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波眼见轩辕三光凶相毕露,可自己这边,就算三人联手恐怕也非其敌,当真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直伏在案上大吃的小鱼儿,忽然抬起头,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把嘴,冲着邱清波挤眉弄眼地笑道:“喂,邱老七,我劝你还是跟他赌吧。赌输了,最多输个老婆,可要跟他打嘛……啧啧,你看他那断掉的三根手指头,还有瞎了的那只眼睛,可不是好惹的。”
楚曦见小鱼儿虽然蓬头垢面,简直就是乞丐本丐,但还有心情去撺掇别人,看来没什么大碍,心中也略微放宽了些,便紧接着思量着该如何出手将他从破庙中毫发无损地带出来。毕竟,小鱼儿现在和另外一个少年锁在一处,想分开也是不能,平添了不少麻烦。
可轩辕三光显然没有楚曦这么好的耐性,他见邱清波始终不语,不由高声催促道:“格老子的!邱七,你哑巴了?赶紧给个痛快话!老子这酒都快喝光了,等得鸟都叫了!你要是不开口,那赌法也由老子帮你定!”
邱清波被这连番逼迫激得气血翻涌,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冷冷道:“恶赌鬼,我知道你最好逼人赌,可有一种人,你是万万逼不动的。”
轩辕三光大笑道:“哦?还有这种人?格老子的,倒是闻所未闻!遇见恶赌鬼,你不赌也得赌!”
邱清波大喝道:“当然有!就是……死人!”
话音未落,邱清波把心一横,右手猛地抬起,便要向自己天灵盖拍下!
楚曦右手两指之间早就扣上了一枚小小的梅花镖,见邱清波为推拒赌局,竟至于自尽,立即双指一弹,一道寒光自庙外激射而入,精准无比地打在邱清波手腕的穴道上。邱清波只觉整条右臂都是一麻,那自绝性命的一掌便再也拍不下去了。
“谁?”轩辕三光独眼一瞪,凶光毕露,便要扑向邱清波,更要看看在暗中出手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可他刚离开那布满灰尘的神案,一道更为凌厉的破空声已然袭至!
并非暗器,而是一道森森寒寒、满载杀意的剑气!
轩辕三光身形猛地一顿,身子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模样一折一弯,避开了这道剑气,向后跃了数步,这才重新稳住身形。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见,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凝重之色。扬声喝道:“好厉害的剑气!是峨眉掌门神锡道长到了吗?”
“正是!”
话音铿锵落地,只见一名乌簪高髻、白袜蓝袍的道人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右手稳稳按在剑柄之上,正是峨眉派掌门神锡道长。他语气平和,周身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阁下能躲开贫道这一剑,果然了得。”
轩辕三光独眼一翻,哈哈大笑道:“神锡道长,你们名门正派不是最讲规矩的么?怎的堂堂峨眉掌门,竟然要鬼鬼祟祟地躲在一边,来偷袭我这个恶赌鬼?难道不怕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神锡道长神色不变,右手始终不离剑柄,淡然道:“方才为救人性命,实非得已。更何况,贫道此刻面对的是‘十大恶人’中的恶赌鬼,不得不分外小心。”
轩辕三光还没开口,早已吓破胆的王一抓与孙天南却像终于等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慌慌张张地上前,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邱清波,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颜面,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冲出破庙,眨眼间,便逃得无影无踪了。
轩辕三光知道自己若是追赶,神锡道长必要阻拦,少不得动起手来。能用赌局解决的事,他向来是不屑动武的,当下便皱眉道:“神锡道长,你我无冤无仇,我没找你们峨眉派的晦气,你倒赶走了老子的赌友,害得老子赌不成,这笔账该怎么算?”
神锡道长闻言,也不恼怒,只沉声道:“峨眉乃清修之地,容不得你强逼赌局、杀伤人命。贫道此来,是为肃清山门,非为其他。”
轩辕三光道:“道长此言,是想要某家的项上人头了?”
神锡道长冷声道:“正是如此。”
轩辕三光的脸上已看不见一丝笑容,但也未曾见到一丝惧怕。他又仰头喝了几口酒,将葫芦重重往案上一顿,震得酒水四溅,花生乱跳:“格老子的!好!痛快!既然道长想要某家这颗脑袋,我就用脑袋赌上一局,不知道长用什么来赌?”
神锡道长道:“你我都是武林中人,自然以武功来赌。以身体为赌具,以性命作赌注,贫道若输,你便也将我这颗人头拿去便是!”
轩辕三光立即摇头道:“不行不行!道长要某家的头有用,某家要道长的头又有何用?就算赢了,那也是我亏大发了!你若输了,便将那掌门铜符交出来,让某家过上几天峨眉掌门的瘾,这才抵得过我项上人头!”
掌门铜符乃是峨眉派历代相传的信物,铜符到处,不但本门子弟皆须俯首听命,就连其他门派的高手,也大多得给几分面子。这件东西,若是落入“十大恶人”手中,非同小可。
神锡道长心中微震,正自沉吟,一个清越的声音却自庙门外悠然响起:
“这一局,就由在下代替道长,来与轩辕先生赌上一赌,如何?”
话音甫落,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已翩然步入破庙,白发如瀑,风姿卓绝,正是楚曦。
他料想神锡道长剑术精绝不假,但面对轩辕三光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恶人,未必能占得上风。他既决心要护小鱼儿周全,便不能任由局势失控。
轩辕三光独眼一亮,他早就怀疑方才那枚精巧暗器并非神锡道长所发,此刻见到楚曦这般人物,更是啧啧称奇:“格老子的!原来方才出手的是你这小子!好俊的功夫,好风流的人物!这般形貌,怕是连那‘玉郎’江枫都比不上了!”
