的场面。
顺着一条没落的长街看去,数只妖兽攀登于屋脊之上,另有数只游走在屋舍之间,木质的房门如同脆纸一般被撕碎,梁柱震动,瓦甍便轻易滑下,摔出一阵闷响。
夜色遮掩,万物不生,没了食物的妖兽,开始走入城镇。
它们在此间寻觅,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弱小的活口,在见到林斐然出现时,数只妖兽龇牙窥探,随时准备一扑而上,但在嗅到她的灵力后,又都缓缓后退。
然而只是后退,并未离开。
原本热闹的金陵渡,如今只剩半片残垣,街头巷尾到处盘踞着黑影,风中传来的不再是烟火味,而是自兽涎中散开的铁腥,低声鸣叫隐没在每一个角落。
林斐然缓缓拔剑,从中走过,两旁的兽目在夜色中犹如幽幽青火,冷寂地窥伺着她,它们似乎有意围在一处,正小心翼翼地同她周旋。
但她并没有周旋之心。
林斐然轻弹剑刃,纵身翻上屋脊,几个起落之间,巷中便只余数十个滚落而下的兽首。
她抽空查了一番,大多屋舍虽然已被践踏得不成形状,可内里几乎不见多少值钱的物件,意味着在妖兽袭来之前,这里的百姓便已经率先收拾离开。
林斐然翻身上房,在一片夜色看到一座莹然的祠堂,她思忖片刻,当即朝上空做了个手势,夯货见状改变方向,同她一道向祠堂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暂且留在金陵渡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
祠堂内人影攒动,汇聚而来的妖兽便极多,低吼声此起彼伏,它们每每想要靠近,祠堂砖墙中嵌着的灵玉法阵便会开始运转,将妖兽震退。
林斐然无声点了点数量,只觉得眼花缭乱,索性提剑冲入,飞剑所过之处,黑影开始消退。
还算宽阔的大院中,荀飞飞正忙进忙出,他听到院外动静,心中微动,便纵身跃上墙头,恰巧与飞来的夯货打了照面。
荀飞飞:“……”
“许久不见。”如霰从鸟背上跃下,简单寒暄。
荀飞飞一顿:“也没有很久。”
他看看夯货,再看看如霰,眉梢忽然一扬,立即转头看向还在清场的那道身影,眼中很快浮现一点讶然与怔忡。
好半晌才道:“尊主,您是寻到了什么有用的复生之法?”
如霰回身看去:“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她一直都无事,上次只是假死。”
荀飞飞眉梢舒展,化出一点算得上温和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一个简单的好字背后是怎样的深意,实在难以表述,两人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利落除去妖兽,随后甩着手腕,带着一身腥气走入。
院中都是在此休憩的凡人,她没有太过靠近,而是戴着一顶幂篱,远远站在一旁,间或有老人从旁走过,她伸手扶上一把,助人走上台阶。
荀飞飞默然片刻:“她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应当是觉得我们有话要聊,所以在那里等着,但是又觉得自己身上血腥味重,所以离远了些。”如霰倒是十分了解,眼中带笑道,“下去罢,不然她要一直等着了。”
两人走到院中,荀飞飞看向林斐然,摘下唇上的银面,语气熟稔道:“怎么忽然回金陵渡了?”
这话虽然没有拆穿她的身份,但已经表明他知道她是谁。
林斐然与荀飞飞都不是感性之人,二人目光相对,彼此莞尔,未尽之言便都融在那点笑意之中。
她将扶桑木枝取出,说明来意后,又忍不住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朝内没有派修士到此镇除妖兽吗?”
天下修士之中,除了各宗弟子与散修之外,还有一众由朝堂统领的修士,那便是以丁仪为首的参星域,各州若有祸乱或是兽潮,一般都由参星域弟子外出平定。
“有。”荀飞飞颔首,“不过如今天下骤乱,参星域人手不足,没办法四处坐镇,只能尽量将百姓汇聚到州府,一并看护。
金陵渡已有不少人去往南部州府,剩下的无法长途跋涉,只好聚到这里。
不论境界高低,我总还算一个修士,护住他们不难。”
林斐然望向院中的百姓,心中难免震荡。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茹娘还好吗?”
