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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的语气渐渐转为凝重,将剑宗众人与左冷禅的密谋,说得好像是嵩山派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做的一般:“后来,师长们虽上了华山,却并未如嵩山派所愿行事。为防居心叵测之人报复,师长们只得暂时隐匿行踪,转而派晚辈到江湖上走动。”

“临行前,师尊叮嘱晚辈,务必留意左盟主及各派动向,尤其是……他对恒山、泰山等派的态度。晚辈出山不久,便意外听闻嵩山派正大举散布魔教妖人入闽的消息,心中担忧,匆匆赶来查探消息,这才恰巧遇上了恒山诸位同门。”

这一番说辞编得滴水不漏,定静师太自然不会去质问左冷禅可有此事,近来也绝不会与丛不弃、封不平等人有什么交集,想来已经足够将她稳住。他刻意点明了左冷禅的野心,若是接下来有机会揭破那群“魔教妖人”的真实身份,那是最好不过。

定静师太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剑气之争,贻害无穷。你能有这般见识,以大局为重,甚好。仙霞岭上……我恒山派也承了你的情。”

楚曦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连忙躬身道:“师太过奖,既然同属五岳一脉,救助同门本是分内之事。只是我看众位师姊师妹……仍是惊魂未定,须得寻一稳妥之处休整半日才好。”

定静师太默然颔首,两人回到其余弟子所在的那棵大树下,定静师太当即唤来一个名叫仪质的女尼,令她取出信鸽和纸笔等物。楚曦见这女尼身上一直背着一个竹笼,夜间看不分明,现在才瞧见里面养着几只雪白的鸽子,一旁还挂着一个结实的布袋。

定静师太写完书信,放飞信鸽。待那信鸽远去,早隐没于白云深处,她兀自向北遥望,不发一言。良久,她才转过身来,向秦绢招了招手。秦绢是她的关门小弟子,年纪最幼,定静师太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绢儿,心中可还害怕?”

秦绢点了点头,小声道:“那些魔教妖人太凶……自然是怕的。但是……但是有楚师兄在,后来……后来就没那么怕了。”

说到这里,她双眼忽闪忽闪地看向楚曦,问道:“楚师兄,不知道你……可会与我们同去福州?你若是独身一人,大家在一起,正好有伴。万一你在路上遇到魔教妖人,没人援手,可就糟了。”

此言一出,不少恒山弟子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暗自投来期待的目光。楚曦昨夜的表现她们都看在眼里,既机智又英武,极为可靠。这一路上若有他相伴,众人也都觉更安心些。

只是定静师太心中却有些犯难,她知道前方路途必定凶险,可能较之昨夜更甚。以自己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护得所有弟子周全。若得这位出身华山剑宗的青年才俊相助,自是更加稳妥。

但……楚曦的一头白发太过惹眼,不仅年轻,长相更是极其英俊,令人一见难忘。她看了看楚曦,又看了看周围一众年轻女弟子,沉声道:“楚少侠若肯相助,贫尼感激不尽。只是……少侠青春气盛,与我等一众女流同行,恐多有不便,也易惹人非议……”

楚曦心想这样也好,自己就在此处与恒山众人分别,再抓紧时间赶去建宁府,如此也不算耽搁太久。他点了点头,当即躬身道:“晚辈绝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心,更不敢令恒山派清誉蒙尘。此去山高水长,万望珍重,晚辈……告辞了。”

听到楚曦决意辞别,不少恒山弟子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仪琳的脸上更是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不舍。昨夜……若不是这位“楚师兄”奋力挡在她身前,又宛如定海神针般将局面稳住,怕是会更加凶险。他若走了,众人心中难免又多几分不安。

仪清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心思细腻,只略一沉吟,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她快步走到郑萼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机灵的郑萼立即会意,忙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物,二话不说就要塞到楚曦手里:“楚师兄,你瞧!有了这个,就不必担心那些风言风语了!”

楚曦连忙把那物接在手里,低头看时,原来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白狐面具。狐狸眼梢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狡黠灵动的意味,倒也有趣。这面具是郑萼先前在集市上买来的,爱不释手,这才一直贴身带着。

郑萼一张圆圆的脸蛋常带笑容,向来能说会道,当即笑着看向定静师太:“师伯,楚师兄若戴上这个,再换上一身与我们相似的素色衣裳,遮掩了容貌发色,自然便不那么惹眼了。如此一来,既全了礼数,又彼此有个照应,两全其美!”

说完这些,她才有些忸怩地对楚曦说道:“只是……不知楚师兄……是否愿意……暂且委屈一下?”

楚曦微微一怔,手里握着白狐面具,又扫过周围一众恒山弟子隐含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不谙世事的姑娘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何况……左冷禅定然还布置下了其他陷阱,只等她们入彀。自己若在此刻执意离去,心肠未免……也太过冷硬了。

定静师太并非泥古不化之人,当下轻轻颔首:“此法……倒也妥当,只是委屈楚少侠了。”

楚曦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微笑道:“郑师妹有心了,既然师太与众位师姊师妹都觉得此法可行,晚辈自然依计行事,何谈委屈?”

郑萼见师伯和楚曦两人尽皆应允,喜上眉梢,笑得更甜:“不委屈不委屈!楚师兄戴上这面具,定像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儿,潇洒得很!”

当下便有弟子寻了一套浆洗得极为干净的灰色布衫给他,楚曦远远走到一棵树后换上,又小心地给自己戴上面具,连鬓角都遮得严严实实。

再次回到恒山派众人之中时,他已是一身素净灰衣。如霜的长发被仔细束起,藏于巾帻之内,脸上则覆着那只灵动的白狐面具,只露出深邃沉静的双眼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面具虽遮去了他大半容颜,却丝毫未能折损他周身那股独特的、近乎魔性的魅力。反而因这若隐若现的遮掩,更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气质。山风拂动他素色的衣袂和面具后散落的几缕银丝,透着几分孤鹤立雪般的冷艳。

不少女弟子们都拍手叫好,定静师太暗叹此子风姿确是罕见,当下合十道:“如此甚好。现下咱们已经露了行迹,又有弟子受伤,以后也不必趁着晚间赶路了。大家伙收拾停当,我们这就赶去廿八铺上宿歇休养。”

众弟子们立即忙碌起来,收拾包袱,安排看护伤者,缓缓起行。约莫走了三个时辰,才到了廿八铺外。楚曦远远望去,此刻正是午炊之时,却没看见铺众升起一缕炊烟,心中顿觉不妙。

他立即走到定静师太身旁,提醒道:“师太,此处地处浙闽要冲,路上却无一个行人,铺中也静得诡异,恐怕……有诈。”

第58章 笑傲行(三十七) (含加更)恒山派新……

定静师太闻言, 神色也凝重起来,示意众弟子小心前行。进得镇上,只见家家户户都上了门板, 各家客店也大门紧闭,阒无人声。众人又走了一阵, 仪和见一家客店大门并未关严,伸手轻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却仍不见有人出来。

楚曦手握长剑,当先进入客店之中。只见大堂中桌椅微乱, 柜台上搁着的一把茶壶还有微温,显然店中之人才刚离去不久。

他带着仪和在客店中巡视了一圈,四下不仅无人,就连鸡鸣犬吠之声也没半点。仪和这才打开大门, 向外招呼道:“师伯,店里没人。而且……莫说店里,这偌大一个镇甸,都没见到半点活物的影子,可真是怪异!”

