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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许银翘不想理会裴彧, 她轻轻维持呼吸,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上次月信,是何时来的?”

许银翘下意识想回答:“上月廿八”。话到嘴边, 就意识到不对,忙敛住口。

“六月出头。”她心中紧急掐算, 胡乱答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答案。

“噢?”裴彧的声音兴味盎然起来, “你再想想呢?”

许银翘沉默了一会, 声音恹恹:“再想也是那么回事,事后不早了,今天经历许多事, 殿下也合该休息了。”

裴彧却不依不饶:“上月十二,我分明看到绿药将月事带拿出你房中。许银翘, 你明明没有怀孕, 为何要说假话?”

“可能是中毒的后遗症, 让我精神太过紧张了吧。”许银翘拿裴彧自己的话搪塞他。

她知道, 裴彧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受不了夹缠不清的纠缠。许银翘草率地回复, 就是不想裴彧再追问下去。

可是裴彧却偏偏来了劲, 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很轻易就将她翻了个身, 把着她的腰扶起身,面对面坐着。许银翘被迫朝向裴彧,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裴彧的大手掐着许银翘的腰, 许银翘像被抓住了命门的兔子,动弹不得。

男人很专注地盯着她,黑暗中眼睛亮得出奇,眼神像是要在她胸口凿出一个洞一样。

“许银翘, 你什么时候,骗起人来,这么得心应手了?”

许银翘眨了眨眼,反问:“殿下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就算看不清,许银翘也感应到,裴彧的眉毛虬结起来。他被许银翘惹烦了,手中用力,许银翘只觉得他的控制犹如钢铁,让人根本无法挣扎。

她试图用手去推裴彧的胳膊,但入手是坚硬的肌肉,不仅推不动,反而更显得自己深陷其中。

“许银翘,你别想顾左右而言其他。”裴彧的声音中隐隐透着不耐,如同压抑的风暴,“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裴彧问月事的时候,许银翘就已经知道,谎言如薄纸,一下被戳穿。

她索性大方承认:“当然不可能。”

“你知道欺骗的下场么?”裴彧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

他有了闲心,指背轻轻擦过许银翘的脸颊。

她的肌肤意外的细嫩,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掐出紫色的斑痕。

就是这么一个柔弱的、纤细的、毫无主见的人,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欺骗他。

比起愤怒,裴彧更多的是兴奋。

是谁给了她动力?是韩因?是车鹿?还是……他自己?

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许银翘知道,裴彧在思考。她几乎就要将自己内心所有想法和盘托出,但在出口之前,她忍住了。

“骗您,无异于行走刀尖,舞蹈炼狱。”她的声音如同呓语,“我很清楚。”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如此?”

裴彧似乎真的很好奇她的原因。

许银翘知道,或许是自己之前表现得太过隐忍,现在才引起了裴彧的探究欲。他的表现,好像看到一只狍子忽然会说人话一样。

许银翘对裴彧是无害的,他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开她的内心。

取出藏在里面的心事。

许银翘庆幸自己在裴彧来之前,就已经把荷包绞碎,毁尸灭迹。如若他知道她曾对他有过心意,或许会耻笑于她罢。

她的手指将锦被揉了又揉,原本光滑的锦缎被她搓得皱巴巴的。

许银翘回话道:“侍奉殿下,就好像侍奉一只老虎,每天行走在老虎身边的人,是不怕死的。”

裴彧眉毛一挑。

“我就这么可怕?”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似乎很满意许银翘这种比喻。

许银翘觉得裴彧是个疯子。

正常人,谁会因为别人的惧怕,而沾沾自喜。

况且夫妻之间,本是应该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关系,如何又能用恐惧来约束?

她努力稳定下声音:“殿下久经沙场,威严……”

裴彧打断了她:“你莫说空话,你没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样子,如何能够得知我有无威严?”

许银翘暗自翻了个白眼。

真是奇了怪了,这人好话不想听,偏爱听那种“伴君如伴虎”的话。

她于是变得牙尖嘴利起来:“所以殿下为何在得知‘怀孕’消息后,如此否认?”

“……好像,我真的不能怀孕一样。”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裴彧说着,手按到了许银翘心口。

他的手并不老实,忽轻忽重地揉捻着。这种事情,对于早就行过夫妻情事的许银翘和裴彧来说,并不陌生。

但许银翘不愿将这种基于原始的冲动纳入二人的谈话。每次谈到重要的事情,只要裴彧动作稍有暗示,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软下来。

然后浮沉在轻浮的快乐之中,什么事情都跑在脑后。

许银翘这次不愿意这样了。

集中精力在话题之上,对她来说更重要。

于是许银翘微微侧身。裴彧的手摸了个空,他的掌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只来得及抓住一团空气。

裴彧的拳头锤在了自己腿上。

许银翘不愿意,这很罕见。

“那你说说,你心里面,在想什么呢?”

裴彧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起来。若是烛光还亮着,许银翘一定会被他的容颜,加上这种轻柔的、带着钩子的声音蛊惑。

黑暗阻断了她的视线,使她能够更清醒地思考。

于是许银翘道:“我在想,在我骗殿下之前,殿下您有没有骗过我?”

“如若你说我有事情瞒着你,我确实有。”

许银翘忽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裴彧这么快就承认了。

“至于骗你……在你身上,我有什么好骗的?”

裴彧话很不中听,但意外透露了一股真诚的意味。许银翘险些就要被他绕进去。

原来偷偷给她下避子汤,不是骗她,而是瞒着她。裴彧玩了个文字游戏,很轻松就把自己摘了出去,只剩下许银翘背着一个骗子的名号,在裴彧面前低下一头。

二人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形的拉锯战,胜利的标志逐渐向裴彧那边倾斜。

许银翘却忽然想到了进攻的方法:“那么殿下,我们真的要个孩子吧。”

她抛出诱饵,仔细等待裴彧的反应。

“你知道了。”裴彧很快地回答她,是个肯定句。

许银翘装傻:“我知道了什么?殿下在同我打什么哑谜?”

