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
说完,他不再抬头看着楚曦,只是开药瓶的木塞,将其中药粉胡乱地洒在自己的伤口上。随后,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告别,只是拖着沉重而踉跄的步伐,一步一步,向深林之外走去。
白衣浴血,他的背影在苍茫的山色与雾气中,显得格外凄冷、孤独,却也带着一种决绝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释然。
楚曦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被迷雾吞没,直至完全消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叮!奇遇任务:善恶有报,已完成!】
【正在按照宿主的应对表现结算……】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积分600,子母霹雳弹*1】
【当前积分:2000!】
嚯,奖励……也还行。
楚曦收回心神,不再耽搁,立即开始在这附近寻找韧性极佳的老藤。他用随身所带的长剑割下数根长藤,手法娴熟地将它们细细编织、绞紧,结成一条牢固异常的藤索,这才急忙赶回山洞,将一端牢牢系在洞口的大石头上,然后将另一端缓缓放下悬崖。
“小鱼儿,抓紧藤索!”
他将编好的藤索缓缓放下深渊,直到手中一轻,感觉已到了底。试图凝神细听时,下方却只有潭水潺潺之声,并无小鱼儿的回应。他想起之前在崖底时,上面的人确实听不见下面的动静,只好又向下喊道:“小鱼儿?能看到藤索吗?”
好在他手中的藤索忽然被用力扯动了几下,随即又被左右摇晃了两下,看来正是小鱼儿打出的信号。
“好,抓紧了,我这就拉你上来!”楚曦气沉丹田,双臂运力,开始稳稳地将藤索向上牵引。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力求平稳,避免藤索因过度摩擦石壁突然断裂。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小鱼儿湿漉漉的脑袋终于从崖边冒了出来。楚曦伸手揪住他的后领,用力一提,总算让他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小鱼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揶揄道:“楚公子,你可叫我在下面好等啊?只怕你再晚来一会儿,我江小鱼就不是江小鱼,而是那翻肚皮的江死鱼了!嗨,这水底下又湿又冷,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楚曦没有接过他的话茬,只是示意他先来洞外,沉声道:“小鱼儿……出来说话。”
当小鱼儿看到屠娇娇、李大嘴、哈哈儿以及稍远处的白开心与阴九幽的尸体时,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凝固了。他沉默地走过去,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教导他、利用他,最终又想杀死他的“师父”们,心头堵得让他十分不自在。
“他们……这是……”小鱼儿还是忍不住向楚曦发问。
“他们……在白开心的挑拨下,起了内讧,自相残杀。”楚曦言简意赅地将方才所见告诉了小鱼儿,“我赶到的时候,白开心和阴九幽正围攻杜杀,被我拦下。杜杀……他答应我会改邪归正,所以,我已经放他离开。”
小鱼儿蹲下身,看着屠娇娇那张即使死去仍带着几分妖媚的脸,伸出手,轻轻将她未能瞑目的双眼合上。他久久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有一种复杂的、超越了年龄的沧桑。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对着楚曦请求道:“那个,我……我想把他们埋葬了。”
楚曦看着小鱼儿尽力掩饰的沉痛眼神,没有立刻反对,只是平静地陈述现实:“小鱼儿,这是魏无牙的地盘,我们……时间紧迫,没有余力为他们修建坟茔。他们仇家遍布天下,若被人发现墓地,难保不会有人前来毁坟泄愤,反而违背了你让他们入土为安的初衷。”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不如……将他们就地火化了吧。如此,尘归尘,土归土,倒也落个干干净净。”
小鱼儿闻言一怔,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尘归尘,土归土。这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动手,将屠娇娇等五人的尸身并排安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上,从四周搜集来干柴枯枝,堆叠在尸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柴堆。
小鱼儿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有些颤抖地将柴堆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只是微弱地跳跃着,很快便舔舐上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势渐起,逐渐将五具尸身吞没。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庞,一张玩世不恭下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张清冷平静中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山林寂静,唯有火焰燃烧的声音见证着这几位恶名昭彰之辈的最终结局。
可就在火焰即将燃尽之时,一个轻柔而带着些许焦急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忽然响起:
“曦儿!”
楚曦骤然回头,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林间翩然而至,衣袂飘飘,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怜星!
她此刻未作“木夫人”的伪装,那张清冷而略带稚气的脸上透着一丝焦急,正施展轻功,向楚曦所在的方向疾掠过来。
“二师父!”
楚曦心中微讶,立即迎上前去,正要躬身行礼,却被怜星伸手拦住,低声道:“曦儿,不必多礼。这里……是魏无牙经营多年的巢穴,我们虽不惧他,但这人阴险狡诈,很是难缠,我们……你,还有他,还是赶紧离开龟山,走得越远越好……”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就抢先一步自众人头顶传来:
“既要救人,还在此地磨蹭什么?”
