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当下分作两头行事, 蓝凤凰扮作前来西湖踏青的游人,先行离去,在梅庄附近打转。楚曦与计无施则各自换上一套锦衣华服, 又略作妆扮,这才带上那四个装有宝物的木匣, 前往梅庄拜会“江南四友”。
两人并肩走到门前,计无施拉起门上铜环,先敲了四下, 顿一顿,又敲了两下, 又停一阵,又如此敲了五下、三下,这才放下铜环,退在一旁。这是日月神教中的众多暗号之一, 梅庄中人既是东方不败的部众,无论如何也会开门看个究竟。
过了半晌,大门果然缓缓打开,从庄中走出两个仆人装束的老者,目光矍铄, 步履稳重, 显然武功都是不低。左首那人微一躬身,问道:“不知两位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楚曦谦逊一笑,恭敬地拱了拱手, 说道:“丁前辈与施前辈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想当年,一个在祁连山下单掌劈四霸, 一个在湖北江上单刀救遗孤,好不威风!四位庄主更是当世武林中的前辈高人,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左首那人正是丁坚,人送外号“一字电剑”;右首那人名叫施令威,擅使紫金八卦刀,江湖人称“五路神”。这两人行事亦正亦邪,投入日月神教之后,便归于东方不败麾下,又被安排在此协助江南四友看守任我行,已多年未在江湖上露脸。
楚曦在黑木崖上时,就早已将二人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一番话下来,捧得两人都是面露喜色。加上楚曦言语之中,对江南四友甚是恭敬,字字句句都透着钦佩之情,让两人心中更添了几分舒坦。
丁坚面带笑意,抚须颔首道:“公子过誉了,我等不过是替庄主们看守门户的粗人罢了。四位庄主向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但今日见公子这般识礼,倒是难得。”
施令威接口道:“那些旧事,两位再也休提。若要拜庄,两位不妨先报上师承名号,至于四位庄主见或是不见……却是不好说了。”
楚曦心中早就打好腹稿,当下拱手道:“不才楚玄,华山剑宗弟子,这位是我师兄计无咎。风清扬风太师叔归隐之前,曾指点在下剑术。其间,风太师叔曾多次提起梅庄四位庄主,不仅武艺高强,于琴棋书画上的造诣更是超凡脱俗,连他老人家都佩服不已!”
两人听到风清扬的名字,都“哦”了一声,随后还礼道:“久仰,久仰。”风清扬虽早已不在江湖上露面,但在他们这一辈的江湖人中,名声可谓如雷贯耳。面前这白发青年虽然气度不凡,但功力尚浅,竟能得他亲自指点?
丁坚双眼微眯,看似随意地追问道:“自华山派……华山派气剑之争后,江湖上便没了风前辈的消息,许多人只道他早已仙去。不知楚公子是在何处有幸得他指教?他老人家……近来可还安好?”
这几句话问得极为巧妙,既是表露关心,更是暗中试探。
楚曦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从容应答:“风太师叔素来喜静,晚辈也是机缘巧合,在华山偶遇他老人家,蒙他不弃,指点了几招剑法。太师叔特地嘱咐晚辈,不可透露他的行踪。若非四位庄主是风太师叔都敬佩的高人,晚辈是万万不敢提及此事的。”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梅庄四友,又解释了自己剑法的来历,可谓滴水不漏。丁坚和施令威闻言,脸上的疑虑顿时消去了大半。
施令威叹道:“原来如此。风老前辈风采,令人神往。两位公子既是风老前辈的传人,想必也是雅量高致之人。两位请先进厅上用茶,待在下去禀告四位庄主。只是……见或不见,还需四位庄主亲自定夺。”
楚曦笑道:“两位前辈与四位庄主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只要二位肯引荐,料想四位庄主也无不允之理,晚辈先在此谢过了。”
丁坚与施令威两人见他态度着实恭敬,当即将楚曦和计无施引到前厅等候。偌大厅堂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壁悬挂着不少字画,其中不乏名家手笔。计无施见其中一幅题款为“丹青生大醉后泼墨”,心中立即有了计较。
他顺势拉过楚曦的衣袖,眼中露出欣赏惊艳之色,朗声赞道:“妙啊!此画用墨大胆,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更难得的是其中含着一股率真奔放之气,非胸有块垒、性情豪迈之士不能绘成!”
楚曦当即会意,立刻附和道:“不错!此画看似随意泼洒,实则匠心独运,疏密有致,浓淡相宜。再看这题款八字,森严有度,隐隐透出几分潇洒剑意,实在难得!”
忽听得门外一人高声应道:“这位兄台竟能从我画中看出剑法,眼光可颇为了不起啊!”
楚曦与计无施同时转身看去,只见说话之人大踏步走上厅来。他左手拿着一只酒杯,留着一部大胡子,脸上红彤彤的,怕是已经喝得半醉。他爱酒如命,又好丹青与剑法,一听说来了两位识画的剑客,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一进厅中,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楚曦身上。
只见楚曦负手立于画前,身姿挺拔,白发如雪,加上【祸世魔颜】所带来的吸引力,饶是丹青生阅人无数,也不由得怔了一怔,一双满是醉意的眼睛都清明了几分,心中暗赞:“好一个翩翩佳公子!这气度风采,当真世间罕见!”
他上前两步,潇洒地挥了挥手中的酒杯,哈哈一笑道:“听说两位朋友既懂书画,又懂剑法,是华山风老前辈的传人,这好得很啊!眼光毒辣,了不起!”
计无施微微一笑,拱手道:“晚辈计无咎,方才与楚师弟观赏前辈墨宝,一时感慨,妄加评论,让前辈见笑了。”
丹青生目光灼灼,围着那幅画踱了半步,又猛灌了一口酒,带着浓重的酒气转向楚曦,声音洪亮:“小兄弟方才提到剑意?来来来,你且说说看,这画里藏的剑意如何?老夫洗耳恭听!”
楚曦神色从容,再次走近画卷,伸手指向画面中一处看似随意泼洒的浓墨:“前辈请看此处。乍看是泼墨山石,细观其势,墨痕走势如苍鹰搏兔,蓄势待发,转折处锋芒内敛却又蓄势待发,分明是剑法中‘藏锋’之意。”
“再看这处留白,如剑光过隙,留下无穷余韵。整幅画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刚柔并济,动中寓静,将剑法精髓融于水墨丹青之中,前辈技艺,当真令人叹服!”说完这些,他又自谦道,“晚辈才疏学浅,若是说得不对,还请前辈指正。”
楚曦一番话,将剑理画意剖析得丝丝入扣,听得丹青生双眼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酒水溅出也浑不在意,大笑道:“妙!妙极!说得对极了!哈哈,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眼力!老夫这幅醉后涂鸦,竟被你看得这般透彻!”
他越说越是兴奋,看向楚曦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遇到知音的激动与感慨。他绕着楚曦踱了两步,又大笑道:“楚公子果然不同凡响!我平生好酒、好画、好剑,其中又以好酒为最。今日听闻你这番见解,合该痛饮三百杯!”
他放下酒杯,转头对丁坚道:“取酒来!就取……取那桶最好的……西域来的……四蒸四酿葡萄酒!”
施令威素来滴酒不沾,丹青生便挥手让他先退了下去。很快,丁坚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巨大木桶,置于厅上,又在桌上摆下一套精美酒器。楚曦见那木桶旧得发黑,上面还写着许多西域文字,木塞上还用火漆封住,盖了印字,心中也是暗暗称奇。
计无施与祖千秋等人相处多时,祖千秋也是嗜酒如命之人,谈起酒道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不停,他耳濡目染,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行家,当即赞道:“这西域吐鲁番的葡萄酒,又经四蒸四酿,放眼当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
丹青生听罢,更是心花怒放,连声道:“好眼力!好见识!此酒得来不易,老夫也舍不得轻易开封,今日得遇知音,正当其时!”
