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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身形迅速化作一道如烟的黑影,朝密林外迅速前行而去。他必须趁着这最后的掩护,尽快脱离官兵的重重包围。当然,也不能往毁诺城走,得绕开毁诺城,休整一番之后,直奔青天寨!

楚曦一路疾行,直到将身后的喧嚣与火光远远抛开,又再三确认没有追兵跟来之后,才敢稍缓脚步,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旁歇脚。他强撑着洗去了身上的污浊,又捧着清水喝了几口,这才背靠山石,缓缓瘫软在地。

过度透支的身体和过分紧绷的神经一旦有了松懈的机会,被长久压制着的疲惫便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瞬间将楚曦彻底淹没。他甚至都来不及起身另找一个更为隐蔽的藏身之处,就这样披着黑袍,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迷蒙之中,楚曦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的林子。湿冷的雾气像无数双无形的手,缠绕着他的脖颈、四肢,将他往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拖拽。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比清醒时更清晰、更灼热。

他想咳,想将那淤积的血块呕出,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楚曦左手抚胸,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浑身上下更像是在水里浸过,已被冷汗弄得湿透。值得庆幸的是,此刻虽然天已大亮,但敌人并未追到这里,否则……在他方才毫无防备之时,就算是不会武功的孩童,也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多作耽搁,立即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两颗丹药服下,随即盘膝而坐,凝神调息。这丹药果然神妙,药力化开之后,便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气息依旧不稳,但脸色总算不至于惨白得吓人,也不会浑身颤抖到好像随时要昏死过去。

他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脏腑深处依旧残留着几分隐痛,如同被利器刺穿后留下的空洞,四肢百骸也如同被重物碾过般酸痛沉重,但那股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已被药力暂时驱散。

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动身。

楚曦撑着湿滑冰冷的岩石缓缓站直了身子,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立即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加不妙的是,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引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敏锐地捕捉到,有一阵不自然的声音正往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那声音接近得极快,楚曦很快分辨出来,是身负轻功之人的脚步声,快速而轻盈。

而且……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两个轻功不凡的高手。

此时再慌忙躲避显然已来不及,还会迅速引起来人的警觉。

楚曦所幸不再试图隐藏身形,他缓步走到山涧边,若无其事地掬水洗了把脸。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显然那两人已经到了。

楚曦浑若不觉,只是动作缓慢地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转向来人。

这两人身材高高瘦瘦,身穿锦衣,腰佩宝剑。但最为奇特的是,他们的长相、身形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神态举止更是相似,显然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两人见楚曦转过身来,心中也是吃了一惊。面前的青年满头白发,俊美的脸上犹自挂着水珠,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但姿容形貌,依旧称得上风华绝代。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之情,但很快转为了……嫉妒?

楚曦不认识这两个人,但他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李鳄泪除了能拉拢到聂千愁这样的奇人之外,自身也绝非毫无本事。他剑法精绝,膝下还收了一对双胞胎义子,分别叫李福、李慧,号称“福慧双修”。这两人在剑术上也颇有造诣,而且形影不离,极为难缠。

李鳄泪尚未失势之时,这两人便已经仗着义父的权势做下了不少恶事,为人阴狠歹毒,令人不齿。李鳄泪死后,他们没了靠山,只得厚着脸皮转投文张麾下,继续跟着文张,为傅宗书等奸臣效力,倒是名副其实的反派喽啰。

楚曦心中对这两人自然充满不屑,也从没将这两个小丑放在眼里。

但他的心中还是不由一紧,只因这两人竟突然出现在此处……说明文张也已经介入了追捕戚少商之事。

文张,无疑是一个极难对付的老狐狸。

好在宋朝并没有什么电话、网络,更不会有什么卫星通讯。反派们之间要交流信息,也是需要时间的。因此,文张和福慧双修定然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帮助戚少商等人脱险之事,也就是说,没到非要动手的地步不可。

楚曦并不想才刚刚脱离陷阱,就又立即惹上麻烦——尤其是和文张有关的麻烦。

他试图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解决。

但李福和李慧显然不这么想。

李福右手按剑,大剌剌地上前几步,目光如匕首一般在楚曦身上反复刮着,好像要把他身上的肉剜下来极快才肯作罢。李慧则显得十分不耐烦,直接上前喝问道:“喂,你是什么人?从哪来的?这荒山野岭的,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荒山野岭,鬼鬼祟祟?

自己只不过是洗了把脸,喝了口水。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曦微微蹙眉,面上立即流露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但仍显得文质彬彬:“两位大侠,在下途经此地,口渴难耐,这才在山涧旁略作休息,何来鬼鬼祟祟之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是平和至极。

但楚曦还是低估了这两个货色的变态程度。

李福与李慧这对双胞胎兄弟,自跟随李鳄泪之后,就因容貌出众、武功不俗而备受瞩目。李鳄泪虽然倒台,但他们经年累月养成的自负与狭隘依旧根深蒂固。

此刻,他们骤然见到楚曦这般风姿绝世、如同谪仙下凡般的人物,尤其是他尽管面带病容,步子都走不稳了,但那份天生的俊逸与气度,也远非他们所能及。

两人当下便觉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平白燃起熊熊妒火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立即心意相通——此人,绝不能留!否则,兄弟两人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都会被他立马比了下去,从红花变成了绿叶,从芝兰玉树变成了土鸡瓦狗,这……这岂是他们两人能容忍的!

不如就在这荒山野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病秧子,再将他这张碍眼的脸划个稀烂,以解心头之恨!

杀心既定,便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了——这当然也是他们擅长的,每当他们要陷害忠良之时,就费尽心思给对方捏造一个罪名,打入大牢,加以折磨,逼其认罪,最终达到他们那龌龊至极的目的。

李慧脸上那点虚假的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刁难:“途经此地?说得轻巧!我看你形迹可疑,白发异相,八成是连云寨的叛党余孽,在此接应戚少商!说!戚少商逃往何处了?”

李福则是阴恻恻地一笑,目光在楚曦脸上逡巡:“若不从实招来,休怪小爷手中的剑不长眼睛!嗯……就先在你脸上划几道口子,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楚曦心中怒意微升,他行走江湖虽时日不长,但对人心的洞悉已然炉火纯青。这两人嘴上说着是要盘问连云寨叛党,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将他毁了容貌、折磨至死罢了。

这般仅因嫉妒他人容貌,便要立即杀人毁容的无耻之徒,自己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好啊,好!天堂有路你不走,今日,就送你们下地狱!

楚曦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本不欲在此时此地节外生枝,奈何恶犬挡道,狂吠不休。

也罢,既然避无可避,那便……顺手清理了这路边的污秽。

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略显苍白的平静,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足以刺痛两人的森然笑意:“两位,在下不过一介行路的病夫,与连云寨素无瓜葛,更不识得什么戚少商。”

这轻飘飘的辩解,落在福慧双修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尤其是楚曦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无形中散发着更强的魅惑力,简直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刺眼的嘲讽!

“病夫?”李慧尖声怪笑,眼中恶意更盛,“我看你是心虚!还敢狡辩?大哥,拿下他!先撕了他这张招摇撞骗的脸皮再说!”话音未落,他腰间长剑已然呛啷一声出鞘半尺,寒光闪烁。

李福更是直接,一步踏前,右手五指如钩,带起凌厉劲风,竟是不顾身份,径直朝楚曦那张完美得令人嫉恨的脸上狠狠抓去!这一爪又快又狠,蕴含内力,若是抓实了,别说毁容,怕是连骨头都能抓碎!

楚曦心知自己此刻状态极差,体内真气流转滞涩,若与这二人硬拼,胜算渺茫,且极易引动内伤。若能不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

最好……智取。

他并没有直接出手相抗,而是足尖一点,看似只是轻飘飘地滑了开去,但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李福李慧两人的身后。

这只是一招小小的幻术,但被他使来,就如仙法一般,姿态甚是飘逸好看。

楚曦面上那丝似乎带了点讨好的不悦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略带倨傲又隐含虚弱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低沉沙哑,与方才的清越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阴狠冷峻的气息:

“两位,在下本不想与你们发生龃龉。但你们步步紧逼,我便还是如实相告。在下并非什么连云寨余孽,乃是奉师命前来,协同捉拿叛贼戚少商。家师……正是九幽神君。”

说着,他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造型奇诡、乌光闪闪的“阴夺”已赫然在握!兵器上那些狰狞的倒刺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

“阴阳三才夺!”李福与李慧同时惊呼一声,显然他们都听过九幽神君这件独门兵器的名头,脸色立时微微一变。他们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此物,但眼前这奇门兵刃的形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岂能小觑?