说着,她便装作主动的样子,解开裴彧的纨绔。

许银翘很熟悉裴彧的身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

男人的喘息果然立刻粗重起来。裴彧绷紧了身子,似乎忍耐得很难受。他的身形几乎要把许银翘笼罩其中:“许银翘,停下。”

许银翘却没有听裴彧的话,她仿佛忽然找到了战胜角力的方法。谁先忍不住,谁先承认两人之间的话题,谁就先败下阵来。

裴彧的手在一片黢黑中,精准无误地抓住了许银翘的手。

他难得如此呼吸紊乱,五指如钢铁般,几乎要讲许银翘的手捏碎。

总算裴彧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只是用了一下力,就立刻撒开手,好像扔开一盏滚烫的茶杯。

许银翘心中遗憾。

按照她对裴彧的了解,还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她的计划就可以成功了呢。

二人重新恢复到僵持的局面。

许银翘闭上嘴。她在等裴彧先败下阵来。

许银翘听到对面男人大口喘气,不知道是在平复心情,还是平复身体的情//潮。她终于听到了裴彧冷静下来的声音:“你知道了,所以来试探我。许银翘,别装了,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恨我,因为这个,是么?”

许银翘说不出话。

方才的委屈又涌上心头,她鼻头一酸,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来。

有什么好委屈的呢?她斥责自己。明明都是裴彧有错在先,为何她的心头如此酸楚?

许银翘本来没想流泪,谁知道,眼泪一出来,就如同泄洪了的堤坝,止也止不住。

她起先还小声地压抑,后来是在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索性大声抽泣起来。

裴彧的动作愣住了。

他钳住许银翘腰肢的手一松,许银翘立刻就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脱开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啜泣声一声高过一声,好像要把这些日子受到的委屈、失望,一股脑儿从眼泪中流出来。

裴彧还从来没见过女人在他面前毫无掩饰地哭成这样子。他对付千军万马有办法,但对付一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却束手无策。

火石颤抖了几下,才点亮烛芯。

擦地一下,火苗亮起,许银翘被刹那间的光亮刺激得眼睛一痛,立刻捂住了眼睛,压抑着叫道:“灭掉,灭掉!”

裴彧没有遂她的愿。他声线稳定,告诉她:“黑暗中流泪,是会哭瞎的。”

许银翘于泪眼朦胧间震惊地望向裴彧。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威胁她?

她说了,自己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怕变成瞎子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许银翘压了下去。死人当然不怕失明,可是活着的人是怕的。

她试图停止这种软弱的哭泣,但一停下来,胃里就一阵痉挛,转而又抽噎起来。

看来是停不下来了。

裴彧早下了床,往外交了一盆温水。

绿药和紫芫还以为二人敦伦了,低声问:“殿下,明早的药,要准备起来吧?”

谁知许银翘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听到了婢女的悄悄话。她在殿内一拍桌子,裴彧就觉察不对,连忙摆手,让好奇的绿药紫芫退了下去。

他自己则端着一铜盆温水,浸湿了毛巾,走入室内。

“该闹也闹够了,有温水,擦擦脸。”

“闹?”许银翘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觉得我在闹?”

她甩开裴彧递过毛巾的手:“裴彧,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份低微,一切由你掌控,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摆弄我,欺瞒我?”

裴彧没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毛巾再次浸入盆中:“我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能告诉你。”

“是因为何芳莳吗?你想娶一个高门贵女,不能让孩子有一个身份低微的母亲?”

“你想到哪里去了?”

裴彧听到这句话,眉头又皱了起来:“毛巾放在这里,我还有事,你自己安顿吧。”

许银翘的秀眉高高挑起,声音也变得尖利:“你要走?深更半夜,你要走到哪里去?”

裴彧没说话。

好,又是一样不能告诉她的事情。

许银翘和裴彧僵持了一会,忽然肩膀一松。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们两个人,在白日里,还犹如最恩爱的一对俗世夫妻一样。到晚上,一切都天翻地覆。瞬息之间,变化竟如此巨大。许银翘自己想起来,都有一种浓重的不真实感。

“你回来。”她说道,声音发颤。

裴彧没动,但也没走。

“我有事求你,你答应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裴彧抢话:“你是想说韩因的事情吧?他救了你,你想报答他?放心,我已经准允他加入西北军,你们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许银翘总觉得裴彧话里话外怪怪的,但她的脑子哭得有些懵,一时间抓不住哪里不对劲。

许银翘决定还是顺着自己的意思说下去。

“跟韩因没有关系。”她道,“我所求,是想习字。”

裴彧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许银翘,他没想到,从她嘴里,会蹦出这个答案。

“习字为何?”

“为了开蒙。”

“你何时如此好学了?”

许银翘面上的笑容很轻,很淡:“殿下,我一向如此。”

裴彧心头犯嘀咕:这倒看不出来。

许银翘提出的事情,对她来说很难办到,对裴彧来说却很简单。

“请女夫子,开府中书阁,等到回去,我会差人去办。”裴彧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切。

许银翘面上已经平静如水,只有两道淡淡的泪痕昭示着刚才她有多么悲痛和委屈。灯火下,裴彧看到许银翘眼底下亮晶晶的,随着面孔的转动,竟让他看出几分动人的颜色。

裴彧抑制住了自己想揉揉眼睛的冲动。

他很好奇,许银翘为什么忽然想要开蒙。

裴彧决定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观察。

*

回到暌违已久的京城,看到熟悉的长街广道,车水马龙,许银翘觉得,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些场景,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裴彧遵守诺言,延请了一位女夫子来教授许银翘。许银翘从最简单的认字开始,慢慢学习书卷中的内容。

她每天早上,都要在院子里读一遍《千字文》《弟子规》,有的时候,还会读《对文》。裴彧在屋里头听到许银翘的朗朗书声,只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宫中夫子给各位皇子们开蒙的时候。

不过那时候,裴彧向来是被边缘化的角色。夫子很会看皇帝的脸色,夸太子读的雅正,夸三皇子读得风逸,就连底下几个句读读不通的弟弟们,都得到过夫子的夸奖。

唯独落下了裴彧。

裴彧有时候想绕道到院子里,去看许银翘。但许银翘似乎总有躲开裴彧的办法,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裴彧每每听到她的声音,走过去,却又看不到她的人。