第139章 移花劫(二十二) 你的小命可是很珍贵……
楚曦心头一凛, 他根本不用费心思去分辨,就能立即认出这冰冷刺骨的声音正是来自邀月的。他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来人方位,一道素白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呃……”
这一记耳光,下手毫不留情, 楚曦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嘴角也立即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姐姐!”怜星显然也没有料到邀月会突然下此重手,几乎是本能性地抢上前去, 一把将楚曦护在身后。
她那总是带着几分纯真与清冷的声音,此刻竟也染上了明显的颤抖:“你……你为何突然动手?若是你心中有火, 冲我来便是,何苦……何苦把气撒在曦儿身上?”
邀月站定了身形,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让他们走?你想让他们走到哪里去?”
怜星迎着邀月那几乎能将人冻毙的目光, 平静地说道:“他们本就是要做生死之斗的,在哪里不一样?何必非要在那只肮脏老鼠的地盘上?难道……难道此时此刻,你还是在怀疑我会背叛你吗?”
“背叛?”邀月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积年的猜忌与怨恨, “你对我, 也不见得就比别人忠心多少。自从那个贱奴将他从我身边偷走的那天起,这世上……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楚曦自然知道,邀月所说的“贱奴”就是小鱼儿的母亲、她曾经的贴身侍女花月奴,而“他”, 自然就是邀月已经永远求而不得的江枫了。
自从花月奴带着江枫逃出移花宫并结为连理之后,邀月就对所有人都充满了猜忌和怨恨。哪怕是在她身边侍奉多年的弟子,胆敢惹她不快, 或者莫名令她想起这件事,她也是说杀就杀,绝没有半点犹豫。
她现在满心只想着尽快看到小鱼儿与楚曦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至于其他的……和她说再多,也只是徒劳。
楚曦缓缓抬起右手,用指腹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动作依旧从容。他悄无声息地向怜星递过一个意味着安抚与劝阻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再为自己争辩,尤其不可惹得邀月不快,以免她突然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来。
谁知怜星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退缩,她那只残疾的左手依旧牢牢拢在袖子里,但头却已经高高仰了起来,直视着邀月冰冷的眼睛:“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着那一次!你总以为……总以为我要和你争他!”
“难道不是吗?”邀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寒意骤然又深了几分,“你也爱他!这话,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不是吗?”
“是!我是爱他!”怜星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心防,积郁多年的情绪奔涌而出,“但我并没有想要得到他!更没有……没有要和你抢他!我这一生……从小到大,何曾与你争夺过任何东西?”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而哀伤,声音也更加颤抖了:“自从你为了那颗树上唯一熟透的桃子,将我从树上推下去,让我变成了残废开始,我就不敢,也不能再和你争夺任何东西了!这件事……姐姐,你还记得吗?”
邀月的目光死死钉在怜星脸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起从周遭剜离出来。怜星也毫不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良久。
邀月周身那凌厉如剑的气势,竟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收敛了下去。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几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忘了这些事吧……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得到他。”
这几乎已经是邀月身上所能表现出的、最接近“软化”和“让步”的姿态了。
怜星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
楚曦知道再耽搁下去也是无益,反而可能会让铁心兰的处境更加危险。当下适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将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语气恭谨而沉稳:“大师父息怒。此事全怪弟子耽搁太久,未能早日了结,以致……横生枝节,竟要劳烦二位师父亲临险地。”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小鱼儿,此刻也笑嘻嘻地插了进来,试图用言语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重氛围:“就是就是!我们这不正打算去那老耗子洞里逛逛嘛!不过我说……两位宫主就不必一起去了吧?嘿嘿,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不怕老鼠的女人呢!”
楚曦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邀月,让她为了维持那高傲的姿态而负气离开。但小鱼儿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邀月,为了完成那个“计划”,已经什么都不顾了,更是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拙劣的激将法。
果然,邀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小鱼儿,那双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的眸子,依旧牢牢锁定在楚曦和怜星身上。方才那短暂的、近乎软化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压迫感。
好在……她没有继续发难,只是冷冷地说道:“走吧。”
小鱼儿见邀月丝毫不为所动,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怜星和楚曦稍稍落在后面,她悄悄拉了拉楚曦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曦儿,刚才……疼不疼?”
楚曦确实被邀月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双耳嗡鸣,眼前发黑。所幸他如今内力已极为深厚,加之刚刚吸收了魏白衣、阴九幽和白开心三人的功力,体内真气充盈,在受击的瞬间反震出来,卸去了大半力道,才未受太重的伤。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二师父请放心,弟子没事。”
他微微顿了一顿,目光投向幽深的林莽深处,又压低声音说道:“既来之,则安之。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怜星知道他向来是个沉稳懂事的孩子,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前方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是小鱼儿的一声怪叫!
