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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洞窟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摸索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但在楚曦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各个自以为“隐秘”之处,掏出了那张“燕南天藏宝图”。

一张、两张、三张……越来越多的人拿出了图纸,彼此对照之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图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的也是!可是……宝图不是只有一张吗?”

“俺这张也是从‘江北一条龙’那里花重金买的!”

“见鬼了!老子这张是拼了命才从‘岭南双煞’手里抢来的!”

数十张绘制着相同路径、相同标识的“藏宝图”在彼此手中传递、对照,前来寻宝的江湖客们个个目瞪口呆,垂头丧气,像被雨打得湿透了的公鸡,喉咙里不住发出嘶哑的声音,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一个虬髯大汉猛地将手中图纸揉成一团,脸上肌肉抽搐着,不由嘶喊起来:“老子花了三千两雪花银,还搭上一条胳膊换来的……居然是张假图?”

“假的!都是假的!”又一人将图纸狠狠摔在地上,目眦欲裂,“我们……我们都被耍了!”

神锡道长显然先前并不知宝图一事,心情自然要比这些“受骗”之人平静许多。他长叹一声,高声对众人道:“我们……我们都中了那奸人的圈套了!若非这位公子点破,今日峨眉与诸位,只怕要落个两败俱伤!”

“道长明鉴。”楚曦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和,“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燕南天宝藏’,从头至尾,便是一场子虚乌有的骗局。那幕后之人绘制这许多假图散播江湖,其心可诛,无非是想引得诸位自相残杀,他好……从中渔利。”

他目光扫过那些犹自不甘、面如死灰的寻宝客,心中冷笑,淡淡说道:“如今真相已然大白,此处并非什么藏宝之地,而是峨眉派历代祖师埋骨之所。诸位若无别事,还请先行离开。今日数度惊扰前辈英灵,总是不该。”

众人心知“燕南天宝藏”已成泡影,哪还有心思在这里多留?也不知是谁先把假宝图狠狠一甩,在地上踏了几踏,一溜烟冲出洞去,后面的人如潮水般随后涌出。不过片刻工夫,上百号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神锡道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楚曦更是感激,再次郑重施礼,肃然道:“今日多亏公子仗义执言,化解干戈,免去一场浩劫。公子若是不弃,还请移步敝派,容贫道略尽地主之谊。”

楚曦知道铁心兰性子急,自己在洞中耽搁了这么久,她或许已在外面慌得不知所措了,还是早点赶去向她报平安为好。当下便婉拒道:“道长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尚有些许私事亟待处置,不便久留。他日有缘,定再登门拜会。”

神锡道长见他去意已决,也不便强留,只得率领峨眉诸弟子再次谢过。楚曦还了一礼,施展轻功,飘然出洞,正欲在附近寻找方才先脱身的小鱼儿和铁心兰,却见一个红衣少女如同受惊的雀鸟般,从绝壁方向飞奔而来。

那少女容貌极美,虽在夜色之中,也不难看出天生丽质。她身形矫健,武功不俗,腰间又缠着一条显眼的长鞭,不是那“小仙女”张菁又是谁?

只是这位以泼辣蛮横闻名江湖的女侠客,此刻却面带惊慌,连回头张望都不敢,只顾埋头疾奔,像是有什么极可怕的事物,就在她身后牢牢追着一般,迫使她不得不一刻不停地冲下山去,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能把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仙女”吓成这般模样,除了那个诡计多端的小鱼儿,还能有谁?

楚曦不但没有走开,反而顺着张菁跑来的方向追去。没走多远,便听见有人低声喊他:“楚公子!”

是铁心兰!她从山石后探出身来,双眉紧蹙,一见楚曦,就如同见了救星般扑了上来,急道:“楚公子!你没事就好!快!快去阻止小鱼儿!他……他要杀慕容九妹!”

楚曦眉梢微挑,不由问道:“慕容九妹?她不是一路追着你们不放么?”

“是……是这样没错。”铁心兰急得眼圈发红,“慕容九妹性子是古怪了些,心肠也冷,但……但她之前确实救过我和小鱼儿一次。我觉得……觉得就这样杀了她,实在不对!可我劝不住小鱼儿,他这次好像铁了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在哪?”楚曦话音未落,铁心兰就拉起了他的衣袖,几个起落后,便见到前方有两个黑影。再走近些,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小鱼儿一手抓着慕容九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一条碧油油的毒蛇,逼着它往慕容九妹的手背上下嘴。

碧蛇神君的这些“蛇美人”,毒液一旦见血,若非功力高深之人,立时神仙难救,慕容九妹又岂能例外?

“住手!”楚曦立即出声制止,藏在袖中的右手已蓄势待发,“放了她。”

小鱼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到铁心兰双眼泛红,紧紧跟在楚曦身边,似乎顿时怒火中烧起来,哼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我要她的命,关你什么事?你……你就是多管闲事……多吃屁!”

楚曦并不反唇相讥,只是劝道:“她被你吓成这样,怕是已经落了病根,本来辛苦修持的‘化石神功’也已经被你毁去。既然她曾对你们有援手之恩,得饶人处且饶人,何不放她一条生路?”