小鱼儿听见楚曦的声音,又听见“江枫”的名字,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冷冷地瞥了楚曦一眼。不过,他并未出言讥刺,只是哼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大吃,不知是不是还对之前的误会耿耿于怀,压根不想搭理楚曦。
神锡道长亦立即认出了楚曦,心中微微动容,沉声道:“楚公子,贫道身担护山重任,这才不得不应下赌局。此事乃峨眉派与这恶赌鬼之间的恩怨,敝派之前已经承你的情,万万不可再将你牵扯进来。”
楚曦对神锡道长拱手一礼,语气从容:“道长客气了,在下提出代道长与他一赌,绝非托大。在下一向坚信,这天下从没有人的运气会一直好下去,那些善赌之人,自然有许多外行人难以看破的手段。”
神锡道长先前已在暗中窥视这破庙已久,那些人对上轩辕三光,无论如何赌法,轩辕三光要输就输,要赢就赢,赌局之中必有蹊跷,确实不是“运气”二字就能解释的,当下脸色更沉。
楚曦微微一笑,温声道:“道长清修多年,心思澄澈,未必深谙此中关窍。此局凶险,道长若还信得过在下,就由在下代劳,如何?”
轩辕三光闻言,不由放声大笑,声震屋瓦。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楚曦,独眼中精光闪烁:“哈哈哈!格老子的!你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难道也好这赌桌上的勾当?妙!妙极了!就算神锡道长不应下你,等老子赢下了他,非和你再赌上几局不可!”
“悉听尊便。”楚曦唇角微扬,并未拒绝轩辕三光的提议,反而显得十分云淡风轻,“不过轩辕先生想错了一点,在下其实并不好赌。若是被强行推着上了赌桌,也要有七成以上把握,在下才肯下注的。”
“口气不小!对老子口味!”轩辕三光一拍大腿,显得愈发兴奋,“神锡道长,赶紧给某家个准话,你赌还是不赌?”
神锡道长见楚曦成竹在胸,思及当日峨眉禁地之事,楚曦的智计武功均属上乘,此刻他主动请缨,必有依仗。当下也不再抽出,自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有些发黑的铜符,正是峨眉掌门信物。
他将铜符握在手中,令轩辕三光也能看清上面刻的云纹与剑痕,肃然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应下此局。掌门铜符在此,这一局……便劳烦楚公子了。”
轩辕三光大手一挥,豪爽道:“好好好!痛快!老子已经定了赌注,按规矩,赌法应当由你们来定。楚公子,你想怎么赌?老子赌遍天下,样样精通,你尽管划下道来!”
楚曦目光在破庙内缓缓扫过,见墙角的破罐中装着些白色的石灰粉,心中立即有了主意。他俯身拾起六颗大小相若的圆润石子,放进破罐中轻轻一滚,便在上面沾满了白灰。
他将其中的三颗递给轩辕三光,自己留下三颗,声音清越从容:“轩辕先生,我的法子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简单直接。你我以这小石子为暗器,各发三枚,以身上白点计数,做不得假。谁身上沾的白点多,就算输,轩辕先生以为如何?”
轩辕三光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道:“格老子的!有意思!这赌法干脆,老子喜欢!就这么定了!”
他将已经喝空的酒葫芦抛在一边,掂量着手中沾满白灰的石子,抬眼瞥向楚曦,有些玩味地问道:“楚公子方才夸下海口,说有七成把握,才肯上桌。某家倒想问问,你提出这般赌法,可是已经有七成把握了?”
楚曦两指中已拈上了一枚石子,微笑道:“既然赌法是在下定的,七成自然不够。此次……在下有十成把握。”
轩辕三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好!老子赌遍大江南北,还从没遇见过敢说十成把握赢老子的人!好!好得很!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必胜的把握!”
一直埋头猛吃的小鱼儿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大声讥刺道:“楚公子大吹牛皮,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好在赌的是人家峨眉派的掌门信物,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自然不知道心疼!一会儿先把人家的牌子输了,看你还有什么可赌的!”
楚曦知道小鱼儿少不了逮着机会就要刺他一下,只是回以微笑,并不反驳。小鱼儿见他如此,自觉无趣,假装偏过头不去看他,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朝楚曦与轩辕三光瞟去,显然对这赌局的结果也是关切万分。
楚曦足尖一点,飘然退出三丈之远,淡然道:“轩辕先生,我们这便开始吧。”
“好!那就让老子看看你的十成把握!”轩辕三光被楚曦这么一激发,顿时性起,“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一颗石子,看似随意地一弹!那石子破空而出,看似去势不快,但越旋越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弧线,直取楚曦左肩!
然而,石子才飞至中途,楚曦手腕轻轻一抖,指间的石子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轩辕三光那颗石子的侧面。
啪的一声轻响,两颗石子同时偏离方向,双双嵌入一旁的梁柱之中,只留下了两个醒目的白点!
第129章 移花劫(十二) 楚某还想再加点彩头……
轩辕三光独眼一亮, 非但不恼,反而抬高了声量,大大喝了声彩:“好手法!后发先至, 倒有些门道!楚公子,某家当真是不能小瞧你了!”
话音未落, 他手中第二枚石子已疾射而出!
只是这一次,石子并未直接攻向楚曦,去势甚是诡谲, 飞旋不止。先是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看似要越过楚曦头顶, 却在飞至他身后时骤然折返,带着一股刁钻的劲风,疾射楚曦的后颈!
