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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591 字 2个月前

第166章 七日(二) “追袭之人到底是谁?”……

上次去南部, 见得锦绣王,她已然为自己解去大半封印,只留下最后一处关窍……

她说, 这道封印若是解开,对方定然会知晓, 要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解开。

可何时才是合适的契机?

林斐然心中虽有忧虑,但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若不率先将封印后的秘密弄清, 她便会一直如此被动。

天光大亮,迎着旭日,她与如霰回到妖都, 只是还未进城, 便见不少妖族的少年人聚集一处,颇为喧闹。

林斐然定睛看去, 只见一人被他们环绕其中,神容无奈。

那人竟是青竹。

他的面色较平日更为苍白, 臂上也隐约露出几道红痕, 只是那份清雅的笑意依旧, 轻易便能将人的目光引至眉眼间。

林斐然停驻半空,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如霰垂目看去,不知在想什么,只道:“惩罚。犯了错的使臣,领了罚鞭后,便要去镜川道场看守三日,陪练三日,以示惩戒。

这还是青竹第一次来,众人大抵是觉得新奇, 这才一直缠着,想要同他比试。”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自己独自一人在镜川,任人挑战数月……

如霰见她神情变幻,知晓她定是想到先前之事,不禁觉得好笑:“对于你而言,那不是惩罚,而是磨剑。”

他的目光又转而落到青竹身上,眼睫微压,眸中自有深意。

“青竹在人界待得太久,如今让他去镜川道场,与那些妖族少年一同试手,对他而言不是坏事。”

林斐然默然,心中正是感慨时,便见一个少年人按捺不住般,试探着向青竹出手,这招来得突然,青竹虽无防备,却也很快侧身躲过。

他弯眸一笑,手中折扇打去,只在那人头顶轻敲三下。

林斐然见此动作,神色一顿,还欲细看,青竹便被几位跃跃欲试的少年人请入镜川道场,准备与他一较高下。

“走罢,苦海池已开……你也该想起过往之事了。”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也很快收回目光,同如霰一道回往行止宫。

直至天幕两道身影消失,青竹才从道场中走出,抬眼看去,神色静然。

“竹左使,还不快快随我们一道入场比试,你在看什么呢?”

“旭日初升,云霁无痕,故雁东来……却见惊鸿影独去。”

“竹左使,你真是去人界太久,拽文嚼字,说的话已经让人听不懂了。”

“是啊,我去得太久了。”

……

苦海池炼化于一枚宝珠内,原本放在行止宫的塔楼中,但如霰觉得太远,便将珠子拿到他的住所,随手放于玉盘中。

据他所言,林斐然在他眼下解开封印最为稳妥,她自不会有异议。

“我在房中为你护法。”

林斐然神色认真,作了一揖:“多谢尊主舍出一方小世界,又为我护法。”

“……”

如霰点起疏梅香,无言看她一眼,却又觉得好笑。

“若是那个小道士为你护法,你也要如此道谢?”

林斐然竟点头:“不论是谁,既然愿意为我护法,自然该道谢。”

如霰双目微睐,轻笑一声,只向她抬了抬手:“去罢,途中若有意外,可以唤我。”

“……我会的。”

结过印后,宝珠中幻象丛生,不过须臾,林斐然的身影便在消失房中,落于苦海池中的孤舟之上。

此处静谧,只余泛波声。

她望向无际的清池与莲叶,盘腿坐下,抛却心中所有杂念,阖目结印。

繁杂的封印法阵现于神台中,如同一幅神秘的星图,又似最为精巧的榫卯构合之物。

即便被解开大半,它也仍旧如初稳固,丝毫不见动摇。

林斐然按照锦绣王的法子动手,即便只剩最后一处,她也仍旧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解开,可见法阵之繁。

咔嚓——

似是从神台深处荡出的碎响,有什么在其中破碎,十分轻微,她先是感到一瞬间的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由神台传至四肢百骸的震痛!

林斐然双目紧闭,额角几乎立即凝起薄汗,她结印调息,灵力在体内飞快游荡,却仍旧压不下脑中那阵锥痛。

双目分明闭合,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零散的记忆从眼前掠过,倾倒翻转——

在跌落孤舟之际,有一人落于身后,将她揽回,温凉的指尖落于她额角,拭去薄汗。

双目翕合之间,只得见一抹华贵的淡金之色,模糊朦胧,但眼前之景很快便被更为庞杂的颜色遮覆。

她见到澄空与青山,它们几乎融为一处,绯红与藏蓝混杂,化出一抹昼夜交替的紫——

“醒醒,那人已经走了。”

小林斐然揉眼醒来,除却泛着微光的石穴外,便是外间透入的一点未明天光。

仿佛过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一夜,她的心却并未沉下。

她想,至少第一夜被她躲过。

“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仙人倚着石台,睨眼看来,眸光淡冷,虽有不耐,但至少并未透出半分杀意。

小林斐然垂目看去,自己正一手扯着他的雪发,一手攥着他身上松缠的绷带。

只是她太过紧张,手中使了不少力,将他缠在臂上的细带拉紧,勒出一道细痕。

“抱歉!”