但两人依旧心存侥幸,毕竟两人的剑术都是不凡,要联手拿下眼前这个病秧子,又有何难?待将他杀死毁容之后,就往这山涧里一丢。九幽神君本事再大,难道还能开了天眼,将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就算这小子真是九幽门下,尸体也被人无意中发现,他们只需一口咬定是戚少商等人所为便是。这种泼脏水的烂活,他们平日里可也没少干,熟练得很。

李福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中的一丝忌惮,嗤笑道:“哼!阴阳三才夺?谁知道是真是假?就凭这玩意儿,便能证明你是九幽门下?万一是你从别处偷来、捡来的呢?”

李慧也立即帮腔,语气更加刻薄上几分:“就是!九幽神君是何等人物?座下弟子怎会是你这般病痨鬼的模样?我看你分明是假冒的!”

楚曦见他们胡搅蛮缠,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虚弱与不耐:“既然两位不信,在下也无话可说。”

他微微一笑,显得越发从容不迫:“不过,‘骆驼老爷’鲜于仇与‘神鸦将军’冷呼儿二位师兄,此刻就在后方不远处置军务。若两位仍有疑虑,不如随在下一同前去,当面向他们求证,如何?他们两人说的话,两位总不好不信吧?”——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19/29)

第97章 幽冥路(十五) 文大人的笛音果然动听……

鲜于仇与冷呼儿……就在附近?

李福与李慧闻言, 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有些慌乱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原本极度嚣张的气焰瞬间一窒,忌惮之意溢于言表。

“福慧双修”虽未亲眼见过那位凶名赫赫的九幽神君, 但光是江湖上那些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就足以令他们脊背发凉。哪怕他们向来自恃武艺不弱, 但在这等暴戾凶残、狠辣无情的魔头面前,简直如蝼蚁般渺小。

若眼前这个满身病气、神神秘秘的白发小子真是九幽门下,而他又有两个同门帮手就在附近……

他们自信以两人的剑术, 联手拿下这个病夫易如反掌,但楚曦一旦与鲜于仇、冷呼儿两人汇合, 自己兄弟二人怕是就讨不了便宜了。而且,方才他们早已显露杀心,要是楚曦将此事吐露出去,请两位同门为他出头, 甚至不惜惊动九幽神君……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他们的新靠山文张亲自来了,三人齐上,也绝不是九幽神君的对手!

不行!绝不能让这小子活着离开!

两人心中的杀意愈发炽盛,但楚曦方才已然小小露了一手玄功, 又拿出了传说中九幽神君的独门武器“阴阳三才夺”, 令两人不敢再贸然出手。

万一这小子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师门秘宝,或是用于求救的烟花信号,就算将他一剑杀了,此事怕也难以善了!

李福眼珠一转, 脸上强行挤出一丝还算客气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他早就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而僵硬:“这位兄台莫怪,我兄弟二人跟随文张文大人, 奉旨前来,追捕叛党……这是我等职责所在,因此遇到陌生面孔,不得不谨慎盘查,还望见谅。”

楚曦捂着嘴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刻意令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病恹恹的沙哑:“既然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便是同道中人,何必计较太多?如今戚少商已然逃出连云寨,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赶去缉拿凶犯,莫要让他跑得远了!”

楚曦这番话,无疑是明着给了两人一个台阶,方才他们的“无礼”举动,自己可以不计较,但自己的事,他们也不要再管。若两人顺着这台阶下了,那么此事便可暂时揭过;若两人不管不顾、执意动手,他掌中……自然还藏有更凌厉的杀招。

福慧双修听了楚曦这番看似推让、实则暗含玄机的话语,心中确实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光是九幽神君的名头,就已让他们如芒在背,冷汗如雨。

若能就此罢手,似乎……也并无不可。

只是……这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他们心中更深的恶念击得粉碎!他们兄弟二人在有李鳄泪庇护时就已横行惯了,更全然不将什么仁义道德放在眼里,反复无常、杀人越货的事做得多了去了,哪还差眼前这一桩?

更何况……他们的目光一落在楚曦那张极其出众的脸上,便忍不住自惭形秽。这般惨烈的对比,更加激起了他们的嫉恨与杀意!今日若放他离去,往后只要想起这个人,这张脸,便如有一根毒刺扎在他们心上,日夜啃噬折磨,令他们坐立难安!

与其日日夜夜受这等煎熬,不如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一个死人的脸,再如何好看,过不了多久,终究会成为腐肉一堆,又有谁会再去瞧上一眼?

更何况,这小子身上……除了那“阴阳三才夺”之外,说不准还带着其他九幽老怪赐下的宝贝。兄弟两人双剑联手,杀人夺宝,神不知鬼不觉,九幽神君再如何厉害,难道还能从阎王爷那里问出口供不成?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楚曦冷眼瞧着李福、李慧二人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早将他们二人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他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给对方递台阶,不如说是动手前最后的试探。

能不动武,那是最好不过。

但看李福、李慧眼中那骤然凝聚的凶光……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如此,也好,省得他再同这两坨垃圾多费唇舌。

前来参与追捕戚少商的这些鹰犬爪牙,表面上都是为朝廷效力,实则暗中分为三股势力。

其中,黄金鳞与鲜于仇等是一路,他们身有军职,实力不俗,多少有些自己的小算盘;而顾惜朝所率领的连云寨叛党又是一路,他已被傅宗书收为义子,又急于立功表忠心,自然比黄金鳞等人更为卖力。

文张所带领的“福慧双修”“小四大名捕”等人,便是那潜藏的第三股势力。文张此人,善于投机钻营,升官极快,表面唯傅宗书马首是瞻,实际上早已暗中乘上了东风,成了皇帝的心腹密探,总在几路人马之间周旋,试图将水搅浑,牵制朝中那些权臣的势力。

而九幽神君……他虽听从皇命,又与傅宗书一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则听调不听宣,独踞一方,行事诡谲莫测,是各方都颇为忌惮的狠角色。

只见李慧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楚曦手中的阴夺,声音也刻意放软了几分:“这位兄台,非是我兄弟二人不信你,只是……这‘阴阳三才夺’乃九幽神君独门兵刃,江湖上向来只闻其名……可否让我兄弟二人细细验看一番,这才好确认兄台的身份,不至于……伤了和气。”

细细验看?

楚曦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想借机近身,加以牵制,令他无法施展兵刃,更便于他们骤然发难。

不过,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半晌,才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因不愿多生事端,只能选择退让:“也罢,能从‘阴阳三才夺’下逃得性命的人,的确不多,两位不识,那也难怪。既然两位执意要验看……那便请看吧!”

说着,他双手捧着那柄乌光流转、造型奇诡的阴夺,坦然向前递出。

李福和李慧见他如此“识相”,竟真的双手奉上兵刃,心中立时大喜过望!两人右手依旧虚按剑柄,左手却迫不及待地同时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劲风,便要牢牢锁拿住那柄乌光流转的阴夺。

在他们看来,只要制住了这奇门兵刃,眼前这病恹恹的白发小子便成了被拔掉了牙的毒蛇,还不是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届时是杀是剐,是毁容还是夺宝,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福慧双修眼见自己的手掌已然扣住了阴夺两端,脸上甚至已经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楚曦也笑了,而且笑得更加从容。

他一直低垂着的眼睫骤然抬起,十指翻飞,带出数道残影,迅速在阴夺内侧两处极其隐蔽的凸起上一按一扣,只是瞬息之间,一团淡而迅疾的黄雾自几个细若针尖的孔洞中激射而出,直扑李福、李慧近在咫尺的面门!

两人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从喉咙深处猛然爆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这毒液名为“大化酞醪”,霸道歹毒之极,无论是谁,只要皮肉沾上一点,便会如滚油泼雪般迅速消融腐化,直透肌骨。

李慧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双手死死捂着双眼,指缝间已有黏稠腥臭的黄水混着血沫渗出。李福的脸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连眼睛都化作了两滩浑浊的脓血!

剧痛已经让他们彻底失去了理智,只顾着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试图将那蚀骨灼心的痛苦抹去,却只抓下更多模糊溃烂的血肉。而楚曦,早在毒水喷出的瞬间就已抽身后退,此刻正静立于山涧旁,冷眼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两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出寒彻入骨的森然:“现在……你们总算不用再担心,这世上还有谁的容貌……会胜过你们了。也不用只是见着一个俊美男子,便要费尽心思,划花他的脸。”

“好在……你们今日遇到了我。”楚曦手腕一翻,那支阴夺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更加诡异凌厉,“我向来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瞧你们这样难受,心中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我只好快些动手,这样……就不会让你们痛苦太久。”

“噗嗤!”

“噗嗤!”

两声轻响过后,哀嚎戛然而止。

山涧边,只余下两具面容尽毁、死状凄惨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些许焦臭气味。

楚曦面无表情地收起武器,顿时感觉这世上清净了不少,毕竟,他刚刚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两只无比肮脏的臭虫。

楚曦看着那两具迅速被腐蚀殆尽的尸体,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一松。现在四下都是在搜捕戚少商一行人的朝廷鹰犬,就连这山间野涧,竟都成了十分危险之地。他必须在黄金鳞等人摸清戚少商他们的去向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这位小友,请留步。”

楚曦刚拢好身上的黑袍,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身后就蓦地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叫住了他。这声音不高不低,仿佛还带着几分笑意,却还是让楚曦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杀意,似乎正对着他的背心要害直刺过来。

危!险!