“放了她?”小鱼儿见铁心兰始终不走过来,只黏在楚曦身旁,心中又酸又气,明知楚曦并无恶意,却就是压不住胸中的怒火,“这女人心狠手辣,铁了心要我的命!若她要杀的是你,你也闭着眼睛让她杀吗?现在放了她,日后她再来杀我,我怎么办?”

他这话问得又快又急,目光却始终不由自主地瞟向铁心兰。

楚曦迎着小鱼儿灼灼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以阁下之能,既然已经上过她一次当,吃过了亏,难道还会给她第二次机会么?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是绝不会死在她手中的。”

小鱼儿被楚曦这句话噎得一怔,他既不能承认自己怕慕容九妹日后报复,那显得他太过无能;可若出言否认,又像是在赞同楚曦的话——这只会让他心里愈发憋闷。尤其是看到铁心兰用一种带着崇拜的目光望着楚曦时,更是觉得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扭过头,故意不去看铁心兰,只是对楚曦冷笑道:“哼,说得倒轻巧!你武功高,本事大,自然不怕。我可没你那么大的本事,虽然我能躲过她的暗算,可终究要费些心思,动点头脑,不如现在就杀了她,以绝后患!”

铁心兰见他这般固执,又急又气,忍不住插话道:“小鱼儿!今天要不是楚公子愿意出手,帮我把你救出来。我们……我们可能都困死在那洞里了!你……你怎么老凶巴巴的,又要杀人,又总这么说话!”

“呵。”小鱼儿嘴角一撇,语气更酸了,“是啊,楚公子本事大,人又好,我小鱼儿就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这些破蛇留在我身上,我迟早也是个死,用不着他假好心!”

楚曦将两人这微妙的情态看在眼里,鼻子都快闻到小鱼儿身上的醋味了。何况小鱼儿本就心气高,不愿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显露狼狈,两相叠加,便使他的言行举止越发别扭起来。

因此,他并未过多计较,只是淡淡道:“这几条蛇,不过是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小鱼儿正想说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却见楚曦右手微扬,数道银丝自他宽大的袍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盘踞在小鱼儿身上的毒蛇,将蛇头紧紧勒住,让它们无法张口噬咬。同时,他左手连弹几下,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立即悄无声息地扎入蛇身,令它们无法动弹。

随后,楚曦只是将手腕轻轻一抖,那几条碧油油、令人望而生畏的“蛇美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从小鱼儿身上被扯了下来,被他随手抛入一旁的深草之中。

“如此,兄台的性命合该无虞了。”楚曦微微一笑,“现在……是否可以答应饶她一命了?”

第124章 移花劫(七) 楚某从未做过坏事!……

小鱼儿只觉得身上一轻, 那几条无论如何驱赶恐吓都不肯离开他脸上、身上的毒蛇,竟被楚曦如此轻描淡写地除去了。只是,他心中并不觉得愉快, 反而涌起一阵更强烈、更难言的情绪来。

他悄悄斜过眼珠,见铁心兰满脸惊喜, 一副雀跃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不仅没有说一句道谢的话,反而哼了一声, 冷冷地道:

“就算你帮我弄掉了这些破玩意儿,我也不会谢你的。要不是碧蛇神君身上的蛇药……被那几个蠢材在争抢之时弄丢了, 我早就引开了这些毒蛇,自己脱身了,哪里还用得着你来多事?”

他刻意把“多事”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总瞟向铁心兰。见她果然因这句话蹙起了眉头, 一副想为楚曦抱不平的模样,心中可谓气闷至极,将声量猛地抬高,放话道:“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我可以放了慕容九妹,但那是我自己乐意, 不是给你面子!”

“多谢, 足感盛情。”楚曦将他这副色厉内荏、醋意横飞的模样尽收眼底,知道再多作争辩,只会让小鱼儿愈发恼羞成怒,便不多言, 只是缓步上前,将瘫软在地、神情呆滞的慕容九妹轻轻抱起,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发现她确是受惊过度,还好性命无碍。

“还不快走?”小鱼儿忍不住高声催促。

楚曦看了一眼铁心兰,眼见两人都怒气冲冲,自己再留在这里,不但无法获得小鱼儿的信任,怕是会适得其反,闹得更加不愉快。

因此,他只是用平和的声音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事要寻你。不过眼下这般情形,你我之间怕是……难有信任可言。既然如此,在下便先行一步,待将慕容姑娘安置妥当后,再会不迟。”

“再会?什么再会?”小鱼儿急得跳脚,立刻呛声道,“你千万别来找我!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小鱼儿!你怎么和吃了炮仗似的?不该这样对楚公子说话!”铁心兰忍不住出声斥责,但她这一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小鱼儿见她竟帮着“外人”说话,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两人。

楚曦暗叹这少男少女之间懵懂的情愫与误会,还真是微妙得紧。无论是什么样的仁义君子,置身其中,恐怕都无法全身而退。自己只不过在铁心兰面前露了些许本事,便让小鱼儿一下翻了醋坛子,再留下去,只怕他们会闹得更僵。

不如……自己先行退场,留他们二人独处,拌几句嘴,说不定反而能和好如初。

“二位,保重。”楚曦说罢,身形一动,抱着神情麻木的慕容九妹,飘然远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小鱼儿见楚曦真的走了,心里却还是十分不自在。不过他嘴上向来不饶人,酸酸地对铁心兰叫道:“喂,你呆呆地站在那做什么?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姓楚的小白脸?”