后颈是许多练武之人防备最为薄弱之处,只因习武之人常专注于正面攻防, 于后背要害甚为轻忽,尤其是这接近死角之处。轩辕三光这一手,将回旋巧劲施展到了极致,正是要打楚曦一个出其不意!
楚曦却仿佛背后也生了眼睛,在石子即将触及衣领的刹那, 看似随意地反手一弹, 指尖的石子再次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地将轩辕三光那枚石子激飞!
更令人叫绝的是,两股力道巧妙碰撞之下,两颗石子竟然没有跌落在地, 反而瞬间改变了轨迹,同时向轩辕三光激射而去!
轩辕三光万万没想到楚曦还有此后手,仓促之间, 闪避不及,只得使出铁板桥功夫,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脊背重重撞在那张本就不甚牢靠的神案上,险些将木案撞塌。两颗石子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笃笃”两声,嵌入已坍了大半的神像之中。
“格老子的!有意思!真有意思!”轩辕三光有些狼狈地直起身,赌兴却不减反增,“楚公子,你这手暗器当真令人叫绝!只是你总不先行出手,照这么下去,你我三颗石子岂非要全部对掉,落个平局收场?”
楚曦指尖拈着最后一颗沾满白灰的石子,气定神闲地笑道:“非也,这最后一颗石子,楚某……是想与轩辕先生再加些彩头。”
轩辕三光闻言,胸中豪气与赌性更是被激发到了顶点,他独眼圆睁,声若洪钟:“好!痛快!今日赌兴正浓,你加多少某家都跟了!就算把这颗脑袋输了出去,那也不冤!”
楚曦摇了摇头,胸有成竹地道:“这最后一子,在下便站在此处,不闪不避,若阁下能在我身上留下白点,便算我输。至于赌注,楚某若侥幸赢了,也不要轩辕先生的项上人头,只需先生离开峨眉山,今后除非有要事在身,不得再踏足此地,更不可在此逼赌,如何?”
轩辕三光闻言,眼中精光骤盛,豪迈大笑:“哈哈!楚公子这彩头加得妙极!某家赌了一辈子,倒从未见过这般玩法!若这样某家还能输,非但全都依你,还额外奉上方才赢来的纹银三千两,你若输了,我也不多要别的,如何?”
楚曦含笑颔首,风姿俊逸,如风拂玉兰,言笑晏晏:“就依先生,不过那三千两纹银,先生不必交到楚某手中。还请先生下山之后,沿途散给穷苦人家,也算是积下了一桩功德。”
“哈哈!楚公子行事,当真对人胃口!好!就这么说定了!”轩辕三光不再多言,神情骤然专注起来。他竟将那最后一枚石子捏在左手仅存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周身气机勃发,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整个破庙中的气氛似乎都凝重了起来,连一直在假装吃喝的小鱼儿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轩辕三光的那只残手。与他锁在一起的少年也不住往这边偷瞧,神锡道长亦是面色凝重。
轩辕三光运足了内力,当下大喝一声,那枚石子竟非直射而出,而是被他双指捻着,径直急速旋转起来!他那只独眼死死锁住楚曦周身要害,精光爆射,仿佛在计算着最刁钻、最不可能被拦截的轨迹。
“着!”轩辕三光手腕猛地一抖,那枚石子终于脱手飞出。这一次与前两次出手大为不同,那枚石子并未破空而出,反倒贴着地面疾掠,所过之处,浮尘尽起,直扑楚曦左足!
这一下,任你轻功再高,身法再妙,只要脚下不动,不闪不避,焉能不中?这一击简直刁钻至极,寻常闪避之法皆已无用,除非楚曦甘愿食言,否则那抹白灰注定要沾染其身!
然而,面对这巧到极致的一击,楚曦竟真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枚疾射而来的石子,在石子及体的前一刻,周身内力悄然流转。
【凝虚化实】!
一股无形无质、却凝练无比的真气瞬间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柔韧的屏障,那蕴含着不俗劲力的石子撞入这气墙之中,如同泥牛入海,去势骤减,在距离楚曦衣衫尚有寸许距离时,力竭坠地!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那枚石子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下,还是未能在楚曦身上留下半点白痕。而楚曦指尖的那枚石子,只被他轻轻一弹,便以一种看似舒缓,实则玄妙的轨迹悠悠飞出,正中轩辕三光心口,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白色圆点。
一尘不染,对一点白痕。
胜负已分。
轩辕三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白点,又抬头看向楚曦,那张凶悍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缓缓漾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纵横赌场多年,眼力何等毒辣,岂会看不出楚曦未尽全力?
若他起初就拿出这般手段,自己恐怕连石子都无法发出,就要落败!他故意让自己先行出手,是给自己留了天大的颜面!
“厉害,厉害……”轩辕三光喃喃两声,随即猛然仰头,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输得痛快!楚公子,某家服了!心服口服!”
笑声震天,连破庙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而落,只是这笑声之中,却无半分戾气,只有彻彻底底的痛快!许久,笑声渐止,轩辕三光竟不回头,直直大踏步地走出了破庙,口中高声道:“楚公子,某家说话算话,这就替你散财去也。下次相会,我们再行赌过!”