荀飞飞一顿,眼中光芒微敛,他接过扶桑木枝,道:“随我来罢。”
他带着二人穿过祠堂,走到后方的厢房中,茹娘正躺在床榻上,睡得十分安详。
但离得越近,房内寒气更甚,甚至能够见到她苍老的肌理上覆满白霜,睁开的双目已经全然化作石质般的灰色。
荀飞飞站在一旁,眸光黯淡道:“她已经看不见了,双目沉如灰石,便是入眠也难以阖拢。”
他看向手中枯朽的木枝,不知是在宽慰林斐然,还是在宽慰自己:“义母的病症不算轻,但好在没受过什么罪,同城里那些经受切肤之痛的人相比,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上一次与茹娘相见,她还算是精气足,讲起母亲的往事更是滔滔不绝,聊至夜间,没想过,数月之后再见,她便已经萎靡至如今这副模样。
气机没办法弥补,所以寒症没办法医治,染上寒症的人,最后都只有一条路。
林斐然心中渐沉,似是被这房中的死气沾染,似是身上的腥锈味过于浓厚,她只觉得有些头晕,可她现在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就在这时,茹娘指尖微动,她恰恰从梦中醒来,石质般的双眸没能聚焦,但她却像发现什么一样,忽然抬头,准确无误地拉住林斐然的手腕。
“金澜,是你吗?”
林斐然摇头,不忍将手抽回:“不是,茹娘,我是……”
她的名字还未说出口,茹娘便摇了头:“什么不是,你分明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忘了吗,以前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还以为我给你作了法,其实就是感觉罢了。”
荀飞飞却道:“她最近总这样,时常梦见往事,昨日还觉得我才被她捡回家,叫我不要干重活……她现在应当是半梦半醒。”
林斐然没再改口,而是顺着她的话,扮作金澜安抚,等到茹娘再度睡去,她才缓缓抽回手。
荀飞飞道:“你们这次路过,就是为了送扶桑木枝?”
见林斐然点头,他才取出一枚玉令递给她:“这份情意我代义母收下了,除此之外,以后若要与密教相斗,用这块玉令唤我,我一定会去。”
林斐然一顿,讶异看去,他又解释道:“这块玉令与尊主无关,只是你我二人的情谊所得。”
他将玉牌挂到林斐然指尖。
“我在这里待了许久,但对外面的事也有所耳闻,寒症一事与密教脱不开干系,我不会袖手旁观。
等到将金陵渡的百姓都送至州府后,我会去找张思我。
所以你们也不必在此多停留,不管要做什么,赶紧去罢,这里有我在。”
林斐然看向院中众人,心中已有一番波澜。
当啷几声,玉令与腰间的白玉铃相撞,碰触脆响,林斐然再度与如霰启程,只是这一次,她没再乘坐飞鸟,而是提剑走在下方,踏上一条通往洛阳城的必经之道。
阵盘的最终落点,恰巧就在洛阳城。
这一路上,林斐然戴着一顶融入夜色的幂篱,孤身走在长道上,她遇到许多迁移的百姓,碰到许多正在追袭的妖兽,她手中金澜剑几乎没有停下,不停有兽首在这一条道上滚落。
如霰没有打扰,也没有催促,只是斜撑着金澜伞,坐在飞鸟之上静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与他这般向死而生的蜉蝣道不同,林斐然走的道,势必要混入每一个人中,势必要承受每一次磨砺。
并非身体,而是心力上的磨砺。
每一次出剑,都是对她的打磨,每一次收剑,都是对她的诘问。
这一程并不算最远,花费的时间却比之前的每一段路都长,她救过孩童,救过老人,救过匪寇,救过佛僧。
关于她的传言渐渐四起,风声渐高,但随之而长的,还有那片遮掩面容的幂篱。
她的话开始变少,经常嚼着馒头,蹲坐在地,望着那些灾民出神,她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多说一些,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看出她不过是个少年人。
就这样,林斐然带着一把长剑,从南杀至北,直到能够望见那座不夜的洛阳城时,她才缓下身形。
“要到了。”如霰站在她身旁,转动着手中的罗盘。
林斐然转头看他:“累不累?”