铁心兰跺脚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楚公子好心相助,你却处处刁难,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小鱼儿哼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楚曦离去的方向,只得继续尖酸刻薄来掩饰:“笑话?我小鱼儿什么时候看过别人脸色?你心疼他,就随他去好了!”

“你真是……真是冥顽不灵!我好心劝你,你却总把别人的好意当坏心!你既不想见我,我走便是!”她转身欲走,脚步却犹豫了,回头望他一眼,眼圈都要红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不过,两道身影最终还是慢慢贴近,在夜色之中肩并着肩,似乎融为了一体。

楚曦到峨眉山下时,天色已明。他方才从几个江湖客口中得知,慕容山庄不久前遭了“十二星相”的毒手,如今已化为一片焦土。看来,想将慕容九妹送回山庄安顿已无可能,必须另外为她寻个安身之地。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慕容九妹,见她眼神空洞,身体不住颤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小鱼儿的那番恐吓,令她心神俱损,症状不轻。这般模样……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过来。

到了集市,楚曦思及自己再抱着她多有不便,只得试着将她放下地来,挽着她的手臂,让她能将整个人倚靠在自己身上。这般姿态,在外人看来,自是亲密非常。

楚曦银发白衣,风姿清绝,宛如画中仙客;慕容九妹虽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却难掩天生丽质,眉眼间依稀可见往日的冷艳。

这样一对人物走在清晨的市集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瞧这对小夫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是啊,只是那姑娘看着……好像身子不太爽利?”

“唉,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瞧她眼神都直愣愣的。”

“这位公子倒是情深义重,对病中的妻子如此体贴周到。”

“也不知是害了什么病?呆呆傻傻,看着叫人怪心疼的……”

楚曦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想到今后自己少不得要暂时悉心照料她一阵,便不多作解释,以免惹人非议。

真正棘手的是,他本想雇上一辆马车,让慕容九妹能休息得舒适些,好生养病。可每当要将她单独安置进车厢,她便惊恐万分,只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上车。楚曦试图劝慰几句,可她的反应愈发激烈,只得打消了坐马车赶路的念头。

他就从马车主人处又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骏马,利落地翻身上鞍,然后俯身轻轻一提,将慕容九妹也揽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这法子似乎让她觉着有些安全感,不仅没有抗拒,身体也放松了些,下意识地向后靠着,脊背紧贴在楚曦胸前。

只是那双眸子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感到万分茫然。

楚曦不敢纵马疾驰,只能放松缰绳,任由马儿迈着平稳的步子,沿着官道缓缓而行。他一边留意着慕容九妹的情况,一边思忖着该将她送往何处为好。

慕容山庄已毁,她又神智迷失,或许……只能设法打听她那几个姐姐、姐夫们的下落,看看能否尽快将她平安送至亲人身边。

待到那时,小鱼儿与铁心兰之间的误会想必也已解开,自己再去找他,伺机将话慢慢说开,后面的事,应当就顺利许多了。

不过,他亦已经察觉到……自离开峨眉山脚下,他身后便一直有一拨人远远跟着。只是,对方并未显露敌意,他便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就这般信马由缰,走走停停,不觉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楚曦正打算到前面镇上寻个落脚之处,双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风声。

背后有人,而且……来得很快。

他一手环在慕容九妹腰间,将她稳住,另一手立即勒住马缰。那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有些杂乱地踏了几步,随即在官道上稳稳停住。

楚曦低头看向慕容九妹,见她并未受惊,这才从容回首,看向来人。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飘至,此刻正无声无息地立于马臀之上,整个人轻得好像一片羽毛、一张薄纸,可就连刚才那下勒马,都没能将他从马上甩下去,足见其轻功之高明。

更为诡异的是,此人全身都裹在一件闪着幽光的紧身衣里,脸上也罩着一张黑黝黝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黑瞳如点漆,眼白似凝雪,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眨动,说不出的寒意森然。

“阁下的轻身功夫,确属上乘,在下……佩服。”楚曦将他略略打量了一番,语气淡然,“只是这身打扮,倒是叫人难以窥见真容了。在下斗胆请问,阁下是何方神圣?跟在楚某身后意欲何为?”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沉闷:“我若存心要跟上一个人,那人定然不会知晓;我若不愿被人瞧见,也无人能看见我的影子。不过……你,似乎是个例外。”

楚曦微笑道:“阁下过誉,我只不过是听力比别人好了一些,又谨慎了一些罢了。”

那人听了,似乎有些动怒,颇为不屑地道:“像你这样的恶徒,本就是比别人阴险狡诈些的,行事谨慎几分,那也没什么奇怪。”

恶……恶徒?