楚曦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但身体已然率先做出了本能性的反应。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拧腰旋身,整个人如一支利箭般射出,稳稳落在三丈之外——这个距离,无论来人是谁,将如何出手,他都来得及做出应对。

他身形甫定,便霍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人。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颇有儒雅之气。他身穿一袭质料华贵的青衫,长袖随风舞动,右手之中,还捏着一支碧玉般的笛子,看上去绝不像是行走江湖之人,反倒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士。

然而,楚曦心头的警兆却丝毫未减。

此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默不作声地封住了他下山的路径。对地上那两具迅速腐化的尸体,更是没有多瞧一眼,仿佛那只是两片寻常的枯叶,无法在他心中搅动半分波澜。

楚曦与此人素未谋面,但凭借他的穿着形貌,还有九幽神君讲述江湖事时提及的只言片语,已然猜出了他的身份——

文张!

没想到,他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刚刚赶到,还是……早在一旁窥视许久?

文张的武功虽然排不进一流高手之列,但仍在楚曦之上。更何况,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最是擅长借刀杀人、落井下石,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更难应付十倍!

在武学造诣上,文张既精通少林“金刚拳”“大韦陀杵”之类的硬功,又擅长“东海水云袖”的软兵功夫,更有“袖里藏刀”的阴损招数。他在官场上历经三起三落,如今正是得宠之时,手中颇有权柄,意气风发,极难对付。

看眼下局势……楚曦心知自己此刻绝不可慌不择路,但继续打肿脸充胖子也是无用。刚才那下小憩,至多只让他恢复了不到一半的元气,若自己此刻强作镇定,摆出九幽少主的架子,只怕反而会让他看穿自己外强中干的本质。

再说……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就算想硬撑,只怕也是撑不住了。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示敌以弱,令他心生疑虑,不敢贸然强攻,自己……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楚曦立即用左手按住胸口,右手衣袖掩着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单薄的身躯随着咳嗽声剧烈颤抖着,方才还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也瞬间黯淡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阁下……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文张笑容不变,缓缓道:“本官文张,奉旨协理缉拿连云寨叛党一案。只是不知……我这两个不成器的手下,是如何得罪了小友,竟要让他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下场?这便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楚曦心中暗自腹诽,当下便蹙起眉头,捂紧胸口,又重重咳了几声。这拖延时间的伎俩,可是十分考验演技的,若是太过婆婆妈妈,对方难免会失去耐心,装得不像,也会让敌人瞬间提高警惕。

楚曦咳得面色潮红,气息急促,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倒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凄楚。他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并非在下……心狠手辣……实在是……您这两位手下,方才……怕是失心疯了……”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连带着指向地上那两滩迅速消融、已不成人形的黄浊液体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悸与委屈:“在下……途经此地,不过是歇歇脚,喝口水……他们二人便不由分说,硬指在下是……是连云寨余孽……还说……要划花了在下的脸,夺了在下的兵器……”

他一边说着,一边亮出了那支阴夺。这是要让文张知道他是九幽神君的人,又是李福、李慧两人起歹意在先,要讲理的话吗,理亏的也是他们:“在下已然亮明九幽门下的身份,他们非但不信,反而出手抢夺兵刃……在下……在下总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力图自保……”

楚曦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配上他那副病弱不堪、惊魂未定的模样,可怜兮兮的,倒像有七八分可信。他刻意点明“九幽门下”的身份,又强调李福李慧先行动手抢夺兵刃一事,意在占据一个“理”字,让文张自知理亏,不要继续纠缠。

但他还是低估了文张这头老狐狸的狠毒程度。

文张确实忌惮九幽神君,但他在确认楚曦手中武器正是“阴阳三才夺”之后,便冒出了一个更为阴险的念头。

他早就从傅宗书处听说过,九幽神君膝下有一位独子,自小体弱多病,一向深居简出,寸步不离九幽神君,更是从未在江湖上露面。而他面前的这个青年,满头白发,病体孱弱,绝非他所知的九幽神君弟子中的任何一位——不是那位神秘的九幽少主,还能是谁?

这个猜测,让文张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九幽神君武功高绝,行事乖张,难以掌控,是朝中几方势力都想拉拢人物。自己若能将他的宝贝独子控制在手中,无疑是拿捏住了九幽神君最大的软肋!届时,自己手中便有了一样分量极重的筹码,何愁大事不成?

相比之下,李福、李慧那两个蠢货的死,简直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他们死得好!死得妙!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有向九幽少主发难的绝佳借口?

此念一生,文张立时笑吟吟地向前踱了两步,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惋惜:“原来如此,福慧二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友,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说完这些,他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骤然刺向楚曦苍白的面孔:“只是……小友的身体……似乎很是不妙啊。九幽神君他老人家若是知晓爱子在外遭逢此劫,身边又无得力之人护持,怕是要心疼得紧呐!”

楚曦的心猛地一沉,文张这句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字字诛心,已然点破了他最大的秘密。方才那番虚情假意的“惋惜”,不过是麻痹他的前奏,片刻之后,或许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毕竟……此人口蜜腹剑,善于伪饰,表现得越是温和,背后隐藏的杀意便越浓厚!

楚曦深吸一口气,正想硬着头皮再拉扯几句,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BOSS战!】

【当前遭遇强敌:文张!】

【击败后将获得大量奖励:积分800点,自由属性点8点,道具“替身傀儡”*1】

【提示:风险与机遇并存,请宿主谨慎应对!】

哟哟哟,大量奖励!

楚曦心头起火,几乎要骂出声来。

什么“击败后将获得大量奖励”,说得倒是轻巧!

以自己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状态,对上武功不俗、老奸巨猾的文张,胜算能有几成?

击败了是有奖励,但要是击败不了,自己可就得重开了!

文张似乎捕捉到了楚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紧张,笑容渐渐加深:“小友身体不适,想必也有心神不宁之症。文某不才,于此道略通一二,愿为小友吹奏一曲《清心普善咒》,或可助小友宁神静气,舒缓病痛。”

说完,他便将那玉笛缓缓凑近唇边,吹出一声刺耳的急啸!

笛声乍起,尖锐刺耳,全然不似其人所言的“清心普善”,反而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直刺耳膜!

这哪是什么安神之音,分明是勾魂索命的杀招!

文张那儒雅温和的面具瞬间撕开,眼底寒光闪烁,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蕴含能伤敌于无形的暗劲,都令楚曦不由自主地震动一下,脸上肌肉抽搐,胸口如遭重锤轰击!

楚曦只觉得双耳嗡鸣,眼前猛地一黑,本就翻腾不息的气血瞬间失控上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这口鲜血咽了回去,但脸色已肉眼可见地转为煞白,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呜——”

第二波笛啸接踵而至,这次的音波连绵一线,不住冲击着楚曦的心脉。他原本就滞涩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剧痛难当。只得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山石,才勉强没有倒下!

文张的脸上已然露出了阴狠残忍的笑意,楚曦内力不济,病气缠身,自己的笛音正是他的克星。他只需再接着吹出第三波笛音,便能彻底震散楚曦的内力,让他彻底失去反抗的余地!

楚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下颌与前襟。

示弱已无用,退让……亦是死路。

他抬起手,用衣袖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看向文张的目光中,焦急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冷。

“文大人的笛音……果然‘动听’。”

“只是……想凭这点把戏就拿下我,恐怕……还没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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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幽冥路(十六) 这次……大概是真的要……

楚曦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的剧痛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反而像是擦去了蒙在心镜上的最后一点尘埃,将眼前局势映照得清清楚楚。

文张的笛音,并非毫无破绽。比之九幽神君那变幻莫测的音功, 文张笛子上所发的啸声,是凭借深厚内力强行催发, 与“狮子吼”等功夫殊途同归,一味追求威势刚猛,并无那千回百转、惑人心魄的魔力。

楚曦也很擅长音律, 但他吹奏的乐曲,却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的杀人“乐器”, 另有其物!

楚曦猛地抬起头,不再试图压制喉头翻涌的血气,反而借着那股腥甜之意,将胸腔中淤积的所有痛楚、不甘, 以及决绝的杀意,尽数化作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厉啸,从他口中骤然爆发出来!

这声厉啸瞬间撕破了沉闷的空气,尖锐得如同万根淬毒的银针骤然齐射,又似九天鹰唳刺穿层云, 瞬间便盖过了文张的笛音!