她下意识开口,但又很快意识到眼下处境,放低声音道:“仙女大人,有没有拉痛你?”

如霰撤回眸,也不拆穿她的话语,只看向洞顶:“原本还怕得发抖,转眼就蹲在我身后呼呼大睡。

一夜已过,你可以离开了,我说了,只管你一夜。”

小林斐然心思还在动,她不想死,又在这个洞中安然度过第一夜,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我……”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缠缚的绷带下,似有什么在拱动,她离得近,立即伸手捂住:“仙女大人,有虫!我帮你抓住了!”

但掌下的东西却不大像虫,透过绷带间隙,她见到一两条脉络浮起又隐下,速度极快。

是灵脉,她几乎立即便认出。

原来这些绷带不仅是为了治伤,还是为了将它们勒缚其中。

只是不论如何缠缚,在这样极快的游离下,都会很快松动。

她抿抿唇,真心问道:“痛不痛?”

如霰觉得她实在话多,咋舌一声,回头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的孩子,她脸上带有黑灰,唯有那双眼明亮如日,映照着洞中所有。

一时间,他竟没有回答,毕竟在他开口前,透出的薄汗已然有所昭示,灵力再度暴动,不知何时便会破体而出,更是无暇顾及她。

她蹲在身旁,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抬手为他拭汗。

看来“仙女大人”的处境与她不相上下……

“你的手……”

他忽然开口,林斐然立即收手看去,袖口处凝着小片雪污,不算干净,她立刻心领神会,从身上寻出一处衣角。

“仙女大人,这里干净!”

如霰无言,他原本是想让她将手拿开,就算要死了,他也不喜欢同别人相触。

但此时要将痛呼咽下,确实无暇开口,只能竭力挥开她的手。

这个豆大的小人不知又意会到什么,先是看了他一眼,又在原地蹲守片刻,这才暗暗点头,毅然起身走向洞外。

因她身动,洞中随风飘散的荧光便都涌到她身侧,璨璨生辉。

洞外是森森白雪,如霰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不会再与一个将死之人待在一处,刚要收回目光,便见她停驻洞口处,并未跨出半步。

她并不打算出去。

小林斐然在洞内搜寻,找了不少木枝,不算生疏地在他附近搭出一个柴堆,又背着他,不知偷偷摸摸鼓捣什么,噼啪一声,火光乍起!

她仿佛没有预料到火势如此迅猛,低呼一声,猛然将手中之物抛出,退后数步。

她挡得很好,即便是如霰也未看出她抛的是什么。

好在火堆燃起,她回头看他,咧嘴一笑,又很快抽出一根枝条,跪趴在洞口处,将堆雪拂入……

接下来的事便有些出乎如霰的意料,她从随身的芥子袋中抽出一个铁锅,将白雪倾入,直至淡白的水雾从中逸出,她才取出个不算小的瓷碗,打了水后碎步跑到他身旁。

“仙女大人,你昨日护我一夜,现在轮到我帮你!”

她声音清脆,三两句便将二人从上下颠倒为平等互助。

好快的脑子。

如霰心中嗤笑,他抬眸看去,她额前碎发被方才的突然的焰火燎去小半,此时正焦黄搭在一处,那双眼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

小林斐然试了试水温,先是蘸水擦去他额角、面上、唇边的汗珠,这才一点点将水倾倒在他的双臂。

他在这样的寒雪洞中待了数日,即便是修士,在灵力逸散与暴乱之下,也几近失温。

此时被温水沁入,便如沸水浇灌,原本该觉刺痛,却又被她用手挡去推匀,这痛感顷刻绵软下来,只丝丝缕缕从缝隙中渗入。

烈旺的火堆就在三步开外,倾倒下的水温也十分舒适,水汽蒸腾间,竟有种沉入热泉的舒适。

小林斐然还在忙活,她将暖热湿透的绷带拉紧交缠,又用木枝别住,扭了几圈。

吸饱水的布条另有一种弹性,再加上如此扭锁,竟牢牢缚于双臂,不论灵脉如何动乱,只见水痕挤压出,布条却始终紧紧固定,又不至于勒出淤痕。

游离暴乱的痛楚竟缓解大半。

双臂缚好,她又起身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不停堆雪、燃火、倾水、结木,直至最后系好最后一条腿,才终于舒口气。

她仰头笑道:“接下来只用补水,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痛了——仙女大人,我会一直为你补水,直到它们停下为止。”

“……”

如霰垂目看去,竟一时无言。

即便是他,现下也说不出驱赶的话语,他想,这灵力暴乱得真不是时候。

他眼中凉意依旧未散,小林斐然佯作没见到,余光瞥过洞口,又看向他,兀自将他洒落四周的金环一一拾起,双手奉到他身侧,开始没话找话。

“仙女大人,你的头发为什么左边长,右边短?”