说罢,他握住酒桶上的木塞,小心翼翼地拔开,一股奇异的醇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厅堂。那香气初闻似葡萄熟透的芬芳,细品却又带着窖藏多年的陈韵,光是闻着,便已令人微醺。
丁坚取出三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在桌上一字排开。丹青生则亲自抱起酒桶,往杯中倒酒。那葡萄酒殷红如血,但他武功极为了得,抱着百来斤的大木桶,大气也不喘一下,每一杯都恰好齐口而止,足见功力深厚。
丹青生放下酒桶,看着杯中美酒,似乎甚是得意。他左手举起酒杯,向楚曦与计无施道:“两位莫要客气,请,请!”
楚曦含笑举杯,杯中殷红酒液在夜光杯映衬下更显瑰丽。他先观其色,再嗅其香,随后一饮而尽,口中赞道:“酒香醇而不烈,凝而不散,光是闻着,便觉通体舒畅,前辈珍藏,果然不同凡响。”
计无施亦举杯细察,饮了半杯,随后接口道:“这葡萄酒……酒体丰盈,酒味陈中有新,新中有陈,恐怕是费了不少气力,将三蒸三酿的陈酒从西域运来,又加一蒸一酿,因此能越关山万里而不酸,果真好酒!”
丹青生听罢,又是得意又是欣喜:“这位计兄弟果真是品酒的行家!这美酒和酿酒之法,是我用三招剑法从西域剑豪莫花尔彻手中换来,大哥、三哥还对我多有埋怨,说我令中原绝招传入西域,恐有后患。二哥虽不语,怕也是不以为然,只有兄弟懂我,是占了个天大便宜!”
丹青生说完,正要再饮,却被楚曦轻声打断:“四庄主,古人云‘葡萄美酒夜光杯’,用夜光杯饮此美酒,自是上佳。只是……此酒出自吐鲁番,那是天下最热之地,酒中不免含了些暑气,酒味微微辛辣。这美酒若经冰镇,除了那辛辣之意,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计无施附和道:“只是这初夏时节,庄中若无冰窖存冰,这冰镇美酒的滋味……怕是难以尝到了!”
丹青生闻言,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重重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楚兄弟所言极是!我怎就没想到冰镇一法?这酒中确有一丝燥气,若以寒冰镇之,当真妙绝!可惜……可惜啊!”
楚曦见他连声叹息,立即又出声“提点”道:“只可惜我师兄弟二人功力尚浅,走的又是阳刚一脉的路子。若是练就了‘寒冰掌’、‘阴风爪’之类的纯阴功夫,大可取一铜盆,将盆中水结成冰,再将美酒置于其上,不多时……便可品尝那冰镇葡萄酒的滋味了!唉!”
“有了!有了!庄中正有此人!两位且在此稍等片刻!”丹青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酒桶往地上一放,兴冲冲地走了出去。过不多时,他又拉着一个极高极瘦的黑衣老者走了进来,口中还絮絮道:“二哥,这一次你无论如何要帮小弟这个忙!”
楚曦知道此人定是精通棋艺的梅庄二庄主黑白子,当下暗暗打量起来。只见黑白子年纪虽已不小,但眉清目秀,头发乌黑,只是皮肤白得有些吓人,乍见之下,如同僵尸一般,果真是黑白分明。
黑白子见了楚曦,心中也对他的形貌气质暗自赞叹,只是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他被丹青生不知从何处强拉过来,似乎被烦得有些不耐,当下冷冷道:“帮什么忙?”
丹青生连忙取来一个装满水的铜盆,摆在酒桶之侧,嘿嘿一笑道:“小弟方才与这两位朋友品酒论道,说起吐鲁番的葡萄美酒,以冰镇之,饮来更有奇趣。这初夏时节,杭州哪有冰来?只能求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才算不辜负了这万里而来的美酒!”
黑白子哼了一声,摇头道:“若只为此,当真是小题大做!”
楚曦适时接过话头,微笑道:“几位前辈皆是当世高人,所行之事,必求‘至臻’。就如围棋一道,讲究纹枰论道,落子无悔,因此,每一着皆需穷尽变化,方能到入神坐照之境……”
他话还没说完,黑白子便怪眼一翻,用惨白如僵尸般的手掌抓住楚曦肩头,急问道:“你也会下棋?”——
作者有话说:[墨镜]→[爆哭]
今天回家太晚,明天补上一万字更新[求你了]
第68章 笑傲行(四十七) 世间无限丹青手……
黑白子的手只是隔衣按在楚曦肩头, 楚曦便感到一股寒意从他掌心不断渗出,丝丝缕缕地钻入自己衣内,微微刺痛肌肤。
他面色不变, 也不伸手拂去黑白子的手掌,从容应道:“晚辈虽喜爱围棋, 可惜棋力不高。只是风太师叔隐居时,曾偶得一本前朝传下的《烂柯棋谱》,其中记载了不少精妙古谱。晚辈资质愚钝, 虽日夜研习,至今也只能勉强领悟其中十之一二。”
“《烂柯棋谱》?”黑白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抓住楚曦肩膀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你……你当真见过此书?其中……其中可有记载‘王质遇仙’那一局?”
楚曦心中暗笑,鱼儿果然上钩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轻轻摇头道:“惭愧, 那局太过精深玄奥,晚辈苦苦思索数月,至今未能完全勘破其中变化,只记得起手十三式的几种应对……”
他故意语焉不详,却更勾得黑白子心痒难耐。黑白子急道:“无妨!无妨!你只管摆来!快快摆来与我看看!”说着就拉住楚曦的衣袖, 要带他到自己的棋室中去摆局。丹青生见他要走, 忙伸手拦住,语气更急:“二哥!冰!先制冰!不然,我可不放你们走!”
“罢罢罢!四兄弟各有所痴,便依你这一回。”黑白子被他缠得拗不过, 只得松开了楚曦,快步走到那盆清水前,伸出右手食指, 插入水中。只是片刻工夫,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约莫一盏茶时分,一盆清水便被他以纯阴内力结为寒冰!
楚曦口中喝彩,心中却想:“这黑白子的功力已是如此之高,只怕那黄钟公的手段更加厉害。接下来须更加小心,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丹青生取过四只夜光杯,放在冰面之上,倒满了酒。待酒液也开始冒出丝丝白气,这才又取了出来,与其他三人一同品尝。黑白子一颗心全在《烂柯棋谱》中的棋局上,急匆匆地喝完了酒,就又对楚曦道:“走,咱们到棋室去摆上一局!”
丹青生见楚曦要被黑白子拉走,无人再陪自己品酒论道,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计无施见状,立时劝道:“四庄主,我们不妨带上酒桶酒具,还有这盆寒冰,也一道去棋室瞧瞧。一面喝酒,一面看棋,岂不妙哉?在下于作画技法上有几个滞涩难通之处,正想向四庄主请教。”
丹青生听说计无施要与他品酒论画,终于起了些兴致。四人一同来到黑白子的棋室,只见偌大一间屋子,只有一张石几、两把软椅,怕是比关押任我行的囚牢还空荡几分。
楚曦四下张望一番,见黑白子布置朴素,暗道此人久居梅庄,虽热衷棋道,却又如此刻意收敛,只怕心中别有一番算计,与豪迈狂放的丹青生大有不同。他拣了一张软椅坐下,在四角上摆了势子,随后两指拈起一枚白子,缓缓在棋盘上落定。
白子落定,又换黑子,如此往复,速度不疾不徐,也不多发一语。但黑白子是何等行家,一眼便看出黑白双方缠斗激烈,步步杀机,绝非寻常棋路,当下看得冷汗涔涔直下。楚曦见他瞧得入迷,落子动作越来越慢,有意勾得他心痒难耐。
另一边,计无施和丹青生就倚着那巨大的葡萄酒桶,一面品酒,一面论画。计无施本就博闻强记,能说会道,此刻更是将毕生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侃侃而谈,听得丹青生眉飞色舞,连连拍案叫绝,只觉得遇到了平生难得的知己!