只见一只又肥又大的灰毛老鼠猛地自灌木中窜出,惊慌失措地掠过他的脚面,随即一溜烟地钻入旁边的乱草深处,消失不见了。更为可怖的是,四周的草丛竟如同波浪般起伏不定,窸窣之声此起彼伏,显然有数量众多的老鼠……正在其间仓皇奔逃。
“奇怪……”小鱼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听说魏无牙最爱吃老鼠肉,可以说是顿顿不离。他门下那些小耗子知道他的喜好,也把这些大耗子当宝贝疙瘩一样养着。现在这是怎么了?竟任由它们跑了出来,还这么到处乱窜?”
楚曦眸光微凝,沉声道:“魏无牙熟知鼠群的习性,若不是他的巢穴中出了什么极大的变故,是绝不会让这些老鼠跑出来的。我们不如就循着它们逃来的方向去找找,或许就能找到魏无牙所住洞穴的入口。”
话音未落,一阵更为密集、更为慌乱的窸窣声便从他们左前方的密林深处潮水般涌来。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几只,怕是有成百上千只灰黑色的影子,如同溃堤的洪流,疯狂地掠过枯枝败叶,朝着与他们前进方向相反的位置亡命奔逃。
鼠群所过之处,草叶倒伏,留下一条条蜿蜒杂乱的痕迹,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土腥与鼠类特有的骚臭气息。
“乖乖,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小鱼儿夸张地跳开一步,避让着脚边窜过的鼠群,脸上那惯常的嬉笑也收敛了几分,“老耗子洞里的耗子精们是集体炸窝了?瞧这慌不择路的劲儿,怕不是洞里来了只专吃耗子的大猫王?”
楚曦颔首道:“想必不错,只是……此人虽是魏无牙的敌人,但也未必与我们同路。究竟如何,我们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此时虽只是午后,但山风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天色也莫名阴沉了不少。浓重的黑云低低地压着山峦,让这本就荒僻的深林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之气。
四人循着鼠群逃窜的痕迹疾行,便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怪石嶙峋,藤蔓缠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旁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竟赫然吊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灰衣,身形瘦小,随着山风不住地轻轻晃动,脖颈被粗糙的藤蔓勒得变了形,显然早已气绝。
小鱼儿忍不住一挑眉,奇道:“真是奇了怪了,这真是魏无牙的老鼠窝?怎么竟然有人在他家大门口上吊?难道……真是什么耗子洞的做派,大门不出二不进,就先挂个吊死鬼迎客?魏无牙这老耗子,花样倒是挺多。”
楚曦迅速检视了一番这具尸体,只见那人身上并无明显兵刃伤痕,但左边脸颊却高高肿起,一片青紫,五指掌印清晰可见,显然在临死前被人结结实实地掴了一记极重的耳光。
看那力道,恐怕不比方才邀月打他那下轻上多少。
也就是说……此人功力匪浅。
怜星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此人……也是魏无牙门下?”
“你问我们,我们哪知道?”小鱼儿已一个箭步上前,动手解开那人的衣襟,“喏,你自己看看吧!”
只见那人精瘦的胸膛上,果然烙印着两行泛着惨碧幽光的字迹:
“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小鱼儿啧了一声,指着那尸体胸口的字迹,摇头道:“看来……这里确实就是魏无牙的老鼠洞无疑了。想必是有人硬要闯进去,这家伙拦不住,反被人重重打了个耳光。他生怕魏无牙回头用更狠的法子收拾他,吓得自己先上了吊……吊死鬼只怕还不止他一个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只见在这片阴森的林子里,竟零零落落地悬着十多个吊死的“无牙门下”,看得人脊背发寒。更诡异的是,每个人左边脸颊都高高肿起,一片青紫,有的甚至连颚骨都已被打得碎裂变形,模样凄惨无比。
楚曦用手指着地上,沉声道:“你看。”
小鱼儿蹲下身,这才发觉泥地之上,到处都散落着一颗颗带着血渍的牙齿。他随手拾起一颗,捏在手上瞧了瞧,喃喃道:“这人……好大的手劲!只是随手这么一耳光,竟就打碎了人的骨头,连牙齿都打掉了。这十来个家伙,在他面前,嘿嘿,毫无还手之力喽。”
小鱼儿脸上虽然依旧嘻嘻哈哈,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他和楚曦方才已经见识过魏白衣的功夫,那神秘莫测的碧磷火……如果不是楚曦挡在前面,他怕是一下子还应付不了。只是一个拦路的就如此厉害,那魏无牙门下的其他弟子,恐怕也绝非庸手。
可在这个神秘的“不速之客”面前,这些人都像是土偶木像一般,只有挨打的份。
他不禁暗暗心惊,半晌才重新站起身来,抬眼看向楚曦:“看来出手打他们的人,武功至少要比我高出好几倍。他以一敌多,还没使出真功夫,这些人就已经抵挡不住,甚至连躲都躲不开……厉害,厉害!”