左边及腰,右边却只堪堪垂至肩头,纵然不损颜色,却仍旧有些滑稽之意。

如霰躺倚石台,垂下眼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哑声开口问道:“你这样燃起火光,不怕把追袭你的人引来?”

小林斐然摇头,几乎是笃定道:“有仙女大人在,他看不见这里。”

如霰嗤笑,随后偏头向她抬了抬手,她先是一顿,随即有些迟疑地靠近,他立即捏住她的右颊。

“不准再叫仙女大人。”

见他展颜,林斐然一时有些怔忡,只愣愣点头。

如霰没见过这种一时机灵至极,一时却又呆愣无比的孩童,心中觉得好笑。

他放开手,挟住她颊侧的指尖将将摩挲,小林斐然便立即递上温水,他眉梢微挑,探手洗了洗,心思转动间,开口问道。

“追袭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林斐然见他如此开口,心中自知有戏,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蹲守在旁,目光微闪。

“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修士。”

“小小年纪就会故弄玄虚。”如霰眼中并无讶色,只觉好笑,“有多厉害?”

小林斐然又靠近半分,仍旧未直说,而是试探着夸张道:“非常之厉害的修士,而且修为高超,有一个响亮的名号,我娘亲说乾道修士都知道他。”

如霰定定看她,薄唇轻启,声音淡凉:“如果你一定要加这么多词形容,那便不要说了。”

“仙女大人,我说我说!”

小林斐然直直凑到他身旁,似要将他所有神情都看个仔细。

“他可是登高境修士,我娘亲说这样的人十分厉害!”

如霰眼中有些讶异,但面上并无骇色,似乎只是纯粹的好奇:“登高境?确然还算厉害,他这样的人,为何会追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被燎焦的额发。

小林斐然并不在意这样的打趣,只是随手理了理,凑近问道:“仙女大人,你也不将登高境修士放在眼中吗?”

如霰扬眉:“小小年纪,倒是会试探起人了,是,区区一个登高境,我还不放在眼中。”

在小林斐然眼睛亮起的瞬间,他忽然一笑,轻声道:“不过我就要死了,现在遇上,我也打不过。”

她目光一顿,明亮的双目并未暗下,而是灼灼看着他:“你不会死,我知道。寻死之人,不会设法给自己缠上这些。

你只是暂时无法动作,仙女大人,你需要有人襄助,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

如霰凝目看去,并未回答,而是转而问道:“追袭之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阳明贪狼太星君,参星域的第一人,人人都唤他是贪狼星君——林正清。”——

作者有话说:过往七日大概三四章结束,两人以前好萌,忍不住多写点……

ps:寒蝉梅肯定要送出去的!

第167章 七日(增补,二合一) “对么,小慢慢……

林正清?

如霰曾在人界游历, 当然听过这个名号,心中不免划过一抹讶异。

参星域行事向来正派,林正清也绝非宵小之人, 如何会同一个孩子过不去?

除非……她撞见什么不得了之事。

“你发现什么秘密了?”他直白问出口。

眼前的孩童只是蹲在一旁,抿唇片刻后, 才凑上前来小声道:“我不能说出口,不然, 会把你也牵连进去。”

如霰无意义地轻笑一声, 不知是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趣,还是觉得牵连二字令人发笑。

他想,不说便不说, 左右他也不在意。

他性子本就凉薄, 旁人如何,实在难以放进心中, 更何况生死在前,再惊骇的秘密, 也实在提不起半分好奇之心。

不过——

如霰双眸微睐, 垂眼看她, 不急不缓开口。

“昨夜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村里人都叫你小英雄,问你何人追来,你亦说不知追袭之人是谁。

怎么现在又知道那是林正清了?”

“……”

小林斐然抱腿蹲在一旁,静静看着他,面上无波,耳廓却在瞬间转红:“……仙长,你昨夜不也叫我小骗子吗。”

如霰挑眉:“又不叫仙女大人了?”

“不是你不让我叫的吗?”

小林斐然头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双眼看他, 二人对视片刻,她挪上前去,抬起温水倾倒,声如蚊呐:“你看,天终于亮了。”

如霰不可能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计较,更何况她显然不是那等呆板怯懦之人。

机敏之下,对待他这样的生人,自然难出真言,打趣几句也就罢了。

听她这般说,他便也抬头向外看去。

透过低矮的洞口,足以见得半寸天幕,只见晨昏时的暮紫褪去,层云吞吐,洒下一片灿烂的日光,但几息后,又有簌雪飘落,不知何处来的波光横入,将洞内晃出几分明亮。

天的确亮了。

他静然看着,忽然道:“我在这方洞穴中待了许久,遇见的大多是细雪阴天,少有晴日,像这样的艳阳天,还是第一次见。”

艳阳刺目之余,二人蓦然听得一声钟鸣,于是澄碧的天幕间又蒙上一层土黄,像是琉璃之色,溢出有华彩之光。

小林斐然眉头微蹙,虽看得见这异象,却并不明白,她转头看去:“仙女、仙长,这是什么?”