一来二去,裴彧就意识到,许银翘在躲他。

他自恃身份,也就不再追逐,对许银翘习字一事撂开手。

但是,裴彧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底下人每隔几日,汇报许银翘的进度。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许多,女夫子说,很多字,教了两三遍,皇妃就掌握了字形结构。

女夫子将许银翘所写的字拿给裴彧看。

许银翘腕力孱弱,写字飘忽歪斜。裴彧能看出许银翘尽力想把字写好,但是她终究力有未逮,不能尽善。

但能记住许多字,就已经大大超出了裴彧的预料了。

女夫子还说,许银翘对民间俗文特别有兴趣,搜罗了一箩筐诸如地契、合同、书信等,闲来无事,就从俗文中认字。

裴彧心想,许银翘或许在宫中太久,没接触过市井俗务,这才兴味盎然。

不过也好,她自己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好过每日忧思,徒生烦恼。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许银翘的生辰。

许银翘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进宫,与秦姑姑一起吃一碗长寿面。

恰巧裴彧此日要出门办事,他很快就同意了许银翘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这是许银翘自出嫁以来,第一次“回门”。

她是女官,没有家籍。秦姑姑那里,就是她的家。

许银翘上一次见到秦姑姑,还是在出嫁之前。印象里,秦姑姑还是那个将头发一丝不苟盘起,不轻易言笑的女人。

许银翘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秦姑姑,竟在她发顶看到了一丝白发。

许银翘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秦姑姑甫一见到许银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屈膝下去,就要行礼。

许银翘心中一酸,赶忙上前扶起了秦姑姑。

她们俩,分明没有血缘的联结,但十几年的相处,让二人像母女又像师徒。

秦姑姑口中唤了一声“银翘”,眼泪已滚滚落下。

秦姑姑说,你瘦了。

许银翘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不是瘦了,是想姑姑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但是和秦姑姑眼神对上,二人都心知肚明,许银翘在四皇子府中生活过得并不好,所以才消瘦下去。

秦姑姑抚摸着许银翘的脸颊,口中不住念叨:“以前这里还有些肉,现在都轻减下去了。”

许银翘不忍秦姑姑难过,想要出口,又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骗人。

秦姑姑没看错。

她确实过得不好。

两人相处的时间没有一会,就有宫女来报,太妃传唤。

秦姑姑赶忙擦干眼泪,往镜子面前照了又照,这才拿起药箱,对许银翘道:“主子有命,我去去就回。”

许银翘给了秦姑姑一个肯定的笑容:“姑姑,我在这呢。”

秦姑姑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脚下飞轮般,冲了出去。

许银翘待外头动静完全消失了,立刻站起身,从秦姑姑屋里抽出了笔和纸,铺陈在桌面上。

太医署用的纸,当然没有四皇子府里的好。纸面泛黄,还有些喇手。许银翘手上被锋利的纸刀划出了细微的划痕。

但她没有管指尖传来的小小疼痛,握起笔,沾了墨,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风俗书籍,翻到一页。

那一页时常被翻开,上头都有了些折痕。

许银翘仿照着书页上的字迹,在宣纸上头写下了三个大字。

自休书——

第42章

从古至今, 皆是男子写放妻书,总来没有见妻子写过自休书的。

许银翘是开天辟地来头一遭。

她不懂文书的格式,就先照着放妻书写。

先写一段夫妻缘分三生有幸, 媒妁之言两家之好,理应琴瑟和鸣, 再笔锋一转, 说二人嫌隙渐深, 矛盾深重,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许银翘长到二十岁,第一次写如此艰巨的长篇措辞。

她动笔很慢, 往往要斟酌多时才能下笔,力图将每一个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但纵然她句句谨慎, 还是在思考的时候, 在纸上落下了一大滴墨点子。

眼见好不容易写到一半的书信, 又被意外损毁, 许银翘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 扔到一旁。

书桌的侧面, 已经有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纸团。

每一个, 都是许银翘方才的废稿。

光影偷移,日头已经偏西, 秦姑姑说不准什么时候, 就要回来。许银翘赶忙把那些废纸拢在一起, 集中到外头废纸篓里丢弃。

许银翘刚做贼似的丢完东西,转头就被人叫住了。

“许……四皇妃?”

转头一看,许银翘险些认不出那人。

杨启鸣瘦了些,他本来生得就高, 胖的时候,是个又高又壮的胖子,瘦下来,倒显出了几分沉稳可靠的儒雅。

许银翘没想到自己此行,还能看到故人。她有些愕然,脆声道:“杨大哥?”

许银翘话音未落,杨启鸣就已经屈膝团身,跪在地上,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皇妃的大礼。

“太医署新医正杨启鸣,参见皇妃。”

许银翘当了这么久四皇妃,还是不习惯有人跪她。她赶紧道“免礼”,看到杨启鸣站了起来,才心头松了口气。

杨启鸣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许银翘步子迈起来,他便有些局促地跟在后头,双手插在衣袖里。

许银翘停下脚步:“还没恭喜杨大哥,几个月不见,通过考核,高升了。”

“哪里哪里。”杨启鸣摆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资历到了,师父就给我举行考核,给了正职。若是你还在太医署,你现在也一定通过了。”

面对许银翘,杨启鸣一如既往地紧张。他搔了搔头皮,又顿了顿脚,嘴里说出的话语无伦次:“银翘,若我可以这么叫你……”

许银翘心觉杨启鸣或许有什么事情要她帮忙,于是停下脚步,回头冲他微微笑:“杨大哥,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与我说。就如同我们还在太医署当学徒时一样。”

杨启鸣说出的话却让许银翘一愣。

“你知道的,每年我都会为你准备一份生辰礼物。今年的,其实早早就备下了,只是你后来……”

“后来成了四皇妃。”许银翘很平静得说出这句话,没有杨启鸣想象中的激动。

这件事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令人艳羡的天大好事。但是许银翘心里,她已经对四皇妃这个身份厌倦了。

此番见到杨启鸣,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若是自己没有和裴彧扯上关系,在太医署当个正职女官,年岁到了就出宫,自己会过上怎么样的生活呢?