楚曦心知这定是嵩山派的手笔, 他们用计调离了镇中百姓, 好供他们在此设下陷阱,以“魔教”的名义擒拿恒山派众人。等定静师太与恒山弟子们尽皆束手就擒,嵩山派再来个神兵天降,雪中送炭, 便能借此要挟恒山派答应并派之事。

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为了完成阻止五岳并派的支线任务,他都绝不能坐视嵩山派的阴谋得逞。若能在保全恒山派众人的前提下, 寻机揭破左冷禅的真面目,那便是再好不过。

见定静师太还正踌躇,他立即上前,提议道:“师太,镇上空得诡异,必有蹊跷。但大伙儿经历昨夜一战,又带着伤员,不如先在客店中暂做休整。店内食材用具,我等只是暂用,临行前留下银子便是。待饱餐一顿,休息一晚,再行赶路不迟。”

定静师太沉吟片刻,觉得楚曦所言确有道理。众人历经恶战又长途跋涉,早已人困马乏,伤员更是需要妥善安置。这空镇虽诡异,但客店毕竟有墙垣可依,总比在野外露宿安全些。当下颔首道:“楚少侠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

众弟子闻言也都松了口气,纷纷行动起来。楚曦让几位武功较好的弟子守在门厅及后窗等要害处,又分出数名弟子照看伤员,其余年轻弟子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略显凌乱的桌椅。

众弟子中有位叫于嫂的妇人,四十来岁,本是服侍恒山掌门定闲师太的佣妇,因忠心能干,被定闲师太收为弟子。这回是她初次闯荡江湖,在江湖经验上自是不及旁人,但组织起这些日常活计却是井井有条。她仔细验过水米蔬菜等物,见都无毒,很快便张罗起饭菜来。

恒山派门规森严,会餐之时不可说话,加之此刻身在险境,气氛更加凝重。

饭后,仪和才向定静师太说道,不如由她带上几位师妹,在镇子周围巡查一番,探明情况,却被楚曦再次劝阻:“师姊,昨夜仙霞岭上所遇敌手,不乏武功高强之辈。我等若分散开来,更易遭贼子暗算。不如养精蓄锐,以静制动,令敌人无隙可钻。”

定静师太昔年叱咤江湖,干下了不少轰轰烈烈的大事。若只是她一人在此,就算情形再凶险十倍百倍,也是丝毫无惧,但领着这许多弟子,不得不以稳妥为上。当下沉声道:“既如此,仪和,你领着几位师妹在店中巡视,加强戒备。其余人等,各自调息养神,以备不虞。”

众弟子齐声应诺,只是心中仍难免忐忑。楚曦并未到客房休息,而是独自踱至客店后院的廊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将院落照得一片惨白。整个廿八铺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不知嵩山派的贼子们藏在何处,又在密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东北角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凄厉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楚曦暗道不妙,立即施展轻功,自后院掠回大堂,果然见到许多恒山弟子纷纷握紧了手中长剑,准备前往救援。楚曦急忙喝了一声“且慢”,身形一晃,挡在大门前,沉声道:“众位师姊妹皆是菩萨心肠,但此事大有蹊跷,不可轻举妄动!”

定静师太本在后堂打坐,听到声响,也已走了出来。她见楚曦拦在门前,略一沉吟,便明白了楚曦的顾虑。只是若真有人遇险,她们身为佛门弟子,难道就能为了自身安危袖手旁观?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弟子,只见她们脸上虽有不忍与急切,却都强自按捺着,只等她的决断,便道:“仪质、仪真,你们留在店中,照料受伤的师姊师妹,决不可离开客店。仪和、仪清,你们随我出去看看。”

楚曦心中焦急,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冷静:“师太容禀,依晚辈所见,这呼救之声,必是贼人圈套!师太请想,我们入镇之后,搜寻良久,始终不见半个人影,连鸡狗猪鸭也不见有一只。怎的偏偏在我们安顿下来,暮色四合之际,突然有女子呼救?”

仪清听完,暗暗点头。仪琳却有些不安地道:“楚师兄,若真有人遇险……”

“绝无可能!”楚曦知道仪琳心地单纯善良,还未察觉其中蹊跷,继续解释道,“众位同门请听,这呼救声来得如此突兀,只是定定地响在那东北角上,毫无仓皇奔逃或被人追逐胁迫的迹象,分明是想引我们前去!”

“再者,此人的声调虽然凄厉,却中气十足,韵律规整。若是寻常百姓先被贼子打晕迷昏藏了起来,醒后呼救,哪能有这般动静?贼人布下此局,却正暴露了他们就在周遭设伏,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用计诱我等分兵离店,好让他乘虚而入!”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恒山弟子们顿时都冷静了不少。定静师太本就江湖经验老到,方才是关心则乱,此刻被楚曦一点,立即高声吩咐道:“今夜我们便坚守客店,大伙儿谁也不许单独行事,轮流值守,养足精神,谨防魔教贼子偷袭!”

客店之外,那女子的呼救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几次,见始终无人出来,最终也悻悻然地消失了。

楚曦带着几名恒山弟子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巡过各处岗哨,见都无异状,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也准备休息一阵——连日奔波,又经激战,纵使他心性再如何坚韧,也难免会感到疲惫。

恒山派弟子们都睡在客房之中,他身为男子,哪怕客店之中还有空房,他过去也是不便,就在大堂角落拣了张干净些的桌子,准备伏案小憩片刻。只是他刚闭上眼,耳边就响起了郑萼的惊呼声:“楚师兄!魔教妖人杀来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对手!”

“师妹莫慌。”楚曦瞬间清醒过来,猛然起身,只见原本在外值守的几个恒山弟子正踉踉跄跄地退回店中,身上都挂了彩。店外也骤然响起一阵喊杀声,人数不少,看来已将客店团团围住。楚曦立即意识到,贼人伏击不成,现下……准备强攻!

火把的光芒瞬间映红了窗纸,箭矢和暗器如雨点般钉在门窗和墙壁上,咄咄作响,有几支甚至穿透了窗纸,险险钉在大堂内的立柱上。楚曦急忙运起内力,高声喊道:“诸位师姊师妹,快搬桌椅,堵死大门,以防贼子冲入店中!”

楚曦的声音在混乱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恒山弟子们虽惊不乱,立即将大堂中的桌椅和其他可用之物拖拽到门后,层层叠叠地垒起。厚重的门板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都让门后的弟子们心头一紧。

“仪和、仪质!你们带上几人,随我守好后院门户,莫让贼子突入!其余弟子,留在大堂,听楚少侠号令!”定静师太迅速调动人手,几位方才受伤的弟子被就近安置在大堂之中,郑萼、秦绢、仪琳等年纪小些的弟子早已拿了伤药,为他们仔细处理伤口。

外面的贼人似乎并无强攻之意,暗器箭矢射了一阵,便渐渐停歇。正当众人稍松一口气时,一股刺鼻的焦煳味伴随着呛人的浓烟,骤然从门窗缝隙中飘了进来!

“不好,敌人要用火攻。”楚曦小心闪到窗边,戳破窗纸向外望去,外面浓烟滚滚,人影绰绰,隐约可见有人将点燃的火把和浸了油的布团不断抛掷过来。火势蔓延极快,不仅封堵了出路,更让本就狭小的客店变成了一个炽热的牢笼!

“大伙不要惊慌,仪清师姊,快带人去后院井中取水,用湿布捂住口鼻,再将棉被、衣物等也都浸湿,覆在门窗之上,阻隔火势!于嫂,你再带几个人,到后厨取了水瓢、水盆等物,四处泼水!其余人守住位置,严防贼人趁火突入!”