楚曦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价自己,着实……有些意外。

他自问行事虽不拘常理,却也绝非奸恶之徒。什么阴险狡诈之类的形容,不知道要从何处谈起。更别说他来这个副本之后,日日待在移花宫修炼,又哪有空出门做坏事呢?就算是小鱼儿想要使坏,故意败坏他的名声,也不会一下子便传得如此离谱吧?

想到这里,楚曦不禁失笑:“在下自问行事还算端正,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竟平白无故成了大奸大恶之人?”

“你说话大可不必如此客气,我是‘黑蜘蛛’,这次来,就是要取你性命的。”黑蜘蛛沉声回话,目光却渐渐移向了慕容九妹,“这姑娘姿容绝美,一身打扮也很是贵气,若非你趁人之危,行了那卑鄙无耻之事,她怎会变得这般痴痴傻傻、任你摆布?”

楚曦微微一怔。

原来……自己是被当成采花贼、人贩子了!

黑蜘蛛见他神情依旧轻松,嘴角甚至还有笑意,只当他是被揭穿后犹自嚣张,心中怒火更盛:“不知廉耻的恶徒!今日叫我撞见你为非作歹,算你倒霉!”

黑蜘蛛厉叱一声,右手微扬,袖管中便倏然射出一簇闪闪发光的银丝,刁钻至极,直取楚曦面门!楚曦端坐马上,身形稳如磐石。眼见银丝袭来,环在慕容九妹腰间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只用左手轻轻一弹,那银丝便再也近不了他身了。

黑蜘蛛只觉手腕一麻,心中大惊,急忙撤劲,身形借势在空中一旋,银丝转而缠住官道旁的大树,如同飞蛛般借着那根银丝在空中荡开,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再次折返,双手连扬,一时间银光闪烁,丝线纵横,将楚曦牢牢笼罩其中!

楚曦端坐于马鞍之上,只用单手迎敌,或指或弹,或拂或引,那凌厉的银丝每每触及他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要么被巧妙引偏,要么丝上劲力被他悄然化去,竟无一根进攻奏效。

黑蜘蛛身形飘忽,如鬼似魅,手中银丝更是刁钻狠辣,招招不离楚曦要害。楚曦仅以单手游走应对,姿态从容不迫,却反逼得黑蜘蛛无计可施。黑蜘蛛越斗越觉心惊,他自成名以来,罕逢敌手,今日……却连逼对方起身都做不到。

更令他憋闷的是,楚曦始终将慕容九妹护在怀中,因此他出手时,投鼠忌器,动作间极有分寸,生怕凌厉的劲风或是散逸的银丝误伤了那痴痴呆呆的姑娘,一身本事便又大大打了个折扣。

久战不下,黑蜘蛛心中焦躁愈盛。

眼前这白发青年,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其敌。但若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名“恶徒”击败自己之后,带着那痴呆可怜的姑娘离去,更是万万不能。想到这里,黑蜘蛛怒不可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与楚曦近身肉搏,来个玉石俱焚!

“阁下且慢!”

就在黑蜘蛛准备行险一搏之际,楚曦却忽然一挥衣袖,一股劲风掠出,黑蜘蛛攻势一缓,当即借力向后飘开丈许,落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沉声喝道:“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我黑蜘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向你讨饶!”

楚曦微微一笑,指了指官道两旁的林子,声音略微压低了些:“阁下难道未曾察觉,在你盯上我们之前,后面就早有一拨人远远跟着?方才阁下猝然与我动手,他们似乎觉得时机已到,此刻……已然围拢上来了。”

黑蜘蛛闻言,不由一愣。他方才全神贯注于攻击楚曦,无暇他顾,这时再举目四望,果然隐隐见到林中有人影晃过。

他忍不住再度看向慕容九妹,冷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楚曦似乎并未将那些尾随之人放在眼里,只是一边查看慕容九妹的情况,一边悠然说道:“阁下是为了这位姑娘而来,想必十分放心不下她。既然如此,不如暂且与我们同行一程?这样一来,阁下也能亲眼看看,楚某究竟是否如你所想的……那般不堪。”

黑蜘蛛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楚曦,见他神情坦然,不似作伪,再想到他方才始终牢牢护着慕容九妹,心中敌意稍减,咬牙道:“好!我便与你同行!料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这么一来,原本就有些别扭的二人组,人数便增加到了三人。楚曦依旧与慕容九妹共乘一马,黑蜘蛛则施展绝顶轻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一双锐眼时刻留意着楚曦的举动,也警惕着周围可能的袭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到了一个小镇上。楚曦选了一家看起来较为干净整洁的客栈,将慕容九妹小心抱下马,依旧是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缓缓走入大堂。

黑蜘蛛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只是,三人刚刚坐下,还未点菜,伙计便端上了几盘热气腾腾的精致小菜,还不忘带上一壶香气四溢的美酒。

楚曦知道这些恐怕都是那些尾随之人的手笔,他们一直跟随在后,知晓楚曦的行程,料定他们会在这镇上宿歇,便提前做了安排。黑蜘蛛却是眉头紧皱,取出银针等物,将每道菜连同酒水都细细查验了一遍,这才沉声道:“无毒。”