黑白子压根不理会这两人,双眼只是死死盯住棋盘,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已完全沉浸在楚曦所展现的精妙棋局之中。眼见黑白双方缠斗愈发激烈,楚曦却久不落子,忍不住急声催促道:“妙!妙啊!下一步呢?白棋该如何应对?”
楚曦却皱起了眉头,指尖拈着的棋子并未落下,反而重新放回了棋罐之中,面露难色,摇头道:“前辈,这局棋深奥异常,晚辈资质驽钝,后面数十步的变化……实在是记不太清了。恐怕……还需细想一番,才能落子。”
“记不清了?”黑白子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那惨白的皮肤似乎都因急切透出了几分青气,“如此精妙绝伦的棋局,怎可半途而废!你再仔细想想!定能再想起些许!”
楚曦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诚恳又带点无奈的模样:“非是晚辈不愿,实在是力有未逮。不过……晚辈此次前来梅庄,拜会四位前辈,除了瞻仰风采、请教技艺之外,其实……还特意准备了几样小玩意儿,只是不知能否入得了各位前辈的法眼。”
计无施听他如此说,立即会意。他微微一笑,将手中酒杯随意置于酒桶之上,随后将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打开之后,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丹青生见那木匣古雅,忍不住问道:“哦?不知两位带了什么好东西?”
楚曦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将手轻轻按在木匣上,含笑看着丹青生:“久闻四庄主雅好丹青,晚辈机缘巧合,偶得一幅前人所作的《墨梅图》,笔意清奇,风骨傲然,不知……可否请四庄主品鉴一二?”
“《墨梅图》!可是……可是‘梅花屋主’王冕的真迹?”丹青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都醒了大半,几步就跨到石几前,连声道,“快!快打开看看!”
楚曦亲手打开其中一个长条木匣,缓缓展开画卷。丹青生屏住呼吸,眼放精光,口中不住喃喃道:“这笔力,这神韵……确是王元章亲笔无疑!你看这老干虬枝,如铁铸一般,这新蕊点点,含雪带露,生机勃勃……好!好!好一个孤高傲世!”
丹青生瞧得如痴如醉,半晌,才猛地抬头看向楚曦,眼中满是热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好画!用墨大胆,构图精奇,更难得是这股子冷逸之气!楚兄弟,这画……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
楚曦笑而不答,又打开另一个木匣,取出卷轴,煞有介事地缓缓展开:“晚辈还听闻三庄主秃笔翁前辈,精擅书法,晚辈这里,恰有一幅《自叙帖》……”
丹青生见了这幅笔走龙蛇的狂草,当即惊呼一声,冲到门外,不知对着何处高声叫道:“三哥!三哥!快出来!有天大的好东西给你看!是你的性命宝贝来了!”
只听得远处有人说道:“你又花大价钱买了什么冒牌货的书法了?大惊小怪!”每吐出一个字,那声音似乎就离棋室近了许多,显然说话之人嘴上虽嫌弃,还是纵起轻功赶来,而且气息绵长、内功精深,实力非同一般。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人已掀开棋室门帷,走了进来。不比丹青生好酒疏狂,黑白子清癯冷肃,此人生得矮矮胖胖,头顶光可鉴人,右手提着一支大笔,身上衣袍淋淋漓漓地沾了许多墨渍,看上去甚是滑稽。
看来此人就是“江南四友”中的老三,那位爱书成痴的“秃笔翁”了。
秃笔翁初进门时,眼神飘忽,大不把丹青生的话放在心上。但一瞥到楚曦手中卷轴,目光便立即被吸了过去,再也挪动不了分毫!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连那光秃秃的头顶,都似乎因激动而泛起了一层油光!
“这……这……”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唯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棋室里格外清晰,“怀素!是怀素的《自叙帖》!是真迹!是了!是了!绝不会错!只有怀素和尚亲笔,才有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笔意!”
丹青生见他看得痴了,也不去管他,只对楚曦道:“楚兄弟,计兄弟,这是我三哥秃笔翁,平生最好书法,他……”
未等丹青生说完,秃笔翁又大叫道:“字帖留下!我用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笔法与你换!”
黑白子冷声斥道:“不行!”
楚曦在秃笔翁炽热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收起那幅《自叙帖》,粲然笑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今日携这些粗陋之物前来,并非为了交换什么绝世武功。只是久仰四位庄主大名,风太师叔又对四位庄主推崇备至,晚辈这才斗胆,想借此机会,与四位庄主……以艺会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黑白子、秃笔翁与丹青生三人,见他们个个都心痒难耐,这才继续说道:“若四位庄主不弃,肯屈尊指点一二,与我师兄弟二人,在琴、棋、书、画四艺上比拼一番,胜了我二人,便将这《墨梅图》、自叙帖,还有《烂柯棋谱》中的数十个名局,一并奉上!”
黑白子等三人心中皆是一震,随后又是欣喜万分,显然他们对自己的技艺颇有自信,已是成竹在胸。楚曦正是要他们心中轻敌,见黄钟公始终不露面,又装作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对了,还有一卷精妙琴谱,虽是在下友人所作,却谱入了古曲《广陵散》!”
秃笔翁摇头道:“都说嵇康死后,《广陵散》绝矣!又有谁人能得?”
楚曦轻轻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但想到曲洋已去,谱在人亡,心中又不禁喟然。他稳住心神,镇定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那位至交好友,痴迷琴艺,简直比吃饭睡觉更为要紧。”
丹青生笑道:“就同我们大哥一般!”
楚曦应道:“他对《广陵散》思之成狂,一日蓦然想到,嵇康自以为天下从此无《广陵散》,那是在他身后。难道在他之前,就没有擅琴之人会弹奏此曲?因此,他连掘了数十个晋前古墓,终于在蔡邕墓中寻得此谱!”
秃笔翁与丹青生都惊讶地“噫”了一声,唯有黑白子赞道:“掘墓寻谱,化古为新,此人当真智勇双全!”说完这些,他又将话锋一转,沉声道:“楚兄弟想以艺会友,倒是好得很。只是若我等败了……”
楚曦曦心中一定,面上愈发从容:“那又如何?说好是以艺会友,大家岂能伤了和气?能得四位庄主指点一二,我师兄弟两人便已心满意足,何必再讨要其他?”
丹青生一听,眼睛顿时亮得惊人,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那装葡萄酒的大木桶都晃了三晃:“好!楚兄弟爽快!既然如此,老夫便先来献丑!咱们就同时比‘酒’与‘画’!一边斗酒,一边作画,如何?”
他酒量惊人,又自恃画技超群,觉得这比法对自己极为有利,便一口气提了出来,已是成竹在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前辈海量,晚辈方才已经见识过了。若是拼酒,晚辈或可勉力奉陪一二,但这作画……实在是班门弄斧,不敢在前辈面前卖弄。不过,晚辈这位计师兄,于绘画一道却颇有心得。”
楚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连忙拉过计无施来,提议道:“这作画之比,不如就由计师兄代劳?至于斗酒……晚辈自当舍命陪君子!”
丹青生正在兴头上,觉得如此安排也颇为有趣,当即大手一挥,爽快答应下来:“好!计兄弟一看便是风雅之士!如此甚好!来人!搬酒坛来!再取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计无施见丹青生兴致高昂,也不推辞,只微微一笑,拱手道:“四庄主盛情,在下敢不从命?正要见识庄主泼墨挥毫的神技。”他语气谦和,眼神却沉静如水,显然胸有成竹。
仆役们应声而动,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便打破了棋室的静谧。四个健仆合力搬进几个硕大的酒坛,另两人则捧来了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宣纸湖笔,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铺陈在刚抬进来的两张木几上。
计无施微微一笑,走到一张画案前,执笔蘸墨,对丹青生道:“久闻前辈‘丹青生’大名,笔墨酣畅,如有神助。晚辈斗胆,便以此西湖烟雨为题,请前辈指教。”
丹青生大笑道:“好!就以西湖为题!”说罢,他抓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大叫一声“好酒!”随即也走到另一张画案前,抓起毛笔,饱蘸浓墨,挥毫便画!