楚曦仔细检视了几具尸身的状况,又伸手探了探其颈侧和几处关节要害,沉声道:“那人……可能已经离开了,否则此刻洞内不应该如此安静。而且,这些尸体已经完全凉透,都变得有些僵硬了,死去的时间不会太短。”
说罢,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微微蹙眉:“只是不知……魏无牙本人,此刻是否还在里面。如果他已经将心兰姑娘带走,我们想要将人救出,就更加不容易了。”
“管那老耗子在不在!”一想到铁心兰可能就在魏无牙的身边受苦,小鱼儿的心里就像被火烧着一样,又痛又急,“咱们赶紧进去瞧瞧!心兰说不定就在里面!”
“嗯,我们进去看看。”楚曦上前两步,拨开遮掩洞口的茂密藤蔓,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便彻底显露出来。里面深邃幽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果然是最适合老鼠栖身的所在。
小鱼儿探头看了看,忍不住嗤笑一声:“嘿,魏无牙在外面声势赫赫,仆从弟子如云,摆足了排场。谁能想到他的老窝门口,竟然是这么一个连狗洞都不如的破地方!”
说完,小鱼儿抬脚便要踏入那幽暗洞口,却被邀月立即喝止:“站住!”
小鱼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道:“为什么我要站住?这老鼠洞里也不知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不定一进去就得送死。我先为你们探探路,不好吗?”
邀月冷哼一声,怜星知她心意,解释道:“正因为先行者必有凶险,所以才让你站住。”
“哎呀,想不到两位宫主竟如此关心在下,多谢多谢!”小鱼儿夸张地大笑起来,拱手作揖,“你们连自己养大的孩子都不担心,却都来担心我,真是让我江小鱼受宠若惊!”
楚曦微笑道:“在我们决斗之前,你的小命可是很珍贵的。”
这话中微微带着一丝讥刺,邀月不知是没有听出来,还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对小鱼儿冷声说道:“你,死不得的。”
话音未落,小鱼儿只觉身旁风声飕然,邀月的身影已自他身旁那不及一尺宽的空隙中掠过,率先没入了那黑暗的洞口之中。武功之高,当真是惊世骇俗!
小鱼儿只得耸了耸肩,无奈道:“魏无牙那老耗子现在若是已经死了,倒还算他运气好。否则,嘿嘿,若是和我一样,落在了两位宫主的手里,怕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楚曦深吸一口气,低声提醒道:“魏无牙精擅机关之术,洞内怕是步步危机,进去之后……务必时刻小心。”
“好,我知道。”小鱼儿嘴上应着,很快跟着邀月钻进了洞口,楚曦与怜星亦紧随其后。
初入洞口,那通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躬身前行。然而,随着邀月前行数十步后向左一转,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狭窄的洞穴竟瞬间变为一条宽阔得可容数人并行的甬道,两旁的墙壁更是以白玉般晶莹光滑的石块砌成,打磨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洞顶不知以何种巧技嵌着光源,寻不着发光之物藏在何处,却始终有柔和的光线均匀洒下,氛围梦幻已极。
这哪里像是什么老鼠洞,分明是一座华美宫殿的前庭!
“我滴乖乖……”小鱼儿伸长了脖子张望,忍不住啧啧称奇,“我虽没进过皇宫,但想来那皇帝老儿的金銮殿,也未必比魏无牙这老鼠洞更气派、更漂亮。”
楚曦微微颔首,难得地赞赏道:“这魏无牙,于建筑机巧一道,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那皇帝老儿就算有再多权势,又怎能请到这样的人物为他施展本领?如此看来,这魏无牙倒真是入错了行。”
小鱼儿眼珠一转,故意提高音量,与楚曦说笑起来:“他若是不当匪徒,定然早就成了天下一等一的能工巧匠,说不定能造出不少比这更了不得的宫殿楼阁哩!可惜啊可惜,他偏偏要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当只见不得光的老耗子,真是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只希望自己这一番高谈阔论,能将魏无牙从洞里引将出来。魏无牙本就与移花宫有过节,一旦现身,必然要和邀月、怜星动上手。到那时,他与楚曦就能趁机溜号,去寻找铁心兰的踪迹。
邀月没有回头,但冰冷的语声已经清晰地钻进了小鱼儿的耳朵:“你若不说话,也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的。”
小鱼儿浑不在意,反而变得更加起劲了:“我江小鱼要来找人麻烦,当然是正大光明地走进来!若不是来得着急,我还要敲锣打鼓呢!若是偷偷摸摸,怕人听见,我还不来了!那算什么英雄好汉!”