许银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知不觉漏听了杨启鸣的话,只听到最末尾一句:“这便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许银翘问。

“我要成亲了,这便是最后一次予你生辰礼了。”

杨启鸣抛出的消息,在许银翘身边炸了个惊雷。

此事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杨启鸣年岁到了,又上了太医署正职,正是在媒婆眼中成了个香饽饽的时候,成亲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但令许银翘手上起鸡皮疙瘩的,是杨启鸣方才说话的神态。

局促,羞涩,带着鼓起勇气破釜沉舟的感觉。

好像意识到两人之后都不会再有谈话的机会,杨启鸣终于把之前存在心头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银翘,——四皇妃,请容我这么再叫你。其实这些话,我早该跟你说了,至少,也要在你匆匆忙忙嫁出去之前。”杨启鸣说起话来,脸红脖子粗,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还记得小时候么?太医署的孩子们扮家家酒,如果轮到我扮爸爸,我一定会找你来做妈妈。”

许银翘垂下眼睫,不作反应。

但其实,她都记得。

而且记得很清晰。

那时,许银翘刚从养蜂夹道中出来不久,被虎狼药摧残的身子没有恢复,不仅弱不禁风,而且连带着性格木讷,难以交流。

秦姑姑白日里忙于当值,每每将许银翘一个人锁在小院里,这更加剧了许银翘的问题。小小的她,每日都望着被拴上的房门,不发一言。旁人看了,都以为秦姑姑照料了一个痴儿。

直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钻上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杨启鸣是太医署里的孩子王,他执意把许银翘带到院落里,参与孩子们的游戏。

许银翘这才变得渐渐开朗起来。

许银翘很感激杨启鸣那时对她释放的善意。即使她现在知道,他的目的并不单纯。

论迹不论心,她一向都是如此恩怨分明。

“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长大了才明白,原来那叫做知慕少艾。我和父母说,日后若是要娶妻,便娶如太医署许家妹妹一样的人物。”

杨启鸣说到这里,偷偷观察许银翘的神色。见到她脸上没有浮现出反感,才缓缓继续这段已经冒昧至极的对话。

“……后来,你被赐给四皇子做正妃,我便熄了从前那颗心。今日见了你,你轻减了不少,我方知你在府邸过得并不如意。向来女子上嫁,都如吞针,皇家更是规矩森严。我知你生性淡泊,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府中难熬,并非你所愿。”

杨启鸣这番话,将许银翘内心的委屈尽数勾了上来。

她努力压抑住那种酸涩之感,手中攥紧,才让自己不至于流下眼泪。

“因此,此番见你,我有两件事。一来,是将生辰礼送给你,二来,便是想告诉你——”

杨启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带了几分郑重:“二心不同,难别一意。若能两宽,自当欢喜。”

许银翘内心咚咚打鼓。

对于杨启鸣若有若无的情愫,她并非毫无觉察。他讲出“知慕少艾”的措辞,许银翘心头没有半分意外。

只是,他怎么忽然这么就说了出来。

杨启鸣的话犹如一根鱼刺卡在许银翘喉咙里。

真奇怪,许银翘想,有了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刚刚还在为自休书的措辞烦恼,杨启鸣就送上了一段堪称精妙绝伦的文字。

见许银翘好久不说话,杨启鸣的心提了起来:“我……是不是僭越了。”

许银翘回神,在杨启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盈盈欠身,冲他行下一礼。

杨启鸣脸上登时浮出惊讶颜色,赶忙站到一旁避开许银翘这一礼。

许银翘却笑道:“杨大哥,这礼,你就受着吧。”

她眼波流转,眉目中已经多了一丝掩藏不住的哀愁:“我知道你和秦姑姑待我的心。从小到大,我不知父母,你们待我,如同家人一般。也正是家人,才能对我说出这番话。这份好,我不会忘。”

许银翘这么说,便是承了杨启鸣的情。就算杨启鸣曾经单向对许银翘有那么点情愫,在此时的氛围中,也转化成了对妹妹般的亲情。

“四皇子府中并没有薄待我,一切都是我自己贪心太过作祟。”许银翘实话实说,叹了口气,“你说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她知道旧故待她真诚,于是也用真诚相待。

杨启鸣点点头,从身后摸出了一个檀木小盒。紫檀木沉郁,上头雕琢着几根兰花,悠长的叶片半蜷半开,泛着莹润的光泽。

许银翘接过礼物,入手一沉。

她迫不及待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套小针刀。银针粗细长短不一,最细的比牛毛还要纤细,似乎一口气就可以吹走,最粗的有小拇指宽。针旁,还放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刀把被雕刻过,成了一个贴合手指的姿势。

许银翘没想到,杨启鸣今日会送这样一份礼物。

她抬眼,脸上惊讶之色掩饰不住。

“这礼物,原本是等你成了医正之后,准备送给你的。”杨启鸣介绍道,“你现在不走医道,便拿着这份礼,做个纪念吧。”

许银翘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杨启鸣说得对,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以前的生活了。现在的许银翘,在王府日日管帐,念书,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合格的高门贵妇。

她盯着自己已经的手,纤细的手指上,已经长出了一寸长的指甲,白色的指甲盖如新月般,被修剪得圆润整齐,分外漂亮。

绿药前几日还高兴地说,皇妃的指甲终于留长了,得快快配备一份护甲。

算算日子,护甲就快到了。

许银翘心念一动,藏起自己的指甲,从头上取下一把玉梳,塞到杨启鸣手里:“四皇子不日就要动身西北,杨大哥你成婚的时候,我恐怕就已经不在京城。这份薄礼,就算作我送给嫂子的。”

*

夕阳下微风吹来,许银翘将盒子紧紧抱在怀中,越走越快。

才不过几个月,她就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作为一个宫女,在宫中行走的感觉。

和秦姑姑与杨启鸣见面,像是打开了许银翘记忆的阀门。她那时恍然不觉,现在才回味过来,未出宫时的生活,是多么的安定,安稳,快乐。

没有惊险,没有心酸,没有欺瞒。

许银翘心头存着事,不防在门口被绊了一跤。她赶忙扶住身子,却看到秦姑姑早在里头。

秦姑姑的手中,拿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许银翘瞳孔骤缩,她认出来,纸面上,正是她刚刚撰写的休书废稿。

秦姑姑抬起头来,许银翘第一次感觉慌张,手脚不知道往哪里安放——

第43章

许银翘一步一步挪过去, 挨在了秦姑姑身边。

下一秒,脸上热辣辣一疼。许银翘捂住脸颊,霎时间, 眼冒金星。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许银翘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怀中紫藤木盒子磕在地上打开, 里头的银针散落一地。

“我竟不知, 你竟走到了这般地步!”