如霰周身暴乱渐缓,但灵力暂失,一时无法断定,凝神看了片刻才道:“参星域的法宝之一,无相钟……”

他看了小林斐然一眼,意识到这样小的孩子或许听不明白,便换了种说法。

“他们把这整座山罩进钟里,外人进过来,你也出不去,只能乖乖待在原地,直到被他们抓走。”

小林斐然眼皮一挑,立即问道:“若我在此向外求救,他们是不是也收不到传音?”

如霰垂目看她,略略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他们很忌惮你背后的人,生怕你与之联系。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

小林斐然这时自然也不可能再与他兜圈子:“应当是我母亲,除了她之外,我也不认识其他修士。”

她心中凛然,不由得看向如霰,这位仙长也颇有些难保自身之意,若他不愿受牵连,硬要将她逐出洞穴……

她悄然攥紧衣角,心如擂鼓,却又突然想起昨夜奔逃,难以抉择之时抛出的那枚石子。

它将自己带到此处,搏得一夜生机,已然是天赐的机缘,接下来如何,便得全靠自己。

“仙长,虽然我不知晓无相钟是何物,但我可以笃定,若能联系上我母亲,她必然能破钟而入,您只需容我待在此处,届时……唔!”

如霰抬手捏住她的嘴,睨了一眼,又很快望向洞外,轻声道:“还有人来。”

言罢,他的手落到林斐然肩头,试图借力站起,她先是身子一歪,意识到他要起身后,便立即扶住旁边的大石,下意识扎起马步。

“仙女大人,你尽管用我,我能撑起你!”

紧张之余,她又忘了改口。

如霰也无暇在意她口中的称呼,借力起身后,握在她肩头的手掌微动,双指扬起,轻轻拍上她的侧脸,抬起下颌,向洞口处点了点。

小林斐然立即意会,自发当起拐杖,撑着他走向洞口。

走得越近,洞外的艳阳便越盛。

如霰一手扶着手下之人,一手搭上旁侧的碎石,缓缓在洞口处屈膝半蹲,望向外间。

被无相钟笼罩的天际下,有几道黑影一晃而过,速度极快,几乎在二人刚刚走到洞口处,他们便猛然冲了上来,仿佛发现此间有人一般!

小林斐然瞳孔紧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立即抬手掩唇,将一切声音都堵在喉咙。

那是三个形容各异的修士,两男一女,威势赫赫,绝不普通,他们手中持有一方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混乱旋转,只偶尔定向洞穴这方。

他们显然也十分疑惑,便在洞口处站了许久。

“奇怪,林师兄不是说走失的孩童就在这山中吗,连万象罗盘都借来了,怎么会寻不见踪影?”

“这指针到底转向何处?可不要坏在你我手中,这怎么赔得起。”

“那孩子的父母都到了,却遍寻不见,心急如焚,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

“当真是走失的孩子吗?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她母亲说,这孩子向来机敏,怕她找地方躲起来,不敢见我们,便让我们带上这枚玉符,以便相认。”

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在那人腰间摆动,小林斐然见之目光微动,却并未出声,而是率先看向如霰。

他只是倚在石壁处,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后转头看向林斐然,那目光又更像是在打量她,看她作何反应。

她抿了抿唇,心中思索,却始终没有出声。

洞外三人站在原地,聊了约莫有一刻钟后,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随后一人低声开口:“我嘴都要聊干了,却还不见人影。这样真能让她放松警惕,把她引出来?”

“小声些!她娘亲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何等厉害的炼器师!这孩子身上法宝众多,说不准就藏在哪处,不然也不会用上无相钟封山……

你看看这罗盘,指针晃成这样,岂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

“可这附近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个洞都没有,她又不是修士,难道还能隐匿于山石间不成?”

“指针总往这边定,她必然就在这个方向,只是不在附近,这当真是她娘亲的信物,我就不信哪个孩子见到能不出来。再去别处找一找罢。”

三人又驻足片刻,这才飞身离去。

如霰斜倚洞口,不无感慨:“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能沉住气的孩子。”

林斐然也是心中一惊。

若她当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六岁孩童,若她不知这雪山被无相钟笼罩,说不准方才在见到玉符,听到几人对话时便会冲出,随后被几人擒走送到林正清眼前。

她转头看向如霰,立即双手抬起,做了个歪歪扭扭的道礼。

“还请仙长释明,要如何才能助您疗伤,恢复身体?”