说着,他竟还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朝着甬道深处放声大喊:
“魏无牙,你给老子听好了!”
“移花宫的两位宫主大驾光临!你这只不敢见光的老耗子,还不快快滚出来迎客!”
楚曦心中了然,魏无牙蛰伏龟山十数年,以他对移花宫的怨恨,定然钻研了不少专门克制移花宫武学的阴毒功夫或是歹毒暗器。但他也知道,此刻邀月和怜星都在此处,魏无牙再使出什么厉害招数,也很难匹敌她二人联手之威。
但出乎楚曦与小鱼儿意料的是,小鱼儿这一嗓子运足了内力,声震甬道,回音隆隆,便是深藏在地底十丈的活物,也该被他惊动了。可洞内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与脚步声,竟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这华美的白玉宫殿,早已经成了一座空坟。
“怪了……”小鱼儿终于笑不出来了,眉头拧得死紧,“魏无牙这老耗子最是记仇,我这般指名道姓地骂他,他竟能忍得住?除非……除非洞里真的出了天大的变故,让他连露头都不敢,或者……根本已经无法露头了!”
他心中担忧铁心兰的安危,脚下步子立即紧了几分,想尽快向洞内冲去。
“且慢!”楚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稳,目光却已投向脚下光滑如镜的地面,“你看……”
小鱼儿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低头看去,心中不由一惊。
只见那白玉般的地面上,竟赫然印着一行清晰的脚印!
这甬道地面铺砌的石材与两壁相同,皆是坚硬平滑异常,即便是用利刃刻意雕凿,也绝非易事。可这脚印却深入石中半寸,边缘清晰利落,每隔三尺便出现一个,距离分毫不差,比最锋利的刀刻还要规整深刻。
小鱼儿倒吸一口凉气,简直难以置信:“这……定然就是那个在洞外出手的‘不速之客’留下的。他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稳规律,是在提防魏无牙的机关暗算,所以才这般小心翼翼,将全身功力都凝于足下。”
怜星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错,武学一道,练至巅峰,精气神浑然一体,举手投足间自有其韵律法度。此人的功夫,的确已臻化境。”
楚曦微微俯身,又看了看甬道两旁,沉声道:“更关键的是,此人并非暗中潜入,而是……正大光明地走进来的。而且,魏无牙……没敢发动一道机关,就这么让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第140章 移花劫(二十三) 她就是想借这剑上的……
小鱼儿忍不住抬起了脚,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右足放入那宽大的脚印之上,仔细地比对了一番,随即咋舌道:
“这人的脚比我的大了整整一圈, 身材必定魁伟得很!你看,他随随便便一跨步, 就是足足三尺远!既有如此深厚功力,又生得这般雄壮体魄的,普天之下, 我思来想去,只有……”
“你不必说出那个名字。”楚曦微微一笑, 目光与小鱼儿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已了然,“大家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人。”
这个人, 能让魏无牙这般狡诈凶残的老魔头吓得连机关都不敢发动,只得任由对方长驱直入。就连始终冷若冰霜的邀月和怜星,在想到那个名字时,冰封般的面容上也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小鱼儿却故意一拍大腿,声音扬得更高, 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你不让我说, 我偏要说!这人必定就是‘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燕大侠!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这般开碑裂石的力气?竟能把魏无牙这只老耗子吓得缩在洞里,连头都不敢冒!”
“绝不可能是他。”邀月突然出声打断, 声音威严而冰冷,“他现在就算未死,恐怕也早已与废人无异。”
怜星沉吟片刻, 也微微颔首道:“不错,燕南天此人最重侠名。以往每隔一两月,江湖上必有他行侠仗义、震动武林的消息传出。他若当真未死,这二十年来,怎会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
楚曦与小鱼儿再次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燕南天确实在恶人谷遭到了“十大恶人”的暗算与折磨,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形销骨立,状若活尸。
但这十几年来,“神医”万春流始终未曾放弃救治他,一直用各种珍稀药材和奇门妙法为他续命调养,为之殚精竭虑,几乎耗尽心血。
此外,他还尝试了无数古方奇法,以各种珍稀药材淬炼药汤,日夜不息地为燕南天浸泡身躯,更辅以独门金针渡穴之术,试图唤醒其沉寂多年的磅礴生机。长此以往……按理来说,燕南天在万春流的医治下苏醒过来,恢复旧日功力,并非全无可能。
小鱼儿眼珠一转,立即顺着话头,故意用一种跃跃欲试的语气,开始煽风点火:“既然两位宫主如此笃定,那咱们更该进去亲眼瞧瞧了!说不定那位神秘高手还在里面没走呢!要不然,魏无牙这老耗子怎么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现在还不出来‘迎接’我们这些贵客?”