楚曦的每一句指令都无比清晰果断,恒山弟子们迅速分头行动起来。原本遇到这等死局,应当集合众人之力,弃了伤员,冒险冲出店外,以求博取一线生机。但此刻楚曦心中,却在思考着一个或许更为冒险的“两全之策”!

嵩山派假装日月教众围攻恒山派诸位,绝不是要将这些人屠戮殆尽,而是想先将她们逼入绝境,再以嵩山派的名义施以援手,之后挟恩图报,逼迫定静师太答应支持五岳合并之事。

因此,只要他们能撑过这最为危险的一时半刻,嵩山派的人自会适时地现身“相救”,全力为他们解围!如此一来,不仅其余弟子都能脱险,那些受了伤的弟子也能暂时得以保全。只不过……要让众人都活着挺过这一时半刻,可不容易!

见大堂之中局势尚稳,他立即提剑赶往后院,接应定静师太等人。只见后院早已浓烟弥漫,数处火头借着风势正舔舐着廊柱与堆放着的柴薪杂物。定静师太正指挥着仪和等弟子奋力扑救,于嫂领着几个健壮些的弟子,正用桶瓢从井中打水,泼向火头。

形势本就危急万分,又听“咔嚓”几声脆响,屋顶瓦片被人踏得连连碎裂,七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天而降,直取楚曦!

楚曦内力本就不及这些高手,又要分心护住身后之人,顿时陷入险境!他长剑疾舞,勉力格开两把劈来的钢刀,一面沉重的铁牌却早对着他的脑门砸了下去!

就在楚曦将要脑浆迸溅、一命呜呼的千钧一发之际,定静师太飞身而上,剑光闪处,已将那铁牌架开,同时袖袍鼓荡,拂向另一名攻向楚曦的黑衣人面门,口中厉声叱道:“贼子敢尔!”

对方七人显然训练有素,分使几样兵器,却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刀光剑影裹挟着凌厉劲风,将定静师太牢牢困在核心。纵使定静师太武功高强,但以一对七,又要分神顾及周遭火势,难免陷入苦战!

楚曦一面护住正在取水的恒山弟子,一面在外围游斗,每当定静师太遇险之时,他手中那柄长剑总能及时送到,化危解难。他剑势灵动,专攻敌所必救之处,两人一明一暗,一力一智,竟在这烈火包围中与七名高手勉强形成了僵持之局!

但敌人毕竟人多势众,且个个身手不俗,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楚曦的内力修为毕竟浅薄,又身处烈火浓烟之中,难免有些气力不继。

就在楚曦眼前阵阵发黑,定静师太也被那七人联手逼得险象环生之际,耳畔终于传来一声呼喝:“魔教妖人休得猖狂,嵩山派在此!”

一声清越长啸划破夜空,紧接着十数道凌厉刚猛的剑光如同惊雷乍现,瞬间撕裂了后院弥漫的浓烟。那围攻楚曦和定静师太的七名黑衣人,假意抵挡了一阵,很快齐声呼哨,纷纷施展轻功,朝着院墙外四散奔逃而去。

定静师太持剑欲追,浓烟中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高声叫道:“师太莫追,谨防有诈,先救火要紧!”

定静师太转头看时,那人是个面皮微黄的中年男子,也是她识得名号的,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师弟,“九曲剑”钟镇。此人虽用的不是弯曲长剑,但剑法变幻无方,人所难测,因此得了这个绰号。

其余的嵩山派人物中,她也识得几人。嵩山弟子赶到后,便迅速分派人手,与恒山弟子们奋力扑救余火,总算将火势压了下去。

钟镇大步流星走到定静师太面前,抱拳道:“钟某救援来迟,让诸位受惊了!定静师太与这位高足以二敌七,力挫魔教的‘七星使者’,剑法高超,可见一斑!”

楚曦心中暗暗冷笑,日月神教当中哪有什么“七星使者”,恐怕又是左冷禅不知从哪招揽来的旁门高手。左冷禅的武功在江湖上算不得顶尖,但着实是个经营型人才,一个小破嵩山都能让他整得有声有色。

若不是华山、恒山两派得了主角光环的荫蔽,怕是早就栽在他手里了。

“多谢钟师兄解围。”定静师太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她经历一番苦战,又吸入不少浓烟,此刻气息微促,脸色也有些发白。楚曦立即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个小瓷瓶:“师……师父,本门灵药在此,还请尽快服药调息。”

方才钟镇称楚曦为“高足”,显然是在烟雾之中,把他认作了恒山派的俗家弟子,他为防身份暴露,便顺着这个台阶,顺势改了口。趁着递送丹药的工夫,他在定静师太耳边低声提醒道:“嵩山派现身时机……太过凑巧,恐非偶然,须多加留意。”

定静师太立即会意,颔首道:“好徒儿,这次多亏有你。”她也已想到嵩山派这些人是提前隐伏在旁,只等他们支持不住,再出手相救,好显他们嵩山派的威风,心中也是十分不悦。

钟镇见楚曦身着恒山派俗家弟子的寻常灰衣,脸上却戴着个略显突兀的白狐面具,心中虽觉奇怪,但听见定静师太唤他“徒儿”,便也未作深究,只当有什么隐疾或怪癖,想来是第一次下山历练,虽然剑术不俗,但自己没听说过此人,也没什么奇怪。

此时客店中的大火已被扑灭,几人便又回到大堂中坐下。

钟镇邀定静师太同坐,随即故作叹息,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担忧:“钟某与几位师弟奉左师兄之命,正在附近追查一伙行踪诡秘的魔教妖人,听闻廿八铺方向有喊杀声与火光,心知不妙,立刻赶来查看,果然又是魔教贼子在此作恶!”

楚曦侍立在定静师太身后,知道他必定要起承转五岳并派之事,果然,钟镇只微微一顿,就接着说道:“我五岳剑派虽然结盟,不分彼此,但这些年来有许多要事,未能联手共为,这才让魔教坐大,气焰日盛。近来魔教又出了个什么‘圣子’,祸乱江湖,实在可恨!”

楚曦见他提到自己,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他这魔教圣子的名号,在江湖上还只是崭露头角,却已经被嵩山派拿来做了幌子,倒是十分抬举他了。钟镇并未察觉楚曦面具后的微妙心思,他见定静师太虽面露疲态,却仍端坐如松,神色沉静,并无接话之意,心下也是有些不快。

钟镇眉头微皱,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加重:“魔教势大,行事愈发狠毒诡谲,单凭一派之力,实难抗衡。左师兄每每思及此,常忧心如焚。他常说,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本是一家,若能摒弃门户之见,合而为一,何惧魔教?只是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第59章 笑傲行(三十八) (三更合一)“既然……

定静师太双手合十, 眉眼低垂,甚至不愿意多瞧钟镇一眼,只是淡淡道:“阿弥陀佛。钟师兄, 贫尼向来不理这些俗务。左盟主若真有此意,当与我派掌门定闲师妹商议才是。贫尼于此事, 自是不便多言。”

钟镇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微一僵。楚曦知道定静师太如此回应,钟镇必会继续纠缠不休。现下恒山众人连续遭逢变故, 嵩山派却是有备而来,若不暂时顺着他们的意思, 众人接下来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果然,钟镇强压心头不快,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又劝道:“师太何出此言?此次南下之前, 左师兄就对我说:‘恒山定静师太人品甚好,武功更是极高,大家对她向来佩服’,这件大事不仅关乎恒山一派,更是关乎正教中数千人的生死, 还请师太仔细考虑一番。”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中聚集的那四十余个恒山弟子, 她们个个面带疲惫,伤者不少,心知此刻正是施压的良机,须得再添一把火才是。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 将声音刻意放缓,却掩不住咄咄逼人之态:“更何况……恒山派近来多事,左盟主也是忧心江湖安危, 才命小弟前来相助。若师姐执意推拒,岂非辜负了盟主一番好意?”