秦姑姑将手中纸一抖。许银翘抬起眼睛,看到自己写得歪歪斜斜的字迹。纸上涂抹太多,文段破碎, 上头工整地写着三个大字,自休书, 然后底下笔锋粗犷地写了“裴彧”两个字, 上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许银翘捂着脸, 心头委屈极了。

秦姑姑已经背过身去, 从柜中长匣取出了一道铁尺。

许银翘一看到铁尺,身子就忍不住发抖。

熟悉的铁尺, 尘封多年, 仍然闪着银亮的冷光。许银翘在初接触医道的时候, 就因为大大小小的错误,被秦姑姑打过不少尺。后来她亦步亦趋, 学着秦姑姑的谨慎, 冷静, 一丝不苟,这铁尺落到她身上的次数才越来越少。

秦姑姑转过身,许银翘已经主动将袖子挽起,露出洁白的手腕。

她紧张地闭上眼睛, 等待着惩罚的落下。

一瞬间时间被拉得极为漫长,好像过了一万年,许银翘都没有等到判罚。

她睁开眼睛,看到秦姑姑手中铁尺高悬,但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许银翘有些惊惶地站起来,她看到,秦姑姑的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了一滴泪。

似是不愿意被许银翘看到,秦姑姑偏过头去,拿手抹去泪痕,转过脸来,语音带这些哽咽:“许银翘,你嫁得匆忙,我来不及问你,你和四皇子的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银翘一时语塞,不知应该从哪里讲起。她从地上爬起来,将身体摇摇欲坠的秦姑姑扶到榻上坐下,轻轻拍着秦姑姑的肩。

铁尺无力地落到软缎上。

秦姑姑抬眸,她的目光紧紧逼视着许银翘的眼睛,令她不敢说假话。

“御赐婚约,圣心难测,我于内情,实在难知。”许银翘口中喏喏。

秦姑姑的问话犀利:“皇帝知道,你在赐婚之前,便已和四皇子共赴巫山么?”

许银翘点了点头。

秦姑姑气不打一处来,用手狠狠点了点许银翘的额头:“你呀你!”

许银翘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处抵赖。

她一股脑儿,将自己大婚时所受的委屈,和裴彧那些“父皇赐婚你就是为了侮辱我”的言语,尽数说了出来。

秦姑姑刚开始,还嫌许银翘立不住,连那些身份不如自己之人都压不住。慢慢的,秦姑姑也沉默了下来。

室内只剩下许银翘又轻又软的言语。

她现在说起这些事情,已经分外平静,有时还会替裴彧找补两句,说自己也有错。

许银翘说到围场秋猎的时候,秦姑姑的脸色就已经十分难看了。

秦姑姑恨铁不成钢地扬起巴掌,但看到许银翘脸上还清晰的红红五指印儿,还是叹了口气,转而打了下许银翘的手背。

秦姑姑拍得不重,不过她有一双大夫的手,手心夹着茧子,落到许银翘细腻的皮肤上,还是刮擦起一股疼痛。

“这么说来,在裴彧心里头,你并不是个合格的皇妃,更不是他期待的妻子。我若早知你们是这样的初识,就不会让你嫁给他!”

许银翘沉默地坐在原地。

“你说心里话,你喜欢裴彧么?”

秦姑姑问道。

许银翘说不出来,她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色迷心窍。”秦姑姑气不打一处来,在室内踱来踱去,眼神又落在那封形同小儿稚语的休书上。

“我看,你也别写什么劳什子休书了。皇帝的赐婚,除非你死了,或者他死了,你们一辈子都要捆在一起,死了,都要葬到同一个墓穴里。”

秦姑姑点破了许银翘心头那一层镜花水月般的幻象。

许银翘在写休书的时候,心里头就极力回避这个问题。她只觉得,自己和裴彧之间的关系,应该要有一个交代,但是皇命之事,确实没在许银翘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遂了你的意,只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秦姑姑话音未落,许银翘抬起头来,双目有些迷茫,涣散地看着秦姑姑。

秦姑姑背着光,淡淡的霞光从她背后衬出来。

许银翘听到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在空中悬浮着,似乎不属于自己。她说:“我乐意的。”

许银翘也站起身,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她似乎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会愿意的。”

秦姑姑倒是比方才平静多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这些东西,本来是要等到你二十岁生辰过完,出宫时才让我托付给你。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没有作为女官出宫,而是意外成了四皇子妃。”

“于是,这些东西,也只能提前给你了。”

秦姑姑又恢复了以往冷静理智的本色。许银翘还没有从方才受了委屈的女儿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许银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的母亲,还为我留了东西?”

她一双秀眉紧紧蹙起。

许银翘对母亲的印象,已经非常淡薄了。她仅剩的几个印象片段,都是在很年幼的时候,一个漆黑潮湿的房屋内。

耳边隐隐传来隔壁屋子里疯女人的尖叫,许银翘坐在稻草上,脚下是污泥满布的地面。母亲是一个苍白的影子,很少说话,有时候会为她唱一些听不懂语言的歌谣。

许银翘觉得,自己的妈妈,就算这样,也至少比隔壁那个疯女人好。

后来,母亲流产,秦姑姑出现,许银翘被带出养蜂夹道。这段年幼时的记忆,就这么被淡忘。

但是许银翘并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竟然给自己留下了东西。

秦姑姑的神色很严肃,许银翘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走到了内室。

秦姑姑吩咐许银翘关上所有的门窗,室内一下子暗了下来。许银翘点燃一盏油灯,照亮二人身前的方寸之地。

秦姑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块青泥砖。

砖头与其他的青砖没有丝毫形态上的不同,只是普普通通地安在地上,被鞋底日日践踏。

秦姑姑蹲下身来,随手取过一柄小刀,沿着砖缝细细刮了起来。

泥屑簌簌掉落,许银翘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此时正值日落,白日里外出的众人,此时都纷纷回巢。

