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曦知道这是九幽神君刻意留下的“破绽”,就是为了引刘独峰踏入这个陷阱!
果然,那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没入黑黢黢的墓穴入口后,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应有的金铁交鸣或气劲爆裂之声。而地上那具紧挨着戚少商的残缺尸身,竟猛地一挺而起,直直升入半空!
一袭宽大的黑袍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展开,如同夜色化身的蝠翼,精准无比地铺罩在那“腐尸”身上,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掌从黑袍下探出,掌心隐现幽光,眼看就要与刘独峰的剑气悍然相撞!
“住手!”
一道凌厉的白影如惊鸿乍现,以决绝之势猛地切入两人那足以绞碎金石的气场之间!
是楚曦!
他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撞向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气劲交汇之处!
尽管楚曦在冲入战阵之前就已经全力运转【凝虚化实】的技能,用真气在自己周身布下了一层无形的真气护甲。但两大高手全力施为下激荡的恐怖气劲,依旧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他的背心与胸前。
楚曦只觉一股血腥气自胸口直冲咽喉,连忙调转内息,将这口鲜血生生压了下去。他的脸色此刻绝不比以秘法强提真元的刘独峰好上多少,身形不住晃动,却仍旧死死钉在原地,不肯退开半步。
“楚兄弟!” 戚少商见楚曦赶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楚曦确实阻隔在了刘独峰与九幽神君之间。
但他是面朝刘独峰,而背对着九幽神君。
刘独峰的剑气被楚曦这突如其来的一挡硬生生阻住,心中吃了一惊,但看清来人是楚曦后,便收了剑气,向后飘开几步。只是,他比戚少商更先注意到楚曦的异常之举,忍不住问道:“楚少侠,你这是何意?”
楚曦没有回应刘独峰,反而微微侧首,对身后之人说道:“爹爹,您身上的‘顺逆神针’还未逼出,此刻万不可妄动真气,强行运功。”
“至于刘独峰,他被‘空劫神功’所伤,又中了‘落凤掌’与‘卧龙爪’的阴劲阳煞,此刻不过是以‘雷厉风行大法’强行刺激经脉,暂时恢复几分元气罢了……不足为惧。”
“所以,这里……就交给孩儿来处理吧。”
刘独峰与戚少商皆是一震。
这几句话,以及“爹爹”的称呼,清晰得不容任何误解。
这个一路与他们同行,堪称智勇双全,又多次不惜舍身相助的“鉴君”楚曦,竟然就是大魔头九幽神君的亲生儿子!
刘独峰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此刻都不愿承认的痛心。
对楚曦的突然出现,刘独峰自然也有过怀疑。但就在这短短的一日之中,楚曦为了给廖六报仇,手刃铁蒺藜、狐震碑,又多次拼死阻拦泡泡的袭击,还有刚才……他毫不犹豫用身体撞入两大绝世高手的气场之间,阻止了他与九幽神君的生死相拼!
这一切,难道都是他精心布置的伪装之计?
都是为了这一刻……站到那个魔头身边?
刘独峰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感,以及被一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还在期待此事会有转机。
毕竟,他先前就看出楚曦功夫不俗,若那就是他刻意隐藏本来功夫的结果,再加上方才那硬闯两大高手气场的决绝气势……已然证明这是一个绝不容小觑的强敌。
这样的强敌,若铁了心要与九幽神君联手杀了他和戚少商,恐怕并非难事。
刘独峰还是决定试一试,试一试用言语稳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但仍免不了带着一丝颤抖:
“楚少侠,你虽一直隐瞒身份,潜伏在我等身边。但这一路上,你不仅未曾暗中加害,反而多次出手相助。可见你的本性……与九幽老怪和他门下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终究不同。你此刻浪子回头,弃暗投明,尚为时未晚!”
“弃暗投明?”楚曦微微一笑,清澈而深邃的眼眸直视刘独峰,“刘大人,在你眼中……何为暗,何为明?何为正,何为邪?”
“若论正邪,刘大人自诩正道楷模,一生清廉。可此番卷入这漩涡,追捕戚寨主,当真是为了江湖公义、朝廷法度么?”
“若您真的一身正气,纤尘不染,又怎会参与其中,前来捉拿你心中认为‘无罪’之人?”
“您为了在这朝堂上立足,可没少同蔡京、傅宗书这些奸臣往来……这是正,还是邪?”
刘独峰喉头一哽,不由语塞。他一生自诩清正,但为了明哲保身,确实没少与那些权奸周旋,甚至还欠下了傅宗书不少人情,一直不愿正面与傅宗书一派为敌。
这些事情,刘独峰身边之人自然不敢提起,个个装聋作哑。此刻被楚曦当面揭破,便似在人前被剥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将内里的那些不堪与妥协……通通暴露了出来。
楚曦见刘独峰并未作答,语气渐渐转为冷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刘大人,您此刻伤势极重,全凭一口气强撑。若就此退去,觅地疗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再执意动手,便是大罗金仙在此,也救不了你的性命了。”
他知道刘独峰心中毕竟在意张五与戚少商,立即接着说道:“张五已成药人,您若想带他走,可以。戚寨主……只要他愿意交出那件惹祸的东西,我亦可做主,放他一条生路。如此,双方各自退去,避免无谓死伤,岂不是最好?”