她神色诚恳,虽然是稚子容貌,话语间的郑重却不容小视。

如霰垂目,眸光不定。

他本就不是轻易寻死之人,否则也不会游历人界,只为寻到足以治疗己身顽疾的法子。

先前与那三人鏖战,引发旧疾,以至于如今灵力暴乱,随时有殒命的危机。

他自然也在寻找其他办法,等待其他机缘,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如此阴差阳错间闯入洞中,带来一份生机……

他抬眸看去,眼前之人扎着两个散乱的发髻,穿得花花绿绿,俨然一副稚童模样,他当真要将生机交给这样一个人?

须臾,他忽然开口:“要想助我疗伤,首先,要让我晒足一日的日光,暂时缓解灵脉暴乱之力。但你我都在洞中,只要踏出此地,立即便会被万象罗盘寻到……

只要你能助我,我必护你无虞。”

得了他的许诺,她思索片刻,立即站起身道:“我可以!”

如霰定定看她:“不是在洞中,而是在日光下。”

小林斐然以同样的目光回视:“我可以。但是要等到明日,我们必须得在日出前出洞。”

如霰目光微凝,又搭上她的肩头,俯身靠近道:“村里的小英雄,小小年纪,可不要再说大话。”

小林斐然没有后退,反倒目光灼灼:“若是要逃,我一人的确敌不过他们,但若是带你躲藏一日,吸饱日光,这点事我可以做到。”

“你想怎么做?”如霰问出口,自己都有些惊讶,他竟然真的相信。

小林斐然抿唇,随后道:“洞穴之外有一方石潭……”

她十分流畅地将心中所想说出,如霰静静听着,听到最后,目光微动,又重新打量她片刻。

“这是谁教你的法子?”

她神情一顿,唇角半扬,有些怅然:“以前与我父亲一道偷吃甜食,为了避开母亲,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后来母亲帮我修正……

仙长,我们彼此互助脱困一事,要如何约定?拉勾么?”

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如霰不免失笑,他抬手压下:“修士有修士的约定之法,但我如今灵力尽失,无法定契,待我晒满一日……”

“凡人也有凡人的约定之法。”小林斐然开口拦下他的未尽之言,再次伸出小指,“这是我对你做的约定,我会带你去晒太阳。”

如霰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小林斐然又将手靠近,他垂目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与她勾连一处。

望着两人合在一起的手,他不由得轻笑一声。

真是人之将死,其神昏昏。

他竟然与一个六岁孩童成了盟友,何其荒谬,如此想着,先前冷然的心却渐渐活泛起来。

他想,万一呢?

……

躲入大雪山的第二日,林斐然与如霰仍旧待在洞中。

拉过勾后,二人关系确实更近了一些,如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她爱搭不理,时不时便会蹦出一句。

“石头太硬了,拖些草叶来垫一垫。”

“火太旺,热。”

“那边那个小英雄,缠带又松了。”

小孩子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对明天亦有不一样的希冀,想着明日要做的事,林斐然心中自有一股气,忙上忙下也不觉得累。

等到把他的事做完后,她擦去额角薄汗,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铜盆大小的锦袋,将口子撑开,随即扬起满洞跑了起来。

锦袋被流风充盈,鼓成一个圆,她身旁带起的气流将洞中流光撞开,莹莹四散。

如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林斐然回头看去,面上带着上蹿下跳后的红润,浑身散着热气。

她清声道:“仙女大人,你不是说这些逸散的光点是你的血肉吗?我们要离开,当然也要把它们带走。”

“……”如霰一时默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到处都是,你能带多少?”

“身体发肤,如何不重要?能带多少是多少。”

她这般回答,随后又抬手轻挥,将袋口逸散的光点赶入。

如霰收回视线,望向洞顶,许久才阖拢双目。

他想,当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许久后,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呼吸声,带着灼热的气息靠近,他睁开双眼,转头看去,林斐然正带着笑容走来。

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原本流光四溢的山洞中竟然灰暗大半,她手中的锦袋反倒像个灯笼一般亮着。

见他看来,她扬起唇角,晃了晃手中之物:“仙女大人,你看,收回来许多!你们既然是修士,那还能不能将这些东西融回去?”

“不能。”如霰毫不犹豫开口,弯眼道,“你这么喜欢,就自己收下,就算是我送的见面礼。”

林斐然一时无言,但也没有强求,只是将东西收入芥子袋:“我暂时帮你收着,等到一起脱困后再还给你罢。”

如霰不再开口,她也只是静静坐在他身旁。

他想,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没过多久,洞中又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他再度睁开眼,向旁侧看去。

“你饿了?”