外头不时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的,与许银翘只有一墙之隔。

许银翘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泥屑被一点点刮出来,在周围堆起一个小灰丘。秦姑姑用手摇了摇那块青砖,砖出现了轻轻的松动。

“我得要一根撬棍。”秦姑姑用气声说道。

许银翘赶忙起身,拍了拍裙子,左右四顾,目光落到刚才被打落的,杨启鸣送的生辰礼物上。

她心中暗中道一声抱歉,拿起里头的粗针与刀,卡入缝隙,一点一点,将那块沾着青泥的砖头撬了起来。

鼻尖传来淡淡的霉味,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鼻子捣乱,许银翘回头,几乎要打出一个喷嚏。

定睛一看,里头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

“你的东西,你自己拿出来罢。”

秦姑姑让开半身,许银翘俯身下去,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盒子比她想象的要轻,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了出来。但是,取出来的瞬间,许银翘就充满了疑问。

木盒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丝裂痕,更没有开口。

摇一摇里头,没有听到声音,空若无物。

许银翘和秦姑姑二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愣住了。

秦姑姑率先恢复冷静:“这木盒,是你母亲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她走前,其实与我见过一面,说下过三条规矩。”

“第一条,是不能教你习字。第二条,是让你二十岁出宫。第三条,则是这个盒子,需在你二十岁后交给你。”

“前两条规矩,已经破了。第三条,已经到了你的手上。”

秦姑姑有一种办成一样大事的疲惫感:“你我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许银翘听到秦姑姑说出这句话,噌地一声站起来,提高了音量:“姑姑,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只是到二十岁了,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您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我是从来将您看成我的第二个母亲的!”

她说着,就要将秦姑姑从地上扶起来。

许银翘凑得很近,看到了秦姑姑眼角蜿蜒而下的皱纹。

她心中浮过一个快速的念头:“以前,秦姑姑面上,似乎没有这么多纹路?”

秦姑姑慢慢将头发掖进鬓角,道:“出嫁从夫,就算年年归宁,人生百年,相聚之日,也不过六十余天。女儿家与母亲的缘分,就已经淡薄,更何况我久处深宫,难见天日。你若是真能与四皇子和离成功,不妨也带着我的一份期许,去见见这大千世界。”

许银翘听的心酸,不由得放下手臂,慢慢抱住秦姑姑。

秦姑姑说的是事实。

如果按照原本的安排,她二十岁出宫,与秦姑姑也永无相见之日。嫁了裴彧,倒还可以争取每年见到秦姑姑,但相聚之日总是短暂,离别之日却分完漫长。

人生三万天,有亲之日,其实时时在倒计时。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秦姑姑不擅表达,但许银翘心思灵慧,已然懂得了她言语中的不舍之意。

这对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二人静静抱在一起坐了一会,许银翘忽然想到一件事:“姑姑,这盒子打不开,里头也空无一物,如何能助我离开婚姻?”

秦姑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缓缓道:“能打开盒子的钥匙,藏在你的身体里。”

*

许银翘回到四皇子府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走入内室,便看到了在其间立着的裴彧。

“你终于回来了。”他道。

许银翘走上前去,将御寒的披风放在长凳上,淡淡道:“不日就要西进,今日与秦姑姑告别,再见不知何时,故回来得晚了些。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裴彧反问她:“没有什么事,便不能来找你了?”

许银翘被他小小呛了一句:“殿下是府中的主人,想来找谁,自然能找到谁。殿下用过晚膳了么?”

裴彧的言语却带着机锋:“许银翘,你回来之后,便一直态度冷淡。”他捻起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俯下身轻轻在她耳边道:“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改变?”——

第44章

裴彧有一种狼一般的嗅觉。

他好像已经敏锐地意识到, 许银翘台面底下干了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这让许银翘更加警惕。

她若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都很可能被裴彧发现,进而导致整个计划的夭折。

许银翘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随意摆弄了一下身边的花瓶:“殿下这番发问,难道是想我了?”

裴彧才不会说出“想你”这种肉麻的话。

他只是觉得, 许银翘最近愈发胆大了。

像一匹即将失控的野马。

许银翘表现得很大方, 也很淡定, 做足了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冲门外唤道:“绿药,该上晚膳了。”说完, 她转过头来,对裴彧粲然一笑:“殿下有什么疑问, 不如一边吃饭一边说。”

裴彧对许银翘的问话表现得不置可否, 大马金刀往首座上一坐, 等待着下人们布菜。

门口小婢鱼贯而入。不得不说, 四皇子府小厨房的菜色,比宫中的饮食好多了。

小青菜裹着油花子, 亮晶晶地摆在盘中;鸭皮泛着烘烤过的焦糖色, 似乎一抿就能化出油来。

裴彧口重, 筷子尽伸向那些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许银翘则爱吃清淡的菜,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爱好, 在同一张桌子上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饭毕, 许银翘揉了揉鼓鼓胀胀的肚子。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接受了太多讯息,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吃完了,才觉得今日的食量比平日里多,腰间的缎带都被撑得有些紧。

裴彧的眼神不易察觉地瞥向桌下, 看到了许银翘暗中松腰带的动作。

他忽然有心逗一逗她。

“怎么,你今日在宫中吃生辰宴没吃饱,回来大快朵颐来了?”

许银翘注意到裴彧轻松的语调,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那当然,不能辜负了伙房一片辛勤。”

裴彧又问:“今日里,见到了秦姑姑?”

许银翘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裴彧却道:“没有见到其他老熟人?”

许银翘蹙起眉:“裴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派人盯梢我?”

裴彧却朗声笑道:“许银翘,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不过是我从太医署听到了风声,说新来的一位姓杨的医正,今天满面红光地带着一把玉梳进了门。说来巧不巧,这玉梳,还是从我四皇子府里出的。”

许银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决定如实回答:“杨医正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我的师兄。他近日要娶亲,我便送了一样礼物,当做他成亲的随礼。”

说罢,她上下打量裴彧,笑道:“还是说,堂堂四皇子府,连一把玉梳都出不起?”