文张脸色骤变, 按着笛孔的手指也因过度用力而走了形。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本就病弱不堪,又被重伤至此的人,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怖的音浪。这啸声不仅蛮横地消解了他的笛声, 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志,直刺他心神深处,搅得他气血翻腾。

他急急催动丹田内力, 试图稳住笛音,重新夺回音场的主导权。

然而,对楚曦来说,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啸声并未因刚才那下惊天动地的爆发而衰竭,喉间音节急转,又发出一连串摄人心魄的诡异音波。无数重叠交错的凄厉颤音,听在耳中,百鬼夜哭,万魂同泣——正是九幽神君的独门绝技,“夺魂回音”。

文张试图继续吹奏玉笛,却始终无法冲破楚曦的层层音障。那诡异颤音仿佛化作无影无形利爪,不仅撕扯着他的笛声,更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肺,每一次诡异的音波转折都让他内息如沸水般剧烈翻腾,丹田气海震荡不休。

楚曦喉间音节陡然拔高,那本就变幻莫测的厉啸,似乎在山涧与茂密的林木间激烈碰撞、反射、叠加!仿佛有无数个“楚曦”潜藏在四面八方每一个阴影角落,同时发出着搅乱心神的嘶鸣!

那汹涌的音浪绝不只是单一方向的冲击,而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它自文张的前、后、左、右,甚至头顶、脚下,仿佛从每一块岩石、每一片树叶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形成一张由纯粹杀意与凄厉之声编织成的罗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只是困住,显然……还不够!

楚曦喉间震颤的频率陡然攀升至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境地,那凄厉的啸声仿佛不再是单薄的音波,而是凝聚成了实质的、带着锯齿的无形利刃,在文张的脑中反复拉扯切割。饶是文张内力深厚,也不由得眼前金星乱冒,幻象丛生!

“噗——”

一口鲜血自文张口中吐出,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被蝼蚁冒犯的恼怒。

他万万没想到,楚曦竟能将“夺魂回音”施展到如此骇人的地步!自己本想以笛音让他完全失去反抗之力,轻松擒获,却不料反被其音攻所伤,内腑受震,伤了元气!

不能再拖延了!必须速战速决!

只是……九幽神君的武功阴毒诡谲,谁知道这小子身上还藏了多少后手?

文张心中一沉,将那支玉笛看似随意地抛在一边,显然已经摒弃了以声音继续较量的念头。但他也不敢过分托大,不愿与楚曦近身硬拼,生怕楚曦还会拿出更出其不意的招数,或是类似“化尸水”的歹毒玩意儿。

不过……绝不能给这小子任何喘息之机,更不能再让他施展那邪门的音攻!

文张既已弃笛不用,双手便空了出来,顿时长臂一振,那质料华贵的青衫大袖如同被狂风鼓动,骤然膨胀起来!青绿色的袖影层层叠叠,排山倒海般压向楚曦,正是文张的看家本领,“东海水云袖”!

只见他双袖翻飞,柔时如流云舒卷,带着一股黏稠绵韧的劲力,向楚曦缠绕而来;刚时却又如怒涛拍岸,袖风凌厉,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内家真力,铺天盖地般罩向楚曦周身大穴!

楚曦心头一凛,他的内伤本就沉重,此刻又被文张的攻势所逼,已无暇也无力再发出那诡异莫测的“夺魂回音”。文张在袖功上浸淫已久,袖中更藏有一把短匕,自己若强行去接,恐怕讨不到半点便宜!

想到这里,楚曦强提一口真气,也是双袖一甩,瞬间从袖管中打出两条白色丝带,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灵蛇,精准地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青绿袖影!

他的丝带功夫虽不及九幽神君那般神鬼莫测,却也深得“缠、引、卸”三味精要。招式看似轻柔绵软,但甫一接触文张鼓荡的袖风,便精准地寻隙而入,或贴或绕,每每在袖风及体的刹那,以巧劲将其引偏、带开。

楚曦手腕急旋,真气灌注之下,那两条白练竟似活了过来,非但不与那刚猛袖力硬撼,反而如藤蔓般沿着翻飞的袖影边缘疾速缠绕、游走,试图以柔韧之劲锁住文张的袖口,卸去其排山倒海的力道。

“哼,雕虫小技!”文张冷笑一声,眼中厉色一闪。他双袖猛地一震,内劲勃发,青衫大袖上瞬间鼓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气劲波纹,刚猛无俦的力量骤然爆发,试图将那缠上来的丝带寸寸震断!

“嗡——”

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猛烈交击,空气中骤然爆开一阵嗡鸣。青袖与丝带在空中纠缠交错,劲风四溢,将地上的尘土枯叶吹得在两人四周盘旋飞舞。文张袖上鼓荡的刚猛气劲如怒潮般冲击着楚曦的丝带,那看似柔韧的丝带被巨力挤压得瞬间绷直,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然而,预想中丝带寸寸断裂的情景并未出现。楚曦灌注于丝带上的真气极为凝练,双手手腕更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抖动着,两条白练如灵蛇蜕皮般,顺着袖劲爆发的方向诡异地卸力滑开。非但没有被扯断,反而借着一震之威,更加迅猛地沿着文张的袖管向上钻去!

文张长袖如云,甩开了丝带的纠缠,却不由得暗自心惊。他这足以震碎青石的袖劲,竟被这看似纤弱的丝带轻飘飘地阻了下来。这手丝带功夫绵里藏针,卸力打力的法门更是高明,与九幽一脉惯常的霸道风格大相径庭!

他对九幽神君,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与九幽座下几个弟子倒是有过些许往来。这位魔君门下弟子,或擅诡异秘术,或精于枪矛戟等长兵硬功,个个走的都是阴狠毒辣的路数,可眼前这个白发小子,无论是招式还是内力,都无比纯正平和,不带丝毫邪功的阴戾之气!

这小子……当真古怪!

文张心念电转,手上却丝毫不慢,双臂猛地向下一沉,鼓荡的袖风骤然收敛,仿佛怒涛平息,化作深不见底的暗流。那原本刚猛无俦的劲力瞬间转为一股阴柔的吸扯之力,如同两个无形的漩涡出现在袖口!

楚曦正全力操控丝带缠绕卸力,突觉手上传来的劲道一空,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文张袖口传来!那两条灵动的白练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咬住,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青绿袖口深处猛钻过去!

这“东海水云袖”刚柔并济,变化由心,柔劲一起,恰似深潭吸水!楚曦灌注在丝带上的真气被这股阴柔吸力死死锁住,非但无法再行缠绕卸力,反而被文张的内力牵引着,连带他的身体也向前踉跄了几步!

内伤牵动,楚曦喉头又是一甜,连忙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凝神应对文张的强攻。他知道这是文张看出他内力不济,已是强弩之末,想趁着内功深厚之利,一举将他压服。

更危险的是,在那翻飞如云的袖影之中,时不时会闪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寒芒,正是文张袖中暗藏的那柄锋利短匕!

他操控的两条白练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游丝,始终不敢与文张的袖劲硬碰,一是因为文张功力远胜于他,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其二,便是那袖中匕首寒芒慑人,显然锋利无比,自己这灌注了真气的丝带一旦被其削中,恐怕立时便会断裂开来!

届时,自己无疑将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败亡恐怕只在顷刻之间!

楚曦只觉得文张袖上传来的劲力骤然加重,如同两座无形山岳狠狠压下。他虽已尽全力抵挡,但那股阴柔的吸扯之力始终牢牢牵制住他的丝带,更不断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与体力。

他内腑的伤势本就不轻,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这样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于武力值一直处在一个尴尬水平的他来说,用智、行险,是他的两大杀招。

所以……无论何时,他都需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文张明明极为擅长少林硬功,完全可以直接欺上前来,与他近身硬拼,这样……他恐怕早就丢了性命。但是……文张并未使出杀招,始终只用笛音和袖功周旋,而非直接以“大韦陀杵”的功夫施展雷霆一击。

这足以说明,文张不是没有能力杀死他,而是“不想”杀死他!

以文张的为人,李福、李慧两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两条还算听话的看门狗罢了,又怎会费心劳力地为他们复仇?他所求的,定是想要生擒自己,好用他这个人……作为要挟九幽神君的筹码!

既然如此,一个活着的九幽少主,自然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最大底牌。

楚曦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决绝,脚下步法立时变得虚浮踉跄,仿佛被那沉重的袖劲压得喘不过气来。过不多时,他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不仅脚步虚浮,而且……内力不支、招式散乱!

伴随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楚曦退得极快,也退得极狼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好像泥足深陷,抬不起脚,随时可能倒下去。他双眼通红,从喉中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怒吼:“咳咳……文张!你……休想得逞!”

他的声音已然极其虚弱,却带着不甘的倔强。只是……他手中的丝带舞动得越发凌乱,根本不是文张长袖之敌,只得一退再退,距离那水流湍急的山涧越来越近!

文张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果然,这小子的内力……快要耗尽了!