如霰并没有一直高坐在飞鸟之上,不知在哪一日,他开始站到林斐然身旁,站到那些血与泥中,和她一同用脚步丈量出这一段短而漫长的距离。
“这有什么累的。”
如霰一顿,侧目看向斜后方的一个孩童,凉声道:“再试图动手拉我的衣摆,就扔你去喂妖兽。”
他们随北上的流民走了一段时间,此时临近洛阳城,一行人正停在此处歇脚,随行的不少孩童见他容貌不俗,尤为喜欢在他周边晃悠。
如霰此人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他好像天生就是孤傲的,但被他看去一眼,骂上一句,总有种说不出的趣味,对于未经世事的孩童而言,好玩多过恐惧,被他这么一看,几人更是兴高采烈起来。
如霰不由得咋舌。
闻声,林斐然疑惑看去,其实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意味,只是好奇,可在那些人看来,便是这个斩妖兽如切瓜砍菜的杀神回头,再加上幂篱遮了面容,整个人更如出鞘利剑。
几个孩子对她又敬又怕,见她回头,几息之间便散去。
“我比你还吓人吗?”林斐然疑惑道。
往日只有别人怕如霰的份,哪有怕她的?
如霰似笑非笑看她,扬眉道:“你觉得我很吓人?”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你先坐,我方才听到异动,先去附近巡视一圈。”
如霰双眸微睐,细细看她。
“怎么了?”林斐然摸了摸脸,“有灰?”
如霰摇头:“没有灰,只是忽然觉得,你眼里的锐光似乎更外露了。”
如果说以前的林斐然像一柄含锋的宝剑,那么今时今日的她,便已经开始出鞘。
“去罢,早点回。”如霰回身坐下,背倚树干,兀自给夯货喂食,没再理会那几个偷偷看来的小童。
林斐然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偷偷擦了擦脸,这才离去。
……
离洛阳城越近,妖兽便越少,但总有漏网之鱼,林斐然方才的确是听到了一些异动。
密林之中,一个妇人捧着灵玉,飞快奔逃,借助灵玉之力,她的足下生出浅淡的风,速度快了不少,这才能与后方追袭的巨狼略作抗衡。
然而快一些终究是不够的,他们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某一刻,巨狼飞跃而起,犹如疾风般扑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两道铮鸣之音却更快,在它尚在半空时,便狠狠钉入它脖颈处。
巨狼重重坠地,浑身抽搐,颈上已然插着两把长剑,一把极长,一把却带着缺痕,两者角力一般,顷刻间将狼首斩下。
妇人捧着玉,怔愣当场,血色洒在她四周,很快浸没到夜色中。
密林中传来脚步声,妇人战战兢兢转头看去,却见一个戴着幕蓠的女子缓步走来,越过她,停在狼尸身旁,信手将剑拔出。
“没事了,回家去罢。”
她如此出声,妇人这才恍然回神,连声道谢后,不敢再留在此处,匆匆提裙离去。
林斐然看着另一把破烂长剑,心中微动,顺手将它拔起,似有所感般向后看去。
密林边缘处,莹莹灯火下,有一人正站在那里,同样头戴幕蓠,一身黑衣,腰侧挂有八把长剑,风一吹便丁零当啷作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们就像两道对镜相照的身影,却又有着两种截然不同、殊途同归的过往。
在看到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一声,林斐然也笑了。