“各自退去?”刘独峰听着楚曦那看似公允的提议,胸中积压的悲愤与屈辱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楚少侠,你说得轻巧!我带出来的六个下属,已经都因这个案子而死,我如何能孤身退走!”
一直默默旁观的九幽神君似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更点燃了刘独峰心中的怨愤。他双目赤红,原本因强提功力而略显潮红的脸色骤然转青,怒道:“小五子和小六子,就是被九幽老怪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九幽神君并不说话,他整个人都掩藏在黑袍之中,但似乎完全是在“看戏”。
看刘独峰的好戏。
刘独峰猛地伸手指向楚曦身后那沉默的黑影,声声泣血:“我刘独峰活了这把年纪,早就活够了!今日,就算拼上这条老命,我也定要手刃九幽老怪,为我那六个下属报仇雪恨!”
“刘大人,您莫不是记错了?”楚曦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张五是被‘泡泡’的‘三十三天九十九极乐神冰’所制,又被其幻术‘摩云摄魄’所惑,这才成了药人。而廖六,是死在铁蒺藜和狐震碑的‘子午透骨叉’和‘子母天魔钩’之下。”
他不动声色地从身后抽出那柄阴夺,直指刘独峰:“狐震碑、铁蒺藜与‘泡泡’,都已被我亲手诛杀。您口口声声要报的仇,我已经替您报了。您……还想找谁报仇?”
刘独峰被楚曦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噎得气息一滞,胸口剧烈起伏,那强行压下的伤势,几乎要当场反噬。他死死盯着楚曦,声音越发嘶哑起来:
“狐震碑、铁蒺藜、‘泡泡’……他们固然是行凶之人,但若非九幽老怪在背后指使纵容,他们岂敢如此肆无忌惮!这笔血债,归根结底,还是要算在他这个罪魁祸首头上!”
“好,说得好!”楚曦轻轻颔首,似乎早就料到刘独峰会有此言,“既然刘大人坚持要追究根源,那我们也来算算另一笔账。”
他将手中阴夺一转,指向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戚少商:“您那四位忠心耿耿的下属,云大、李二、蓝三、周四,不就是死在戚寨主和要保护戚寨主逃离您追捕的那些人手中吗?按您的道理,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在戚寨主的头上?”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刘独峰的脸色显然又变了。
楚曦将阴夺那乌黑的刃尖遥遥对准戚少商的咽喉要害,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如果刘大人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只想找个债主泄愤的话,那也简单……”
“我现在就替您杀了戚少商,为您那四位忠心耿耿的下属报仇。如此一来,您属下六人的仇,楚某都替您‘报’了。这样,我父子二人,刚好与您恩仇两清……刘大人总可以安心离开,回去养伤了吧?”
“你……你!” 刘独峰气得浑身发抖,他明知楚曦这番话是在强词夺理,却恰好精准地击中了他自己方才话语中的破绽,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加以反驳。
“呵。”
九幽神君那宽大的黑袍下,再次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这一次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快意。他正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进一步扰乱刘独峰的心神,加速他的败亡。
刘独峰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半晌才喝道:“楚曦!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混淆是非!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找的是九幽老怪!你……让开!”
“冤有头?债有主?”楚曦缓缓摇头,“刘大人,您口口声声说着冤头债主,那我问您,掀起这个案子,非要置戚少商于死地,非要那封血书不可的……究竟是谁?”
“授意傅宗书行事,将您也卷入这漩涡的,又是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般直刺刘独峰:“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您不敢说出来,甚至提都不敢提到他,故意避而不谈!所以,您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无力,都发泄在我父亲身上,来全你那忠君报国的名声!”
“住口!”刘独峰厉声喝断了楚曦的话,但握剑的手竟然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一生自诩忠义,忠于社稷,忠于朝廷,可是……
楚曦见他动摇,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刘大人,您回答不了。因为您心里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您想忠君报国,这本无错。可您要忠的那位,到底是有道明君,还是不顾百姓生死,宠信奸佞的昏君?您……难道不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坏坏坏消息,今天接到电话说,电脑不仅主板烧了,cpu也出问题了[爆哭]
天大的噩耗啊啊啊啊[爆哭]
第114章 幽冥路(三十二) 我想和刘大人打个赌……
刘独峰哑口无言。
与楚曦的这一番唇枪舌剑, 不仅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稳住局面,还让他本就因强提功力而紊乱的内息更加翻腾不休。
半晌,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多说无益……动手吧!”
刘独峰手中的“红花剑”骤然爆出一片绚烂却带着凄厉意味的红光, 显然是他已将精纯内力灌注剑中,一人一剑, 仿佛合为一体,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心同归于尽般的气势。与此同时,一直静立旁观的九幽神君, 黑袍展动,终究还是决定代楚曦出手。
九幽神君的眼光何等毒辣, 他知道刘独峰这一剑乃是毕生功力所聚,纵然已是强弩之末,其威势……也绝非楚曦所能轻易接下。
“父亲不可!”楚曦并未回头,却已经看破了九幽神君的意图, “您身上‘顺逆神针’未除,此刻万不可运功!否则银针随血而行,钻脑刺心,非同小可!更何况……”
“更何况,‘她’……还在等您呢。”
仅仅是这一个字, 就足以让九幽神君的身形生生顿住。
他的面目被隐藏在宽大的黑袍之下, 看不见任何表情。但那骤然僵滞的动作,以及无风自动的黑袍,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缓缓向后退开了数丈, 重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将这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完全托付给了自己的儿子。
与此同时,刘独峰的剑也动了!