“既然无毒,黑兄便不必客气,虽不是楚某出资,也权当是楚某请客吧。”楚曦笑得轻松,只是他自己并不急着动筷,而是拿起一个空碗,小心地舀了小半碗香糯的米粥,又夹了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仔细拌匀,小心地递到慕容九妹唇边。

慕容九妹痴痴地看着他,却并不张口。

“九姑娘,多少吃一些,身子才有力气。”楚曦用勺沿轻轻碰了碰慕容九妹失色的唇瓣,柔声哄着。慕容九妹空洞的眸子茫然地扫过眼前的粥碗,又缓缓移开,楚曦只得又轻声说了一句:“乖,张嘴,就吃一点。”

这次似乎起了一点点作用,慕容九妹呆了片刻,紧闭的双唇竟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楚曦小心地喂入一口粥羹,她喉头微动,总算是慢慢咽了下去。一点粥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到了楚曦的手上,他也不急不恼,极有耐心地取出手帕,为她细细擦拭干净。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过程,声音始终温和,动作始终轻柔。慕容九妹有时会无意识地别开脸,有时则会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少许。只是,无论她配合与否,楚曦的脸上都未见半分不耐,总是那样专注,那样细致。

黑蜘蛛坐在对面,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良久,他忽然端起手边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对楚曦道:“这位公子,方才……确实是在下错怪你了,我黑蜘蛛向你赔罪。”

楚曦刚刚喂慕容九妹喝完最后一口粥,正为她擦拭嘴角,闻言抬头时,正对上黑蜘蛛坦诚的目光:“阁下疾恶如仇,心系无辜,乃是侠义本色,何错之有?楚某倒是十分佩服,那些误会,阁下不必挂怀。”

如此大度,倒让黑蜘蛛愈发赧然,改口问道:“公子,你与这位姑娘……究竟是何关系?”

“在下楚曦,这位姑娘,复姓慕容,乃是慕容山庄的九小姐,你必然听过的。”楚曦为慕容九妹略略整理了一番鬓发,平静地答道,“慕容山庄被‘十二星相’焚毁,她亦因故惊吓过度,心神受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楚某正欲寻访她的亲人,将她妥善安置。”

“那‘十二星相’……确实凶残。只是……”他目光再次落在慕容九妹茫然无神的侧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方才是我误会了。可你二人形貌举止……实在引人遐想。况且,你武功如此之高,行事又这般……令人费解。”

“江湖传言,难免失实。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倒与楚某无关了。”楚曦终于拿起筷子,开始用饭,烛光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跳跃,映得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似乎有了些暖意,“九姑娘这般情状,楚某实难弃之不顾。黑兄亲眼所见,便是最好的解释。”

黑蜘蛛沉默着,拿起面前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纷乱。客栈大堂里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暮色四合,灯影幢幢,唯有他们这一桌,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静谧里。

黑蜘蛛的目光在楚曦和慕容九妹之间来回逡巡,先前那股誓要除魔卫道的锐气,已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困惑与审视的情绪所取代。

许久,他才又开口问道:“楚公子,你……打算带慕容姑娘去何处?”

楚曦将目光从慕容九妹恬静却空洞的侧脸上移开,迎上黑蜘蛛的视线,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这次的笑容……不是淡然,而是玩味。

“原本……确实未曾想好。这江湖虽大,要为她寻一个既安稳又可靠的托付之处,却也并非易事。”他微微一顿,目光在黑蜘蛛那张被面具遮掩的脸上逡巡着,“不过,遇到黑兄你之后,我倒是……有些想法了。”

“我?”黑蜘蛛不解其意,“楚公子此言何意?若有我能效力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哈哈,非你不可!”烛光下,楚曦的笑容显得格外清透,“因为黑兄心里已经喜欢上了九姑娘,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又或许,你还来不及深思。但你……始终对她万分关切,恐怕……不仅仅是出于侠义之心吧?”

“楚……楚兄!”黑蜘蛛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拍桌子,手掌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似乎唯恐惊扰了慕容九妹,只能颤声道:“我黑蜘蛛行事,向来只问是非,何曾……何曾有过这等荒唐念头!休要如此胡言乱语!”

第125章 移花劫(八) 我已经改变了主意。……

楚曦只是含笑看着黑蜘蛛, 那了然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黑蜘蛛脸上的面具,将他心底掩藏的那些思绪通通一览无余。

黑蜘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方才那股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想举杯饮酒,又觉着太过刻意,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纠结了半晌, 还是悻悻然坐了回去,又闷头狠狠灌下一杯酒。

“兄台且放宽心。”楚曦知道黑蜘蛛独来独往惯了, 虽然对慕容九妹有了好感,但离那最后一步,还相去甚远,着急不得, “九姑娘自受惊吓后,便极为畏惧生人,但她对你……并不抗拒,这便是有‘缘’。”

黑蜘蛛闻言,声音竟不由有些颤抖:“此话当真?”