楚曦见丹青生先饮了一碗,自己也不敢怠慢,伸手拍开一坛子酒,将酒液倾在海碗之中。本想也学着丹青生一般仰头饮尽,但那酒液刚一入口,一股极其辛辣猛烈的灼烧感便顺着喉咙直冲开来,显然比起方才那西域葡萄酒烈上不少!
楚曦只觉得一股热气“蹭”的一下蹿上脑门,白皙的面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极为明显的绯红,比在洛阳王府与王家子弟对饮时更为艳丽。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力。
好……好烈的酒!
楚曦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硬生生将那口辛辣的酒液咽了下去,只觉那股热流又从胃里炸开,四肢百骸都跟着烧了起来。一碗饮罢,连头脑都有些发晕!他强自稳住心神,想到黑白子和秃笔翁都在一旁冷眼旁观,自己绝不能在此时露怯……
当下把心一横,又倒了一碗,再次仰头饮尽!
只是一碗下去,不仅头晕耳热,觉得眼前景物都微微晃动起来,脚下也有些发软。
不行!再这样硬喝下去……他必输无疑!
丹青生见他连干两碗便面红耳赤,心下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楚兄弟,这酒可是老夫的珍藏,后劲足得很!若是不能喝,认输便是,咱们只比画技也无妨!”
楚曦深吸一口气,暗运真气流转,试图压下翻腾的酒气,那灼烧感虽稍减,但脸上红晕未退,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媚人。他稳住微晃的身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却强自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还能奉陪。”说罢,竟又拍开一坛新酒。
丹青生见状,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再多言,只道一声:“好气魄!”便再次埋首于画案。只见他运笔如飞,墨色淋漓泼洒,气势磅礴,酣畅至极。
另一侧,计无施却是不慌不忙。他执笔凝神,仿佛周遭的酒气与喧嚣都与他无关。笔尖轻蘸淡墨,悬腕于宣纸之上,凝滞片刻,倏然落下。笔触轻盈细腻,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远山含黛、近水微澜的意境便悄然铺陈。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似斟酌再三,与丹青生的狂放路子大相径庭。
楚曦又为自己倒上一碗酒,只是此时此刻,他心中已有妙计。饮酒之时,他不动声色地用宽大袍袖微微掩着口鼻,手指缝隙间散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再放下酒碗时,一碗酒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
那些消失的酒液,自然是被他无声无息地收入了随身空间之中。
记得有位高人曾经说过,只要出千没被对手看穿,那就不能算作“出千”。
表面上,他依旧与丹青生一碗接一碗地“豪饮”,每一次都仰头尽饮,亮出碗底,姿态潇洒无比。但那副面泛桃红、眼神迷离的模样,让丹青生等三人都觉着他不过是在勉力支撑,因此丝毫没将拼酒之事放在心上。
不过,丹青生纵然海量,但既要分心作画,又要与楚曦“对饮”,喝的还是实打实的烈酒,几轮下来,也不免大汗淋漓。反观楚曦,除了脸色泛红,眼波朦胧之外,竟好似越喝越清醒,完全没有要醉倒的意思。
丹青生落笔愈发狂放不羁,墨色泼洒间似有雷霆万钧之势。湖光山色尽在淋漓笔墨之间,气势磅礴。计无施则依旧气定神闲,笔法细腻工致,执笔的手亦是稳如磐石。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点染勾勒,一丝不苟。
两人几乎同时搁笔。
“好,都是妙笔!”秃笔翁率先拊掌赞叹,“计兄弟笔法精工,构图巧妙!四弟笔意豪迈,墨气纵横!这……这实在是难分高下啊!”
黑白子也凝神细观,踌躇片刻,方才开口道:“论技艺之精熟,计兄弟略胜半筹;论气韵之生动,四弟则更显天成。这一局……依我看,可算作平手。”——
作者有话说:先把一半发出来[爆哭]这几章智斗又要武斗,写的有点慢,继续熬夜写后面的[爆哭]
目前加更进度(3/20)
另外给楚曦新约了一些稿件,围脖和红薯都可看
第69章 笑傲行(四十八) 挥毫落纸如云烟……
丹青生此刻已喝得七八分醉, 但他性子豁达,听了黑白子的话,也不争辩, 只是大手一挥,先是看向计无施, 由衷赞道:“计小兄弟画技高超,实在令人佩服!”
计无施自谦了几句,不过丹青生全然没听进耳中, 猛地转向楚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声道:“楚兄弟,你这酒量……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老夫起初还以为你只喝两三碗便要趴下,谁承想……你越喝越精神,越喝越有滋味!这斗酒……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 他醉意又起,不等楚曦答话,就又高声吩咐仆从道:“来人!将这两幅画都小心收起来,拿去好生装裱!到时候……到时候一起挂在厅中,我要日日观赏!”
黑白子见他醉得厉害, 无奈地摇摇头, 上前将他稳稳扶住,安置在一旁的软椅上,又让丁坚去准备醒酒汤来。秃笔翁见状,当即起身道:“画也赏了, 酒也喝了,接下来……该轮到老朽献丑了!楚兄弟,咱们这就来比比书法如何?”
楚曦心中明白, 单论笔法精妙、功力深厚,自己绝无可能胜过浸淫此道数十年的秃笔翁。若只比书法,他非要落败不可。
但他深知,梅庄四友不仅痴迷琴棋书画,在剑术上也都颇有造诣。当下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拱手道:“久闻三庄主书法冠绝当世,非同一般!只是……晚辈曾听风太师叔言道,四位庄主在剑术上也是各有所长,乃武林一绝!”
说到这里,秃笔翁脸上果然露出得意之色。楚曦立时将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如此,单比书法,未免有些枯燥。书法与剑法,其实颇有相通之处。晚辈斗胆,想请三庄主指点一番‘笔剑’之术。”
秃笔翁痴迷书法,亦好武学,常以笔法融入武功,他那套“石鼓打穴笔法”,便是从剑术中化来。楚曦这提议,正巧搔到他的痒处!当即追问道:“以笔为剑,妙极!只是不知如何比法最好?”
楚曦指着已经撤去画纸的书案,继续道:“我与前辈在此,面对面各书一幅字,就临摹这《自叙帖》,是最为方便不过!书写之时,以手中笔代剑,既能论书,亦可切磋。以一炷香为限,未能临摹完者便败,若皆能守时,再论书法高下而定,不知三庄主以为如何?”
这般比法新奇有趣,秃笔翁听罢,眼中立即精光大盛。何况,他看楚曦年纪轻轻,内力似乎也并不深厚,自己无论是比书法还是武功,应当都是必胜无疑,当即拊掌大笑道:“好!楚兄弟这番比法,深得我心!既论书道,又较武艺,妙不可言!”
“来人!铺纸!研墨!”
仆从们应声而动,顷刻间便清理好书案,重铺宣纸,又将自叙帖小心悬挂在棋室之中,以供二人临摹。
计无施缓步上前,亲手点燃一炷香,插于香炉之中。一缕青烟自炉中袅袅升起,秃笔翁当即手持画笔,将笔锋饱蘸浓墨,神色也渐渐郑重起来,肃然道:“楚兄弟,请!”
秃笔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先声夺人,慨然落笔。这一笔,似有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楚曦见了,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他深知若让秃笔翁如此行云流水般写将下去,自己绝难追赶。当下手腕微微一抖,以笔作剑,点向秃笔翁手腕!
这一招看似轻巧无力,却已经用上了“独孤九剑”中的真功夫。秃笔翁正沉浸于笔走龙蛇的快意之中,忽觉劲风袭腕,心中一惊,暗道:“好刁钻的快剑!”
但他毕竟经验老到,临危不乱,持笔的右手手腕巧妙一旋,秃笔厚重的笔杆顺势格挡,竟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金铁交鸣!