轩辕三光豪迈的笑声渐行渐远,破庙内,亦是尘埃落定。
神锡道长早就知晓楚曦本事不凡,但也未曾想到,轩辕三光这个凶名赫赫的“恶赌鬼”,竟被楚曦如此风轻云淡地打发走了。而且,轩辕三光虽然好赌,为人却还算正派。此番他是输得心服口服,毫无怨怼之意,绝不会再来找峨眉派的麻烦。
他目光复杂地转向楚曦,只见对方依旧负手而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三石之赌,不过如拂去了衣衫上的灰尘一般简单。如此深不可测的武功修为,与这从容不迫的宗师气度,令神锡道长这位峨眉掌门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立即上前一步,对着楚曦郑重一揖,感激道:“楚公子智勇双全,弹指间便化解了这场干戈,使峨眉重归清净。此恩此德,贫道与峨眉上下,铭感五内。”
楚曦连忙侧身避让,拱手还礼,语气谦和:“道长言重了,楚曦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实在不足挂齿。倒是扰了贵派清修,楚某心中甚是不安。”
“喂,你又在神气什么?说得可真轻巧,谁不知道你是在显摆功夫?”小鱼儿已经吃饱喝足,心中虽佩服楚曦的功夫,但嘴上还免不得呛他几句,不然总觉得心中不痛快。和他锁在一起的那位少年则是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楚曦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只是对神锡道长道:“道长,在下这位小兄弟,还有他身边的这位朋友,此前怕是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不知可否劳烦贵派,提供一处清净之所,让他们二人稍作梳洗,换身干净衣物?”
“此乃小事,楚公子客气了。”神锡道长见楚曦总算开口有所请求,心中大喜,“敝派虽简陋,尚有几间净室可供使用。三位少侠,请随贫道来吧。”
一行人离开破庙,沿着山径往峨眉派所在行去。小鱼儿与那少年依旧被镣铐锁在一起,走得磕磕绊绊。小鱼儿刻意落后几步,与楚曦并排,斜眼睨着他,阴阳怪气地道:“喂,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巴巴地跑回来了?莫非是舍不得这峨眉山水?”
楚曦目视前方,步履从容:“我本就是为了你而来,事情未了,自然要回来寻你。何况,我前番离去,也是为了帮你料理些事情,除掉一些可能的麻烦。”
“为了我?”小鱼儿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有什么事,能劳您楚大公子费心?”
楚曦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小鱼儿:“你将慕容九妹吓成那般模样,神智尽失。当时‘小仙女’张菁也在场,看得分明。若我不能将她妥善安置,你以为慕容家那八位姐姐、八位姐夫,会轻易放过你吗?”
小鱼儿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但还是下意识地嘴硬道:“哼!我会怕他们?有本事就来好了!他们再有本事,敢到恶人谷去吗?”
楚曦只是微笑不语,倒让小鱼儿自己先心虚起来,语气放得缓和了些,忍不住追问道:“那……那个心狠的臭婆娘,现在怎么样了?”
“她……虽然还没恢复,但过得也不算坏。”楚曦见他语气松动,便也将慕容九妹与黑蜘蛛之事,择要说了,“如今有黑蜘蛛兄弟真心相伴,慕容家也已认可他们的关系。她留在江南静养,病情渐有起色。此事已了,不会再有人因此寻你麻烦,你大可放心。”
小鱼儿沉默了片刻,扭过头,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别扭:“你……你这人,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还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大好人,大傻瓜!”
楚曦倒乐于接受小鱼儿这点带刺的“夸赞”,微笑道:“多谢夸奖。”
小鱼儿被楚曦这软硬不吃、云淡风轻的态度弄得彻底没脾气了。
在恶人谷时,任凭“血手”杜杀如何凶戾,“不吃人头”李大嘴如何怪诞,“笑里藏刀”哈哈儿如何奸猾,他总能找到法子应对,或是插科打诨,或是巧妙周旋,从未真正吃过亏。十大恶人尚且如此,其他那些小恶人见了他,只有拔腿就跑的份。
可对上楚曦,他那些惯用的伎俩仿佛都失了效,对方既不与他争辩,也不动怒,似乎还能看透了他所有的小心思,让他拳拳都打在棉花上,满肚子邪火根本没处发泄。
他只能悻悻地撇过头去,不再看楚曦那张英俊却惹人讨厌的脸。
楚曦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用再话刺他,只是继续缓步前行。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与湿漉漉的雾气,吹起他满头白发,更显出尘之姿。
小鱼儿被他这无声的“胜利”姿态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那与他锁在一起的少年,见小鱼儿吃瘪,似乎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又赶紧低下了头。
脚下的石阶因山间湿气而略显湿滑,镣铐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径上格外清晰。小鱼儿越想越憋屈,正要发作,楚曦却突然语气平和地另起话头:“小鱼儿,你与这位小兄弟……又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看这镣铐,似乎并非凡品,不是寻常刀剑能斩断的。”
小鱼儿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还能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名叫‘情锁’!还能锁着什么,自然是锁着另一场甩不脱的‘孽缘’!你以为我想这样和他锁在一起?我看……就跟你和我一样,不知为何就纠缠在一块,麻烦得很!”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一直低眉顺眼、显得十分怯懦的少年连忙抬起头,对着楚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也细声细气,透着十足的恭敬:“在……在下江玉郎,见过楚大侠。多……多谢楚大侠方才出手相助,赶走了那恶人。”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楚曦对视,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受了惊吓、需要庇护的弱者模样。
江玉郎!
楚曦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可是记得清楚。
此子年纪虽轻,心思却毒辣得很,在人前惯用伪装,做起坏事来却一套接着一套,也算是个十足的害人精了。他此刻这般作态,自然又是在以他惯用的伎俩,想博取楚曦的同情与信任,令楚曦对他放松警惕。
楚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江玉郎的问候。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人腕间那副沉甸甸的“情锁”,这东西连锁带链,乌沉沉的,非金非铁,透着一股寒意,不知是谁请高手匠人打造而成。
小鱼儿见楚曦对江玉郎那副谄媚模样没什么特别反应,反倒有些不忿,故意用力扯了一下锁链,江玉郎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低低“哎哟”了一声,脸上却还强撑着那副可怜相。
楚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知眼下这江玉郎羽翼未丰,尚不足为虑。以自己和小鱼儿的手段,足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正棘手的,是他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江南大侠”江别鹤!