定静师太正要发怒,楚曦却暗暗伸出手指,在她背后轻轻点了两下。定静师太微微一怔,只听楚曦刻意捏细了嗓音,用一种天真烂漫又无比仰慕的语气插话道:“师父,弟子也常听掌门师叔提起,嵩山左盟主武功卓绝,侠名远播,是武林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这话一说出口,楚曦自己都觉得背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如今魔教势大,那骤然出现在江湖上的‘魔教圣子’,行事更是诡异狠毒,简直无恶不作!听说他还在五霸岗聚集了上千妖人,意图对正教不利,也是左盟主带人将之击败!”

这一番话对左冷禅恭维至极,让钟镇听得极为受用。

楚曦见他脸色稍缓,便知这虚情假意的奉承起了作用,心中稍定,却愈发做出懵懂崇拜的模样,继续捏着嗓子,脆生生地说道:“左盟主高瞻远瞩,提出五岳并派,实在是为了天下武林着想,一片菩萨心肠!掌门师叔一向敬重左盟主,对此提议,想必……是极为赞同的。”

钟镇虽觉得这“女弟子”说话声音有些古怪,但一番话下来,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附和:“这位师侄说得极是!左师兄正是忧心武林安危,方才提出此议!定闲师太深明大义,定然能体会左师兄的良苦用心!”

定静师太何等人物,立刻听出楚曦这是以退为进,故意用这般夸张的言辞稳住嵩山派众人。她正待要说什么,只见楚曦借着给两位“师长”倒茶的功夫,将藏在袖中的手极轻微地摆了摆,又指了指周围或坐或卧、惊魂未定的恒山弟子们。

这意思再明了不过!恒山弟子们伤的伤,疲的疲,此刻元气大损,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若与嵩山派虚与委蛇,尚可继续周旋;若当场与他们撕破脸皮,敌强我弱,以嵩山派的作风,难保不会再使出什么阴毒手段,以恒山众弟子的性命迫她就范!楚曦的一举一动,俱是在劝她先假意逢迎,一切等脱险之后,再从长计议。

饶是定静师太涵养极好,嵩山派如此行事,也不由激起了她胸中怒气。她袍袖下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露出一副仿佛被说动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徒儿所言极是,细细想来,魔教猖獗,确非一派所能独力应对。”

“阿弥陀佛。”她再次宣了一声佛号,语气显得格外郑重,“既然左盟主心系武林,又有此雄心壮志,贫尼会尽快赶往福州,与定闲、定逸两位师妹商议此事。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今日又蒙贵派仗义援手,料想……她们也无不允之理。”

钟镇闻言大喜,脸上笑容更盛,只觉得大事已成了一半,生怕定静师太反悔,连忙应道:“师太深明大义,实乃五岳剑派之福!左师兄若是得知,定然欣慰不已!”

他心中得意至极,暗想这一番辛苦筹谋总算没落了空,正想再说些场面话套个近乎,却听楚曦又用那刻意捏细的嗓音,有些为难地道:“钟师伯,嵩山派仗义援手,恒山派上下感激不尽,只是……”

他说到这里,语气似乎有些羞涩起来。钟镇愣了一下,追问道:“只是什么?师侄但说无妨!”

楚曦心中冷笑,却故意回过头去,看向恒山派众人,口中继续捏着嗓子道:“只是……我们恒山派中都是女弟子,大伙儿经历昨夜的恶战与火攻,此刻需要整顿衣冠,处理伤势……多有不便之处。此地残局,我们自行打理便是,实在不敢再劳动嵩山派诸位师伯、师叔、师兄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给足了嵩山派面子。钟镇此刻心情极好,自然无不应允,当下便笑道:“师侄考虑周到,既如此,我等便先行一步,前往福州,等候师太佳音。”

言罢,他立即起身,带着一众嵩山弟子,志得意满地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客店。

待嵩山派众人走远,定静师太才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她转向楚曦,目光中带着感激,更带着深深的忧虑:“楚少侠,今日多亏你机智周旋,否则……唉!倘贫尼是孤身一人,当无顾虑。可……若我恒山派诸人非有折损不可,只求诸般杀业,只由贫尼一人承担。”

楚曦心中动容,立即出言安抚道:“眼下危机已解,师太切莫忧虑。只是……嵩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魔教大举入闽之事,从头至尾,恐怕都是左冷禅精心布置的圈套,意在逼迫其余四岳就范。”

“为今之计,不如即刻飞鸽传书,将内情告知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为保众弟子周全,便不再往福州去。至于嵩山派那边……大可借口弟子多有折损,需立即回山休整,左冷禅若是阻拦,便是不近人情了。大伙儿尽快赶路,返回恒山……方为上策。”

“少侠所言极是。”定静师太重重颔首,此次两番遇险,若无楚曦相助,定然伤亡惨重。她不愿弟子们再遭灾祸,立即唤来仪质,写好手书,仔细缚在信鸽足上。信鸽扑棱着翅膀,在晨曦微光中化作一个黑点,迅速消失在天际。

定静师太目送信鸽远去,许久,才转身面向弟子们,沉声道:“此地凶险未除,不可久留。咱们不去福州了,尽快赶路,取道浙江,回恒山去!”

恒山弟子们齐声答应,动作虽仍然利落,但脸上各有忧色。看着被大火和打斗弄得破败不堪的客店,不少弟子心中都觉愧疚不安。佛门弟子讲究清净慈悲,如今却累得店家产业受损。更兼此行匆忙,所带银钱有限,怕是无力赔偿,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楚曦见负责掌管钱财的仪清正与几个师妹低声商议着什么,却个个面露难色,便知她们在为何事发愁。

他径直走到客店柜台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巧但沉甸甸的锦囊,放在还算干净的台面上,对仪清道:“诸位师姊师妹,不必忧心,这些钱财,应当足以赔偿店家损失,或许还能略有盈余,以作安抚。”

仪清有些犹豫地解开锦囊,只见里面黄澄澄一片,竟是一整袋金叶子!旁边一位女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大家虽然都猜到这位“楚师兄”来历不凡,却也没想到他出手如此阔绰。这一小袋金叶子,怕是抵得上这家客店数年的营收!

“楚师兄,这……这如何使得?”仪清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又将目光投向定静师太,想请她亲自拿个主意。

定静师太走上前,并未去看那袋金叶子,而是对着楚曦郑重地合十一礼:“楚少侠慷慨仁义,解我恒山派燃眉之急,更屡次救众弟子于危难,此恩此德,贫尼与恒山上下,铭感五内。”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语气愈发诚恳:“此去恒山路途遥远,凶险未卜。少侠智勇双全,见识超卓,若能继续相伴同行,贫尼与诸位弟子方能心安。待抵达恒山,贫尼必禀明掌门师妹,今日少侠所费资财,定当如数奉还,绝不敢有丝毫拖欠。”

楚曦连忙摆手,这些钱财又不能换成副本积分,对他这个魔教圣子来说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算不得什么。去建宁府取画一事,已经耽搁了许久,若再北上恒山,更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当下便想开口推拒。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群恒山弟子便已经围了上来,个个目光灼灼地瞧着他。郑萼的嘴最巧,率先说道:“楚师兄,若无你在仙霞岭上奋力相助,如今又慷慨解囊,我等今日恐难全身而退。师兄看在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份上,就同去恒山,如何?”