罗盘上晃动的指针终于停下,直直指向那人——
作者有话说:在写最后这一段时,音乐正好轮到《功夫》里的主题曲,曲调好应景……
第275章 杀蚌取珠 我发过心誓,若你能醒过来,……
世间能做此打扮的凡人, 唯有人侠辜不悔,那位凭一己之力大败四位登高境的人族传说。
师祖说能助她找到最后一样东西的人是辜不悔时,林斐然也有些意外, 但如今再见,她也不得不认同。
“终于又见了。”
辜不悔揉了揉鼻子, 笑道:“我就说过,我们肯定会再见。不过, 死而复生之后, 怎么也和我一样见不得人了。”
林斐然一笑:“我的名声应该还算响亮,总要遮掩一下,而且, 亡魂归来这件事太过惊奇, 还是要避一避。”
她垂目看着手中的残剑,剑尖缺半块, 双刃微卷,刃面略糙, 看起来连把锐剑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道:“你的吗?是把好剑。”
虽不锋锐, 但双刃有光, 磨损之处尽是他用不惯的地方,这样的剑就像穿久的鞋,看着破,其实用起来最为称手,最合剑主。
她并指轻弹,一声嗡鸣后,剑上血色尽数崩散,再作捻诀,长剑当即悬空而起, 如一道流光回到辜不悔手中。
他回剑入鞘,顺道感慨:“修士就是好,御剑都不用手。”
林斐然向前他走去,辜不悔掀开幂篱,出声道:“昨日才得到消息,说有人在找我,不会就是你吧?”
林斐然看向手中罗盘,随后颔首:“或许有其他人也在找你,不过,我要找到的人确实是你。”
开启铁契丹书需要三物,其一为百年难见的石中髓。
当初在飞花会过关时,圣人要他们钓坛,取得心中所想之物,彼时如霰没什么欲|求,想了许久,索性要了能够为她修补弟子剑的灵铁,这灵铁恰恰就是石中髓,如今倒是好好在她手中。
其二便是只有传闻,却许久没再现世的无根火,原本寻觅无望,谁能想会在密教的傲雪手中,峡谷一战,林斐然出剑与她做了了断,顺势取得无根火。
其三,便是气运极其磅礴之人的精血。
林斐然缺的正是这最后一物,可什么才算气运磅礴,这人又是谁,不仅她没头绪,就连师祖都不知晓,但他却想出一个法子。
师祖道:“气运一物,玄之又玄,但直白些比喻,就像花香,看不见摸不着,有的甚至闻不到,可彩蝶偏偏就能隔着千万里而去。
凡人就像蝴蝶,虽然没有灵脉,但其他地方很是活泛,与迟钝的修士不同,他们天然就亲近气运相似的人,用俗话来说——就是缘。
相遇的缘、合眼的缘。
恶入恶人眼,善入善人眼,气运极好之人见到相似的,也会觉得入眼。
人族之中,辜不悔是最非凡的,让他看中的人,必定不会差。”
林斐然那时还不解:“这也太玄了,那他要是看中很多人,难道个个都是不成?怎么分出最磅礴的那个?”
师祖却道:“你把这些话告诉他,谁是气运最好的人,他会告诉你的。”
林斐然隐去铁契丹书一事,只将自己要寻气运极好之人告诉他,辜不悔却并不觉得困惑,而是反复默念这个词之后,撩开另一边幂篱,露出整张脸。
他面上那道自左额而起,斜贯至右唇角的长痕便坦然露出。
他状似沉思:“我明白这位大前辈的意思了,倒是可以帮你找,不过,我前几日才到洛阳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扬了扬手中的罗盘:“这是张思我给的,说罗盘里有一件你的旧物,顺着它走,就能找到你。”
辜不悔的踪迹的确十分难寻,途中指针一直在晃动,没有停过,好在他是凡人之躯,动身只靠双腿,所以位置虽然时刻在改,但大致方向却没变太多,顺着前行,就到了洛阳城。
林斐然一顿,抬头看去,语气到算得上熟稔:“前辈,你到洛阳城做什么?”