想到江别鹤,楚曦的眼神不由深邃了几分。
此人原名江琴,本是小鱼儿生父——“玉郎”江枫身边的书童,江枫对他甚为信任,几乎拿他当兄弟看待。当年江枫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为邀月所救。奈何江枫并不承邀月的这份情,还与邀月的贴身侍女花月奴互生情愫。
两人深知邀月性情偏执,绝对容不下他们。便寻了个机会,趁其不备,双双私逃出宫。江枫预料邀月必会追来,便将家产尽数变卖,又命他最信任的书童江琴,前去寻找他的义兄,“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请他速速前来,也唯有他能与邀月对敌。
可谁曾想,这江琴狼子野心,竟早就存了背叛旧主的心思!他在面见燕南天之前,先去找了那臭名昭著的“十二星相”,将江枫变卖资产出逃一事尽数告知,甚至把江枫所带之物细细开了张清单,“十二星相”见了那些宝贝,焉能不动其心?
更何况,江琴只要江枫的命,对那些珠宝细软,并不贪心。他与“十二星相”约定,事成之后,自己只要两成分红,余下的财物尽归“十二星相”所有!于是,“十二星相”便在燕南天赶到之前,抢先一步拦截了逃亡中的江枫夫妇!
一番激战之后,怀有身孕的花月奴在途中受惊早产,诞下了一对双生子。一直暗中尾随的邀月见此情景,妒恨交加,狂怒之下出手击杀了江枫与花月奴,还要杀死这两个孩子,斩草除根!
所幸,怜星为了保全这对刚出生的婴儿,急中生智,提出由她们带走一个抚养,另一个交由燕南天带走,待他们长大成人,再设计令他们兄弟相残,以此作为对江枫和花月奴最残酷的“报复”。
这虽是怜星为救两个孩子想出来的计谋,但此计之毒辣,立即打动了被早妒恨吞噬的邀月。这十数年来,看着兄弟二人逐渐长大,她心中的期待与扭曲的快意也与日俱增,已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骨肉相残的一幕。
因此,她才急不可耐地催促楚曦离开移花宫,找到并杀死小鱼儿。
而那叛主求荣的江琴,却凭借当年卷走的财物,改头换面,苦练武功,凭借一副伪君子的伪装,竟摇身一变,成了江湖上人人称颂、侠名远播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他特意给自己的儿子取名“玉郎”,其中蕴含的微妙心思,实在耐人寻味。
如今,江玉郎就在自己眼前,他羽翼未丰,不足为惧,却带来了一个顺藤摸瓜的好机会。
不如……不如就暂且留他在身边,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揪出他背后那个伪君子父亲江别鹤。此外,江琴对当年之事了如指掌,或许手中还掌握了一些关于移花宫与燕南天的特殊线索。为了完成任务考虑,也必须找到江别鹤。
想到这里,楚曦立即对江玉郎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江兄弟不必多礼,我与这位小鱼儿兄弟颇有缘分。你二人既然同行,又同陷困境,我自然也得帮上一帮。待到了峨眉派后,还请好生歇息,这锁……我们再想办法。”
他这番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丝毫怀疑。江玉郎连忙又低下头,连声道谢,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小鱼儿在一旁冷眼旁观,自然是对江玉郎这副做派很是不屑,但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
三人就这样随神锡道长到了峨眉派中,众位峨眉弟子听说楚曦对峨眉有恩在先,此番又出手赶走了那“恶赌鬼”,对三人自是十分客气。
小鱼儿与江玉郎在执事弟子的安排下好好洗漱了一番,脱去了那破破烂烂的衣裳,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虽然那副碍事的“情锁”依旧连在腕间,但至少整个人清爽了许多,也不必饿肚子了。
晚斋时分,三人围坐在一间清净的禅房内用饭。峨眉派的斋菜虽清淡,却也别具风味。楚曦吃得不多,见小鱼儿仍如饿虎扑食,却因为手腕被锁住,不得不收敛着些,不由调侃道:“小鱼儿,与人这般形影不离,锁在一处,可还如先前那般自在?”
小鱼儿立刻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楚曦一眼:“快活?快活个屁!你要是觉得快活,不如把这劳什子锁在你手上试试?”
他用力晃了晃手腕,“情锁”上的铁链一阵哗啦作响:“你楚大公子本事那么大,方才对付轩辕三光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这会儿就没办法替我开了这破锁?”
楚曦迎着小鱼儿挑衅的目光,摇头道:“我看……你未必真急着想打开它。若是你自己真想脱身,总有千百种法子。既然你愿意被它锁着,我又何必越俎代庖,坏了你的‘兴致’?”
小鱼儿被他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力嚼着嘴里的饭菜,仿佛把那青菜萝卜当成了楚曦的化身一般,一口比一口嚼得起劲。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江玉郎忽然抬起头,恭敬地看向楚曦,细声细气地开口道:“楚大侠,小鱼儿兄,在下……在下在湖北地界有些朋友,其中不乏能工巧匠,最擅破解各类机关锁具,想必……这‘情锁’也难不倒他,不如我们就去武汉……”
言至此处,他突然低下了头,不再出声,似乎是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多言,万分惶恐。
嘿,小兔崽子,还挺能装。
第130章 移花劫(十三)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楚曦闻言, 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转向小鱼儿,看似随意地问道:“小鱼儿, 你觉得江兄弟这个提议……如何?”