“楚师兄……”秦绢也小声附和,语声中满是恳求之意,“你武功好,人又聪明,有你在,师父也可省心些,不然她老人家带着我们这么多人,再遇上什么凶险,可是要累坏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回恒山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楚师兄,你武功高强,有你在,我们安心不少!”

“昨夜魔教妖人竟用火攻毒计,若非师兄,后果不堪设想……”

“嵩山派那些人心怀不轨,谁知道会不会去而复返?楚师兄……”

就连仪琳也鼓起勇气说道:“楚师兄,你……你身上还有伤,独自一人上路,我们……我们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一同回恒山,让师父、师伯她们好好为你诊治调养……”

被这么多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睛望着……那些拒绝的话,就算再怎么委婉,也决计说不出口了。

楚曦心中暗自苦笑,简直想当场扶额长叹一声。从仙霞岭下,到廿八铺中,早有数次便于脱身的机会。可一想到自己离开之后,她们可能身陷险境,甚至有性命之虞,脚下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也罢,也罢……世上的珍奇书画又不是只有《溪山行旅图》一幅,把她们安全送回恒山之后,再在山西一带多加打听便是。

楚曦轻轻吐出一口气,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弧度,语气却依旧温和:“既然师太与诸位师姊妹盛情相邀,晚辈……便再叨扰一段路程。至于花费的钱财……那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师太切莫再提。”

定静师太见他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少侠高义,贫尼敬服。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吧!”

楚曦身上携带了浙闽一带的地图,为恒山派众人规划了一条颇为巧妙的回山路线,一路上谨慎避开嵩山派的众多耳目,轻装北上。进入浙江地界后,众人才略微松了口气,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中借宿休整。

待安顿好众位恒山弟子,楚曦像往常那般绕着小村巡视了一圈,确保安全无虞后,这才信步走回借宿的农舍院落。刚踏入院门,就见到秦绢独自一人坐在院角的石磨上,双手托腮,一张小脸上满是愁绪。

“秦师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楚曦走到她身边,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如不介意,不妨与师兄说说?”

秦绢正在出神,突然有人和她说话,不免小小吃了一惊。但见来人是楚曦,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楚师兄……也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入门最晚,武功最低。这次跟着师父出来,一路上总是要师父、师姊们保护,还连累了楚师兄受伤……一点忙也帮不上……”

“师妹年纪尚小,能有这份时时为师长同门着想的心意,已是难得。江湖凶险,若没有你在旁帮衬,大家脸上定会又少了几分笑容。”楚曦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见左右无人,便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微笑道,“至于练武……贵在持之以恒,师妹若不嫌弃,师兄陪你练上几招,如何?”

秦绢双眼一亮,惊喜道:“真的吗?多谢楚师兄!”说完,她立刻跳下石磨,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剑,就在院中的空地上,认认真真地演练起恒山派的“万花剑法”来。这套剑法讲究绵密严谨,守中带攻,是恒山派的看家本领之一。

楚曦虽然不是恒山弟子,但在思过崖后山时早已将石壁上五岳剑派的武功尽数录下,又得风清扬指点,讲解各路剑法精要,对恒山剑法自然也略有心得。他在秦绢身旁耐心指点,为她细细拆解剑招之中的各种变化,听得秦绢频频点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折了根细长的树枝,以枝代剑,将秦绢方才演练中稍显滞涩的招,重新圆融流畅地使了出来。每一剑都看似轻柔,内里却隐含韧劲。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其他恒山弟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向楚曦虚心请教。

楚曦来者不拒,耐心地为她们解答疑惑,演示招式。众人学得用心,他自然也教得用心。

秦绢递过帕子给他擦汗,他笑着接了过来,却蓦然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好人做到底。将那些恒山剑法精要绘成图谱,临别的时候赠予她们,日后应对嵩山派的逼迫,她们也能多几分底气。”

约莫练了一个时辰,楚曦见秦娟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但那副忧愁的神色已然不再,心中宽慰了不少。秦绢见他目光转来,立即收剑回鞘,小步跑上前来,轻声道:“楚师兄,我想歇一会儿了。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就是……不知道玩什么好。”

“练武需张弛有度,这里依山傍水,景色正好,我们就去溪边玩玩,如何?”楚曦话音刚落,郑萼和几个年轻弟子也围了上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楚曦。楚曦立即会意,便领着他们到溪边散心。

恒山派门规森严,但这几个小弟子毕竟年轻,童心未泯。此刻得了些许闲暇,又不在师长眼前,立即嬉笑打闹起来。楚曦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带她们打起水漂,又教她们用草叶编些小玩意儿,逗得几个小姑娘咯咯直笑,开心不已。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楚曦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小溪上游,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远处溪流转弯的树林旁,有几个一身劲装的江湖客正在歇脚。他们似乎急着赶路,满面风尘,只是身边没了清水,才不得不过来打水休息。楚曦心中警铃大作,不管这几个人是何来历,既然出现在此,就不能掉以轻心。

他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那几个江湖客所在之处指了指,压低了声音道:“几位师妹,这几人来路不明,不可让他们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且将他们看住,你们快去请定静师太过来,切记……小心!”

几个年轻弟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顺着楚曦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几个陌生身影,心上都是一凛。郑萼反应最快,立刻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秦绢,对楚曦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楚师兄也要当心,我们这就去!”

溪边离村子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楚曦料想她们应当不会遇险,便将注意力完全转到了那几个江湖客身上。他施展轻功,借着岸边草木的掩护,潜至近处,仔细听起那几人的谈话。

在那歇息的共有四人,恰好凑齐了高矮胖瘦四样。只听那胖子扯着粗嘎的嗓音抱怨道:“妈的,这鬼天气,赶路赶得老子嗓子都冒烟了!上头催得也忒紧,好像那恒山派的尼姑们长了翅膀能飞了似的!”

旁边那高个儿从溪里灌了一皮囊水,直起身,警惕地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少说两句!要是走漏了风声,误了大事,你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矮墩墩的汉子正捶着腿,闻言接口道:“少废话!赶紧喝完水赶路!定闲、定逸那两个老尼姑带着不少弟子,已经被困在龙泉铸剑谷了!上面叫我们赶过去助阵,要是迟了,你们知道下场!”

几乎瘦成竹竿的汉子这时才阴森森地道:“老尼姑骨头挺硬,说什么也不同意左盟主的并派大计。定逸那老尼更是对我嵩山派恶语相加,左盟主岂能留她?这次就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到时再推给魔教,一干二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楚曦心中一震,没想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还是被左冷禅引了出来,定静师太之前飞鸽传回恒山的手书,她们定然也未曾收到。如不尽快赶去救援,她们的处境……可就凶险万分了!

至于这四个小蟊贼,必须一口气将之拿下,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离去报信,更不能让他们与嵩山派其他好手会合!

他右手按剑,将那支用于操纵蛊虫的骨笛衔在口中,立时便有数只色彩斑斓的蛊虫顺着溪石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过去。见那几人起身欲走,楚曦立即吹出几声急促的韵音,潜藏的蛊虫骤然暴起!

“什么东西?”

“哎哟!”

“不好!有毒!”

就在四人慌乱失神之际,一道素灰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岸边树丛中疾掠而出,剑光如电,迅捷无比地在四人腿上各自刺了一剑。四人惨叫着踉跄倒地,只觉得右腿一阵酸麻,竟一时无法站立,显然是被刺中了穴道!