他这话看似莽撞,实则精准地戳中了邀月与怜星的心思。
她们虽然矢口否认,但燕南天的事毕竟牵扯到小鱼儿和楚曦的身世,这让两人不能不慎重对待。
更何况……这洞里,还有个颇为棘手的魏无牙。
邀月不再多言,只是冷哼一声,素白的身影再次化作一团柔光,迅速向甬道深处掠去。怜星也展动身形,紧随其后。两人的步伐看似从容,但那迫不及待地进洞搜寻的态度,已泄露了她们心底不愿为外人所知的急切。
楚曦也不敢怠慢,立即与小鱼儿一同飞身跟了进去。甬道尽头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厅,四周还有许多门洞,看来是通向地宫中许多不同用途的地方。这石厅内的陈设也是极尽华美,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央一张巨大无比的石椅。
这石椅通体皆无拼接痕迹,显然是用一整块奇石雕琢而成。石质温润,看似并非玉石,但光华流转之间,却又像比最上等的玉石还要晶莹剔透,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这洞中颇为阴寒,砭人肌骨,但可以想见,只要坐在这张石椅上,定然会觉得周身温暖如春,舒适异常。像这样浑然天成、又兼具奇效的石椅,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张了。
这无疑是魏无牙视如珍宝的王座,是他在这地下王国中权威的象征。
然而,此时此刻,这张堪称绝世奇珍的石椅,竟被一个“不懂欣赏”之人,从中一剑劈成了两半!
楚曦的眼神缓缓扫过这张石椅,不由得再次赞赏道:“魏无牙此人,虽行径卑劣如鼠,但于这机关营造、奇物鉴赏一道,确实堪称一绝。再加上这里的陈设布置……依我看,他也算是天下一等一会享受的人了。”
“谁说不是呢?我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小鱼儿绕着那被劈开的石椅走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可惜啊可惜,现在他这宝贝王座没了,怕是没地方舒舒服服地坐着,只能蹲在哪个老鼠洞里瑟瑟发抖喽!”
邀月和怜星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那石椅平整如镜的断面上,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切口太过完美,太过干脆,其中蕴含的剑意与力量,让她们这样的绝世高手,也不得不心生凛然之意。
过了半晌,邀月忽然抬起手,自那宽大白袍的袖中,缓缓取出了一柄短剑。
这短剑长仅一尺七寸,通体墨绿,乍看之下似乎黯淡无光,但若凝神细观,便自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逼得人眉睫生寒,连眼睛都几乎难以睁开。
邀月随身携带的东西,自然不是凡物,而她自己,似乎也对这柄短剑颇为珍视。她纤长冰凉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墨绿色的剑脊,又沉吟了许久,才将短剑递向楚曦,声音依旧冰冷:“用全力,在此石椅上砍一剑。”
楚曦恭敬地用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温凉,却重似千钧。他心知邀月此举意在试探他的功力深浅,更想借此衡量那劈开石椅之人的实力。但他现在的武功……正是最不能在邀月面前展示深浅的时候。
因此,他只是催动了七成真力,凝神聚气,挥舞短剑,向那残余的半边石椅奋力一劈!
一声异常沉浑的金石交击之声骤然响起,只见那柄墨绿短剑深深嵌入了石椅之中,却只劈开了一尺多深的裂缝,看来已经无法再进分毫。
楚曦心中也略微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虽然仅仅用了七成功力,又持有这柄神兵,少说也该劈开三尺深浅。他手腕微震,将短剑自石中抽了出来,石屑簌簌落下,只留下一道深痕。
“如何?”邀月的声音比这地宫寒气更冷。
楚曦双手捧着那柄短剑,递到邀月面前:“此石坚逾精钢,更兼质地奇异,非弟子功力可及。那人不但武功修为远胜于我,发力之巧、气势之足,更是匪夷所思。否则,绝难做到如此地步。”
小鱼儿早已凑到近前,探头探脑地瞧着那道剑痕,大笑道:“哎呀呀,楚大哥这一剑也算开碑裂石了,可跟人家这轻轻松松、从头劈到尾的本事比起来,简直就像拿小刀在木头上刻了个印子嘛!厉害,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手段?”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楚曦捧着的那柄墨绿短剑,耸然动容:“这剑也不似凡铁,难道就是传说中,那柄须得以人魂相祭方能铸成的上古神兵——‘碧血照丹青’?”