“红花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绚烂光华, 在夜色中显得红光凄艳而决绝,仿佛正燃烧着刘独峰最后的生命与意志。
刘独峰心里很清楚。
他伤势沉重,久战必亡。
九幽神君虽暂时退去,但若楚曦不敌,他仍会出手。
也就是说,自己不仅要解决楚曦这个深浅莫测的对手,还要时刻提防九幽神君的偷袭!
因此,刘独峰这一出手,便是凝聚了毕生修为的杀招。风雷骤起,剑势恢宏,那炽烈的红色剑光尚未闪至楚曦身前,一股沉重如山、锋锐如刀的恐怖压力已然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楚曦瞬间撕得粉碎!
楚曦知道刘独峰定会力求速战,绝不会有丝毫留手,当下不敢硬接,脚下步伐急错,试图避开红光最盛之处。但刘独峰这凝聚毕生功力的一剑自是不同凡响,无论楚曦如何跳闪腾挪,那剑光总是如影随形,牢牢锁定他的要害之处!
楚曦几乎被刘独峰这与敌偕亡的气势与打法压制得无法呼吸,只得将整个身子瞬间软了下去,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刘独峰那直取心口的剑锋。但“红花剑”威势不减,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腰际掠过,撕裂了楚曦的衣袍,带出一溜血花。
楚曦闷哼一声,强忍疼痛,借着身体下折的惯性,贴地疾行,射向刘独峰下盘空门,同时按动阴夺上的一道机关,三道乌光瞬间激射而出,直取刘独峰膝弯、足踝、手腕三处空档!
刘独峰料想阴夺中的暗器必然淬毒,自己压制“空劫神功”造成的伤势已是不易,若再中了九幽一脉的剧毒,后果不堪设想!当下只能暂且放过楚曦,撤剑回守。
红花剑剑身红光吞吐,迅速舞成一片凝实的赤色光幕,随即听得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透骨钉已被剑风强行激飞了出去!
楚曦得了喘息之机,立即翻身而起,趁着刘独峰撤剑回守的空当,手中阴夺急旋,带起一片森寒乌芒,直戳刘独峰手腕。刘独峰侧身闪过,以剑脊迎上乌芒,却不料一丛细如牛毛的乌刺再度从阴夺中激射而出,直取他咽喉要害!
这乌刺来得极为刁钻阴毒,但刘独峰毕竟久经战阵,经验老到,当下虽惊不乱,将内力灌于袍袖之上,猛然一挥,浑厚劲风呼啸而出,如铁壁般挡在身前。那细如牛毛的乌刺撞上劲风,立时被震得四散飞溅,不知落在了何处!
刘独峰知道楚曦手中这支“阴夺”能发九种机关,他已经施用了两种,虽然都被自己避过,但自己这以秘法强提元气的身子,若是继续缠斗下去,待“空劫神功”造成的暗伤彻底爆发出来,莫说躲避机关暗器,恐怕当场就要经脉尽断而亡!
刘独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施展“一雷天下响”的功夫,意图抢在楚曦发动更多机关之前,将其先一步毙于剑下!
霎时间,“红花剑”剑势骤变!一招一式都不再追求风卷雷行的精妙变化,而是试图以沛然莫御、摧枯拉朽的磅礴气劲彻底压垮楚曦!他每挥出一剑,都仿佛引动了九天风雷,轰隆隆的沉闷轰鸣声在荒冢之间连连炸响,震得人双耳生疼。
楚曦顿时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雷电交轰的狂风骤雨之中,那无处不在的剑气与杀意仿佛要将他连同这片坟冢一齐撕得粉碎!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将“独孤九剑”中“破剑式”的精髓施展到极致,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寻隙而入,令刘独峰的风雷剑气为之一滞。
剑光眩目,夺影翻飞,楚曦身穿的玄色劲装在刘独峰狂暴的剑气席卷之下终究不堪重负,瞬间便被撕裂开来。楚曦的肩头、小腹等处接连绽开数道被风雷剑气割破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残破的衣料。
楚曦咬紧牙关,顾不得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硬生生扛着周身剧痛,觑准间隙,再度按动机关,一大蓬闪烁着幽绿磷光的毒砂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迅疾无伦地朝着刘独峰的面门泼洒而出!
这毒砂细密如尘,不容刘独峰不避!刘独峰当即厉喝一声,左掌虚按,随后猛地向外一推!一股以深厚内息催动的磅礴气浪轰然爆发,那激射而至的幽绿毒砂撞上这股狂猛气墙,立时被震得倒卷而回,在气浪中四散飞溅!