顿时,书案之上,墨点横飞!秃笔翁虽及时格挡,手腕却仍被那暗蕴巧劲的笔锋震得一麻。几滴墨汁擦着他灰白的鬓角掠过,洒在身后墙壁之上,瞬间晕开数朵墨梅。
他正在笔端凝聚的一股磅礴笔意,也被楚曦的这一击生生打断,宣纸上只堪堪留下一个粗重却失了神髓的起笔。
“好小子!”秃笔翁见楚曦这招来得巧妙,当下不怒反笑,心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斗志。他并不急于落笔,将手中墨笔一抖一转,如灵蛇般绕过楚曦点来的笔锋,直刺楚曦右腕神门穴。这下在凌厉剑意中又暗含点穴打穴的厉害手法,劲风破空,嗤然有声!
楚曦知道他内力精深,远在自己之上,便不敢硬接这一笔,而是脚下步法微错,身形向后飘开半步,同时手中笔杆向上斜撩,轻飘飘地搭上秃笔翁的毛笔,一股柔韧的力道顺势牵引,竟将秃笔翁那沉猛的一刺引偏了方向!
“妙!”丹青生喝过醒酒汤,早已缓了过来,此刻仍满脸酡红,却注目凝神观战。他见楚曦剑法精妙,不由赞了一声。计无施表面平静无波,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香炉,那香灰已积了寸许,再拖下去,对圣子可谓极为不利。
秃笔翁笔锋不停,就借着格挡之势,顺势在纸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墨痕,既化解了攻势,又未中断书写,反而更添了几分狂放不羁的意味!
楚曦趁此空档,也迅速在宣纸上落笔狂草。只是每到秃笔翁写至关键之处,他总会趁机刺、点、拨、引,截断秃笔翁的笔势。
一时间,书案之上笔影纵横,墨点飞溅!
两人身影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时而如蝴蝶穿花,轻盈灵动;时而如苍鹰搏兔,迅疾狠辣。手中之笔,时而是挥洒才情的工具,时而又化作性命相搏的利器!
秃笔翁初时只道楚曦年轻气盛,剑招虽奇,内力终究浅薄,自己只需稳扎稳打,凭深厚功力和精妙笔法,定能稳占上风。岂料楚曦这“独孤九剑”实在奥妙无穷,每每在他笔意凝聚,欲要写出酣畅淋漓的一笔时,那刁钻的笔锋便堪堪点到,将原本沛然欲出的墨意生生截断!
几番下来,他笔下虽已写出数字,却断断续续,失了连贯气韵,更因频繁格挡闪避,笔锋游走间多了几分滞涩。反观楚曦,他看似在秃笔翁的攻势之下左支右绌,但其狼毫挥洒间自带一股潇洒剑意,字迹如惊鸿掠影,浑然天成!
一炷香飞快地燃烧,香灰簌簌落下,眼看便要燃尽。
秃笔翁心中焦躁,猛一咬牙,运劲于腕,看那气势,是要将《自叙帖》最后“时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这十二字一气呵成。他暴喝一声,不再拘泥于临摹,手腕急速抖动,便要将最后十二字狂泻而出!
楚曦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笔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向他笔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点虚空!秃笔翁只觉自己沛然欲泻的墨意被这无形剑气一刺一点,竟如大河奔流突遇坚岩一般,磅礴气势瞬间一滞,险些被拦腰截断,手腕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秃笔翁凝聚的内劲竟被这一刺巧妙引偏,再也控制不住。墨笔重重点在纸上,溅起好大一团墨渍,恰好将他刚刚写完的最后一个字彻底污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曦的笔尖已借势撤回,狼毫饱蘸浓墨,在自己面前的宣纸上如狂风骤雨般急扫而过,堪堪在最后一缕香灰落下之前,写完了《自叙帖》最后的一个“日”字!
香尽,笔停!
黑白子略一挥手,丁坚与施令威两人立即上前,将两幅墨迹未干的字并排悬挂起来。
几人凝目看去,只见秃笔翁那幅字,笔力雄浑,法度严谨,深得怀素狂草神韵,可见功力之深。只是每到关键处便显突兀,顿挫生硬,墨迹凝滞。尤其是最后那个被墨团污毁的字,令整幅书法如锦绣蒙尘,神完气足处尽成断壁残垣。
而楚曦那幅,虽笔力远不如秃笔翁那般沉雄厚重,但字字如剑走游龙,墨迹连绵。转折提按间,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与锋锐,仿佛不是用笔写就,而是用剑尖刻划而成。那“日”字最后一笔,更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在香灰落尽的刹那稳稳收住!
这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单比书法造诣,楚曦自是不如,但纵览全篇,高下立判!
秃笔翁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两幅字,面色几度变幻。他精通书法剑法,怎会看不出楚曦那幅字,虽笔力稍欠沉雄,却有一股破纸欲出的凌厉剑意贯穿始终。反观自己那幅,纵有精妙笔法,却被那污毁的墨团和处处断裂的气韵切割得支离破碎,神采尽失。
良久,他猛然掷笔,长叹一声,道:“罢了!今日是老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想不到楚兄弟不仅深谙书法剑理,这剑法……更是精妙如斯!风清扬前辈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佩服!”
“前辈过谦了,晚辈不过是仗着剑招奇特,捡了个便宜。若论书法造诣,绝难望前辈之项背。”楚曦强撑着挺直背脊,拱手一礼。他此刻几乎已是强弩之末,毕竟方才他酒斗丹青生,书论秃笔翁,看似取巧,实则劳心劳力,未曾有丝毫懈怠。
计无施见他发髻微散,大汗淋漓,双眼周围都泛起了红,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倦色,不由担忧了起来。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好让楚曦有喘息之机。黑白子却已缓步上前,袍袖一拂,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皆归入棋罐,沉声对楚曦道:“楚少侠,请——”——
作者有话说:[爆哭]这两章写的好慢,我向读者宝宝们谢罪,明天从早到晚加班写,没有一万字更新绝不睡觉
[墨镜]→[爆哭]
第70章 笑傲行(四十九) (三更合一)棋弈黑……
围棋一道, 最是耗费脑力。黑白子显然不欲让楚曦有片刻喘息,如此一来,他便不动声色地占了个先机。
楚曦知道这三人之中, 黑白子心机深沉,本就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此刻自己若是露怯, 怕是要前功尽弃。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感,缓步走到石台旁,从容坐下, 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二庄主, 请。”
黑白子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动作沉稳如山。他抬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楚曦, 声音平淡无波:“楚少侠远来是客,请执白先行。”
这一招看似谦让,实则暗藏机锋。他让楚曦执白先行,既是自持身份,也是想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是否会在开局就露出破绽。
“前辈棋力雄浑, 晚辈便不客气了。”楚曦沉着应答, 也熟练地摆好座子。他深知黑白子棋力深不可测,若按部就班地对弈,自己绝无胜算。唯一的机会,便是利用对方对奇谱秘局的痴迷, 兵行险着!
他面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为难,眉头微蹙,指尖在棋罐边缘犹豫地摩挲片刻, 目光也在空荡荡的棋盘上游移不定。半晌才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般,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定在棋盘上。
这一手寻常至极,下得拘谨保守,毫无高手争锋时的锐利锋芒,倒像是初涉棋道的学徒,带着几分生涩与怯意。
黑白子那死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轻蔑,如同枯叶落入深潭,只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他枯槁的手指捻着黑子,几乎不假思索地应了一手,落子位置亦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回应一个不值一提的对手。
楚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悄然松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份轻视!
他再次伸出手指,探入棋罐,捻起一枚白子,目光在几个常见的定式点位上逡巡片刻,最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将白子轻轻敲落在靠近边角的一处位置——又是一手平淡无奇,甚至显得过于保守的着法。
黑白子僵尸般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下落子如飞,应对得四平八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棋至中盘,黑白子的黑棋已然占据明显优势,棋形厚实,步步为营,将楚曦的白棋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连丹青生和秃笔翁都看得连连摇头。
然而,就在黑白子看似胜券在握,准备再落一子彻底锁定胜局时,他的手指却忽然悬在了半空。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住棋盘,眉头越皱越紧,枯瘦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不对劲!