他们先前便见过,更何况林斐然从小听他的事迹长大,过往这段时日,她的所作所为也尽数入了他的耳,细细算来,两人也是神交已久,故而这番会面不像第二次见,倒像是许久不见的友人重逢。
辜不悔十分随性,当即看了看四周,凑近林斐然,小声道:“我可不是随便来的,你和密教交手已久,知不知道他们有个‘奉天九剑’?”
林斐然点头。
辜不悔又凑近两分。
“之前不是听闻天罚之物的事么,我后来没入春城,去了北原,你猜怎么着,原来密教弟子就驻守在那片雾海外面,不过后来被你烧没了。
但是,在你烧灭之前,我偶然进去,看到了那方冰柱。”
林斐然看向他的目光变了又变,这都能钻进去,还能活着出来,这难道就是强者的气运?
辜不悔正了正幂篱,回忆似的摩拳擦掌道。
“你是不知道,雾海没烧之前,那地方可邪门了,怎么都出不去。
我还经常撞见一个小子在那儿钓鱼,我请他给我指路,他给我指到雪坑里,我马上就爬出来去找他了,你猜我看到什么——
他钓的不是鱼,竟然是活生生的人!
我呔!什么邪魅东西!
我是又惊又气,二话不说,一脚就给他踹冰河里。”
林斐然直勾勾看他,憋了半晌:“……啊。”
……原来打道主,只要踹一脚就可以了吗?
辜不悔哼笑两声:“这就叫出其不意,你们修道都这样,他也没料到我会突然来一脚,但更诡异的是,我想去救那些人,转头一看,坑里什么也没有,就连被我踹进冰河的人都不见了。
后来风雪交加,我差点死那儿,好在中途撞到神女宗的门,这才捡回一命。”
林斐然已是怔愣当场。
辜不悔要说重要的事,于是更为靠近道:“我传奇的过往以后再说,我直觉这个冰柱、寒症都与密教有关,就开始暗中查探,然后——”
他话音一顿,目光忽凛,当即抽剑出鞘,回身甩去,剑如罡风袭出,铮然一声破入林木之中,下一刻,树身裂作两半,躲避到树上的人这才落下。
如霰立在林中,直直看着两人,林斐然和辜不悔靠得极近,上一刻还在嘀咕什么,这一刻倒一起看过来。
她面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神情,很是生动,还有那相似的穿着打扮,他们倒像是一起的,他这一身金白却是格格不入了。
辜不悔还冷着脸:“阁下是?”
林斐然看清人的一刻,当即跑了过去:“如霰,你没事吧!”
她绕着人转了一圈,这才微微松气,他却扬眉:“你觉得我会有事?”
林斐然低头看着,下意识道:“上次我差点被妖兽挠了一爪,你怎么也拉着我的手翻看了两遍?”
话不多,但总是能十分精准地说到他心里去。
如霰面上不显,心中倒是满意不少,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唇角微扬:“那你也看两遍。”
林斐然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果真又老实绕着他转看了一圈,点头道:“确实没事。”
如霰心情好了,这才细细打量起辜不悔,虽然他对两人方才越凑越近的模样很看不顺眼,但他也不否认,眼前这个凡人的确气势正派,是个中强者。
他反手拔出那把长剑,看了一眼:“剑还不错。”
长剑飞来,辜不悔立即抬手接住,他见二人动作亲昵,心中对他们的关系便有了数,又嘀咕两声如霰的名字,随后两眼一瞪!
“你就是妖族那个……林斐然,牛啊,这都愿意跟你!”
林斐然:“这……”
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怎么听起来有点糙。
辜不悔又长叹一声,不知想起什么:“我的锦绣良缘,怕是要等到下辈子了。”
他原本是惋惜的,回鞘入鞘时恰巧看到如霰那微凉的眼神,登时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挠头朗笑,试图把话盖过去。
林斐然立即走到二人中间,开口解释道:“我在中途恰巧遇上辜前辈,没想到他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人,所以才停下来谈久了一些。
前辈,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你去探查,然后查出什么了?”