林斐然坦然点头,直言不讳:“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还可以忍,小孩子饿几日没关系。”

“……”

如霰侧身定定看了她几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二人对视几息,他才看向洞外,双唇轻启。

从他口中所出的,不似任何一种她所熟知的语言,倒像是之前喊她小骗子时的语调,轻柔和缓,回荡在整个山洞之中,有种难言的空灵。

林斐然听得浑身飘然,睡意昏沉,却又很快被洞口窸窣的动静吵醒。

她抬头看去,洞口处竟悄然飞来四五只银尾山雀,它们口中衔有几串红果,将果子放入雪堆后,又很快飞走,几乎没有留下踪迹。

片刻后,又见两只夜鸮无声飞来,它们歪头与林斐然对上视线,低低啼鸣一声,扔下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后利落离开。

林斐然叹为观止,她一边惊呼,一边跑到洞口处蹲下查看。

不多一会儿,陆续跃来几只长尾松鼠,扔下小堆落花生与油松后匆匆离去,临走前后腿一扬,竟将这一堆东西分毫不差地踢入洞中。

“……”

林斐然捧着这堆东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如霰正侧身倚着石榻,玉铸般的面容对着她,双目轻合,眼上烟红斜飞,半边雪发散下,白金长袍与缚带一同垂落……全然不似真人。

她顿时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你是御兽的修士吗?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梦?确然确然,不管是我发现的秘密,还是眼前所见,都太过匪夷所思,或许是我奇诡话本看得太多……”

装睡的如霰睁开眼:“啧。”

……

困入大雪山的第三日,依旧是个艳阳天。

昨夜吃饱喝足的小林斐然早早醒来,在天光未明之时准备好一切,将如霰唤醒,随后用所剩不多的符箓将二人飞快带出,滚入洞口不远处尚未凝冰的池潭中。

这是一方天然的艮水潭,原本就有流水散息,隐匿踪迹的效用。

落水之后,她飞快上岸,哆嗦着在池潭旁的雪堆中按照方位埋下灵玉,只是实在太冷,她动作不免有些僵硬缓慢。

小林斐然平日里除了用木剑修习之外,闲暇之余还会与母亲手谈。

手谈时用的也是棋子,但棋盘却是各式各样的法阵,谁能率先从中脱出,谁便是赢家。

她虽不懂术法,但手谈久了,对这法阵也颇有感悟,便花了数月改制其中一阵,只为了自己与父亲能够肆无忌惮偷吃。

母亲勘破后,对她大为赞赏,但觉得此阵稍显稚嫩,便改了几笔,使之更为精密绝妙。

林斐然如今用的便是改后的法阵,借用灵玉结阵,再辅以艮水流风之局,即便布阵者是尚未入道的凡人,其威势也不可小觑。

正因为构阵之人是她的母亲,她才有十足的把握,笃定林正清之流无法在一日之内勘破。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法阵大成。

一抹浅淡的隐光划过,灵玉中的灵力尽数流出,眨眼间便腐化为普通山石,毫不显眼地散落在雪堆与杂草中。

阵成之际,空中传来隐动,小林斐然一时来不及撤身,刚要被发现时,便被人提住后领拖入潭中。

她不会水,在此方池潭中又不断被汲走体热,一时间冻得浑身颤抖,下意识抬手揽住身后的热源,埋入其中,紧紧抿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她十分清楚,自己正躲在仙长的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脖颈,汲取他的温度。

虽然灵力暴乱流散,但到底是修士之体,在这样普通的潭水中不至于失温。

他的体温向来不算热,但对于此时的孩童来说,便如同一块细腻的暖玉,令人久不释手。

池岸边,落下的又是另一批眼生的人,几人在旁搜查许久,仍旧无果,停在原地破口大骂几句才匆匆离去。

如霰屈指叩了叩怀中之人,凉声道:“说得信誓旦旦,原来不会水,竟也敢这么沉入池中,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自负。”

小林斐然想要开口,却因为实在太冷,瑟瑟难言,只能收紧手。

如霰托着怀中之人,望向天幕,日光确然毫无保留地映照此处,池潭上也浮现点点碎金,对于他而言,周身疼痛的确减缓许多。

他仰躺池面,晒了一早,气力恢复大半,同他一起入池的林斐然便没这么好运,虽然不算冷,但到底是个尚未入道的孩子,泡得久了也有些目眩。

昏昏沉沉之时,鼻尖忽然传来一点浅淡的冷香,竟然令人食欲大振,她正下意识吞咽唾液之时,有什么顺势探入口中,温凉如玉——

是他的指尖。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阵浅冷的香味,只是之前在鼻端萦绕,此时却在舌尖翻涌,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甜味。

这是什么?

昏沉之时,她睁开眼,在刺目的日光下,只能模糊看见仙长的下颌,下意识吞咽后,她的身体竟然很快回温,连腹中的饥饿都一扫而空。

只是还未出声询问,便又很快转头睡去。

第三日的夜晚,她在仙长怀中醒来,却已然不在池潭中。

“醒了?”仙长垂目看她,“现在感觉如何?”