他更加笃定要生擒对方的念头,攻势虽依旧凌厉,却少了几分必杀的狠绝,多了几分戏谑与掌控。

“啊!”

楚曦突然惊叫出声,原来是他脚下踩中了一块湿滑的山石,顿时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失了重心,向着幽深冰冷的山涧仰面倒了下去!

“给我回来!”

一个活着的九幽少主,价值无可估量,文张岂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质就此坠涧身亡?他几乎是想也未想,那如云水般翻腾的青袖猛地一抖,袖口如同活物般骤然伸长,卷起一股强劲却柔和的吸力,精准无比地缠向楚曦的腰身!

那青袖一卷一拉,强大的力量将楚曦下坠的身形硬生生扯了回来,又猛地将他往回一带!

文张……要怪,就怪你太过贪心。

楚曦眼中那丝伪装出的慌乱瞬间化为冰冷厉芒,他非但没有抗拒文张衣袖的拉扯,反而借着这股巨力,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股真气尽数激发出来,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地狠狠撞入文张怀里!

“你!”文张又惊又怒,本能地就要运起少林硬功的内劲震开楚曦。他完全没料到这看似油尽灯枯的白发青年竟会如此不要命地反扑,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胸口,同时有两只纤细但冰冷的手如铁钳般伸出,死死扣住了他胸前要穴!

文张下意识地怒吼一声,右手如鹰爪般猛地抬起,狠狠捏向楚曦近在咫尺的肩膀!

这一爪中蕴含的功力,足以碎金断玉!若是捏实,楚曦的肩骨立时便要粉碎!

他要废了这小子的手臂,让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但楚曦并没有躲。

文张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肩膀,却也没能继续捏下去。

预期的骨骼碎裂声并未传来,文张只觉自己似乎瞬间失去了力气!

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源自身体内部的空虚感自他胸口处骤然流遍全身,他苦修数十年的精纯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朝着楚曦手掌贴紧处疯狂倾泻而去!

“呃啊!你……你这是……什么邪功!”文张的怒吼被扭曲成一声短促的闷哼,他能感受到那不是力量被卸开或被阻隔的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彻彻底底地消失!

他试图催动内力震开楚曦,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无法帮他挣脱,反而令他的内力流失更快!

文张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笑意的脸,第一次被一种纯粹的恐惧所覆盖。

他双目圆睁,眼白处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却收缩如针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楚曦。

这……这又是九幽神君的什么阴毒功夫?

霸道、纯粹、蛮横无理,几乎无法抵抗!

楚曦死死扣住文张胸前要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强行运转这霸道无比的“吸星大法”,对他这重伤之躯,亦是巨大的负担:

“文大人……你……是想请我回去‘做客’吧?既然如此,便放松些,何必……如此紧张?更……更不必……不必太过……客气……”

“你……你这妖人!快放手!”文张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彻底变了调,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干瘪下去,力量、生机,甚至骨骼肌肉都仿佛要被那恐怖的吸力抽空!

这比他以往所经历的任何一次危机,都要恐怖百倍!

魔头!这小子……看似纯良,实则……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楚曦扣在他胸前要穴的手指,仿佛生出了无数无形的根须,深深扎进他的气海丹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引以为傲的少林硬功,此刻竟连一丝反抗的余波都激荡不起,所有的内力一离体,便立即成为了滋养对方的肥料!

文张开始高声惨嚎起来,声音里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干涸,丹田气海飞速枯竭。

若再不能脱离楚曦的掌控,他必死无疑!

“妖人!滚开!”文张竭力爆发出一声嘶吼,楚曦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死死钳住文张。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顿时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楚曦死死地压在文张身上,任他如何挣扎扭动,都绝不松开手掌。

文张的双脚胡乱地蹬踹着,沾满污泥的官靴狠狠踢在楚曦的腿骨、腰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更是用力捶打着楚曦的背部,见没有效果,立即又化拳为爪,凶狠地抠挖着楚曦背后的皮肉!

文张的每一次抠抓都带起一溜血珠和被鲜血染得通红的碎布,楚曦疼得眼前发黑,却仍强行压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将所有的内劲都灌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文张体内精纯浑厚的内力正如江河倒灌般涌入自己近乎枯竭的经脉。这股力量狂暴而陌生,与他自身平和的内息激烈冲突着,如同滚烫的熔岩在脆弱的河道中奔涌,每一次冲击,都几乎要撕裂他重伤的脏腑。

“放手……妖孽……放手啊!”文张的挣扎越发疯狂,如同陷入绝境的野兽。他甚至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朝着楚曦的手臂就咬了过去!

两人在泥泞湿滑的山涧边沿翻滚扭打,华贵的青衫与黑袍早已被污泥和血污浸透,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先前那点高手过招的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惨烈的殊死搏斗。

泥土、草屑和血迹糊了满脸,但谁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

楚曦死死咬着牙关,口中几乎被自喉头涌出的鲜血灌满。

他的意识在文张疯狂捶打、抠抓带来的剧痛和内力疯狂涌入的撕裂感中不断沉浮,眼前已经黑得看不清东西,全凭一股狠劲,凭着一股绝不能倒在这里的执念,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躯体。

他能感受得到,被他吸入的内力,已经逐渐开始狂躁失控。这磅礴而陌生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水,被他不要命地强行灌入早已脆弱不堪,甚至可以说濒临崩溃的经脉。所过之处,经络仿佛被寸寸撕裂、灼烧,带来深入骨髓的胀痛!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破的水袋,再不杀死文张,没等把文张吸干,他自己……就会先爆体而亡!

“呃啊!”文张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一个翻身,竟将楚曦反压在了身下!

他伸出双手,死死扼住了楚曦纤细的脖颈,要将他的喉咙彻底掐断!

要……结束了吗?

楚曦的视线在涣散中拼命聚焦,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件寒光闪闪的事物!

在两人刚才翻滚时,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不知何时已从文张的袖中滑落,正静静地躺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泥地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痛楚!他猛地抽出被文张完全压住的手臂,五指如钩,带着决绝的速度,狠狠抓向那柄匕首!

文张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扼住他脖颈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则疯狂地捶打楚曦抢刀的手臂!指甲深陷入皮肉,带出更深的血痕。

但楚曦的手指,最终还是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调整角度,楚曦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握着匕首,对准文张的后心,狠狠刺了下去!

文张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充满惊惧与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楚曦,瞳孔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混着气泡的鲜血。

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了。

这次……大概是真的要重开了吧——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21/29)

第99章 幽冥路(十七) 山中无所有,不知日月……

楚曦的意识, 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迅速下坠。

完了。

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疼,两股截然不同又属性相冲的内息在他体内混战不休,每一次的冲撞与撕扯都把他的意识推得离那混沌的深渊更进一步, 吞噬着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丝清醒。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再来一个敌人, 就是一只野狗,都能轻易结果了他。

积分、属性点、替身傀儡……系统那击败BOSS后可以获得“大量”奖励的提示音仿佛还响在耳边,可现在, 他连打开系统面板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回……可真是做了一次赔本的买卖。

就在他意识再次逐渐接近涣散之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哒哒”声, 似乎由远及近,靠了过来。

他现在连抬起眼皮看清来人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反抗或逃走了。只能认命地闭上眼,准备传送回系统空间。

然而, 就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暖意,如同冬夜里最后一点星火,顽强地触碰着他逐渐涣散的感知。

好像……有人在动他的身体?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 仿佛在对待一件已经有了裂痕的珍宝, 担心力道稍微重上那么一点点,宝物就会在瞬间彻底碎裂。

嗯……好像还有人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模糊地钻进他几乎停滞的听觉:

“师父……师父您醒醒……不能睡……求您了……”

“师父……您要撑住……”

“您答应了的……要教我武功……说话……不能不算数……”

这声音……不是逍遥子……还有这说话的语气……更真实,也更焦急。

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是眼泪吗?

不……不止, 好像还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在轻轻舔舐着他的脸。

那粗糙的舌苔刮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却又莫名地传递着一种活物的暖意。

热烘烘的,带着草腥味,此刻正紧贴着他,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也在为他的状况而焦虑。

不像是人。

难道……难道是还有什么动物也在接近他吗?

楚曦涣散的感知被这微弱的刺激拉扯着,试图从混沌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挣脱出来,奋力上浮,朝着那遥远的一线天光艰难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攒够了足以撑起眼皮的力气。那细长浓密的眼睫不住颤抖着,见证着他的双眼艰难地撕开了一道细缝。

模糊的视线里,最先映出的是一张哭得眼睛红肿、满是焦急的青年脸庞——是小满。

“师……师父!您醒了!您真的醒了!太好了……您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小满的声音几乎全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明明刚刚才止住抽噎,见到楚曦睁眼,几乎又要喜极而泣。他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楚曦脸上的血污和……呃,还有白马留下的口水痕迹。

楚曦努力将眼皮撑得更开些,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小满用力扒拉着,伏在白马温热而平稳的背脊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那些断裂的筋骨和混乱内息,但这份踏实的、属于活物的温度,让他的意识稍微又清醒了一点。

“小……小满?”楚曦感到喉咙干得厉害,自己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你……你怎么……来了?”