楚曦对此早有准备,按动机关之后,便立即展动身形,趁刘独峰震开毒砂、内息未稳之际,揉身而上,阴夺一挥,直刺刘独峰右肋空门。刘独峰强行提气侧闪,虽然堪堪避过,但足尖落地之时,已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若论真实武功修为,楚曦与刘独峰相去甚远,绝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如今,刘独峰重伤在身,又忌惮九幽神君在旁窥伺,须得时刻分神提防,十成功力至多只剩下五六成。
再加上刘独峰长于剑法,楚曦恰好能以“独孤九剑”中自己最擅长“破剑式”克制他。此消彼长之下,竟硬生生将这原本悬殊的差距,拉到了一个足以长久周旋的范围之内。
然而,刘独峰毕竟是刘独峰,是能以一人之力擒拿“七巨寇”的当世“捕神”。即便伤重至此,那数十年苦修积累下的底蕴依旧非楚曦可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劈一刺,都常常令楚曦难以招架。就算找到了他招式中的破绽,也难以迅速切入、一击制胜。
战况异常激烈,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刘独峰知道,胸中这口强提着的真气一旦泄了,便是自己败亡之时。
楚曦也清楚,自己内伤未愈,又添新创,“病弱”之躯加上【凝虚化实】的持续消耗,都在飞速榨取着他本就不算充盈的内力与体力,难以久战。
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已是外强中干,不堪久战,可自己……又何尝不是?
楚曦将【凝虚化实】能力催发到极限,丝丝缕缕的精纯内力不断透体而出,在他的几个关键要害之处形成了一层虽不厚重却韧性十足的无形护甲,尽力消解刘独峰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
但这层内力护甲每承受一次重击,楚曦也需承受一次相应的反震之力。这股经缓冲后仍然不可小觑的力量让他的脏腑如遭重锤,气血翻腾得更为剧烈。一股血腥气牢牢缠在他的喉头,却又被他死死忍下,唯恐泄了这口强撑着的真气。
刘独峰是最怕脏的,但他此刻全然顾不得什么肮脏污秽,满心只求速胜楚曦之后,再诛杀九幽神君这个棘手的宿敌,以求保全戚少商的性命。但“空劫神功”那“遇强愈强、得必全失”的阴毒内劲,因他强行运功,已完全发散出来,反噬得越发猛烈!
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体内仿佛有万千毒虫疯狂噬咬,又似被无数利箭贯穿心肺。虽然手中长剑施展开时依旧凌厉,但无论是九幽神君还是楚曦,都能看出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哪怕楚曦无法攻入他的剑风之中,单凭“空劫神功”的反噬之力,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可楚曦……非但没有趁势猛攻,反而向后飘退数步,主动给了刘独峰喘息之机。
刘独峰的脚步也顿住了,他想追击,却知道自己已经力不从心。
“刘大人,收手吧。您伤势极重,再战下去,唯有剑毁人亡一途。此刻退去,觅地疗伤,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这是楚曦最后的让步。
刘独峰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顿时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他知道楚曦虽然是九幽神君的亲生儿子,行事风格却与那九幽老怪大有不同。若老怪没有中那三枚“顺逆神针”,怕是早已夹攻上来,哪里会容楚曦和他如此光明正大地对决?
但此时此刻,刘独峰的目光却并未看向楚曦,而是转向了一直呆立在残碑之侧的……张五。
他六个忠心耿耿的部下,五人都已身死,最后一个,也已经成了“药人”。
他能就此离去吗?
但不走……又如何呢?
刘独峰苦笑一声,终于将目光从张五身上收回,那看向楚曦的目光之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然:“楚少侠,我刘独峰……可以死在此地,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苦心栽培的部下,因为被人操控了心智……害死了我的朋友!”
这番话,是对楚曦说的,但更像是为他的苦苦坚持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让自己就此轻易倒下。
楚曦没有嘲笑,也没有反驳,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刘大人,您看似行事果决,但每到关键时刻,却总难免优柔寡断,心存不忍。对敌人之仁,便是对己身之苛,若非如此,怎至于今日之危?”
他侧目看了一眼张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您不忍杀伤‘药人’的性命,不忍缚住张五的手足,这才让敌人有机可乘。可您心中明明知晓,‘药人’心智已失,与死人无异。如今的张五,早已不是您认识的那个机敏忠诚的属下了,只是我父亲操控的一具‘木偶’。”
“您再执着于此,不过是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徒增痛苦罢了。”
“住口!”刘独峰忍不住厉声喝断,可话音未落,就猛地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剧烈的呛咳令他挺拔的身躯瞬间佝偻了几分,“红花剑”的凄艳红光也随之一阵明灭不定。
楚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趁势进逼,只是凝立原地,轻叹道:“忠言逆耳,刘大人何苦自欺?”
刘独峰知道楚曦所言非虚,但他心中亦有自己的坚持,纵使身死,亦不可弃!
他猛地挺直了那因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梁,右手一松,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红花宝剑,就这样直挺挺地坠落在地,深深插入泥泞之中。
但他手中更快握住了另外一把剑。
这是一把古拙的长剑,剑身隐隐散发着黄芒,正是他平日绝不肯轻易动用的宝剑,“黄云剑”。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楚曦,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少侠,刘某尚有余力……发这最后一剑。”
与此同时,九幽神君的身形自夜色中浮现而出,就要挡在楚曦身前。他与刘独峰交手多次,自然知道刘独峰动用这柄黄剑,意味着什么。
“爹爹,且慢!”