小鱼儿假意伸手去够远处的一盘菜,实则在江玉郎瞧不着的角度, 偷偷对楚曦挤眉弄眼:“好啊!太好了!湖北武汉,那可是个大地方,热闹!你也知道, 我这个人,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了!”
小鱼儿显然也在江玉郎身上另有所图, 但是不是与江别鹤有关,楚曦便拿捏不准了。
不过眼下看来,两人的第一步棋并无二致,都是先由着江玉郎引路, 等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这之后,再行顺藤摸瓜,便能使一切都顺利许多。
于是楚曦也就顺着话头,颔首道:“既然如此, 那我们便抓紧时间到武汉去。我手上虽还有几件紧急之事, 但待你们平安抵达武汉,找到那位匠人,我再离开也不迟。”
他当然知道江玉郎忌惮小鱼儿的聪明,更忌惮他的武功, 如果他始终与小鱼儿待在一块,江玉郎是绝不会动手的。
“哈!随便你!”小鱼儿故作不屑地扭过头,“虽然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待在一块儿, 但你若愿意让我们白吃白喝你的,还给我们保驾护航,我倒也不会太介意!说不定,还能和你说上两声谢谢嘞!”
江玉郎垂着头,看似恭敬温顺,楚曦却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看来他正在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而窃喜,全然不知自己现在处于何等境地。
三人在峨眉派中休息了一晚,次日清晨便辞别。神锡道长听闻他们要去湖北,立刻表示要派遣几名得力弟子沿途护送,以报楚曦两次相助之恩。小鱼儿却立即大声嚷嚷起来,说用不着用不着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的,江玉郎竟也面有难色。
楚曦知道,想要引蛇出洞,逼江别鹤现出原形,阵仗便不能太大。若有峨眉派弟子随行,他始终只会摆出“江南大侠”的架子,那副背地里的嘴脸却是不敢露出来了,当下便婉拒了神锡道长的提议。
神锡道长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但仍旧命人准备了充足的盘缠、干粮和一些疗伤解毒的常用药物,供楚曦一行人路上使用。楚曦知道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便坦然收下,也算安了峨眉派上下之心。
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下行,那“情锁”所系的铁链不过三尺,小鱼儿和江玉郎不得不紧紧挨着,步伐稍快些,便容易同时栽倒。小鱼儿起初还故意拖着脚步,引得江玉郎几次踉跄,他则在一旁怪笑道:“江兄,看来你这下盘功夫不到家啊?”
江玉郎依旧恭恭敬敬地,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大哥教训的是,是小弟学艺不精,脚下虚浮,自然不及大哥和楚大侠这般举重若轻,步履从容。”
他这般逆来顺受,一怂到底,反让小鱼儿觉得有些无趣了。
小鱼儿哼了一声,也不再刻意刁难,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时不时在江玉郎身上打转,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楚曦知道江玉郎擅长审时度势,以他现在的武功,别说对付楚曦了,可能与小鱼儿交手都未必能赢。因此,他总摆出一副温顺无害的姿态,一口一个“大哥”“大侠”地叫着。
小鱼儿三番五次讥讽自己,除了爱找自己的茬之外,也是为了使两人的关系在江玉郎眼中看起来不那么亲密,如此一来,他才会略微放松警惕,才会试图在暗中搞些小动作出来。
三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行了一阵,好在楚曦那张脸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资源,才刚往官道旁一站,立即就有一辆牛车愿意载他们一程。
到了一处临近码头的繁华市镇后,楚曦本想雇一辆马车,江玉郎却突然开了口,细声提议道:“楚大侠,小鱼儿大哥,由此处往湖北,若是走水路,不仅省却脚力,免受奔波之苦,行程也能快上许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说完这些,他又马上低下了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水路,确实是更容易设伏、也更难提防的路线。
楚曦与小鱼儿对视一眼,见他目露精光,显然不想拒绝这个提议,当下便微微一笑,颔首道:“江兄弟考虑得果然周到,走水路确实舒坦些,便依你之言。”
江玉郎的嘴角果然又忍不住微微翘起,楚曦心中暗自好笑,但也很快行动起来,在码头上挑选了一艘看起来最为宽敞整洁的客船,与船家谈妥了价钱,将整艘船都包了下来——如此一来,江玉郎真要耍什么花招,也不至于连累无辜客人。
登船之后,楚曦便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一位出身高贵、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他举止优雅,言谈温和,不过,船家和水手们依然对他极为恭敬,几乎是有求必应,眼神中除了对雇主的客气,更隐隐带着一种不愿、也不敢冒犯的谨慎。
江玉郎更是对楚曦频频献殷勤,若不是他和小鱼儿锁在一起,行动多有不便,只怕早就亲自为楚曦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了。饶是如此,他也总是抢在小鱼儿前头,试图替楚曦做些琐事,生怕楚曦对他着恼。
对于江玉郎的殷勤伺候,楚曦皆是坦然受之。他还时常假意同江玉郎亲近,却和小鱼儿拌嘴吵闹,令江玉郎更加“安心”。
客船在江上行了数日,白日里看尽两岸青山如黛,夜间则枕着水声入眠,看似一派闲适。
楚曦大多时候独立船头,或是凭栏远眺,或是闭目养神,一袭白衣在江风中飘拂,宛若画中仙客。然而,他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却从未真正放松过对周遭的留意。
他很快便注意到,船上一名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轻船工,似乎与江玉郎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寻常的默契。两人目光偶尔交汇,虽只是一瞬,却足以让楚曦捕捉到那细微的信号。
尤其是……在船只靠岸补充食水时,那船工总会借着搬卸物资的由头,在码头上与人短暂接触,行为颇为鬼祟。楚曦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出身于某个掌握着水路的帮会或是门派,而这一脉势力的主人,与江别鹤父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日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红。楚曦正独立船头赏景,小鱼儿却突然拽着那“情锁”,几乎是拖着江玉郎来到船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对楚曦喊道:“喂,楚大公子,你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我怎么总觉得这船上……好像有些苍蝇蚊子,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他说着,还故意用力晃了晃手腕,铁链哗啦作响。江玉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模样。