见楚曦还能神志清醒地说话,小满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一边小心地扶稳了楚曦的身体,一边轻声解释道:“师父,你走后的那天深夜,就有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人来到荒村,说连云寨出大事了,不能再去那里,必须立刻离开。不然……黄金鳞的人就要到了。”

是铁手——他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嘱托!

小满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继续说道:“乡亲们本来就无处可去,都愿意听他的。我试探地问了他几句师父的情况,他都能说得很详细,我想,他确实是可靠之人,便把钥匙交给了他,让他给乡亲们分些粮食路上用,尽快带他们离开。”

楚曦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好……大家……没事就好……你……怎么……来……”

每说一个字,胸口就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两股相冲的内息因他情绪的波动再次翻腾起来,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小满脸上的喜色一凝,眼圈又红了:“师父,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实在放心不下师父您!就……就骑上您留给我的这匹白马,沿着您留下的暗记一路找了过来……可是……可是找着找着,暗记突然在林子里断了!周围……周围还到处都是搜山的官兵!”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容,伸手拍了拍身下的白马:“还好……还好有它!这匹白马可灵了!我找不到师父,认不得路,又怕被官兵发现,急得在林中兜圈子。没想到……没想到它突然跑了起来,七拐八绕的,竟然……竟然一路冲到了那山涧边!”

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起了文张和福慧双修凄惨的死状,连忙甩了甩头,似乎要将那可怕的画面尽快遗忘。他更加用力地扶稳楚曦,声音越发哽咽起来:“师父……你受伤了,很重的伤。我给你止了血,现在我们……我们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楚曦听着小满带着哭腔的颤音,很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断断续续发出些气若游丝的声音:“做得好……好……好徒……徒弟……”

话音未落,他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张依旧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无力地贴在白马温热的颈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师父!师父您撑住啊!我们马上……马上就能找到大夫了……您别睡……千万别睡!”

楚曦不知道在这之后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他的意识始终无法彻底恢复清醒,却也没有彻底沉沦下去。外界的声音始终断断续续,如同隔着厚重的帷幕传来,听不真切。他能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送入自己口中,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只是又迅速被身体的燥热吞噬。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有一丝淡淡的兰香执着地萦绕在他鼻尖,他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片极其柔软温暖的织物里,彻底远离了江湖上的种种血腥与厮杀。甚至……有时还会有一只微凉的、带着药香的手掌,拂过他的额头、脸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会有一个温柔而动听的优美女声,在他耳边模糊地唤着……“曦儿”。

但那语气,又分明不是九幽神君。

楚曦努力挣扎着,想将那声音听得更清楚些。那呼唤声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时而清晰如贴耳低语,时而又被深沉的黑暗与嘈杂的嗡鸣吞噬,但始终充满了暖意和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让他即使在混沌中,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

他想睁开眼,想见一见声音的主人,却始终无法如愿。

有时候,还会听见小满压抑着的抽泣和喃喃的祈祷声,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那股萦绕不散的兰香,和那温柔女子无声的陪伴与疗愈。

就在陷入昏沉和恢复些微清醒的无数次交替中,楚曦感到自己几乎被撕碎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拼凑回来,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狂躁真气,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缓缓抚平,逐渐归于沉寂。

“师父,师父!”

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再次穿透了朦胧的睡意。楚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这一次,竟然真的抵抗住了那巨大的阻力……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但很快便清晰起来。当先映入眼帘的,正是小满那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脸庞。只是他整个人都有些憔悴,眼睛比之前更加红肿,看来这些日子,没少偷偷在他身边掉眼泪。

“师……师父!”小满高声惊叫起来,“您真的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会醒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楚曦身上,又强自克制住,只是紧紧抓住了楚曦微凉的手腕,试图通过他脉搏的跳动,来证明这次苏醒,不是他的一场幻觉:“师父!我……我每天都求神拜佛……每天都来和您说话……看来是我的诚心……诚心感动上天了!”

求神拜佛?感动上天?

楚曦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自然不相信是什么神佛保佑了他,他之所以能醒过来,全靠小满、那神秘的兰香女子,还有……那匹极有灵性的白马。

不过,他还是努力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我……我没事……辛苦你了……小满。”

说完,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等稍微恢复了一两分力气,才缓缓道:“小满……扶我……坐起来。”

“是,师父,您小心着点!”小满立刻应声,双手小心地托在楚曦腋下,将他慢慢扶起,生怕再牵动他的伤势。

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钝痛,楚曦只觉两股刚刚平复下去的内息似乎又在体内蠢蠢欲动,但仍咬紧了牙关,配合着小满的力道,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挪动身体。

等他完全坐起了身子,小满这才撤了一边的手掌,取来靠枕,仔仔细细地垫在他身后。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楚曦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暗才慢慢退去,让他得以看清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雅致的竹舍,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兰香与药香,沁人心脾。只是,这并非寻常客栈或农家,而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闺房。

竹帘半卷,窗外绿影婆娑,室内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用心。床边不远处,一张小巧的湘妃竹榻旁,放着同色的矮几。几上除了药碗,还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以及数个形制奇特的玉瓶。

靠墙……立着一架竹制的梳妆台,台上仅有一面菱花铜镜、一把玉梳,以及一个盛着几朵半开兰花的白瓷小碟——那幽淡的兰香正是由此而来。

楚曦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目光缓缓扫过这陌生的居所,最终落回一脸激动的小满身上:

“小满……我们这是……在哪里?”

小满连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谨慎:“师父,这里是‘竹溪医庐’。”

他顿了一顿,似乎怕楚曦不明白,又急急补充道:“是那位……那位救您的仙子住的地方。她叫‘兰姑’,是个心善的大夫,就是她安排您住在这里养伤的,要不是她每天陪在您身边给您治病,我……我真怕师父你……”

“兰姑?”楚曦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东西,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昏睡了许久,此刻初醒,大脑运转得似乎比平时迟缓许多,否则,他早就该想到了。

小满见师父一脸茫然,连忙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楚曦无比珍惜的木雕,伸手递到他眼前:“师父,你看!这个人就是兰姑!她和您一直带着的这个木雕……长得一模一样,绝不会错!”

楚曦的目光落在小满手中那熟悉的木雕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木雕人像清冷的眉眼、飘然的衣袂……与他昏沉中感受到的那份温柔,那抹兰香……还有“她”……就是“兰姑”……吗?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追问:“你说……她的长相,和这木雕……一模一样?”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不过很快蹙起了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解之事,脸上倏地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师父,我向你保证,这雕像就是兰姑没错!那眉眼,那神态,简直就像照着这木雕活过来似的!只是……您不是说,这木雕……刻的是您的娘亲吗?”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忍不住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耳朵:“这就怪了!兰姑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模样,和师父您差不多年纪,怎么可能是师父的娘亲呢?”

他急得抓耳挠腮,似乎想努力证明自己的眼睛没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给出一个令楚曦信服的解释。

但只是这几句话,就已经让楚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用手轻轻扶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忍着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感,尽力思索着什么。

九幽神君从来不会向他细说母亲的事,就算他苦苦追问,他也是缄默不言,讳莫如深。但他知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一些特殊的功法,就有驻颜延寿之效,修炼到高深境界,甚至能让人容颜常驻,青春不改。

九幽神君自己,就修习过这类功法,他的形貌体态,就比同龄人年轻得多。如果说……自己的母亲也会那种功法,以致容颜不老,始终保持二十岁左右的少女模样……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那缕在他睡梦中挥之不去的兰香,还有那一声声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呼唤……唤的还是与九幽神君如出一辙的“曦儿”。

这一切……绝非巧合!

所有碎片都在这一刻涌向脑海,试图拼凑出一个他过去未敢轻易奢望的答案。

兰姑……就是“她”,就是……他的“母亲”。

小满见楚曦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以为他还是不信,便又自顾自地谈论起“兰姑”的事来:“师父,您不知道,这次您能够平安无事,还真多亏了这个木雕!那天您伤得实在太重,我怎么叫您都没反应,而且……您的气息也越来越弱,我当时……当时真是怕极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后怕:“就在我急得不知怎么办的时候,这个木人儿,好像自己活过来了似的,突然就从您怀里掉了下来!我想这是您的宝贝,马上伸手一抄,接在手里。就在这时候,我灵光一闪!我……我想起在哪见过木雕上的人了!”