楚曦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生眼,立即喝住了九幽神君。
这一剑……他必须自己来接。
“刘大人,廖六临终之前,曾紧紧抓住我的手,恳求我……务必尽力保全您的性命。我答应之后,他才放心撒手而去。”
“江湖儿女,最重承诺,因此,我绝不能食言。”
刘独峰握着“黄云剑”的手猛地一颤。
他与戚少商赶到廖六身边时,他就已经断气。廖六的这番托付,楚曦竟一直深藏心底,从未明言,更从未向他索要人情。
他忍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
楚曦沉声道:“我想和刘大人……打个赌。”
“赌?”刘独峰眉峰紧蹙,不解其意,“什么赌?”
楚曦看着他手中那把黄光流转的宝剑,缓缓道:“刘大人,您说您还有余力发最后一剑,那我,就和你赌这一剑。”
“若我不闪不避,硬接下了您这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剑,命大未死……那您必须立即退走,觅地疗伤,不能再参与此事。至于张五,您若真心舍不得,也不怕日后招致祸患,尽可带走,我绝不为难。”
“若我……不幸丧命于这一剑之下,我也请爹爹不得因此迁怒于戚少商。就算您之后死于我爹爹手下,他也只能取走那件惹祸的东西,必须放戚少商、无情捕头等人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既全了我对廖六哥的承诺,也能如您所愿,保全戚寨主的性命。”
“刘大人,这个赌约……您敢接吗?”
刘独峰目光骤然一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凉猛地冲上喉头,几乎压过了空劫神功带来的噬骨之痛。他纵横江湖数十载,自然能看得出……楚曦提出这个赌约,根本不是要自己付出什么代价,而是力求阻止他与九幽神君进行那场注定两败俱亡的死斗!
这个年轻人,在用他自己的性命做筹码,试图在绝境之中,为所有人都寻得一线生机。
刘独峰自视甚高,向来是极少服人的。但楚曦的这份情意,这份魄力,让他不得不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两个字:
“依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目。那原本因伤势而紊乱狂暴的气息,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再次收敛、凝聚。
所有的痛苦、不甘、愤怒与遗憾,仿佛都在这极致的静默中沉淀下来,准备化为最纯粹、最极致的一击。
“黄云剑”原本隐晦的黄芒骤然炽盛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以刘独峰这一人一剑为中心,如同无形的潮汐一般迅速扩散开来!刘独峰双足之下的泥地似乎都被这股压力冲击地下陷了几分,原本飘荡在荒冢间的磷火更是被完全驱逐出了战场。
这必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剑。
楚曦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是迅速将【凝虚化实】的能力催发到极限,精纯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在他周身构筑起一层凝实无比的真气护甲,将他整个人牢牢守护在内,仿佛在塑造一尊即将承受天罚的金身。
维持如此强度的防御,对他而言,自然是难以想象的负担。
但他必须接下这一剑。
也就在这一刻,刘独峰猛然睁开了双眼!
“黄云剑”,动了!
没有花哨繁复的剑招,刘独峰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之剑向前一递!剑锋所过之处,磅礴浩瀚的剑气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崩塌的山岳,带着一股以身殉道的决绝,朝着静立不动的楚曦奔腾而去!
剑锋未至,威压已临!
楚曦只觉整片天地都朝着自己碾压下来,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由【凝虚化实】构筑的无形铠甲,在这股近乎天地伟力的重压之下,竟也发出了细微而清晰的裂响!
刺目的光华瞬间吞噬了楚曦的身影,一阵极端狂暴的气劲轰然扩散,将周围的泥土、碎石乃至残破的棺木碎片尽数掀起、抛飞!
九幽神君那一直隐于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戚少商躺在地上,目眦欲裂,却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光芒渐散。
楚曦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土坑。
他整个人在“黄云剑”剑锋及体的那一瞬间,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最终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翻滚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
楚曦完全失去了意识。
不过,他的命一向很大。
恢复知觉的时候,他简直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又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胸腔里更像是塞了一团灼热的邪火,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很模糊。
就这样呆呆地等了半晌,他的眼睛才渐渐能够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素雅洁净的纱帐顶,帐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却令人心神安宁的药香,让他觉得颇有些心旷神怡。
等等,这里不是……
他开始尝试着蛄蛹身子,刚偏过头,就看见一个约莫手掌大小、做工精巧的傀儡小人静静躺在他的枕边。只是这小人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灵气尽失,显然已经彻底损毁。
是【替身傀儡】。
楚曦完全想起来了。
在刘独峰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及体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这件珍贵的保命道具。傀儡替他承受了绝大部分致命的伤害,保住了他一线生机。但那股磅礴的剑气余波依旧将他震飞了老远,伤势一点都不算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熟悉的陈设让他心头一动——素净的桌椅,靠墙摆放的药柜,窗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药草,以及空气中那独特的、混合了药香与清冷气息的味道……
这里,是“她”的闺房。
上一次他重伤濒死,就是小满和白马拼尽全力,将自己送到这里来的。
可是……小满应该一直待在这里,这次……又是谁把他送来的?
他倒下的时候,身边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只有九幽神君。
是九幽神君送他来的?
他怎么知道楚幽兰住在这里?
楚曦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发疼,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一袭宽大的黑袍很快飘了过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床边。
一只枯瘦的手从黑袍下迅速探出,按在楚曦的背心之上。下一刻,精纯而温和的内力便缓缓渡入楚曦体内,小心地梳理着他体内因重创而紊乱不堪的气脉,缓解着那蚀骨的疼痛。
是九幽神君。
他……果然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悲报:维修店打电话来让我不要修了,修的价钱赶上买新的了,功勋老臣彻底陨落![爆哭]
[小丑]已经下单了一台新电脑,我一定要用它写出更精彩的小说啊啊啊啊!