裴彧没想到许银翘去了一趟宫中,愈发牙尖嘴利起来:“府中几百把玉梳,送他杨医正一把,我裴彧还是出得起的。不过听说,他也为你备了礼物?”

许银翘心中一凛,想把这件事盖过去:“送了些寻常玩意。”

“那么我的皇妃,你从宫中带回来的东西,”裴彧道,“我可否有缘一见?”

裴彧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他确实在严密地监控许银翘的一举一动。

虽然对于皇宫之中,裴彧鞭长莫及,但是四皇子府却是他的天地。

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皇妃完全忠实于自己。

许银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底下,绿药和紫芫早就把许银翘从宫中带出的大小箱匣一字排开,等待裴彧检阅。

裴彧走了过去,伸手放到了其中一个木匣上。

“噢,这是秦姑姑与我整理的闺中之物。那时出嫁匆忙,没来得及整理,此时才送过来。”

裴彧扬起下巴,示意底下人打开,果然在里头望见了一摞排码整齐的女官衣服。

许银翘垂下眼帘,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裴彧再伸手,是杨启鸣送的紫檀木小盒。

这次他没有询问,亲自抽出手,检阅了盒中的医用器具,这才“啪”的一声阖上盒子。

“他一个快娶亲的小太医,倒是有闲心。”裴彧冷哼一声。

许银翘暗暗看了裴彧一眼,撇了撇嘴。

她可没有收到裴彧的生辰礼物。或许,她除了聘礼,也不会受到来自裴彧的任何礼物。

许银翘根本没抱任何期待。

接下来,是一摞厚厚的医书,被捆成一摞。

许银翘的呼吸忽然屏住,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寻常的样子,只是暗地里,紧紧注意着裴彧的一举一动。

裴彧扫了眼书脊的文字,询问的眼神看向许银翘。

许银翘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白芷么?”

裴彧转了转眼珠,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他没想到,许银翘到这个时候,还记挂着一个以前的宫女。

“我今日去集英楼查阅典籍,发现人在头部猛烈撞击之后昏迷不醒,多半是因为颅内震荡,淤血阻塞。这几本书,便是对症的医书。”

许银翘似乎怕裴彧又有问题,加了句:“我借过来查阅,在离京之前,便会还回去。殿下尽可放心。”

提起白芷,裴彧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快。

这个话题一只是二人之间的一个疙瘩,每次提起,都让裴彧想到许银翘初闻噩耗时那种悲怆到泣血的神色。

他不愿多说,略了过去。

许银翘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彧不知道的是,秦姑姑予她的木盒,正在这摞书中的一本里头。

许银翘亲手在书页中挖了一个大小恰能容一盒的空档,只留下封皮并书脊。那个小盒,静静地躺在书中,躲过一劫。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那摞书,就放在许银翘的床头案几上。

许银翘的目光被诱惑住,几次按捺不住,想要翻开书页,研究那个神秘的木盒。

但她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果然,不久之后,门外便传来了响动。

门帘一掀,裴彧大步迈入。

许银翘此时卸了装饰,不事粉黛,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如云如雾,整个人被烛火照成了一幅画儿。

灯下美人,莫过如此。

裴彧被灯闪得有些晃眼,掌风扫过,便熄了许多盏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

幽幽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许银翘歪在榻上,低眉顺眼,不知在想什么,脱去了晚膳时的牙尖嘴利,她此时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乖巧的小娘子。

如一支沉默的兰花,静静开在屏风照壁上。

裴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过于警惕了。

他坐到她的身旁,床褥凹陷,许银翘的身子倾了过来。

她看了裴彧一眼,自觉地熄灭灯火。

黑暗中,裴彧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他像爱惜着一个绝世珍宝一样,一点一点地从额头,到芳唇,再到头发。

许银翘抓紧了被子,等待着裴彧的下一步动作。

若是他真的将手伸入了她的寝衣……

许银翘不确定自己会接纳还是拒绝。

裴彧却冒出了一句许银翘没想过的话:“说起来,今年生辰,我还没给你送过礼物。”

“此时尚未夜半,还未到明日。你说说,想要点什么?”——

第45章

裴彧给出了一个诱惑, 一个机会。

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许银翘略作思忖,最终还是沉默以待。

她的心里并非没有渴求。

许银翘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间闭塞的屋子里,没有房门, 也没有窗户。她渴望的,就是有一天能打开窗子透透气, 回归到原来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有人倾听, 有人尊重。

她不想每日生活在裴彧的监视下。就算裴彧明面上没有表现出对许银翘的不信任, 她的心还是很敏感地感受到了自己丈夫内心最深处的猜忌。

许银翘曾经以为自己能消弭这一份猜疑,但是,慢慢的, 她也逐渐发现,这不切实际。

裴彧对她的态度, 与一开始没有区别。

许银翘还是那个被他蒙住双眼的小宫女, 任他摆布, 稍有不慎, 就会有性命之虞。

许银翘觉得先前的自己天真到幼稚。

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许银翘没反应,裴彧却不肯放过她。

他的手很不老实地贴上了她的后背。男人的手很热, 单薄的衣衫无法阻挡这种灼烧般的热意。他用指腹深深浅浅地按着, 指尖画着小小的圈, 用动作敦促许银翘说话。

许银翘被裴彧扰得有些烦躁,她扭腰翻身, 蝴蝶骨收紧, 把头闷在被子里:“裴彧, 从你身上,我没什么想要的。”

裴彧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沉声道:“许银翘。”

其实他的本音很好听,清澈的少年嗓音。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许银翘名字的时候, 带着点执着的认真。

像是在呼唤爱人的名姓。

许银翘嘴唇蠕动,几乎要把一腔心事说出。但她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将心事吞回了肚子里。

既然决定了离开,便要意志坚定。

许银翘告诉自己。

裴彧的目光在黑夜中显出了形状,他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可是,银翘,方才我检查你的每一样东西,你明明心里不高兴,是么?”