小满说到这里,话语中似乎隐隐有了些得意:“就是在这!竹溪医庐!几年前,师父出去‘办事’,让我在这附近的镇子上等他。结果他好久都没回来,我只能去镇上富户的果园里偷果子吃。但可能是太饿了,饿得眼冒金星,不小心摔断了腿,疼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素白衣裳,像仙女一样的姊姊走了过来。她也不嫌我身上脏,不仅帮我接骨,还从旁边的农家雇来一辆板车,把我带到这医庐里照顾。而且……她知道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又是孤儿,不仅没收我药钱,还给我吃给我喝……”

小满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闪闪的,楚曦刚想再多问几句,却见他脸上突然浮现出羞愧和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声音也低了下来:

“只是那时候……我胆子小,怕她看出我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瞧她。这才……这才对她的印象有些模糊了。好在师父洪福齐天,在那危急关头,总算是教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兰姑的医术最高,一定能救您!”

“所以……我就带着您,拼了命地往这医庐赶!还好……还好赶上了!这些天,兰姑总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您,就算是夜里,她也就睡在那边的竹榻上守着,生怕您有什么差池。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师父,您总算是没事了……”

楚曦听着小满的叙述,心中震动不已。原来冥冥之中,竟是母亲多年前种下的善因,无心插柳,救回了他这条性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显然急切了起来:“小满……兰姑她……见到我时,是什么反应?还有……我随身带着的那个药瓶,她……她看过了吗?”

小满被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兰姑见到您的时候,嗯……她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好像……好像被吓到了,但又不像是害怕……我也说不清楚。她立刻就把您接了过去,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打扰,每日亲自为您诊治……”

小满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墙角一个不太起眼的竹柜:“至于那个药瓶……兰姑应当是拿走了的,但她有没有什么反应……嗯,我倒是没注意。不过,您身上的其他东西,包括那柄怪模怪样的兵器,兰姑都让我仔细收好了,就放在那边的柜子里。”

药瓶和阴夺,“她”都已经看见了,那么,“她”一定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她为何没有相认?为什么不告诉小满,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是仍有心结,还是另有隐情?

楚曦的十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抓挠着身下的被褥,面上却强装镇定,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小满……你说她一直在这照顾我。那她……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小满闻言,立刻扭头看向窗外,见日头正盛,微微偏西,立即答道:“师父,你每天都得服药三回,都是兰姑亲自喂的。午后正是服药的时辰,她就在药房给您煎药呢。不过您也别急,我看这时间正好,她一会儿便该回来了,从来不会耽搁。”

话音刚落,竹舍外便传来了一阵极难捕捉到的脚步声。来人的步子不疾不徐,轻盈得像是一片片叶子在微风中飘落在地,似乎还伴随着那缕熟悉的、清冽的兰香……缓缓靠近。

小满看向楚曦,咧着嘴角,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似乎是在向他邀功。

楚曦脸色微变,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那扇虚掩的竹门上。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要快些冷静下来,好像都无济于事。

因为,“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22/29)

[眼镜]居……居然已经到99章,41w字了

[捂脸笑哭]我不会说最开始写完四个副本的预计字数是35w,而且应该这个月就写完

[小丑]目前来看,应该会在十一月份结束第四个副本

第100章 幽冥路(十八) 她……还是在意的。……

竹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伴着那股清冽的兰香,缓缓步入室内。

楚曦的目光瞬间定格在这抹倩影上,惊讶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本以为九幽神君所雕刻的木像已是巧夺天工, 简直将那份清冷的丽色刻画得入木三分。然而,此刻亲眼见到本尊, 他才明白,任何死物……都无法承载眼前女子哪怕万分之一的灵韵。

兰姑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 周身并无任何其他点缀,却始终让人移不开眼。

她眉如远山含黛, 眼似秋水碧波,鼻梁秀挺,唇色微粉,衬得那张玉雕般的面庞愈发清绝。那目光既不凌厉, 也不媚俗,眼波流转时,顾盼生辉,又隐隐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疏离。只一眼,便叫人悸动不已, 连魂魄都要被她的眼睛摄了去。

兰姑手中端着一个木质小盘, 上面稳稳放着一个白瓷药碗,药香扑鼻。她见楚曦已然清醒过来,甚至能坐起来与小满说上几句话,心中顿时一宽, 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但这欣喜……转瞬即逝,被她迅速收敛了起来。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床边,小心地端起药碗, 递向楚曦,声音极其柔美动听,却好似天生带着些疏离感:“醒了便好,药,趁热喝了。”

楚曦仍旧愣在原地,小满以为他是身子还虚着,连接过药碗的力气都没了,连忙殷勤上前,双手捧过瓷碗,脸上堆笑道:“多谢兰姑,我来喂师父喝药!”

兰姑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在刻意躲避楚曦过于专注的视线。楚曦顺从地喝着小满喂过来的汤药,目光却始终悄悄打量着兰姑。她微微侧着身,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但那总是颤动不止的眼睫,还是泄露了她心中也颇不平静。

一碗药在小满并不温柔的喂药动作下很快见了底,兰姑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有些犹豫地落在楚曦俊美的脸上,好像在打量着他,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眼眸中情绪难辨,声音依旧清灵动听,只是语气尤其淡漠,淡得仿佛方才那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从未出现过:“你既已无性命之忧,便好生调养。莫要强动真气,以免……牵动旧疾。”

说完,她才伸出先前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轻轻搭上楚曦的腕脉。楚曦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小满见兰姑为师父把脉,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不敢胡乱开口说话,室内瞬间陷入一阵令人难耐的寂静。

药香与兰香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幽幽缠绕着,楚曦能清楚地感受到三根微凉而纤细的手指正搭在自己的腕间。这触感让他心头微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间,如同被遗忘在深潭底部的涟漪,模糊却又顽固地翻涌上来。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楚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已经完全确认了……眼前这个清冷绝美的医仙“兰姑”,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就是九幽神君二十多年来始终念念不忘之人。

化解父母之间的旧怨,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系统安排的支线任务,更是为了那个总是隐藏在地宫深处,从不露出真容,却会在无人时默默摩挲木雕的“父亲”。

兰姑不愿主动与他相认,问题恐怕还是出在九幽神君身上。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两人隔阂至此,他根本一无所知,不便“对症下药”。

但他明白,兰姑这些年来对他的关切丝毫不减,他昏睡期间,更是尽心竭力地为他医治,绝非无情之人。若她知道九幽神君这些年来从未忘情,甚至为此深陷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她……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是,就算她心中有所触动,他们之间,也未必就能和好如初。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上一试。

目前看来,或许可以……先探探她的口风?

就在此时,兰姑缓缓收回了诊脉的手指,淡淡道:“脉象比前几日又平稳了许多,性命已然无碍。只是你体内那股异种真气,并未根除,只是被丹田内力暂且压制。若内力损耗过度,这真气便会再度发作。”

小满眉头一皱,连忙问道:“兰姑,那我师父他……”

兰姑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宽心:“想要彻底化解,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依靠你自身功法,徐徐图之,将其慢慢炼化吸收。若有内力极其精深的高手从旁相助,便能事半功倍。只是,这绝非十天半月之功,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与人动武,逞强好胜。”

“是,谨遵……兰姑教诲。”

楚曦说完这句话,正想再说些什么,调和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却见兰姑已然起身,似乎不想在此多留,心中不由一急,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他内息本就不稳,此时大病初愈,更是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躯蜷缩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看得人心惊胆战。兰姑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淡漠疏离瞬间冰消瓦解,几乎是立刻回身坐好,将一只手紧紧贴在楚曦后背,源源不断地送入真气。

楚曦见兰姑的另一只手轻轻放于锦被之上,正巧搁在他手边,便顺势将她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握在掌心。兰姑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感受到楚曦正痛苦地咳喘着,终究还是心头发软,反手轻轻捏住他的手掌,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些。

半晌,楚曦才平复下来,只是胸腔里还残留着火辣辣的抽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他倚在床头,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唇色因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染上些许血色,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虚弱。

兰姑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着,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滚烫的掌心显得格外清晰。她想抽回手,但被楚曦刻意拉着,只好转头对小满道:“水。”

“水?好!我这就去倒水!”