第115章 幽冥路(三十三) 这简直是足以角逐小……
在这股精纯内力的抚慰和滋养之下, 楚曦终于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胸口那火辣辣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他微微偏过头,瞥向床边那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用有些沙哑虚弱的声音唤道:“爹爹……”
九幽神君这才缓缓收回手,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显得低沉而平和:“傻小子,命可真大。若不是这南海神木制成的傀儡,恰好挡住了刘独峰的剑锋, 你此刻……早就被他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剑……打得魂飞魄散了。”
说到此处,那平和的语音渐渐染上了一丝戏谑:“为父还以为你那般镇定, 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后手,至少有七八成把握,等着四两拨千斤。没想到,竟真是个痴儿, 只知道硬撑。”
“好在傻人有傻福,总算是让你捡回了一条命。若你真就那般死在我眼前,‘她’怕是与我拼命了……”
说到这里,九幽神君竟低低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之中, 充满了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意味。
楚曦稍稍缓了口气,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爹爹,我们怎么会来这?您……您是怎么知道,娘亲她……她就隐居在这里?”
九幽神君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僵了一下,默然半晌, 这才幽幽说道:“她每年都会寄信传物予你,只要有心,又怎会找不到她的所在?”
“这些年来……我也不知来看过她多少次了, 只是从不直接现身,也绝不会让她知晓。”九幽神君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叹息,“她既不愿见我,我又何必搅了她的清静……徒惹厌烦?”
“那这次为何又……”楚曦的声音依旧虚弱,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探究的意味,“看起来,‘她’并没有避着您的意思。”
“傻孩子。”九幽神君缓缓抬起头,黑袍下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你伤得如此之重,为父一时又无法运功为你疗伤,更不放心将你交给旁人……除了带你来此,还有何处可以容身?她一见你伤成这个样子,自然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语声微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当时的惊惶与心痛:“她不仅没有马上赶我走,还主动要求我留下,助她一同为你疗伤。这些日子,她为了照顾你,衣不解带,夜里几乎都未曾好好歇息过,着实……令人心疼。”
楚曦心中微动,喉头也有些发哽。他尝试着动了动身子,四肢虽还乏力,但精神已经清明了不少。
他想到楚幽兰与九幽神君为了自己如此劳心费力,自己醒来之后却还总露出一副病恹恹的姿态,恐怕只会令他们更加担忧。当下便尝试着将脊背尽力挺直,试图驱散环绕在自己周身的那股病气:“爹爹,我感觉已经好多了……说了这会儿话,倒比刚醒时更有力气了。”
“那就好。”九幽神君的语声又是一变,将先前不经意间透出的些许情绪再度掩藏起来,“总算没白费她……一番苦心。”
但楚曦听得出来,九幽神君字字句句之间,都只提及“她”的辛苦,绝口不提自己分毫。可那日自己重伤垂死,九幽神君冒着“顺逆神针”钻脑刺心的风险,将他带到此处,又再次运真元为自己续命,其间艰辛,定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但他没有出言点破这一节,只是关切地问道:“爹爹,您的伤势如何了?那三枚‘顺逆神针’……”
“那东西还奈何不了我,早就被我以内力逼出。”九幽神君答得干脆,显然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余者……不过皮肉之伤,更无大碍。”
“那后来……”楚曦用手轻轻扶住额头,似乎想尽力回忆起什么,但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晕倒时的那部分记忆,“后来局势如何了?刘独峰、戚少商他们,如今又在何处?”
“你关心的事情倒多。”九幽神君戏谑般嗤笑一声,却还是耐心地将诸事细细道来,“刘独峰以秘法强提功力,早已油尽灯枯,能施展那最后一剑,都算是回光返照了,根本用不着为父动手。至于张五,只是具无关紧要的行尸走肉。当时为父急于带你离开,并未理会他们。”
楚曦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但听闻刘独峰这位名满天下的“捕神”最终落得如此结局,心中仍不免有些唏嘘。他沉默了片刻,这才追问道:“那……戚少商呢?太子血书呢?”
“傻孩子,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经此一役,我已决定脱离朝廷,既然如此,这东西便是个甩不脱的烫手山芋,不拿也罢。”
说到这里,九幽神君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责备,但这责备之下,又藏着些许纵容之意:“倒是你,行事怎能如此莽撞?你若觉着狐震碑、龙涉虚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碍眼,只需同为父说上一声,为父随手便可打发了他们,何须你亲自涉险?”