楚曦正是要让他们无法轻易脱逃,当下退开两步,持剑而立,等待恒山派众人赶来。

过不多时,定静师太带着仪和、仪清等几名大弟子赶到,楚曦忙将定闲、定逸两位师太被困龙泉铸剑谷之事讲了,定静师太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尔等究竟是受何人指使?速速从实招来!”

那瘦子忍着腿痛,犹自嘴硬,梗着脖子叫道:“哼!我等乃是魔教风雷堂属下,行事何须向你这老尼姑交代!”

楚曦上前踢了那瘦子一脚,直踹地他翻了个筋斗,口中冷笑道:“哦?魔教?几位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可不过关啊。魔教教众向来自称‘圣教’或‘日月神教’,哪有喊自己为‘魔教’的道理?”

他手中长剑一抖,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们急着救人,无暇废话。若再有半句虚言,我就先割下你们的耳朵,再砍了你们的手指脚趾,反正……总有办法让你们开口。”

“别!别动手!我说!我说!”地上那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叫道,“我们……我们是嵩山派的外门弟子!刚拜入门下不久……是、是奉了钟师叔的命令,赶去龙泉铸剑谷增援……”

定静师太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左冷禅!好毒辣的手段!好卑鄙的用心!”

楚曦收回长剑,继续问道:“铸剑谷在什么方位?里面现在情况如何?嵩山派去了多少人?领头的是谁?”

四个嵩山弟子此刻为了保命,争先恐后地将所知情况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不过他们知道的,只有铸剑谷的大致方位,和带头的是几位早年就已秘密加入嵩山的高手,此外也是一概不清不楚。

楚曦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心想这些嵩山弟子助纣为虐,留之必是后患。眼中寒光一闪,已然动了杀机。

“楚少侠,且慢!”定静师太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他们既已吐露实情,便饶他们一命吧!”

楚曦身形一顿,心中暗想:“这位师太不愧是老江湖,我才刚动了杀心,就已被她看破。她修佛多年,自然讲究慈悲为怀。只是斩草不除根,终究还是祸患。好在这三人也不是什么紧要角色,留一命也无妨。”

他右手手腕一抖,又在几人的肩头刺了一剑,弯腰点了他们的穴道,冷冷道:“师太既如此说,便先饶你们一命。十二个时辰之后,穴道自解。到时候,你们滚得越远越好。要是再让我见到,嘿嘿……”

这番话听得四人毛骨悚然,这面具人年纪虽轻,行事却果断狠绝,若他们敢轻举妄动,恐怕连定静师太都保不住他们性命了,当下纷纷大声求饶。

楚曦还剑入鞘,对定静师太道:“师太慈悲,但若要饶过这几人,此处便不宜再留。必须尽快起行,让嵩山派摸不清咱们的行踪。如此……才能顺利赶至铸剑谷,救出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和恒山其他师姊妹。”

“好!”定静师太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决然,“仪和,让大家伙即刻收拾行装,带好干粮,咱们这就日夜兼程,赶去龙泉!”

恒山派众人听说同门遇险,个个心急如焚,只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朝着龙泉方向急行,昼夜兼程,丝毫不敢耽搁。只是那铸剑谷荒废已久,本地人尚且不知具体方位,众人赶到龙泉山中,也只能和没头苍蝇般乱转,只得干着急!

就在此时,左侧山后突然有浓烟升起,楚曦心知不妙,立即高声喊道:“敌人故技重施,定是又想用火攻毒计!其他同门定被困在那里,大家小心些,赶去救人!”

定静师太仗剑在前,领着众人绕过山坡,只见眼前好大一个山谷,谷中有两座石窑,周围堆满了枯枝干草,显然定闲师太、定逸师太以及其余恒山弟子就被困在这石窑之中,火势已起,危机万分!

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正将两座石窑团团围住,定静师太清叱一声,长剑如虹,当先开路。剑光所至,势不可当。楚曦紧随其后,抬高了声音,沉稳指挥:“众位师姊妹,大伙儿结成剑阵,相互照应,万不可落单!”

恒山弟子们心忧师长同门,此刻更无犹豫,依言迅速结成紧密阵势。楚曦跟在定静师太身后,冲进敌阵,长剑舞动,瞬间放倒了几个黑衣人。他见火势已经不小,想要将火扑灭显然不可能,沉吟片刻,这才回头喊道:“大家砍下树枝,清出一条生路来!”

恒山弟子们依言而行,几个年纪较长、武功较高的弟子继续结阵护持,其余弟子则奋力砍下带着绿叶的树枝,不顾滚滚热浪和呛人的浓烟,拼命扑打火焰。众人齐心协力,动作迅捷,硬是在那熊熊燃烧的火墙中,开辟出一条狭窄小道!

“师妹!”定静师太挥剑逼退两名嵩山好手,见窑洞口钻出一人,身形高大,满身血迹,正是定逸师太!定逸师太手执长剑,当门而立,尽管衣衫破烂,仍是神威凛凛。见到定静师太率人来援,立即回头喊道:“大伙儿都出来吧,援军到了,咱们杀出去!”

两队人马迅速合作一股,只是许多恒山弟子久困石窑,已然无力再战,有些弟子背上还背着同门的遗体,不忍将之抛弃在此。定闲师太最后一个冲出火海,手中长剑如一泓秋水,护持着最后几名受伤弟子踉跄而出。

火势借着山风愈发猛烈,情势依旧危急万分。黑衣人见她们突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攻势更急。楚曦强压下因吸入浓烟而引起的不适,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与烈火噼啪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伤者在内,能战者在外!向东南角突围!”

刚从石窑中突围的恒山众人并不知这面具怪人是何身份,但见其余同门都照他指挥行事,当下也不再犹豫,迅速依言变阵。定静、定逸两位师太剑光霍霍,两柄长剑配合默契,嵩山派虽然人多势众,也只得避其锋芒而行!

楚曦挺剑护着两位受伤的师妹,口中不住呼喝,指挥众人突围。嵩山派三名高手见这神秘面具人剑法不俗,指挥若定,立即起了擒贼擒王的念头,当下同时暴起发难!三人不仅配合默契,身法更是快如鬼魅,待楚曦察觉,为时已晚!

叮!叮!

定静师太与定逸师太两人一直分心留意身后,见楚曦遇袭,毫不犹豫地飞身来救,双剑齐出,险之又险地格开了攻向他咽喉和腰腹的两剑。

可那第三剑,来自最阴险刁钻的角度,直刺他后心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内劲陡然从侧面推来,让他身不由己地向旁踉跄半步。同时,只听“锵”的一声轻响,那柄志在必得的长剑被另一柄长剑精准地一搭一引,剑尖一偏,从他后心一路划至肋下,一时间血花飞溅,好在并未伤及筋骨!

出手的正是定闲师太,她见楚曦性命危急,全力赶至,这才堪堪救下楚曦。楚曦眼前一黑,但并未立即栽倒,而是将长剑圈转,反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又疾又狠,仿佛在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刺中了那名高手的手腕。他当即怪叫一声,弃了长剑,正要退走时,已被恒山三定围在垓心!

“楚师兄,你怎样了!”仪真与楚曦离得最近,当下第一个扑上前来,将他扶住,眼中满是担忧。楚曦摇了摇头,面具之下早已大汗淋漓,却只咬牙道:“皮肉伤,不碍事,不必……不必顾着我。”

马上又有人上来替他按住伤口,七手八脚地敷上了伤药。

楚曦谢过众人援手,再抬眼看时,只见定闲师太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僧袍,左手捻着念珠,口宣佛号,对那三名黑衣高手叹道:“善哉!赵师兄、张师兄、司马师兄,你们三人当年横行冀北,其后销声匿迹,贫尼还道几位已痛改前非,不想……竟是暗中投入嵩山门下。”

定逸师太性如烈火,说话自然便不七拐八绕,见三人不肯答话,立即怒道:“师姊,你还和他们多说什么!嵩山派狼子野心,竟冒充魔教妖人,要将我等尽数诛灭,我们也不必客气!将这些贼子一概杀了,免生后患!”