小林斐然低头看去,他们竟坐在一株极高的雪松上,仙长盘坐于枝头,她坐于腿上,浑身酸软。

“我这是怎么了?”她出口的声音也十分沙哑。

“生病,受了风寒。你前两日四处奔逃,又是冬日,早早便受了寒,方才又在池潭中滚了一圈,多症齐发,烧热不退。”

他直起身,指尖轻敲她的脊背。

“好了便坐过去,我不喜欢与人贴在一处。”

小林斐然沉默向下望去,这样的高度十分骇人,但她也应声挪到一旁,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如霰垂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伸出左手,指尖上悬浮着一点荧光。

她神色大喜:“你灵力恢复了?能不能与我母亲联系?”

如霰摇头:“虽然有所恢复,但目前还不能破出无相钟,不可贸然动手。”

“那这是什么?”

见她神色疑惑,他慢悠悠道:“这就是修士与人约定的方法,你答应我的做到了,现在由我向你允诺——我会带你出山。”

“我要怎么做?”

如霰唇角微勾,手掌一翻,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伴着雪月微光,在其上落下一抹红痕。

“如此,便算约定已成——对你而言,这是一种殊荣。”

小林斐然摸了摸额心,虽然没有异样的触感,但却能感受到眉心处的一抹暖热。

她抿唇抬头,再度伸出小指:“那我也去许诺,我会帮你恢复灵力,这也算一种殊荣?”

“……”

如霰抬手捏了她的侧颊:“不准学我说话。”

……

困入大雪山的第四日清晨,林斐然早早醒来 ,守着如霰炼制疗伤的丹丸,不停在附近布阵,以免被人察觉,只是她手中剩余的灵玉撑不了太久,而笼罩大雪山的无相钟却在逐渐收拢。

第四日午时,丹丸炼制成功,灵玉也全部耗尽,巡查的修士发现二人踪迹,还未来得及通传他人,便被如霰止下,魂断雪崖。

第四日日落时分,林正清循迹而来,他面上戴着一张铜制面具,形容不辨,在他身后,还跟着不少穿着流云袍的修士。

双方一语未发,攻势却一触即发。

如霰此前受了重伤,眼下还未大好,但与这些修士斗法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算得上游刃有余。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见舞枪之人,并不笨重,反而十分飘然,犹如花影照水,鸿影蹁跹,动如矫龙,定如霁月。

她想,她或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第四日夜,林正清等人大败而去,但无相钟仍旧笼罩在四周,暂时无法击破,如霰也并未全身而退,同小林斐然寻得一处庇护之所熔炼丹丸。

第五日初晨,大雪山中出现另一拨人,据如霰所言,那是追袭他的三位修士,四人再度缠斗之时,林正清出现在林斐然身后。

“妖尊此时顾不上你了。”他沉声开口,“夜宴那晚,你该好好待在你父亲身边,而不是胡乱游玩,撞破不该见到的事,惹来杀身之祸。”

小林斐然站在雪地中,双拳紧握,掌中团着最后一张符箓,心念却在飞速变换。

夜宴之事……夜宴之事……

脑中剧痛更甚,回忆之中仿佛还有什么在苦苦遮拦,眼前之景骤然扭曲,如奔流一般骤然向前涌去。

第六日,如霰大胜,第七日,二人击破无相钟,逃离大雪山,他将她送入洛阳城后,对她说了什么,随后转身离去。

大难不死,她如释重负,旋即穿过喧闹模糊的花灯长街,嗅过令人迷醉的片片牡丹,奔跑间不小心撞到来往行人,如此磕磕绊绊下,终于回到林府。

府门前,瘦高的老仆站在檐下,神情焦急而无措,见到她时立即迎了上来,话语前后颠倒,双手却是在将她推离。

她不解其中之意,加上归家心切,盼望见到父母,便执意推开府门——

府门后,是一方极为宽阔的庭院,院中花色各异,绝不止于牡丹。

一人静坐其中,悠然掐起一朵不合时节的月季,似是悉心观赏,见她出现,便回眸看来,上下打量片刻,随即轻笑道。

“林爱卿家中除却牡丹外,竟还有如此锦绣簇拥,当真是百花齐放——就连生出的孩子,也是如此与众不同。”

“对么,小慢慢?”

见到他的瞬间,尘封于最深处的记忆浮现,她终于想起自己为何被封印、为何被下咒……——

作者有话说:我们斐然莫名其妙被封去记忆的原因终于要浮出,但(捂住剧透的嘴)

第168章 父皇 “可这棋子如何插入?”