小满险些急出一身冷汗,很快接来温水,喂楚曦喝下。楚曦就着他端来的竹筒喝了几口,竭力压下喉间的痒意,温声道:“小满,我昏睡这些时日,外面不知是何光景。你能否替我去打听一下——连云寨大寨主戚少商,他最近可有什么消息?越详尽……越好。”

他微微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小满虽然担心师父的身体,但见楚曦神色严肃,又得了“重任”,立刻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保证道:“是!师父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镇上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都转一转,专挑那些江湖人聚集之处行走,保证帮您把消息打听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飞也似的跑出了竹舍。

竹门被风吹得轻轻合拢,这小小竹屋之中,总算……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两人。

楚曦依旧没有松开兰姑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回升,但指尖仍有些微凉意。他掌心的温热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的力量,一点点传递过去,一直荡漾到兰姑心底,无声地挽留着她。

“兰姑……晚辈冒昧打听您的真名,不知可否赐教?”楚曦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脑海中反复斟酌了许久。

兰姑本就单薄的身形似乎更紧绷了些,只是垂眸不语。良久,就在楚曦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才极轻地吐出了三个字:“楚……幽兰”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道柔肠百转的叹息。

果然……是她。

楚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芳杜湘君曲,幽兰楚客词。山中有春草,长似寄相思’,楚江幽兰,真是……真是好名字。嗯……晚辈……晚辈也姓楚……”

楚曦似乎有些慌乱,至少……他从来没有这么语无伦次过,只好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续道:“这是我父亲定下的,他说我最像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所以,我合该随母姓。”

说到这里,他立即抬起了眼,毫不避讳地望向楚幽兰——那双和她相似的、清澈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楚幽兰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又沉默了半晌,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楚曦脸上,似乎在用眼神描摹着楚曦的面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其实,除了这双眼睛……你这张脸,简直和他……没有皱纹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话……着实把楚曦也惊了一下。难怪九幽神君总是将面容隐藏在黑袍之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若真的如楚幽兰所说,九幽神君与他容貌几乎完全相同,那过于出众的英俊容颜,定会成为最醒目的标记,无论是谁见过这张脸,都难以再忘记。

楚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楚幽兰提到九幽神君的时候,并无太多怨怼之情,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立即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刚刚从小满处取回的木雕人像,递到楚幽兰面前,讪讪道:“这是他亲手刻的……每年都会刻上几个,他……他怕时间久了,会记不清‘她’的模样。”

楚幽兰没有伸手去接,迅速低下了头。但就在这刹那之间,楚曦已然察觉到……她的眼底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只是很快被她刻意用一层难以融化的冰霜覆盖了。

果然……她并非无情,那她……为何不肯相认?是不是她还固执地以为,九幽神君仍是当年那个与权奸为伍、行事不择手段的魔头?所以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看来……不能一味地迂回下去了。楚曦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望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轻声唤了一句:

“娘亲……”

“你……”楚幽兰的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力道大得近乎慌乱。但楚曦的固执不下于她,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纤手更紧地握在掌中,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温度,连同那声呼唤,一起顺着肌肤相接之处渗透过去。

竹舍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始终缠绕着的药香与兰香,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楚幽兰似乎想说些什么,斥责,或是否认,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深处,最终再度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楚曦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他强撑着病体带来的虚弱,目光灼灼地迎视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执着:“父亲……他从未忘记过您一天,他一直在找您,也一直在……等您。”

“别说了!”楚幽兰猛地打断他,带着一种被触及最痛处的惊惶与抗拒。那刻意维持的淡漠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强行撕开旧伤疤的痛楚。

然而,这声喝斥过后,她周身强撑着的那股气势却瞬间垮塌了下去,眼神仓皇地避开了楚曦的目光,颓然地低下头,也不再试图挣脱楚曦的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一瞬间耗尽了。

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歉意的叹息才从她唇间逸出:“对不起,曦儿。这些年……没能陪在你身边,连见你一面也不能,没法看着你长大,只能……送些东西,每日为你祈福,盼着你平安顺遂。”

她眼中水光潋滟,充满了痛苦与怜惜,但很快收敛起来,声音也渐渐沉了下去:“可是……曦儿,你……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他最擅长的,便是伪装,他最会用那种看似深情的假象……诱骗旁人。”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再难完全抑制:“我初见他时,他身受重伤,便装作可怜,想采补我来练功。若非我身怀武功,能制得住他,早已成了他练功的养料!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知我孤苦伶仃,便装作普通的落难江湖人,伴我左右,又对我百般呵护……”

她的声音始终带着些许颤抖,仿佛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化作无数细小的针,狠狠攒刺着她的心肺:“他装得那样好,那样体贴入微,让我……让我这个从未尝过人间温暖滋味的孤女,天真地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楚幽兰的指尖在楚曦掌心微微用力,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的痛苦与某种近乎刻骨的清醒交织着:“只怪我当时太傻,竟然真信了他……以为他虽然曾经修炼过邪功,但为了我……他会改,会从此走上正途,与我……与我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楚幽兰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愚弄至深后的悲戚,她说得越多,单薄的身子就颤抖得越厉害:“可是……就在我刚刚怀上你,还没来得及将喜讯告诉他的时候。奸相傅宗书的人就找上门来,不仅点破了他的身份,还以为我是他新收的‘炉鼎’,对我言语轻薄……”

“我忍不住质问他,他这才亲口承认,他就是那个凶名赫赫、双手沾满血腥的九幽魔君!那些他曾轻描淡写提及的‘仇家’,不知有多少是在他手中无辜丧命的!非但如此,他还一直瞒着我,与朝中奸臣暗中勾结,想借着蔡京与傅宗书那些人的权势,去争夺那国师之位!”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伤痛与后怕:“我当场负气离开,他追了上来,要我跟他回去。我让他放弃争夺国师之位,莫再助纣为虐。可他……他宁可看着我伤心肠断,离他而去,也不肯点头答应!”

楚曦的心随着楚幽兰的叙述紧紧揪起,他终于明白,几乎要了九幽神君性命的那一刀,是在何等心碎与绝望的情形下刺出的。

被深爱之人欺骗、隐瞒,发现对方竟是自己最不齿的人,甚至再和他相处下去,还可能危及腹中骨肉……那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份信任。

他想起九幽神君提及那道伤口时的沉寂与自嘲,那不是恨,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痛楚。

楚曦沉默半晌,才试探着问道:“那一刀……他当时……并未闪躲,更没有反抗还手,对吗?”

楚幽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痛彻心扉的时刻。她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是……他没有躲。甚至……在我刺下去的时候,他还看着我,说……他是真心待我的。”

她的声音不住战栗着,显然二十余年过去,也终究未能释怀:“他……明明就是还想继续哄骗于我,只是……想到……还有想到肚子里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狠心……没能痛下杀手,彻底除去这个祸害!”

她早在眼眶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楚曦的心仿佛被那泪水烫了一下,连忙拿出帕子,缓慢而温柔地为她擦去泪痕。

半晌,他才又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但是他说……那是他应得的。”

楚幽兰她摇了摇头,声音破碎而疲惫:“那之后……我便辗转到了这里,建起了这间医庐,只想远离江湖纷扰,专心治病救人。后来……我生下了你,想独自将你抚养长大,可你这先天不足之症……需要功力极深之人,不惜损耗自身真元,日日为你续脉养气,方能保住性命。”

“有如此功力之人,在这世上,本就无几。”楚幽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次经历了当年那令她痛彻心扉的抉择,“纵使能找到这样的高手,又有谁愿意损耗自身功力,为一个不相识的婴孩如此牺牲?只有他,才能保住你的命,我……别无选择。”

所以,她才忍痛将尚在襁褓中的楚曦,送回了那个她决意远离的男人身边,为了孩子的性命,不得不将孩子托付给自己最痛恨的人,不得不……仍与他保持书信往来,只为得知楚曦的近况。

“我明白,娘亲,您受这样的委屈……都是为了我。”

楚曦认真听着楚幽兰吐出的每一个字,心中反复斟酌着词句:“可是,父亲他……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自从我记事起,他便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踏出九幽地宫。对朝廷之事,他也多是敷衍,与傅宗书等人,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合作,并非真心依附。”

“我知道他过去做过很多错事,身上背负着许多罪孽,他从未对此辩解过半句。”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加恳切,“这些年来,他对我悉心教导,传给我的也都是正道功夫,从未让我沾染半分邪气,他自己……不到危急时刻,也不再施展那些有伤天和的邪功。”

“娘亲,我向您保证,假以时日,他定会彻底脱离朝廷,而且……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他当年之过。孩儿不求您原谅他,只求您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自向您证明……他的心意,并非虚假。”

楚幽兰沉默地听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想见他,再也不想……”

但楚曦看得分明,她的语气之中,并非全是抗拒,更像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惶恐,害怕再次失望、再次受伤,甚至连累旁人。

楚曦自然也是万分理解,知道此事终究急不得。

毕竟……二十多年的心结,岂是片刻就能解开的?

他正想再说些为九幽神君缓颊的话,竹舍的门却被人猛地撞了开来。只见小满浑身是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口中还高声喊道:“师父!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也顾不得喘匀气,便连珠炮似的喊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戚寨主他……他没有被官兵抓到,但正被好几路人围捕!尤其是那些人之中,还有‘捕神’刘独峰和‘常山九幽神君’!”

听到“九幽神君”这四个字,楚幽兰心中忍不住一揪。

尽管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甚至将脸侧向窗外,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细微反应,并未逃过楚曦的眼睛。

她……还是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引用】“芳杜湘君曲,幽兰楚客词。山中有春草,长似寄相思。”——出自唐代骆宾王《同辛簿简仰酬思玄上人林泉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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