楚曦看着黑蜘蛛手足无措的模样, 眼中笑意更深, 却也不再继续调侃,只是温声说道:“黑兄若是不信,在下便让你亲自看看。”

他拿起店小二方才送来的一壶清茶,取过慕容九面前的瓷杯, 小心地斟了一杯,将茶杯推到黑蜘蛛面前:“九姑娘方才用了些粥,正需润口, 黑兄若愿代劳,可否替我……喂她喝些清茶?”

黑蜘蛛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神情空洞、宛如精致人偶般的慕容九妹,面具下的脸庞想必已是涨得通红,连气息都开始粗重起来。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捧起了那只茶杯。

他的动作全然不似楚曦那般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带着明显的紧张与笨拙,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粗瓷茶杯,而是什么稀世的瓷器,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麻烦来。

“九……九姑娘……请……请用茶。”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慕容九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慕容九妹茫然的目光缓缓移向声音的来源,落在黑蜘蛛那张诡异的黑面具上。出人意料地,她并未流露出恐惧或排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黑蜘蛛的心跳骤然加速,面具下的脸庞滚烫如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连茶杯都要握不住了。他赶紧屏住呼吸,将杯沿轻轻触到她的唇上,感受到那微凉的瓷质与她温软的肌肤相触,心头一阵悸动:“九姑娘,请……请张嘴。”

茶水的清香悄然弥漫开来,慕容九妹茫然了片刻,竟真的微微启唇,顺从地啜饮了一小口。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却在这一刻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顺,仿佛被这笨拙的关怀所触动,呆滞的眸子深处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黑蜘蛛屏住的呼吸终于缓缓释放,指尖的颤抖却未止息,反而因这短暂的接触而愈发剧烈。慕容九妹的每一次吞咽都像在煎熬他的神经,既盼着这过程快些结束,又似乎不想这么快就从她身边远离。

楚曦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出声打扰。他深知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对黑蜘蛛而言已是天大的挑战,便只以目光无声地鼓励着。

茶液渐尽,只剩杯底浅浅一层。楚曦见慕容九妹的唇边沾了不少水渍,连忙将一条干净的丝帕递到黑蜘蛛手里。黑蜘蛛怔怔接过丝帕,擦嘴的动作……显然比喂茶更加亲昵,指尖要和她肌肤相触……这……

他僵在原处,手臂悬着,迟迟不敢落下,看向楚曦的眼神……似乎是在求援。楚曦摇了摇头,依旧安静地坐着,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黑蜘蛛只得深吸了一口气极其极其缓慢地将丝帕的一角凑近慕容九妹的嘴唇,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了那些湿痕。

慕容九妹茫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黑蜘蛛的面具上,任由他动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并无任何闪躲或抗拒。

她温顺地接受着这笨拙的照料,空洞的眼底深处,那丝因茶水而泛起的微弱波澜,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面具人小心翼翼的动作里,漾得更开了。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黑蜘蛛,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颤抖着发出了声音:“谢……谢……”

黑蜘蛛浑身剧震,抬头看向楚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楚曦见慕容九妹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竟能开口说话了,眼神似乎也清明了几分,心中也是惊喜不已。如此看来,慕容九妹的痴症,只需好生照料,就算不能完全恢复,但变回寻常人的模样,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想到这里,楚曦立即迎着黑蜘蛛的目光含笑点头,语气笃定而欣慰:“黑兄,你看,楚某并未妄言。你与这位姑娘的‘缘’已然具足,至于后续的‘份’……便要看黑兄你自己,是否愿意去争取,又如何去经营了。”

黑蜘蛛小心地放下茶杯,方才的激动与欣喜过后,他心中的担忧与疑虑还是不由涌了上来。他的眸光黯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低沉的声音开口,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落寞:

“我……我不过是个漂泊无定的江湖浪子,终年流浪,居无定所,身无长物。今日若非楚公子招待,怕是又要餐风饮露,以天为被。我活着没有家,死也不知要死在哪里。就算……就算有心,又能拿什么去争取?哪有……哪有什么本钱去经营?”

“楚某明白,不过……那些外物,俱非关键所在。”楚曦知道此事需得徐徐图之,便暂时引开了话题,“咱们先不提这个了,黑兄,眼下还有件小事,想劳烦你帮个忙。”

黑蜘蛛立即应道:“何事?”

楚曦伸手指了指房顶:“黑兄,你轻功卓绝,可否去上面探查一下,看看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此刻又守在房顶的,究竟是些什么人?若是峨眉派的弟子,便不必理会,由他们去;若是身份不明之人,我们待会儿一齐将他们料理了。”

“好,我这就去!”黑蜘蛛正需要做些什么来平复那激荡的心绪,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黑风般掠出了客栈。

不过片刻工夫,他又悄然返回,重新在楚曦对面坐下,低声道:“那些人藏得极好,连佩剑都用布包裹得严实,不过……口音确是川地乡音,剑形细长,是峨眉派的路数无疑。”

说到这里,他明显顿了一顿,忍不住好奇道:“楚公子难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这几日来,在附近出没的江湖人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何就料定是峨眉派的人?”