楚曦没有直接回答小鱼儿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被晚霞浸染的粼粼江面上,声音平和,仿佛在闲话家常:“这江面看似平稳开阔,实则水下暗流涌动,礁石潜藏。若是不谙水性,或是船只不够坚固,稍有不慎,便可能舟毁人亡。”
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小鱼儿和一旁垂首不语的江玉郎:“不过,若是自身本事过硬,船体也足够坚实,那么,任它底下暗流如何汹涌,也能稳坐钓鱼台而不惧。”
小鱼儿何等聪明,自然明白楚曦早已注意到了江玉郎的那些小把戏,嘴上却不肯服软,嗤笑一声,故意杠道:“不过几只烦人的小虫子,也能让你楚大公子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
楚曦闻言,不由轻笑摇头,转身面对小鱼儿,眼神却显得极为认真:“小鱼儿,你自幼在恶人谷长大,见识过人心鬼蜮、机变百出,这固然是你的长处。但江湖风波险恶,很多时候,光凭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和急智,却没有过硬的功夫傍身,也非吃大亏不可。”
小鱼儿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不仅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即反唇相讥,还久久地沉默了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将胸中的憋闷都吐出来一般,悠悠叹道:“你说得对。”
这倒让楚曦也有些意外,当即微笑道:“看来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你遇到了许多事。”
小鱼儿哼了一声:“怎么,你想听?”
楚曦倚着船舷,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温言道:“楚某洗耳恭听。”
小鱼儿瞥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江玉郎,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这才没好气地道:“那天你带着慕容九妹离开之后,我与铁心兰本想从另一条路下山。可还没来得及走出那片山崖,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只发了疯的野猴子,扑上来又撕又咬!”
楚曦不由笑道:“你如此机灵,又与他们同宗同源,想来那些猕猴是将你当成他们的猴王了,这也没什么奇怪。”
小鱼儿翻了个白眼:“呸!什么猴王!那些猴崽子个个红着眼,凶得很,爪子利得跟刀子似的,专往人脸上招呼!我一时不察,竟被它们推搡着,失足就栽下了山崖!当时我便忍不住想,我小鱼儿聪明一世,最后竟死在几只猢狲手里,真叫人笑掉了大牙!”
“好在,我是命不该绝。刚掉下去没多久,就有一只手把我拽了住,扯进了一个嵌在山崖中间的石洞里。”说到这里,小鱼儿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没想到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石洞中,竟然一直藏着两个人!”
楚曦沉吟道:“那两人想必困在洞中已久,就算是峨眉派中弟子,也绝不会想到万仞绝壁之上,还有这么一个风水宝地。看来,这地方就是为你准备的了?”
“若是楚公子被困在那里,怕是十几年都捱得住,我可不行!”小鱼儿瞪了楚曦一眼,“更何况,那两人也都不是好惹的。一个是‘十二星相’里那只最难缠的猴子,金猿星。另一个是当年威远、镇达、宁远三大镖局的总镖头,号称‘飞花满天,落地无声’的沈轻虹。”
楚曦颔首道:“一个是护镖的,一个是劫镖的,如此想来,他们莫不是为了争夺一批红货,才被双双困在这洞里?”
“嘿,楚大公子倒是料事如神。毕竟‘十二星相’从来不做小买卖,要让沈轻虹护的镖,也绝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只是,沈轻虹自知不是‘十二星相’的敌手,便提前将那批红货藏在这绝壁山洞中。本想以调虎离山之计,将‘十二星相’引开之后,再行取出。”
“不过,还是金猿星棋高一着,识破了沈轻虹的计策,逼着沈轻虹将他带到藏宝之地。谁知沈轻虹早已存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趁金猿星见了珠宝,防备疏漏之际,一把火烧了进出石洞的绳梯,打算将金猿星活活困死在此。”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小鱼儿摊了摊手,“那‘十二星相’以动物为名号,倒也真有些门道。金猿星竟能驱使山中的猴群,日日给他们送来吃食。虽大多是果子,也饿不死他们了。他们两人就在那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大眼瞪小眼,硬生生耗了十几年……”
“他们两人都恨极了对方,却又不愿自己独自留在洞中,为争这一口气,熬下这十几年,倒也……”楚曦顿了一顿,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不过,你是决计耐不住这样的寂寞的,定会想方设法脱身。”
“这是自然。”小鱼儿像是得到了夸赞一般,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将那批红货中的值钱珠宝往外扔去,很快就又吸引了一堆想寻宝的江湖人,为了那些珠宝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宜了‘十大恶人’里的那个‘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
一提到“萧咪咪”这个名字,江玉郎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嫌恶之色。小鱼儿瞥了他一眼,有些轻蔑地继续说道:“萧咪咪先除去了金猿星和沈轻虹,坐收渔利。就是她不知是哪只眼睛瞎了,竟要把我抓到她的地宫里,当她的‘妃子’,我说妃子我可不当,要当就当‘皇后’……”
楚曦闻言,不由失笑。萧咪咪的武功并不如何高强,但精通媚术,尤其喜好收集俊美少年充作面首。看江玉郎这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怕就是当“妃子”的时候,没少受那萧咪咪的折腾。
“亏你还笑得出来。”小鱼儿没好气地看着楚曦,“要是让萧咪咪看到你这副模样,不仅要把你抓走,当她的‘皇后’,怕是还要把其他‘妃子’都遣散了,独宠你一个!到时候,你可就有享不尽的福气了!”