黑白子死死盯着棋盘,那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只需一子便能终结这无聊的对局,可眼前的棋形却让他心头一凛——白棋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只待时机反噬。
楚曦将对方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故作轻松地一笑。方才他故意不与黑白子正面交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落子,此刻已然隐隐连成一片,正是那《烂柯棋谱》中《呕血谱》的开局!
黑白子心中剧震,他本可随手一子就将楚曦逼入绝境,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弈。但他又怎会看不出,以楚曦的棋力,绝无可能下出此等精妙诡谲的布局,难道他竟是在……在模仿那《烂柯棋谱》中所记载的名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黑白子想到自己要杀败楚曦,不过顷刻,但想再看到这名局,却是千难万难了。
毕竟楚曦说是以艺会友,但丹青生、秃笔翁都已落败,若黄钟公的琴艺也是不敌,三局仅取一胜,他们又怎能再厚颜讨要那四样宝物?
黑白子心中对奇谱秘局的痴迷瞬间压倒了对胜负的执着,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不住微微颤抖。最终,竟鬼使神差地落下了一手看似平稳、实则放弃了最佳进攻机会的俗手!
这一步,看似稳固了自身,实则却给了白棋更多的喘息之机,显然是想让楚曦按照古谱继续下去,好让他能一饱眼福!
楚曦心中冷笑,这黑白子当真沉得住气,若是他方才直接落子拼杀,自己登时就要落败。他不再迟疑,指间白子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敲落在棋盘一处看似边角、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害。
落子声清脆利落,与他先前故作犹豫的姿态判若两人。
楚曦落子后,并未去看黑白子骤变的脸色,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落下的白子上,仿佛正在冥思。指尖也再次拈起一枚棋子,在石台边缘轻轻敲击。但黑白子见了,脸色却愈发难看!
黑白子的动作已经不似之前的从容如山,楚曦方才那一着,依旧是延续了那《呕血谱》中的种种精妙变化,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自此,这盘棋……已经完全脱离了黑白子的掌控,楚曦落下的白子,如同随意抛洒的珍珠,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隐隐构成一张蓄势待发的蛛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将黑白子那看似厚实的黑棋困在了中央!
黑白子已是满头大汗,但为了窥探楚曦那下一手的精妙变化,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却仍无法抗拒那玄奥棋谱的诱惑!楚曦的棋路则变得越发天马行空,利用现代棋理中一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定式和计算,悄无声息地蚕食着黑白子布下的大龙。
这几着一下,又让痴迷棋道的黑白子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丹青生和秃笔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不如黑白子精通棋道,但也看得出棋盘上的形势正在发生诡异的逆转。
黑棋本来占尽优势,此时却像被缚住了手脚,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白棋……却如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亮出獠牙,在无声中连成一片致命的绞索!
黑白子越下越心惊,楚曦的棋风变幻莫测,时而古朴厚重,时而奇诡刁钻,许多招法他闻所未闻,却又精妙得让他拍案叫绝!
他越是想要看清全局,就越是觉得前方迷雾重重。他试图挣扎破局,突出重围,但楚曦的布局已成,铜墙铁壁,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他的要害之处!
现代棋理中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对局部的精细计算,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黑白子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楚曦的影子,无论他如何左冲右突,都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终于,当楚曦轻飘飘地落下一子,彻底将黑棋大龙困入死局之时,黑白子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跌坐在软椅上,死死盯住楚曦,颤声道:“楚公子方才所用的,可是《烂柯棋谱》中的章法?可后面那些匪夷所思的路数,又……又……唉!”
“棋道无涯,晚辈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前辈,承让了。”
经此一役,楚曦也已疲惫不堪。黑白子的棋艺着实不俗,自己虽用《呕血谱》将他引入陷阱,但如果不是他曾经参加过一款围棋游戏的开发,当时恶补了不少围棋知识,怕是这招也不灵了。
他强提一口气,支撑住微微发颤的身体,看似云淡风轻地整理棋盘。秃笔翁见黑白子竟然败于楚曦,想到今后怕是再也见不着那《自叙帖》了,顿时有些急躁起来,连忙问道:“二哥,我去请大哥出手,如何?”
黑白子呆坐在软椅上,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地说道:“你们且在此等候,我亲自去请大哥。”
丹青生见黑白子离去,心中犹自惦记着与楚曦品酒,连忙招呼道:“二哥去去就回,咱们也别在这干等着!来来来,楚兄弟,计兄弟,咱们继续喝酒!三哥,你也来!”
秃笔翁虽然心疼那幅《自叙帖》,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唉声叹气地坐下。几人又就着葡萄美酒,把盏言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书画剑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黑白子才去而复返。他对楚曦和计无施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两位少侠,我大哥有请。不过……他隐居多年,向来不喜外人打扰,今日已是破例。他生性喜静,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两位多多包涵。”
楚曦与计无施连忙起身,齐声道:“不敢,能得见大庄主尊颜,已是晚辈的荣幸。”
黑白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即转身引路。两人紧跟其后,走出棋室,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个门额上写着“琴心”两字的月洞门前,料想这字必是秃笔翁的手笔。过了月洞门,是一条清幽的□□,四周遍是修竹青苔,平素怕是少有人来。
□□一直通到三间石屋之前,黑白子轻轻推开屋门,低声道:“二位请进。”楚曦步入屋中,屋内清雅至极,檀香缭绕。黑白子走到内室门前,又唤了一声:“大哥,华山派的两位少侠到了!”
话音刚落,内室门帘掀开,走出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来。他看上去已有六十来岁年纪,骨瘦如柴,几乎成了一具骷髅,唯有双目炯炯有神。他见楚曦白发俊颜,气质非凡,心中暗赞,躬身道:“两位驾临敝庄,未克远迎,实在失礼,恕罪!”
楚曦与计无施连忙抱拳还礼,恭敬道:“大庄主言重,是晚辈等叨扰了。”
四人走进琴堂坐下,立时便有一名童子捧上清茶。黄钟公微笑看向楚曦,问道:“听说楚少侠的好友寻得了《广陵散》古谱,更将其谱入新曲之中,可有此事?老朽颇喜音乐,常为此曲断绝而叹息。若能按谱一奏,老朽生平……只怕更无憾事。”
他说到此处,苍白枯槁的脸上竟也不禁浮现出一丝血色,显然对此事颇为热切。
楚曦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前辈说,晚辈亦雅好音乐已久,曾有一挚交好友,他痴迷琴艺,这才不惜发掘前人古墓,也要寻到这《广陵散》古谱。他与一位擅长洞箫的知音心意相通,又将《广陵散》共同谱入新曲,又将之传于晚辈,名曰《笑傲江湖》。”
楚曦将琴谱来历娓娓道来,只是隐去了曲洋、刘正风二人的姓名,以及与正教和日月神教恩怨纠葛有关诸事。黄钟公听得极为专注,待楚曦说完,不由长叹一声,感慨道:“琴箫合奏,笑傲江湖!快哉!只可惜……知音难觅,如此绝响,恐怕……唉!”
楚曦见他神情落寞,便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本珍贵的曲谱,双手奉上:“前辈,这便是那曲《笑傲江湖》的琴箫合谱。晚辈才疏学浅,虽得曲谱,却始终难以奏出其神韵之万一。今日得遇前辈,正当请前辈品鉴。”
黄钟公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如同迎接圣物般接过曲谱。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目光甫一触及曲谱,立即“咦”了一声。他的眉头先是紧紧锁起,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困惑,旋即又猛地舒展开,连带着那骷髅般凹陷的脸颊都似乎恢复了几分光彩。
他越看越是心惊,枯瘦的右手还不住在桌案上打着节拍。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曲谱,叹道:“能作成此曲者,的确是当世奇才!既精内功,又通音律,中间更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能将这惊天动地的一曲谱成,老夫佩服!”