“父亲,这……”楚曦心头一震,随后更是一暖,“孩儿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当时情势紧迫,孩儿这才未能先向父亲禀报。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定当更加谨慎行事。”
“嗯。”九幽神君微微颔首,看起来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很快继续说道,“刘独峰死后,戚少商在雷卷、息红泪等人护送下继续逃亡。不过,刘独峰临死前,倒是给他们指了条活路。”
“哦?”楚曦不觉精神一振。
“他让戚少商放出风声,称他已将那件东西牵扯的皇家秘辛……分别告知了十数位散落各地的友人。一旦他被缉拿,落入朝廷之手,或是性命不保,这些他在江湖上的朋友,便会立即将那些丑事……公诸天下。”
“此法虽险,却正中要害。当今那位官家最重颜面,不仅下旨赦免了戚少商,今后,恐怕还得想方设法保全他的这条贱命。”九幽神君的语气舒缓却玩味,“这样一来,他们便无须继续逃亡了。”
刘独峰身死,戚少商脱险……楚曦静静地听完这一切,心中不胜唏嘘。主线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九幽一脉也总算能从朝廷这摊浑水中彻底抽身了,他虽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怅惘,更带出了一丝深埋于心的疲惫。
就在楚曦心绪翻涌之际,一道清晰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①:成功脱离傅宗书阵营,并协助九幽神君击败前来追查的无情与刘独峰。——已完成!】
【任务奖励:积分600,属性点3,全属性+2 已发放!】
【当前积分:2900】
【是否现在加点?】
这奖励……还算得上丰厚。
既然【武力】和【魅力】都已经突破80,获得了与之相对应的特殊技能,那想要在对阵之中更好地发挥自身实力,下面应当重点提升的是【博闻】。
楚曦心念微动,很快将3点属性加在了【博闻】上。
【提示:加点成功!】
【请宿主确认当前属性:武力:86,博闻:52,魅力:96,悟性:49,福缘:60】
【检测到博闻值大于50点!技能“独孤九剑”威力提升!】
奖励到账,系统的提示音也随之散去。
按如今情势来看,朝廷这条线显然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楚曦大可以好好休息,专注于另外两件大事了。其一,是壮大门派,这需徐徐图之;其二,是眼前最紧要的,却也是他无法强行插手的……化解九幽神君与楚幽兰之间的旧怨。
九幽神君为人阴鸷冷峻,却对楚幽兰用情至深,这二十年来,哪怕历经岁月磋磨,也始终时刻未敢忘情。他这些年暗中守护,不敢逾越半步,无非是怕唐突了楚幽兰,怕她会将自己彻底推开,……更怕连这远远守望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而楚幽兰呢?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深恨九幽神君,不肯原谅他,可这二十年来,她何尝真正放下过?那些寄给楚曦的信物,字里行间藏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与牵挂。若真的已毫无转圜余地,她又怎会在楚曦重伤垂危之际,毫不犹豫地让九幽神君留在此处?
只是过往伤痕太深,他们两人……怕是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掺杂了太多苦涩的旧情。
楚曦双目微阖,脑海中细细回想着楚幽兰之前倾诉的种种。
她深恨的,是九幽神君当年的欺骗与隐瞒,是他与权奸为伍、行事不择手段的过往。可如今,九幽神君已然决定脱离朝廷,不再为蔡京、傅宗书之流效力,这……无疑是拔除了楚幽兰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她本就心善,又十分重情,只要让她知晓九幽神君能够为她真心改过,让她看到九幽神君那份深藏心底、历经二十年未曾消磨的情意……破镜重圆,绝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楚曦心中有了计较。
他望向床边那沉默的黑影,试探着问道:“爹爹,您既已决定脱离朝廷,娘亲心中最大的芥蒂便已除去。您这些年……暗中守护的心意,何不让她知晓?或许……您可以留在此处,与娘亲一同隐居,彻底远离江湖纷争……”
九幽神君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再次震动了一下,按在楚曦腕间的手指也瞬间收紧。
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曦儿……为父何尝不想?这二十载寒暑,每一日每一夜,念及此处,未尝不是锥心之痛。若能长伴她左右,远离这江湖纷扰、朝堂倾轧,纵是做个山野樵夫,为父亦甘之如饴……”
“只是……”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嘲的无力感,“当年之事,伤她至深。如今她肯让我留下,为你疗伤,已是……已是念在骨肉之情,不忍见你受苦。若我此时便厚颜提出留下,只怕……只怕她心中不情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近乡情怯之意,楚曦已然明了。
也就是说,如果楚幽兰能主动开口,表示她“情愿”的话……九幽神君这边,断然不成问题。
只是……楚幽兰性子清冷,却又不乏傲气,心中纵有千般情意,万般柔软,也绝不会轻易显露,更遑论主动开口留人。这二十年的疏离与隔阂,早已在她心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不允许她向这个曾深深伤害过她的人……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想到这里,楚曦不由心中犯难。
九幽神君仿佛看穿了楚曦此刻心中的纠结与盘算,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沉思:“曦儿……你能为此事如此费心,已是不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你的身子养好。至于其他……容后再议,为父……也需再好生思量思量。”
楚曦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竹舍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楚幽兰那带着几分疏离的轻柔嗓音隔门响起,话虽平常,却明显带着划清界限的意味:“你……是不是在里面?”
她是在问九幽神君,却又不愿直接称呼他,只能用这样朦胧的语句来确认他的存在。
九幽神君立即应了一声,语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低沉:“嗯,曦儿……他已经醒了。”
楚幽兰沉默了片刻,才隔着竹门说道:“你……先出来,我再进去给他把脉。”
看来……就算有楚曦在场,她也不愿意与九幽神君同处一室。
九幽神君闻言,似乎极轻极轻地苦笑了一声,目光转向楚曦,低声道:“既然她要来看你,为父便先走……”
“爹爹,且慢。”楚曦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榻边,“您此刻万万不能走,若您总是这样躲着她,娘亲见了,只会更觉得您……意志不坚,心中有鬼,这才总是如此刻意回避。您就留在此处,待娘亲为我诊脉时……只需,只需如同往日一般便好。”
如往日一般……是哪般?