楚曦连连摇头,唇角却仍噙着笑意:“这般福分,在下恐怕消受不起。”
小鱼儿哼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婆娘把我带到她住的地宫里,就在那儿,我碰见了这位萧咪咪的‘妃子’。萧咪咪还说,就是要折磨他,直到他死,因为他的爹爹,就是这世上最阴险毒辣的人,连‘十大恶人’都比不上……”
这番话说得江玉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死死咬着嘴唇,双眼虽然低垂的,但不难看出其中的怒意。楚曦看他这般模样,也故意应和道:“江兄弟这样的人物,想来也只有萧咪咪这样的‘大恶人’,才能完全治得住了吧?小恶人碰见大恶人,难免要吃亏的。”
江玉郎把脑袋垂得更低,不敢接话。小鱼儿却嗤笑道:“那也未必!这家伙肚子里坏水多着呢,在地宫里也没少想法子要逃出去。可惜啊,最后还是出了差错,被萧咪咪给发现了……”
“都……都怪你打乱了我的布置!”江玉郎终于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句,但很快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嗫嚅道,“大哥……是……是小弟失言了……”
小鱼儿懒得理他,继续对楚曦讲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阴差阳错,找到了地宫下面一个更深的入口。原来,萧咪咪那婆娘不过是鸠占鹊巢,她住的那地方,下面还别有洞天,是比上面的地宫更大、更恢宏的宫殿。”
“我们一路往下走,到了最深处,才发现这地方的真正来历。”小鱼儿的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兴奋,“你猜怎么着?这地下宫阙,竟然是多年前那位号称‘当世人杰’的江湖巨富——欧阳亭所建!”
楚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欧阳亭?此人我略有耳闻,据说富可敌国,麾下能人异士无数,在江湖上也曾叱咤风云。他耗费如此心血建造这地下宫殿,所图定然非小。”
“不仅不小,还大得很呢!”小鱼儿摇了摇头,“欧阳亭为了这地宫,每年都要摒绝一切外界往来,亲自来此督工三个月。更惊人的是,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来了当时武林中的五位顶尖高手‘天地五绝’,要他们合力创造出一套惊天动地、空前绝后的武功!”
楚曦沉声叹道:“这门武功出世之日,想必就是这五人的死期了。”
小鱼儿盯着楚曦的脸,不由笑道:“楚公子,你简直比我想得还要聪明。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我也省力许多。这五人耗尽心血,确实创制了一门神功。但秘籍写完之后,欧阳亭便立刻翻脸,暗中下毒,将那五位对他深信不疑的顶尖高手,尽数灭口!”
尽管楚曦早已猜到结局,此刻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丝寒意:“这欧阳亭,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确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看来这门神功,他最终也没有得到。”
小鱼儿继续道:“不错,就在欧阳亭自以为大功告成,可以痛饮庆功酒的时候。他的妻子方灵姬在酒中下了毒,毒死了他。原来这方灵姬的父兄都被欧阳亭所杀,她忍辱负重,嫁给欧阳亭,就是在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江玉郎小声说道:“方灵姬大仇得报,随后也服毒自尽。这些秘辛,我们还是在那方灵姬留下的绝笔信中才得知的……”
楚曦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此说来,那本集‘天地五绝’心血而成的武功秘籍,最终是落入了你们手中。小鱼儿,恭喜了,这可是天大的机缘。看来你练成神功,天下无敌的时候,已经指日可待了。”
小鱼儿嘻嘻笑道:“秘籍我们是看过了,不过那本册子倒是早就遗失了。好在这位江兄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假以时日,只怕……嘿嘿,就是第二个欧阳亭,也未可知。”
江玉郎闻言,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将头死死压低,声音也细若蚊蚋:“大哥说笑了……小弟资质鲁钝,岂敢有此妄想……那秘籍,小弟……小弟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楚曦怎会看不出江玉郎的心思,当下轻轻颔首,仿佛接受了江玉郎的说辞,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江兄弟不必气馁,机缘一事,强求不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从那等险境中全身而退,已是莫大的造化了。”
小鱼儿摊手笑道:“这一番经历下来,我细细想了想,若我有你这般武功,一开始就不至于被那猴子逼得走投无路。所以……你说这武功重要不重要?只是,我想敞开了练武,还得先把这东西给解了……”
说着,他又抬起与江玉郎锁在一起的那只手,在楚曦眼前晃了几晃。随后,他狠狠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说了这么多话,我也累了,先回去睡个大觉,楚公子自己小心吧,可别被什么不知哪来的猴子给弄翻了船!”
楚曦见小鱼儿趁江玉郎不注意,向他一顿努嘴眨眼,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有准备,口中却只说道:“此处距武汉还有不少路程,两位兄弟就早些安歇。只是江上风大,注意莫要着凉才是。”
小鱼儿哈哈一笑,拽着铁链转身就走江玉郎被扯得一个踉跄,慌忙跟上,口中仍唯唯诺诺地道:“是,是,多谢楚公子关心……小弟一定细心照顾小鱼儿大哥,绝不令他有一丝不适……”
“嘿,我好得很!”小鱼儿拖着脚步,大大咧咧地走向船舱。江玉郎低垂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只是没与小鱼儿锁在一块的那只手,早已在袖中紧紧握着,散发着一股莫名的怨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