楚曦心中暗凛,黄钟公之爱琴,恐怕绝不在曲洋之下,只是略略翻阅了一番《笑傲江湖》的曲谱,便能如此精准地体味其中精髓。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叹惋:“创制此曲的两位前辈……确非常人,只可惜……曲谱虽在,人已远去。”
黄钟公闻言,亦是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他不再多问,珍而重之地将曲谱置于琴案之上,随后起身,走至内室床头,取下一张极为古谱的瑶琴。楚曦见这张琴颜色暗旧,只怕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物,绝非凡品。
黄钟公将古琴置于琴案之上,手指轻抚过琴弦,眼中流露出无比珍爱之色。他转向楚曦,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期待:“楚少侠,此曲精妙绝伦,老夫阅后心痒难耐,不知可否……抚琴试奏一番?”
楚曦恭敬道:“此曲能得前辈亲手弹奏,自是最好不过。”
黄钟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在琴前端正坐姿,屏息凝神片刻,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悦悠远,仿佛自九天之外落下,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初时,琴音舒缓平和,如山间清泉流淌,林间微风拂过,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与旷达。突然,瑶琴中发出锵锵之音,似是有杀伐之意,不多时,又渐转柔和,忽高忽低。蓦地琴声忽变,暗藏内力,便如有七八具瑶琴同时在奏乐一般,神妙无比!
楚曦与计无施、黑白子一同静坐听琴,只觉琴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抑扬顿挫间却精妙无比,悦耳动心,听得人血脉贲张,忍不住要站起身来,运气长啸。
黄钟公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琴曲之中,十指在琴弦上翻飞跳跃,或挑或拨,或揉或捻。琴声再次变幻,时而激昂澎湃,如同侠客拔剑,快意恩仇;时而低回婉转,似知己低语,诉说平生。高亢时欲冲霄入云,低沉时却如泣如诉,令人心驰神往。
计无施与黑白子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如痴如醉,楚曦更是心神激荡,难以自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琴堂之中,一片寂静,众人都沉浸在方才那震撼心灵的琴音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黄钟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他抚摸着琴身,喃喃叹道:“笑傲江湖,好一个笑傲江湖!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曦,语气无比诚恳:“楚少侠,老夫厚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曲既是少侠好友所传,少侠定然深谙其精髓。不知……是否能请少侠亲自弹奏一番?”
楚曦闻言,慨然应允:“前辈谬赞了,晚辈技艺粗浅,远不及前辈万一。只是……前辈既然有此雅兴,晚辈便献丑了。”
他走到琴案前,向黄钟公躬身一礼,随后在琴前端坐下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与黄钟公的沉稳厚重不同,他的指法显然更为轻盈灵动。虽然演奏的都是《笑傲江湖》,但在楚曦指下,别有一番韵味。
他的琴音激越奔放,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将江湖中的豪情壮志、刀光剑影演绎得淋漓尽致!琴弦急拨处,仿佛有无形的剑气随着琴音迸发出来!
激昂之余,又变得无比婉转流畅,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将知己相交的默契与洒脱、山水寄情的悠远与旷达娓娓道来。
他的内力自然不及黄钟公深厚,但指法精妙,更难得的是对曲中意境的领悟似乎更深一层,将那“笑傲江湖”的逍遥与不羁、深情与豪迈,诠释得更加透彻,于境界上而言……似乎比黄钟公还要更胜一筹!
一曲奏罢,楚曦双手轻轻按在弦上,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浅笑,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琴音并非出自他手。黄钟公心中更是震撼,他万万没想到楚曦年纪轻轻,琴艺竟已如此高超!尤其是对曲意的理解,已到了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黄钟公不由拊掌叹道:“少侠琴艺,已得此曲神髓!老夫自愧不如!当真后生可畏!”
楚曦连忙起身,让出琴案,谦逊道:“前辈过奖,晚辈只是侥幸得遇明师,略知皮毛而已。比起前辈数十年的深厚功力,差之远矣。”
黄钟公却连连摆手,郑重道:“琴道之妙,在于心而不在于力。少侠年纪轻轻,却能奏出如此境界,若非心中自有沟壑,绝难至此!”他越看楚曦越是欣赏,忍不住又续道:“此曲最妙当是琴箫合奏之时,不知少侠可精通洞箫?”
“‘精通’二字,晚辈不敢当,只是略懂一二。”楚曦自袖中小心取出一管玉箫,黄钟公见状,兴致更高:“既然如此,你我不妨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岂不快哉?”
楚曦见他的确爱琴成痴,此来虽是为了救人,但也不忍拂其意,便答应下来。黄钟公再次在琴案前坐定,楚曦亦将玉箫凑至唇边。
黄钟公指尖轻拨琴弦,低沉浑厚的宫音如深潭坠石,缓缓漾开。楚曦唇抵玉箫,一缕清越的箫声应和而起,恰似孤鹤穿云,悠扬直上九霄。
琴音沉郁如松涛,铺陈开江湖的苍茫底色;箫声清越似鹤唳,点染出侠客的逍遥风骨。初时两股乐音泾渭分明,一沉稳一飘逸,却奇异地缠绕交融,彼此应和试探,仿佛两位绝世高手初逢乍遇,气机牵引,惺惺相惜。
渐渐地,节奏转快。琴声铮铮,如骤雨敲打金戈铁马,杀伐之意破空而来,每一次拨弦都似剑气纵横,激得室内烛火摇曳不定,空气都为之震颤。
楚曦指飞如电,箫管中迸出的清音却如灵蛇般穿梭于这肃杀琴音之间,时而如惊鸿一瞥,在剑光密网中游刃有余;时而如疾风掠地,卷起千堆雪,竟将那沉重的杀伐之气巧妙化解,牵引着琴音一同跃向更高远的境界。
内力激荡,无声无息地融入乐音,石屋梁柱上的微尘簌簌而下,计无施与黑白子只觉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不得不暗自运功调息,方能稳住心神。
曲至中段,琴箫之音陡然拔高,如同绝巅之上,两人并肩迎风长啸!琴声裂帛,如大江奔涌,惊涛拍岸;箫声穿云,似青锋出鞘,龙吟九天!
在这惊心动魄的合鸣中,黄钟公枯槁的面容竟泛出红晕,浑浊的双目精光暴涨,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幻影,每一次揉捻都灌注了毕生修为与对音律的至深感悟。
楚曦亦是心神激荡,白发无风自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嵌入琴音的间隙,又或是引领着琴音转向更奇崛的峰峦。
琴箫和鸣,时而如高山流水,互为知音;时而如风云际会,共舞苍穹。曲中笑傲江湖之意,被演绎得荡气回肠,动人心魄!比两人独奏之时,又更多了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琴箫余韵在石室内盘旋如游龙,久久不散。
黄钟公枯瘦的双手仍虚按在琴弦之上,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既有遇到知音的狂喜,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琴箫合鸣,方显此曲真意!楚少侠年纪轻轻,于音律一道竟有如此超凡脱俗的领悟与造诣,老夫……叹服!”
他目光扫过琴案上那本《笑傲江湖》曲谱,又看看楚曦,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只可惜……我兄弟四人学艺不精,皆负于少侠之手。这神妙曲谱,老夫实在无颜讨要。”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就在此时,计无施适时地轻笑一声,从容道:“大庄主此言差矣,我师弟今日是为‘以艺会友’而来,但也听闻四位庄主剑术高超,更愿‘以剑会友’。我楚师弟得风太师叔亲传剑法,平日难逢对手,今日既到宝庄,岂能错过请教之机?”
他微微一顿,看向楚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继续道:“才比试书画、棋艺、音律,不过是为这‘以剑会友’添些彩头,助助兴罢了。若几位庄主愿以剑法指点我师弟一二,胜过他手中之剑……那么这琴、棋、书、画四样稀世珍宝,我师兄弟二人依旧双手奉上!”