邀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否认,也没有从楚曦手上重新接过宝剑。
见状,小鱼儿顿时来了兴致,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据说啊,自古以来的神兵利器,在铸造之时,都要以活人的鲜血来祭剑,方能成就其灵性。有些痴人甚至不惜以身殉剑,是以从干将莫邪开始,每一柄宝剑的背后,必定都有一段凄恻动人的故事……”
邀月淡漠地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小鱼儿本来就爱和她过不去,见邀月出声阻止,更要将故事说下去:“我听说这柄‘碧血照丹青’更是邪门,起初铸剑师用了一个人来祭剑,剑未成;他的妻子儿女相继悲愤投炉,剑还是不成。”
“最后,铸剑师自己纵身跃入熊熊炉火之中,谁知他这一跳,炉火竟立刻转为纯青,又燃烧了两日,才由一个过路的道人偶然将剑铸成。出炉之时,天地为之变色,一声霹雳大震,那道人惊骇跌倒,竟恰巧扑在此剑之上,成了此剑出世后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手舞足蹈,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话锋倏忽一转:“当然啦,这些话多半是后人故弄玄虚,编出来唬人的。试想,那些人都死绝了,这故事又是谁传出来的呢?”
邀月冰冷的眼神里依旧没有怒意,但小鱼儿却感受到了她的不悦。
若不是为了那个“计划”,邀月是绝不会容许他活到现在的。换句话说,他就是笃定了邀月不敢提前杀死他,这才能在她面前肆无忌惮。
只听邀月冷冷地说道:“那你可听说过,那铸剑师跃入炉火之前,悲愤之下,曾赌下一个恶咒——此剑若能出世,日后凡见此剑真容者,必将死于此剑之下。”
小鱼儿非但不惧,反而对着邀月挤眉弄眼,大笑道:“那我们都看见了,岂不是都要死在这把剑下?而且啊,您还一直把这柄凶剑带在身边,岂不是比我们更加不妙?”
邀月不再理会他,将目光转向楚曦,命令道:“这柄剑,你先留着。”
楚曦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应道:“是。”
小鱼儿立即又大叫道:“喂!她把这柄宝剑给你,看起来是对你好,其实是没安好心!说不定,她就是想借这剑上的恶咒方死你呢!”
楚曦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语气十分平和:“人固有一死,但求问心无愧。若是死在此剑之下,也绝非这柄无知无觉的神兵之过。倒是这世间越会刻意算计他人者,到那机关算尽、反噬自身之时,下场……或许会比以身饲剑更加凄惨。”
这几句话中无疑暗带锋芒,小鱼儿岂能不知?他立即拍手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石厅中回荡着:“说得好!说得太对了!那江别鹤父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邀月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但她并未发作,只是将目光投向石厅深处那些幽暗的门洞,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她关注的东西。楚曦也将短剑迅速收入袖中,对小鱼儿说道:“小鱼儿,我们分头搜寻,看看能否找到心兰姑娘的下落……或者其他和她有关的线索。”
小鱼儿眉头紧锁,环顾着这空荡得有些诡异的华丽地宫,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只怕……魏无牙和心兰,此刻都已经不在这里了。那劈开石椅的神秘人若真是燕……若真是那位,他既已来过,魏无牙岂会继续在此坐以待毙?”
楚曦摇头道:“无论如何,也只能先找了再说,毕竟……心兰一定来过龟山。不然,屠娇娇怎会知道她的容貌和衣着?还早就准备好易容成她,在此等我们上钩?”
小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当即不再耽搁,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开搜寻。
楚曦越往里走,对魏无牙的评价便越是复杂。这魏无牙,当真不愧是“十二星相”之首,行事堪称大手笔,为了建造这座地宫,几乎将山腹都掏空了。除了中央那片宫殿般宏伟的主洞厅外,四周还开辟出了数不清的较小石室,一间间整齐排列,功能各异,布置分明。
楚曦一一探查过去,只见每间石室都打扫得纤尘不染,陈设虽不奢华,却也颇为精致实用,甚至可以称得上“舒适”。能看得出,魏无牙虽然对弟子刻薄寡恩,动不动就逼迫他们自杀以保全他自己的面子,但在日常用度上,对门下弟子倒并未苛待。
然而,一路行来,莫说是人影,便是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未曾察觉到。就连魏无牙最爱的老鼠们……他也没瞧见一只。
确认已经将这一侧的石室全部搜过之后,楚曦迅速返回中央石厅,与先一步赶回来的小鱼儿会合。小鱼儿也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显然同样一无所获。
“这鬼地方……”小鱼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躁,“明明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可我总觉得……到处都透着一股邪门的杀机,好像咱们不是走进了什么耗子洞,而是踏进了一座精心布置好的大坟墓,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似的。”
他搓了搓手臂,仿佛要驱散那股无形的寒意:“我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为妙!”
楚曦也同样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份不寻常的死寂,这偌大的地宫之中,必然还有没被他们发现的潜在危险,在此久留,确实是下策:“不错,这里……我在四处都没闻到心兰身上留下的香气,就算她曾经来过这里,怕也是离开有一段时辰了。”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阵诡异无比的笑声,便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小鱼儿自问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听过的古怪笑声更多,可无论是多么刺耳难听的笑声,与此刻响起的这阵相比,都简直成了仙音妙乐!