楚曦执起酒壶,为黑蜘蛛的空杯续上,动作优雅从容:“‘燕南天宝藏’的风波,黑兄想必也有所耳闻。不过以黑兄的为人,定然是不屑于去争夺的,会出现在峨眉地界,恐怕……也只是想看看热闹,顺便……行侠仗义。”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慕容九妹,黑蜘蛛却被他这一眼中的意思弄得极为窘迫,闷声道:“先前……是我太过鲁莽,误会了楚兄。”

“无妨。”楚曦摆了摆手,显然未将那件事放在心上,“那藏宝图本就是诱人自相残杀的毒计,在下虽不才,却也窥见了些许端倪,恰好揭破了此事,助峨眉派化解了一场干戈。因此,也算在峨眉派有些人情。”

黑蜘蛛叹道:“在江湖上,报仇固然难,报恩更是难上加难。峨眉派承了你的情,恐怕心中也不那么自在。”

楚曦点头道:“峨眉派掌门神锡道长,确是个十分正直坦荡的人物。他知道那些为寻宝而来的江湖客中有不少心术不正之徒,怕他们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会在路上寻我麻烦,这才派了那些弟子前来保护。”

黑蜘蛛想起之前与楚曦交手的情形,忍不住说道:“以楚兄的武功,在这江湖上,有能耐来为难你的,怕是不多。”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谨慎些,总无大错。”楚曦的神色依旧淡然,他站起身,顺势将慕容九妹也轻轻扶起,“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到房中再叙吧。”

峨眉派的人早就为三人订好了三间上房,房间宽敞整洁,倒很是不坏。楚曦询问慕容九妹是否要马上歇息,见她摇了摇头,便将她小心安置在窗边的软椅上。慕容九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呆呆地出神。

黑蜘蛛的目光好像真的被蛛丝连着,紧紧粘在慕容九妹的身上。楚曦拉着他就在慕容九妹身边坐下,黑蜘蛛的身体瞬间绷得像块硬铁,半边身子几乎要弹起来,却又被楚曦那只看似随意搭在他肩上的手稳稳按了回去。

他僵直地坐在椅中,与慕容九妹之间不过尺许距离,却不敢再侧头去看慕容九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但每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用专注而怜惜的眼神偷偷瞧她,任谁看到这个场景,怕是都能轻易窥破他那点心事的。

房间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黑蜘蛛坐立难安,踌躇了许久,才转向楚曦,沉声问道:“楚兄,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他问的是楚曦的去向,但那双紧盯着楚曦的眼睛,分明在急切地探询着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要如何安置她?要把她带去哪里?

楚曦如何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他唇角噙着的笑意深了些,将黑蜘蛛的焦灼尽收眼底:“眼下九姑娘这般情形,最需要的,是静养,是安稳,是……一份能让她感到安心,不排斥的陪伴。如此……才有可能好转过来,就像方才那样。”

听楚曦说起“方才”,黑蜘蛛的脊背猛地绷得更直了,双手紧握成拳,喉结不断上下滚动着:“可……可我这等粗人……她……她怕是需要更细致的照料。慕容山庄虽毁,她还有不少亲朋……”

楚曦摇了摇头,缓缓道:“原本……我确实打算尽快寻访九姑娘的几位姐姐,将她送回亲人身边,由她们照料,想必是最稳妥的。”

黑蜘蛛一怔,不解其意,茫然反问道:“难道不是?”

慕容家“人间九秀”名动天下,慕容九妹的八个姐姐,嫁的不是江湖上的武林巨擘,就是世家豪强,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不说,荣华富贵更是享用不尽。慕容九妹自小便是在这等锦衣玉食的环境之中长大,将她送回去,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楚曦摇了摇头,突然敛去了笑容:“我已经改变了主意。”

黑蜘蛛颤声道:“为何?”

“我认为……绝不能贸然将她送回去。”

“可……她回去……至少能得享富贵,有人庇护,岂不胜过在外漂泊?”

“以黑兄这等本事,原也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上这样的日子,你又为何不愿?”

黑蜘蛛沉默了。

楚曦知道他已经被说动,但并未点破,只是看着慕容九妹,缓缓问道:“黑兄,你想想,从前的九姑娘,是何等人物?聪慧冷艳,眼高于顶,如同云端仙子,不染尘埃……可如今呢?她心神受损,浑浑噩噩,如同稚子。”

黑蜘蛛讪讪道:“正因如此,才更需亲人照料……”

楚曦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深邃:“她如今心防尽失,懵懂如赤子,更不能将她送回那看似锦绣繁华,实则豺狼环伺的圈子里去。你我知晓前因后果,心中只有怜她、护她之念,自然不会轻视于她……”

“可外人会如何看她?慕容家那般注重声名门楣的世家,族中亲人……又会如何待她?”