定闲师太摇了摇头,她举目四望,见恒山弟子都已脱离险境,嵩山派众人也被击退,便不愿再造杀孽,只对那三人道:“多行不义,必有恶报。还望三位回去,告知左掌门,恒山派自此……不再奉左掌门号令。还望几位谨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她向众人挥了挥手,沉声道:“撤了剑阵,放他们去吧!”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却也感激,当即躬身行礼。领头那姓赵的高手却未急着离开,反而又将目光转向楚曦,朗声道:“这位少侠不是恒山弟子,正要请教尊姓大名!”

楚曦见自己的伪装被识破,心下也不奇怪。毕竟方才情势危急,他虽戴着头巾面具,但激战之中,头巾早已散乱,高声指挥时也未刻意伪装音色,哪还能藏得住男子身份?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回答,那姓司马的高手就已经高声惊叫起来:“你……我曾在五霸岗见过你!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声音……声音也像!你……你就是那个在五霸岗聚集魔教妖人,与嵩山、少林、昆仑三派相抗的……魔教圣子!”

嵩山派那赵、张二人脸色剧变,他们虽未亲至五霸岗,但魔教圣子聚首群豪、力抗三大正派之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怎会不知?

那姓赵的高手反应极快,立即反客为主,对着定闲师太厉声喝问道:“定闲师太!恒山自诩正派,却与魔教圣子为伍,看来贵派早已投入了东方不败门下,正道之中,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若不想同正道同门为敌,就立即一剑杀了此贼,为武林除害!”

这番话可谓恶毒至极,简直是将恒山派架在火上烤!许多恒山弟子脸色煞白,看看楚曦,又看看三位师太,完全不知所措。秦绢紧紧抓着身旁师姐的衣袖,小脸满是焦急,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其他许多与楚曦相熟的弟子,都是急得眼圈发红,不知所措。

定静师太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驳斥,楚曦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离了仪真的搀扶,缓步走上前来。

他伸手揭下脸上面具,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俊逸非凡的脸。这张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只是眼神冷得出奇。

“定闲师太慈悲,愿放你们三人一条生路。可如今看来,让三位活在世上,只会令恒山派清誉有损。”

“既然如此,我……不得不留下三位的性命了。”——

作者有话说:[墨镜]三更合一!含两次加更。

[眼镜]一次是4000营养液加更

[抱抱]一次庆祝我们来之不易的胜利

第60章 笑傲行(三十九)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

场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那三名嵩山高手也是脸色剧变!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个在正教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圣子,被戳破身份之后,竟没有慌张辩驳, 还在恒山三位佛门高手面前,公然说要取他们的性命!

那姓赵的高手强自镇定, 厉声喝道:“魔头!你敢!三位师太在此,岂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咽喉处已经被楚曦的剑尖开了一个血洞。

那三人万万没想到, 他重伤之下竟还敢抢先出手,更没想到他的动作快得如此不可思议!只见一道素灰身影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 剑光如惊鸿一闪,旋即寂灭。

三名嵩山高手脸上的惊骇、威胁等种种神情都瞬间凝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晃了晃,如同被砍断的木头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楚曦若无其事地擦去剑上的鲜血,还剑入鞘。肋下的伤口因这雷霆一击而再度渗出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 气息也急促了几分,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烟尘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后患已绝。

恒山弟子们怔怔地看着那三具瞬间失去了生气的遗体,又看看收剑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的白发青年,一时间, 竟无人能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剑……太快!太狠!也太果决!

这位一路温文尔雅、耐心指导她们剑法、陪她们嬉戏的“楚师兄”,出手竟是如此雷霆万钧,杀伐果断!

定逸师太性情最是刚直, 见楚曦当着众人的面,顷刻间便将三名嵩山高手杀死灭口,当即踏前一步,长剑直指楚曦,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这般狠辣的手段,莫非真是魔教中人!”

楚曦尚未开口,一个娇弱却坚定的声音已抢先应道:“师父,楚师兄绝不是坏人!更不是魔教妖人!”

仪琳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楚曦身前,虽然害怕得声音都在发抖,却依旧大声说道:“这一路上,若不是楚师兄屡次挺身而出,智退强敌,我们……我们早就遭了嵩山派的毒手了!”

“是啊!师父!”郑萼也立即站出来,重新扶住楚曦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急切,“我们在仙霞岭遭遇伏击,是楚师兄挺身而出,指引我们脱险。在廿八铺中,嵩山派又设下奸计,想将我们烧死,楚师兄不仅在火海中保护弟子们,还自己掏钱赔给店家……”

秦绢也附和道:“师叔,楚师兄一路对我们照顾有加,传授剑法,还带弟子们……带弟子们游戏散心,他若要害我们,路上有的是机会。这次来龙泉,若没有他,我们根本找不到这里,还不知要有多少同门受害!”

这一番话说得众位曾与楚曦共患难的恒山弟子连连点头,秦绢深吸一口气,又大声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魔教妖人?反正弟子……弟子不信!”

“师妹,请先撤剑!”定静师太也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按在定逸师太肩头。她抬高了声量,将这一路上如何被嵩山派假扮的魔教教众截杀,楚曦又是如何仗义相助、机智周旋等事,简明扼要地向众人说了一遍。

定逸师太虽是性烈如火,但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她收起长剑,双手合十,口中念诵佛号,显然杀意已消。定闲师太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在楚曦身上时,却已变得复杂难明。

她智慧通达,见闻广博,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这位“楚少侠”,虽然自称华山剑宗弟子,但那莫测的武功、狠辣的手段,以及面对嵩山派指控时镇定自若的态度……恐怕正是那位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魔教圣子”!

然而……他一路护卫恒山弟子,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恩情,亦是做不得假。杀死嵩山派三人,恐怕也不是因为他们道破了自己的身份,而是怕他们将恒山派与魔教勾结的谣言在外大肆宣扬,对恒山派不利。

良久,定闲师太双手合十,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楚少侠于我恒山派有大恩,无论少侠是何身份,此恩此德,恒山上下必当全力相报。其余琐事……便不必再提了。”

比起道貌岸然、手段毒辣的嵩山派,眼前这个少年,反倒更加光明磊落。

定逸师太也哼了一声,道:“嵩山派这般狼子野心,却比魔教更为不如了。这些正教中的鼠辈,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吗?”

定闲师太看着地上许多横卧的尸体,都是多年相随的恒山弟子,她虽对世事看得透彻,心中也不免悲痛。当下指挥众人为受伤的同门包扎敷药,又将不幸遇难的弟子遗体就地火化,诵经超度。

楚曦身上的伤口早已在几位恒山弟子的帮忙下包扎好,他伤在背后,血流不止。此刻情急,救人要紧,恒山弟子们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所幸恒山派的灵药见效甚快,敷上才一阵子,伤口处的疼痛便减轻不少,也不再流血了。

恒山弟子们无不痛骂嵩山派手段毒辣,残害同门。待一切处理完毕,定闲师太召集众人,决意立即返回恒山。楚曦在秦绢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沉声道:“三位师太,嵩山派阴谋败露,更不会善罢甘休。钟镇那一路人马实力未损,极有可能……在前路再次设伏。”

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许多师姊妹都受了伤,若一齐赶路,行动缓慢,难免被嵩山派所侦知。不如由三位师太带领受伤较重的弟子,雇佣可靠车马,从陆路尽快赶回恒山,途中尽量避开大道,隐秘行踪。”

“晚辈虽不才,却认识些水路上的朋友。俗家弟子和其余师姊妹,可跟随晚辈,乘船经水路北上,到汉口后,再舍舟登陆,折向北行。如此一来……或许更稳妥些,至于两路所需盘缠,晚辈这里尚有余裕,尽可支取,不知三位师太以为如何?”