方才楚曦与秃笔翁比试时,黑白子便知他剑术不俗。当下走到黄钟公身侧,俯身在他耳畔道:“大哥,切莫小看了这位楚少侠。他方才与三弟论书比剑,剑招精奇绝伦,三弟的‘石鼓打穴笔法’……竟完全奈何他不得!”
黄钟公闻言,不由再次仔细打量楚曦。只见这年轻人虽面带倦色,气息也因连番比试而略显急促,但那双眼睛……依旧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与锋芒。当下抱琴起身,微笑道:“如此,老夫便以这瑶琴为兵刃,楚少侠以手中玉箫作剑,比试一番,如何?”
楚曦暗道计无施的这一波助攻来得及时,巧妙地将与梅庄四友之间的比试引到了剑法上,当下执箫肃立,神色凝重地点头道:“前辈相邀,晚辈便斗胆向高人请教!”
武林中人切磋,讲究点到为止,楚曦只需专心于剑法比试便可。但他心中也知道,黄钟公有一门自创的绝学,名叫“七弦无形剑”。声音本不能伤人,但黄钟公将上乘内力灌注于琴音之中,用以扰乱敌人心神,极为厉害。
最为棘手的是,这“七弦无形剑”以内力配合琴音,能令对手的内力与琴音产生共鸣,不知不觉地为琴音所制。琴声舒缓时,对方出招也跟着慢了;琴音急骤时,对方出招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但黄钟公自己琴上的招数,却恰好与琴声的急缓相反,如此一来,对方势必无法招架,只有成为砧上鱼肉的份了!
不过,楚曦的内力根底本就浅薄,那39点武力值,有一大半要出在他如今的剑术修为上,内力嘛……比之黄钟公,简直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因此,他虽无法抵御“七弦无琴剑”的影响,但也不会受到太大损伤。只要他咬牙硬抗过“七弦无形剑”的第一波伤害,再寻隙以精妙剑招近身突袭,或许可借“独孤九剑”的威力速战速决,一举得胜!
黄钟公伸手在琴弦上拨了几下,琴音响处,琴尾也跟着一转,向楚曦右肩推来。楚曦只觉一股恶心烦闷的感觉直冲胸腔,气血也随之翻涌起来!他不敢怠慢,脚下步法急错,玉箫挥出,点向对方腋下!黄钟公举琴封挡,又在琴上连弹数声,琴声更急!
黑白子脸色一变,急忙拉起计无施,倒转着身子退出琴堂,反手将板门关得紧紧的,这才对计无施道:“少侠,我大哥在比试时弹琴,并非故示闲暇,而是在实战一门上乘功夫。那琴音入耳,未免使人内力受损,我们还是避一避为好。”
计无施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心中却不由紧张了起来。此时,丹青生和秃笔翁见几人久无消息,也赶到琴堂之外。黑白子对二人摆了摆手,引着几人直退出石屋之外。饶是如此,几人还是觉得一阵心神不定,呼吸不畅。
琴堂之内,楚曦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白发已经完全披散开来,还有不少黏在脸颊颈侧,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倔强。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黄钟公心中亦是暗暗称奇,他这“七弦无形剑”绝不轻易施展,一旦用出,寻常高手在他琴音笼罩之下,怕是撑不过十招便会内力翻涌、呕血败退。但楚曦却凭着神乎其技的剑法,屡屡阻挠自己的音刃与剑气,甚至还能寻隙还击,当真可畏!
其余四人隔着两道大门,依旧能偶尔听见高亢的琴音从琴堂中传出,令几人不由心跳加剧。计无施心中更是着急,丹青生也忍不住问道:“二哥,你看怎样?”
黑白子沉吟片刻,道:“这少年恐怕是强自支撑,如此下去,我怕大哥会伤了他的性命。”
丹青生道:“这位楚少侠剑艺双绝,是位难得的朋友,我去向大哥求个情,莫要伤了他。”
黑白子伸手一拦,摇头道:“琴音大响,此刻进去不得。”话音刚落,琴音又是“铮铮”连响,每响一声,三人都不由后退一步。秃笔翁脸色煞白,沉声道:“大哥竟然使出了‘六丁开山’的无形剑法,楚少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秃笔翁话音刚落,琴堂内陡然传出一阵崩响,似是琴弦断裂之声。紧接着,所有琴音戛然而止,四人脸色剧变,也顾不得许多了,一股脑儿地打开板门,冲入琴堂!
只见楚曦白发披散,以玉箫拄地,单膝跪倒。他浑身大汗淋漓,像是被水浸过一般,嘴角犹自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黄钟公虽并无损伤,但他手中的那张古琴,琴弦赫然已断了四五根!
“圣……楚师弟!”计无施见楚曦受伤,心中焦急万分,立即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关切道,“你怎么样?”
楚曦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唇边的血迹愈发刺目。他抬手用袖子擦去血迹,声音沙哑:“计师兄,我没事……只是受了琴音激荡,歇息片刻就好。”
黄钟公缓缓放下残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曦,最终化为一声由衷的赞叹:“这次比试,又是楚少侠胜了。少侠剑法通神,更难得的是……有临机应变之能,又有行险搏命之胆魄,不愧是风老前辈的传人!”
此话一出,黑白子、秃笔翁与丹青生三人更是震惊。他们一同在此隐居多年,深知黄钟公这位大哥武功高强,内力浑厚,是武林中一位极了不起的人物,竟如此就折在了一个看似弱质的白发青年手中!
黄钟公顿了一顿,眼中疑惑之色更浓:“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我这‘七弦无形剑’专攻内力,少侠年纪轻轻,内力修为竟已深厚如此,能够硬抗老夫的琴音,实在是匪夷所思……”
楚曦闻言,不禁苦笑一声,坦诚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并非内力深厚,反而是……根骨奇差,修为浅薄。方才之所以能勉强支撑,并非内力深厚,恰恰是因为内力太浅,前辈的琴音虽是厉害,我却无丰沛内力共鸣,这才能支撑片刻。”
黄钟公见他说得诚恳,不似作伪,想来他虽是强撑不到,也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转身走进内室,很快拿了一个瓷瓶出来,珍重地倒出一枚清香四溢的药丸,递到楚曦手中:“楚少侠,这是昔年先师所赐,补身疗伤颇有奇效,你且服下。”
楚曦见那丹药灵气充盈,异香扑鼻,知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圣药,连忙拱手道:“前辈厚赐,晚辈愧不敢当。今日切磋,晚辈受益良多,岂能再收如此重礼?”
黄钟公却态度坚决,直接将丹药塞到楚曦手中:“少侠若还看得起老夫,便请收下。否则,老夫心中难安。”
计无施也在旁低声道:“师弟,既是大庄主一番美意,你便服下吧,莫要辜负了前辈爱护之心。”
楚曦见推辞不过,这才郑重接过丹药,服下之后,又就地打坐调息。方才因内力反震而隐隐作痛的经脉顿时舒畅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琴堂内厅内一时寂然无声,丹青生、秃笔翁、黑白子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他们四人隐居梅庄多年,自诩在各自领域已是顶尖人物,今日却败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华山弟子手中,实在颜面无光。
但对楚曦手中的那些珍宝,他们也是万般不舍。半晌,终于还是黑白子率先走到黄钟公身侧,对他耳语了几句,黄钟公的脸色顿时变幻不定!丹青生和秃笔翁见状,咳嗽两声,也各自与黄钟公说了几句,表情甚是急切。
黄钟公斟酌许久,长叹一声,才又对楚曦道:“楚少侠,敝庄之中,尚有一位精研剑术的前辈名家。他若知道江湖上出了楚少侠这般的少年英杰,必定说什么都要与少侠较量几手。少侠若仍有余力,何不与他再比试一场?”——
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围棋知之甚少,写作过程中主要靠查找各种资料加深了解,如有错漏欢迎指正,感谢。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空调漏水,把过滤网洗了拿出去晒,然后顶着高温写了一下午……一直写到现在
加更进度(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