太吾国的官员, 除却参星域的修士外,几乎都是毫无灵脉的凡人。

这是特意擢选的,毕竟普天之下, 总归是凡人更多,修士已然不在此道。

故而林斐然幼时十分喜欢陪同父亲参加宫廷夜宴,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能坐在那些神色从容的修士身旁, 好奇观望他们佩着各类法器。

犹记得六岁那年冬日, 时值圣宫娘娘寿诞,洛阳城牡丹怒绽,柔软的花瓣堆上细雪, 冷香满街。

如此奇景, 引来外客无数,坊市间灯火通明, 百姓奔走观赏,一时间人流如织, 车马难行。

听着外间传来吱呀的碾雪声, 伴着火热的惊呼, 马车内的小林斐然挪到窗边,悄然揭开帘角向外看去,目光好奇又急切。

“父亲,赏花的人这么多,我们何时才能进宫?这样慢吞吞的,可别等我们到了,辜不悔却走了……”

这次夜宴与往年相比并不算特别,圣宫娘娘生辰她也参加过几次,此次唯一不同的便是人侠辜不悔将会赴宴。

“慢慢, 你憧憬的人这么多,就不能把爹爹也加进去吗?

辜不悔是陛下亲自请来的,他既然答应赴宴,必不会食言,你肯定能看到他——

同样是凡人,你就没有想过,爹爹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厉害?”

身后传来林朗略带不甘的声音。

“不可能。”小林斐然答得迅速,“他不会天天贴在妻子身旁。”

“……慢慢,你说话真有意思,这一点随你母亲。”

小林斐然回头看去,不算宽敞的马车内只待有二人,父亲身量本就不小,此时盘成一圈伏趴于桌案,神色恹恹,车内更显逼仄。

她有些无奈,于是放下车帘,托腮看去:“爹爹,你就这么不喜欢夜宴吗?”

林朗垂首叩桌,扎起的马尾散了满桌,他长长叹息一声:“因为你母亲不喜欢,尤其是圣宫娘娘的寿辰,她从不参加。差不多一夜见不到她,爹爹心里苦啊。”

“……”

小林斐然想说些什么,开口半晌,还是选择闭嘴。

在林朗以头锤桌的声音中,她继续向外看去,突然间,前方传来几声烈马嘶鸣,人潮忽然涌动起来,哄乱不止。

林朗闻声立即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小林斐然护在身后,自己掀开车帘向前看去。

“怎么了?”

车夫收紧缰绳,一脸疑惑:“前方不知发生何事,忽然混乱起来,将军,要不要换道而行?”

林朗跨步站在车辕上,下意识握上腰后横刀,随即抬手点了几人:“你们去疏通一下,以免惊马伤人,再问问前方发生什么。”

几个卫兵奉命而去,小林斐然也趁机从帘后钻出一个脑袋,还未看清什么,就被林朗抬手堵了回去。

好一会儿后,她听到车外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卫兵回禀道:“将军,已经问过宫卫了,不久之前辜不悔在宫中伤了许多人,奔逃而出,又有修士在后方追捕,这才惹出些乱子。”

“可问清缘由?”

“并未,他们也不清楚。只说全城封锁,但夜宴如期举行,不过席上大乱,只有些酒水,其余的还在重新筹备,约莫要等上一个时辰。”

林朗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继续前行,注意前方是否有马受惊。”

言罢,他矮身回到车内,帘幕一落,他面色立即垮下,俯身滚到桌边。

“全城戒严封锁,如今肯定无法改道掉头,我们离宫门也不远了。

怎么会这样,本想吃完饭,寒暄寒暄就走,如今不知要等到何时……早知道我就求求你母亲,让她陪我们一道。”

小林斐然见怪不怪,充耳不闻,只凝眉看向窗外。

林朗转头看她,以为她心中遗憾,便出声宽慰道:“慢慢,辜不悔逃走,你今日大抵见不到他,爹爹待会儿去画师那里帮你要几张小像,这一趟也不白来。”

小林斐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只紧紧看向窗外——

月色下,屋脊上,一道黑色身影正在飞速奔走,他腰间悬有数把剑,十分惹眼,但不过几息后,这道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

夜宴厅中当真是狼藉一片,林斐然二人入内时,尚且还有碎瓷与断木未曾收拾,大监上前将二人带往一旁的花厅。

“林将军,请在此稍作休息,夜宴随后便开始。”

花厅中坐有不少高官要员,显然是早早在此等候,但奇怪的是,谁都没有提起方才辜不悔大闹宴席之事,只往来寒暄说笑。

林朗入场,便有不少官员前来攀谈,小林斐然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果不其然,花厅中只有牡丹,虽然种类不一,但一眼望去仍旧有些乏味。

在这方宽阔的花厅一角,烛火背光处,正有几个孩童在低声说笑,小林斐然来了兴趣,向林朗说了一声后,径直向那处走去。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不是说笑,而是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瘦弱的男孩“嬉闹”。

几乎不需辨认,只看他们的衣裳,便知道其中几人是宫中那些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