辜不悔欲言又止,林斐然看出他的言外之意,道:“密教的事他大概都知道,不用回……”
“不必。”如霰出声打断,他显然对此并不在意,“我是来找你的,人找到就可以了,只要不是谈情说爱,偷聊什么都行。”
他稍稍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去聊吧。”
林斐然看出来了,他的意思就是让她和辜不悔走前面密聊,他只在后方看着就好。
辜不悔见状不妙,立即上前道:“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要避一避,但既然他全都知情,那当然可以一起,这位尊者,还请随行?”
如霰却扬眉道:“我看心情,再决定听不听。走罢,某些人该饿了。”
他绝不是一个对别人秘密感兴趣的人。
对他来说,倾听是一种麻烦,倾听便意味着介入,意味着需要处理和解决,他没那么闲。
辜不悔甚少遇见这样的人,就算他再爽朗,眼下也不敢再笑,只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然后走到林斐然的另一边,悄悄松口气。
原来他们有伴的人都过的这种日子。
算了,一个人也挺好的。
或许是因为其余人在场,他这次便没长篇大论,也不再说起自己传奇的一生,而是言简意赅道。
“简单说,他们把新任人皇拘禁了。”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去:“这也太简单了!”
辜不悔摆摆手,又忍不住道:“其实探查中还发现许多蛛丝马迹,但和这个消息比起来都不算重要,不多说,他们已经把人拘禁四五个月了,就关在东渝州。
我发现之后,还给他送过不少吃的,只可惜能力有限,没能将他救出来。
半月前,密教把人带出,我就一路跟着,跟到了洛阳城。”
林斐然立即想到沈期,人皇身死前成拟诏,将位置传与他,后来二人也有书信往来,信中他似乎确实在准备登基一事,但后来发生太多,她行踪不定,他的书信便也一直没再送来。
原来,这信不是没送,而是不能送。
林斐然转眼问道:“如果他被拘禁,那如今朝堂上坐的是谁?”
辜不悔叹气:“这还是他和我说的。那时他上位不久,寒症便大肆蔓延,朝内忧愁,他也想了许多解决之法,但都无用,再加上性子软,众人请愿,把他换了下来。”
林斐然却觉得奇怪:“可如今寒症不仅没解,反而越发严重,难道也要换人?”
辜不悔到底经事颇多,正思索如何向林斐然解释个中缘由时,如霰忽然开口。
“沈期一直被养在宫外,朝内无人,这个位置怎么坐得稳。”
林斐然这才想起来:“的确,他从小就在太学府长大,去年才入的宫。”
那场宫宴上,他甚至比她还要紧张。
辜不悔颔首:“被囚禁之后,他反倒觉得舒服多了,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快活过好当下,每天就写写画画,吃吃喝喝,还偷偷给你折了不少纸鹤。”
如霰目光微顿,侧目看了林斐然一眼,她却没注意到这话里的古怪,反而感慨道:“这……多谢他为我祈福。”
“……”
“……”
另外两人同时看她,一人轻笑摇头,一人干笑抠剑。
他二人命运多舛,同样倒霉,沈期先前便说过祈福这样的话,林斐然还以为只是言语,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行动,她却什么都没做,这倒是令人羞愧了。
辜不悔轻咳两声,知道她和如霰关系不一般,自然也不好再点破,暗暗给沈期点了灯,这才把话说到最后。
“有这番缘由在先,又恰巧在这里遇上你,所以,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我也会帮你寻出那个人的!”
林斐然略一思忖:“你是想要我帮你救出沈期?他们把人带来洛阳城是要做什么?”
辜不悔摸着下颌道:“我不是修士,没办法听得太清楚,只知道他们要把什么东西从沈期体内挖出来,会不会是他的心?你们修士有没有吃人涨修为的说法?”