说着,裴彧的手向下探,掖入了许银翘腿间。

许银翘刚刚擦洗过,男人的手指头带着粗粝的茧子,动作不容置疑,让她疼得缩了一下。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

裴彧手底下一片干涸。

这情况对裴彧来说,罕见极了。

二人虽然在白日里天差地别,矛盾重重,但是夜深了在榻上,一直是和谐无比的。

裴彧有时候觉得,这就或许就是他慢慢接纳许银翘的原因之一。

他的手极富技巧,如探囊取物,不一会儿,指尖传来熟悉的点点濡湿。

许银翘皱起眉头。

她讨厌裴彧的这个习惯。

每次她觉得二人就要真心相对的时候,裴彧偏要做些下流动作,将情事搅合进来。许银翘明明清明的大脑,就在这样的一心二用里头,三心二意,混沌不堪。

她细细喘着气,身子好似被抛掷在浪潮之上,不住起伏。只有脑中最后一丝银线,拼命提醒她保持冷静。

许银翘气喘甫定,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如若我说了,殿下就不会检查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些不由自主的轻颤,裴彧的动作一顿。

“这倒是个好问题。”裴彧低低地笑了声。他找回了谈话的主导权,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不过一会,他便有了答案:“不会,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

裴彧坦诚得令人发指。

就算许银翘对裴彧的答案早有预期,她心中还是无可避免涌起淡淡的失望,隔着黑暗,叹了口气。

似乎是被许银翘的叹气触动了,裴彧靠近过来,被衾凹陷,许银翘立刻向他滑了过去。

二人陷在一处,像是许银翘在草原上见到的,窝在同一个沙坑里的一对沙鼠。

裴彧伸出长臂让许银翘枕着,另一只手抽出放在许银翘腿上,组成了一个有意无意环抱的姿势。

“不过若是你提出来,我或许会换一种方式。”

裴彧的声音响起。

“什么方式?”许银翘问。

“更私密一点。”

裴彧说完这句话,手上又动了起来。

“比如这样,你就能和我说真话。”

许银翘被他勾得上火,不一会儿,便沦陷在快感之中。

裴彧的腿抵住了她不断逃离的动作,许银翘被禁锢在原地,承受者汹涌的快意。

她紧紧咬住牙关,唇齿间还是泄出嘤咛之声。

终于,许银翘眼前直冒金星,身子软得像一只猫,低低喘着气倒在裴彧怀里。

她的魂儿飞到九霄云外,口中还是不忘刚才的话题:“若是殿下真的想跟我什么……”

许银翘侧目,裴彧的眸子在黑夜中犹如某种曜石,专注而富有精神。

许银翘被他看得有些动摇,闭上眼睛,讲出了想说的话:“那便给你的妻子多一点信任吧。”

“至少,落在我身上的事情,得先告诉我。”

两人都对许银翘指代的事情心知肚明。

避子汤一事,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许银翘每每想起,都对自己得知真相时内心如针砭刀割般的疼痛记忆犹新。

她是如此卑微,又如此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殿下的眼里容不得谎言,也容不得背叛。这一点,我还是一个司药监宫女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

“但是,殿下您在希望我对您真诚以待的同时,却对我以矫饰,欺瞒。我如今读了书,终于知道,有一句古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殿下,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所不欲的,也是不真诚。”

“这一点,您能懂得吗?”

许银翘的声音很小,在裴彧听起来,像一个卑微的请求。

他轻轻拍了拍许银翘的肩膀,感受到身下女人微微的颤抖。

许银翘因为激动而战栗。

她想,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早些读书。她从没有一天想过,自己的嘴里能说出这么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的话。

裴彧倾身上来,在她嘴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像是他第二次吻她。

许银翘脑子发蒙,心里下意识想道。

“皇妃说得有理,我省得了。”裴彧的回话很短,但落在许银翘耳朵里,她瞪大看眼睛,感到不可置信。

在许银翘的印象里,裴彧很多时候都有点刚愎自用。

她理解他的这一种性格。

少年将军,独当一面,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有的时候,说话做事过于绝对,对自己的判断丝毫不怀疑,是很正常的。

所以许银翘从来没想过,是裴彧先低头。

裴彧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有一点却是无可指摘的。他至少在谈话的时候,把许银翘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涌出淡淡的喜悦,冲刷着堆积已久的沉疴。

裴彧一点一点顺着她的秀发抚摸下去。许银翘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顺滑,像一匹上号的绸缎。裴彧入手轻软,就像团着朵云。

他颇有点知错能改的意思,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避孕之药,实在有不可言说的原因。我吩咐李军医开的药方,乃是经过减量,应当不会对你身体大有损伤。不过你余毒未清,这几日,我都不会入身。”

许银翘被他最后一句话点醒,才发现,裴彧这次的举动和往常不一样。

往日兴致来了,他便横冲直撞起来,哪有如今日这般,慢慢耳鬓厮磨的。

许银翘心里不知该为裴彧的考量高兴,还是该为他的谨慎周全失望。她的脸半埋在他胸膛前,含混不清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以后呢?”许银翘问,“以后,便都不入身了?”

裴彧似乎在思索。

他的语气不大肯定:“以后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说不定,我担心的那件事有了解法,我们便能重回从前。”

许银翘不知道裴彧为什么一定要为自己避孕。

她从前猜想,可能是裴彧嫌弃自己身份低微。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又不像是因为皇妃的原因。

裴彧身上总是有大大小小的谜团,许银翘看不透他,裴彧也不想许银翘看透他。

许银翘想到了一个人。

李老军医。

那是裴彧倚重的人物,深得裴彧信任。若是要刨根问底,不能从裴彧身上入手,反而可以从李老军医那里探听。

许银翘心中埋藏了这样一个想法:在她想办法离开裴彧之前,至少要弄明白避子汤的缘由。

——至少,让她离去得明明白白。

许银翘的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裴彧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若是皇妃方才觉得舒爽……”他将她的手按在了小腹,“也帮帮爷。”

*

许银翘揉着手腕子,双腿有点打颤。

昨日情.潮涌动,二人到最后,俱是浑身大汗淋漓,肌肤相贴,几乎要融成一个人去。

到最后,许银翘自己都失去了意识,只听到裴彧在她耳畔一声又一声的呢喃。

许银翘第二天醒过来,安慰自己道:“至少这一次,得了裴彧的保证,往后的日子,可舒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