黑蜘蛛被这一句问得心头剧震,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楚曦的未尽之语。他立即抬头看向身边安静坐着的慕容九妹,烛火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却映不出丝毫从前的神采。

他想起昔日江湖传闻里那位清冷孤傲、令无数青年才俊自惭形秽的慕容九小姐,再对比眼前这茫然如迷途幼兽般的女子,心中又酸又涩。

楚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慕容世家,何等门楣?‘人间九秀’,名动天下。九姑娘的姐姐们嫁入的,无一不是豪族,选的都是实打实的金龟婿。这等门庭,最重的是什么?是声名,是体面,光鲜亮丽,不容有瑕。”

他目光如针,刺向黑蜘蛛心底那份隐约的不安:“如今的九姑娘,心神受创,痴痴呆呆,言行举止皆不能自主。在至亲眼中,她或许仍是骨肉,是姐妹。但在那些庞大的家族,在那些习惯了用挑剔眼光审视一切的姻亲眼中呢?她会是什么?”

黑蜘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几乎能想象出楚曦所描绘的场景——那些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不知会用怎样刻薄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他们会将她视为家族的污点,一个需要小心藏掖起来的、不光彩的秘密。

曾经高高在上的慕容九小姐,如今心智残缺,言行失据,在那些讲究规矩礼法的深宅大院里,她能得到什么?是小心翼翼的看管?还是带着怜悯的疏远?甚至……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嫌弃?

“他们会……视她为累赘,一个……疯了的累赘?”黑蜘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愤怒,“他们会把她关在深宅后院,对外宣称她‘静养’,实则……实则是怕她见人,怕她丢了家族的脸面?”

楚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止如此,你想,她的八个姐姐,于婚姻之事上,尚且不能自主,何况是现在的九姑娘?他们会不会急于将她当作一份‘礼物’,草草寻个看似稳妥的人家打发出嫁,以此掩盖‘家丑’?”

“他们会欺负她……会利用她……会把她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黑蜘蛛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双手紧握成拳,声音猛然拔高,“不行!绝对不行!不能送她回去!她……她会受苦的!”

黑蜘蛛一口气说了许多,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交织着愤怒、担忧与痛惜。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情绪激荡,竟有些收势不住。

楚曦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松:“黑兄,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黑蜘蛛顿时从激愤中醒过神来,有些窘迫地别开脸,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只是担心九姑娘回去……会受人欺负,会……会过得不好。”

“我明白。”楚曦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这份担心,我亦有。贸然将九姑娘送回去,只怕前途难料。但她继续留在江湖上,漂泊辗转,也是不妥。”

“不过……若有黑兄你在她身边,爱护着她,我……便不担心了。”

“楚兄!你……你莫要再取笑我了!”黑蜘蛛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除了身上这点还算过得去的武功,还能有什么?一无家业,二无恒产,自身尚且如同浮萍,朝不保夕,拿什么去护她周全?又……又能给她什么?”

楚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黑兄,你之前曾说,自己活着没有家,死也不知魂归何处。”

黑蜘蛛沉默着,没有否认。

楚曦知道这就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点了点头,又说道:“那么,若你与九姑娘在一起,彼此相依,互相扶持……这,算不算是……有了一个家呢?”

“家……”

黑蜘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这个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字眼,此刻从楚曦口中说出,竟带着如此巨大的魔力,令他心魂俱颤。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的慕容九妹。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脆弱,眼神依旧空洞,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宁静之感。仅仅是这样看着她,都能让黑蜘蛛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他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

当一个人突然沉默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楚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打开囊口,露出里面整整一袋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金叶子。

“黑兄性情高洁,视钱财如粪土,楚某是知道的。但若要照顾九姑娘,让她过得舒心些,手边没有这些俗物,是万万不行的。”楚曦的声音平和,不带丝毫施舍的意味,“我准备就在江南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给九姑娘置办一座小院或是临水的小楼,你看如何?”

黑蜘蛛依旧没有说话。

楚曦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院子里可以种些她喜欢的花草,不必太大,但要干净敞亮。此处可以让她远离江湖纷扰,不再受颠簸之苦,每日只需看看花,听听雨,安心静养。有黑兄你在一旁悉心照料,陪伴她,保护她……我相信,她的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也会在你们身边,陪伴一阵子。待到她神智清明,身体康复的那一日,所有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黑兄,你以为如何?”

黑蜘蛛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许久,许久,他才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艰难地说道:“可是……九姑娘她……她或许……并不愿意。”

楚曦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走到慕容九妹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用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声音问道:“九姑娘,你觉得……这位黑蜘蛛兄弟,为人怎么样?他会陪着你养病,照顾你,好不好?”

慕容九妹茫然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缓缓移到了黑蜘蛛那张覆盖着面具的脸上。她呆呆地看着,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黑蜘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不管不顾地冲向头顶,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就在黑蜘蛛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羞愧地跑出房间之时,慕容九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如同梦呓,却还是那样动听,尤其是对黑蜘蛛来说,更是难得的天籁。

她说:“好……”

只有这么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楚曦又问:“那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先住下来,种花,听琴,养病,好吗?”

慕容九妹这次没有说什么,但缓缓……点了点头。

黑蜘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被直直地钉在原地。

直到楚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白日梦:“黑兄,九姑娘……已经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