林斐然认真想了想:“这个确实没有。不过,救人一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我觉得他们要挖的不是心,而是某一样寄存在沈期体内的灵宝。”
辜不悔迟疑道:“他好像是说过身体里有什么,是什么灵宝?”
“轮转珠。”
林斐然目光微凛:“这颗珠子与沈期相生已久,先前人皇被杀后,珠子便没有取出,一直存于他体内,如今送往洛阳城,是要杀蚌取珠?”
辜不悔更迟疑:“需要人来蕴养的,当真算是灵宝吗?”
林斐然摇头:“除了密教之外,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先是天罚之物向东而去,后是准备挖出轮转珠,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默然片刻:“无论是因为沈期,还是因为密教,就算你不帮我寻气运磅礴之人,我都会和你去。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前辈,气运这种东西,你怎么看出最磅礴?”
辜不悔道:“虽然不知道如何向你形容,但我确实能分出来。因为,我以前见过。那种感觉,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就像霞光铺散山色,万物初霁。”
林斐然停下脚步:“是谁?”
辜不悔回忆道:“不知道,许多年前见过,还是个孩子呢,木木呆呆的,我还顺手救了一把,长大后成什么样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位大前辈不是说过么,我们有缘,还会再遇见。”
林斐然微叹,至少曾经见过,倒也不算大海捞针,眼下紧要的还是将沈期救出来。
三人已经走到人群附近,林斐然问出最后一句:“你有计划了吗?”
辜不悔点头:“自然,这几日我已经探查过,明日便行动,如何?”
“好。”
她又转头看向如霰,他只寻了原位坐下,从芥子袋中把吃食递给她。
“我说过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去,但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辜不悔坐在一旁,同样接过如霰递来的酥饼,忍不住接话:“这位前辈,你还有其他事要做?”
如霰看他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如今洛阳城内医修众多,我准备一同出手诊治寒症,虽不能根除,但总能缓解一些。”
林斐然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要会诊?”
如霰看她,双目微扬:“祈福啊,有的人能给你折纸鹤,有的人就不能替你布施会诊?”
辜不悔倒吸口气,无声感慨,不再开口,林斐然却有些怔忡。
如霰收回视线,望着那堆火焰,淡声道:“我发过心誓,若你能醒过来,我愿布诊十年,救下三千个伤痛之人,所见之处,不再有病苦。”
“如今是应誓的时候。”
烧灼的朽木在夜色中亮着星火,橘红的火光映上他的雪发,勾勒出指尖与眉眼,跃动的火光很快出现在她眼中。
如霰做过什么,都会不吝地尽数告诉她,可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他至今也未多言,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提起。
总是在她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他便会淡淡抛出那段难以回望的过往,抛出她不曾知晓的所作所为。
这样的心誓已经足够显露他的珍重与爱意。
林斐然双目微热,下意识低眸:“如霰,谢谢你。”
除此之外,再无言语能述出她心中所想,一滴水珠已经砸落手背,她立即抬手擦了擦眼,顶着一顶幂篱抽噎起来,看上去就像一朵在弹动的黑色香菇。
如霰心中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带着一种轻柔而怅惋的目光看着她,有时候,话语是无力的,并没有办法准确传达心意与感情。
他双手撑在她膝头,从幂篱下探身而入,顷刻间,身旁的篝火灭去,只余一点缥缈而起的零星火烬围绕二人。
一片昏暗之中,淡凉的唇瓣抿上她的唇角,尝到一点水意,他分辨不出味道,却也这应该是咸苦的。
片刻后,他探出舌尖,一点点舐去。
他以前总想着林斐然天资过人,就应该变强、破境,睥睨众人,但现在,他却觉得安然就好。
还有什么比她睡醒后睁开眼更重要?
“我可是不常做这样的事,既然做了,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这一次,我会一直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写这本眼睛袅袅了好多次……[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