九幽神君没有将疑问宣之于口,只是依言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步,重新在榻边坐定,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楚曦见父亲默许,心下稍安,立刻转向竹门方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娘亲,我醒了,精神也好多了,您快请进来吧。”
他将声音尽量放得温软,但又显得十分虚弱。说完之后,立即以袖掩口,故意发出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起来,脸上也泛起了不自在的薄红,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果然,竹门立即被人略显急切地推开,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迅速飘了进来。楚幽兰的身上依旧萦绕着那股独特的药香与兰香混合的味道,她第一时间扑到榻边,眸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急:“曦儿,怎的咳得这般厉害?可是内息又岔了?”
但关切归关切,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榻边的九幽神君时,清亮的眸子里便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霜,才刚柔和下来的唇线也重新抿紧,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她甚至没有再看九幽神君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凝聚在角落里的阴影。
楚曦将楚幽兰的动作与情绪尽收眼底,连忙暗暗将手朝九幽神君伸了过去,扯了扯他的袍角。九幽神君立即会意,枯瘦却稳定的手再次贴上楚曦的背心,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梳理着他因剧烈咳嗽而翻腾的气血。
楚曦就这样顺势放松身体,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去,正好倚在了九幽神君的手臂与胸膛之间。随后,他立即抬起苍白的脸,望向楚幽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撒娇般的软糯:“娘亲……让你担心了。好在有爹爹……总耗费真元为我理顺气脉,我……感觉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楚幽兰的一只纤手拢在掌心:“娘亲也别急着走,就在这陪着我,好吗?你们都在曦儿身边,我的心里才踏实……这伤,我想也会好得快些。”
这简直是足以角逐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演技!楚曦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目光不住在九幽神君与楚幽兰之间流转,努力表现出一种纯粹的、渴望团聚的期盼。
好在楚幽兰并没有马上抽回手,也暂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轻轻反握住楚曦的手,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搭上他的腕脉,仔细为他诊断起来。
看来还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
楚曦趁着楚幽兰专注诊脉,心神稍懈的时机,继续卖力表演起来。
他倚在九幽神君怀里,刻意将气息压抑得微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仿佛是在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又像是单纯地想与母亲分享自己的“秘密”:
“娘亲……您不知道,其实爹爹他……早就知道您在这里了。比曦儿知道的……还要早得多。还有……他每年都会偷偷来看您好几次,只是……只是怕您见了他之后生气。所以……他每次都只敢远远地瞧着,从不敢让您发现……”
九幽神君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这种公开处刑的感觉,即使是对他这个江湖老油条来说,也还是……太过羞耻了。
但……虽然只是一瞬间,九幽神君已经注意到了,楚幽兰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因为楚曦刚才那些话,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那层拒人千里的薄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告密”意味的话语,擦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所以,他没有阻止楚曦继续说下去,只是用藏在锦被之下的手轻轻捏了捏楚曦的后腰,示意他注意分寸,可别把那些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细节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更不可胡言乱语,无中生有,说得天花乱坠,令老父亲的颜面彻底扫地……
楚曦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用带着点天真又万分心疼的语气倾诉起来:
“娘亲,你是不知道……爹爹一个人待在房里的时候,一旦得了闲,就会偷偷雕刻娘亲的木像。大的,小的……各种样子的都有。他说……他怕日子久了,会记不清娘亲的模样,所以就一遍遍地刻,每年都要刻上好几个……”
“他有时候……会拿着那些木雕,一看就是一整夜。曦儿年幼的时候,还偷偷见过好几次……见到他在夜里对着木雕说话,说什么‘曦儿的眼睛像你,真好’,还有……还有什么‘今日又落雪了,你最畏寒,不知可添了衣’……”
楚曦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孩童眼中窥见的秘密。九幽神君听着儿子将自己的底细抖落得一干二净,饶是他心硬如铁,此时此刻,那张总是隐藏在黑袍下的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窘迫。但当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楚幽兰时,却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楚幽兰微微垂着头,假装为楚曦凝神诊脉,可那如玉的脸颊上早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的粉唇紧抿着,似乎是在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模样,但那自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一丝动容与羞意,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楚曦将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想火候已到,自己再说下去,只怕是过犹不及,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了。他见好就收,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急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楚幽兰,又求助似的望了望九幽神君,声音中带着点淡淡的尴尬:
“娘亲、爹爹,孩儿躺了这许久,我好像得去一下……净手。我自己去就好……躺了这些天,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楚幽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扶他,蹙眉道:“你伤还未愈,莫要逞强,我让小满……”
“不用了,娘亲!”楚曦从榻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他伸手抓过搭在床头架子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还不忘关进了竹舍的大门。
“曦儿!”楚幽兰满载担忧的呼唤被竹门隔绝在内,小小的竹舍之中,瞬间便只剩下了她与九幽神君两人。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许久,终于还是九幽神君先轻声唤道:“幽兰……”——
作者有话说:[眼镜]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能帮老父亲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