这笑声尖锐、扭曲,仿佛不是人类喉咙所能发出,更像是用铁片在刮擦着朽木,又夹杂着某种夜枭般的凄厉,在空旷的石厅中不断折射、回荡,钻进人的耳膜,直透心底,让人头皮发麻,浑身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倒竖了起来。
楚曦心中也是骤然一沉。
因为他看见邀月和怜星的脸色变了。
能让移花宫两位宫主同时色变的,普天之下,除了那生死未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燕南天,恐怕就只有这座地宫的主人,那个阴魂不散、心狠手辣的魏无牙了。
燕南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他就算要找移花宫的麻烦,也绝不会如此藏头露尾,偷偷摸摸。
小鱼儿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忍不住高声喊道:“喂!洞里的鼠子鼠孙都跑光啦!你这只老耗子不赶紧跟着逃命,还赖在这鬼地方做什么?等着被人堵在窝里一锅端吗?”
那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细滑腻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我?我自然是在此……恭候诸位的大驾光临啊!”
楚曦这才听出来,这声音是在石厅一侧的石壁之后发出的,看来,那里还有一间藏着的密室。
果然,片刻之后,那面光滑的石壁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暗门。一辆制作极其精巧的两轮小车,从暗门中骨碌碌地滑了出来。
这车很小,仅能容纳一人盘膝而坐。
不过对车上这人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身形矮小、如同幼童一般的侏儒。
他盘坐在那辆异常灵便的金属轮车上,衣袍下摆完全遮住了双腿,令人无从窥探。他的眼神一片死灰,时而狡猾恶毒,时而天真残忍,脸庞歪曲而狞恶,满脸的肌肉都不自然地抽搐着,可那嘴角偏偏又会时不时地向上牵扯,勾出一抹甜蜜得近乎诡异的微笑。
这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就算。明明知道他下一刻就可能暴起杀人,却也忍不住被他这样的处境惹得生出几分荒谬的怜悯。
此人,便是魏无牙。
邀月和怜星一看见这滑行而出的小车,一看清这车上坐着的侏儒,身形竟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显然不愿再向前靠近半分。
这倒不是她们有多害怕魏无牙,不过是一种极致的厌恶与警惕。如同常人骤然见到一条色彩斑斓、剧毒无比的毒蛇,自然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甚至有点想要呕吐。
魏无牙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小鱼儿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悠然道:“你方才说的并不错,这里确实已经是一座坟墓,你们……再也休想走出去了!哈哈哈!”
此话一出,就连邀月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也掠过一丝惊疑,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魏无牙似乎极为享受她此刻的反应,那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这间密室,就是我这洞府所有机关的总枢纽所在。现在,我已亲手将所有的出路全都彻底封死。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再飞出去了。”
小鱼儿心中大骇,下意识就想转身冲向来的甬道查看,但脚步刚动,便硬生生地刹住了。
因为他看见楚曦并没有动。
他立即就明白了,魏无牙虽然恶毒,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虚言恫吓。因为这种谎言并不高明,被戳穿之后,对他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想到不知所踪的铁心兰,他忍不住恶狠狠地盯着魏无牙,大叫道:“你说你把所有出路都封死了?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能骗过我们吗?现在你自己都还在这洞府之中,难道……你自己也不想出去了吗?”
魏无牙平静地看着他,淡淡说道:“我正是已经不想再出去了。因为,我要亲眼瞧见她们死在这里!我就是要亲眼看看她们临死前痛苦挣扎的丑态!我还要亲眼瞧瞧,当饥饿和恐惧一点点啃噬她们的时候,她们这副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圣女’模样,还能不能保持得住!”
他指的自然是邀月和怜星。
果然,他的目光迅速从小鱼儿的身上移了开去,死死盯着邀月和怜星,仿佛要用这目光将她们身上那层清冷孤高的外衣彻底腐蚀、剥落:“我要看着你们像最卑贱的蝼蚁一样,为了半口食物、一滴水而互相撕咬、乞求……那场景,定然比世间任何戏剧都要美妙动人数百倍!”
这一下,就连楚曦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他本以为魏无牙尽管封死了所有通道,但像他这样聪明绝顶、能工善巧之人,是绝对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
但现在……他看着魏无牙这般模样,已经意识到,他还是低估了魏无牙心中那股扭曲的恨意。
这种疯狂至极、与敌偕亡的事,他一定能做得出来。
邀月和怜星武功虽高,但若真被彻底困死在这山腹绝地,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香消玉殒的下场。
小鱼儿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强撑着一口气大骂道:“魏无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知道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所以就用这样下流的手段!你……你这下可把爷爷我给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