定闲师太听罢,目光在疲惫受伤的弟子们身上扫过,缓缓道:“嵩山派此次布局深远,手段狠毒,确如少侠所言,他们不会轻易罢手。分路而行,混淆其耳目,确是上策。楚少侠既识得水路朋友,或能借势而行,避其锋芒。”

定静师太也道:“此计甚好,只是……少侠还需以自身安危为重,万不可强撑。少侠所费钱财,待返回恒山后,定当如数奉还。然少侠对恒山派的大恩,身外之物,恐怕无以为报。”

定闲师太亦颔首道:“少侠若有用得上恒山派的地方,只要无损道义,尽可开口。”

楚曦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师太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些许钱财,更是不足挂齿,何必在意?只要三位师太和诸位师姊妹能平安返回恒山,晚辈便心安了。”

计划既定,众人不再耽搁,很快便分作两拨。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带着伤势较重的弟子,在龙泉镇雇了车马,准备星夜兼程,从陆路尽快赶回恒山。其余弟子则跟着楚曦,在龙泉雇了几艘乌篷船,准备沿水路北上。

分别之际,定静师太特意将郑萼唤到一旁,低声嘱咐道:“萼儿,你心思机敏,口齿又灵,这件事情,师伯只有交托于你才放心。回到山西境内,楚少侠见你们已无大碍,或许……会不辞而别。你定要想办法拦阻,我们需以佛门之礼,好好答谢他一番才是。”

郑萼本就聪慧机灵,立即领会了师伯的深意,郑重应道:“师伯放心,弟子明白,定会见机行事,绝不会让楚师兄偷偷溜了去!”

众人在码头洒泪挥别,楚曦趁此机会,早已同码头上等候的白鲛帮帮众联系妥当。听说圣子驾临,这些帮众又惊又喜,史帮主更是亲自颁下号令,嘱咐水路上各处分舵的得力帮众沿途护送。因此,恒山派众人的船只顺风顺水,一路平安无事。

这日,船只到了鄱阳湖畔,泊于九江口。要从此前往汉口,须换乘特制江船才更稳妥。白鲛帮帮众早已准备好两艘大船,安置恒山派众人。大船比乌篷船平稳许多,舱室也更为宽敞,不过楚曦若同她们一处歇息,终是不便,便又走到甲板上来。

清风徐来,月华如练。

楚曦轻轻纵身跃上岸边,天色虽晚,江船依旧往来不绝。码头上灯火延绵,楚曦信步走在岸边,后背那道直至肋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仍有些隐隐作痛。

但更沉重的,是心头挥之不去的纷扰。恒山弟子们的安危、营救任我行的计划、反攻黑木崖的筹谋……种种思绪交织,令他难得地感到一丝疲惫。

就在他漫无目的前行之时,一阵凄清哀婉、如泣如诉的胡琴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幽幽地传入耳中。那琴声呜咽低回,如寒鸦夜啼,又似孤雁失群,丝丝缕缕,与夜风纠缠在一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与寂寥。

楚曦听声辨位,很快发觉琴声来自岸边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酒馆中。不过,这琴声……绝非卖艺乞讨的小调,调式古拙,指法苍劲,内蕴一股说不出的孤高与沉郁,仿佛暗夜里独行的侠客,正对着茫茫寒江聊诉平生。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贴身带着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悠吹奏起来。他没有刻意迎合,只是顺着那胡琴的哀愁基调,以笛声浅浅相和。清越空灵的笛声,在夜空中盘旋几下,悄然融入那呜咽的胡琴旋律之中。

笛音不像胡琴那般低沉悲切,反而带着一种月下寒泉般的潇洒与清醒。一者如秋风萧瑟,呜咽低回;一者如幽谷清泉,泠泠作响。

酒馆内的胡琴声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响了起来,琴弦震颤间,仿佛注入了新的情绪,与笛声应和得更加紧密。不知过了多久,笛声与胡琴声渐渐低回,余韵袅袅,消散在江风夜色之中。

一曲终了。

酒馆中的人将胡琴轻轻放下,向门外道:“门外的知音朋友,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楚曦心中微动,收起玉笛,缓步走入这间灯火昏黄的小酒馆。店内客人寥寥,只有一个形容落拓的干瘦老者独坐在角落。他衣着寒酸,形貌落拓,凳脚旁放着一把胡琴,琴身深黄,显然亦是久经年月。

“晚辈冒昧,闻琴声而来,只盼未曾打扰前辈雅兴。”楚曦拱手一礼,这才在老者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提起酒壶,为两人都斟满了酒。因是夜间出行,他并未佩戴头巾和面具,如霜的白发随意束在脑后,俊美无俦的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更添了几分朦胧姿色。

老者抬起头来,双目如电,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一个青年男子,本就长了一张惹麻烦的脸,还混在一群年轻貌美的小尼姑堆里,同吃同住,同舟共济……嘿嘿,小子,艳福不浅啊!”

楚曦闻言,并不动怒,目光清正坦荡,直视着老者:“晚辈心中,只将恒山派诸位师姊妹视为值得敬重、需要护持的同道友人。一路行来,严守男女之防,从未有半分逾矩之处。此心……天地可鉴。”

老者摇头叹道:“世道人心,最是险恶。就算你心中真如此想,若是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风言风语来。”

楚曦神色不变,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清者自清,晚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非议?”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心中掂量着什么,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至于恒山派众位师姊师妹的清誉,我定当竭力维护,绝不让她们为流言所伤。”

“好!好一个‘何惧非议’、‘竭力维护’!倒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当浮一大白!”老者一拍桌子,险些把酒壶都震得跳起。他端起酒杯,顷刻间一饮而尽。随后咂摸了一下嘴,又叹道:“如今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老者盯着楚曦,冷笑道:“自称名门正教的嵩山派,尽做些屠戮同门、赶尽杀绝的腌臜事。刘正风师弟想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他们却狠下毒手,灭他满门。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明目张胆地截杀恒山同门,其心……可诛!”

楚曦听老者称刘正风为“师弟”,那他自己果然就是衡山掌门莫大先生无疑了。只是没有想到,莫大先生看似不问世事,却已将左冷禅的行事用心摸得一清二楚。

莫大又豪饮了一杯浊酒,话锋一转:“反倒是江湖上人人畏惧、谈之色变的‘魔教圣子’,对着满船妙龄尼姑,如花少女,竟能毫不动心,反而一路悉心护持,全力护送她们回山……嘿嘿,怪,真是怪哉!”

楚曦听他提起刘正风,又不禁想起曲洋,还有远在苗疆的曲非烟,心中不禁黯然。不知道她现在可好?是已经习惯了苗疆的生活,还是日日翘首以盼,等着自己接她回黑木崖?若她知道曲洋已经去世的消息,会怎样伤心落泪?

楚曦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木桌上轻扣两下,沉声道:“日月神教之中,确有许多教众行事乖张狠戾,但也并非人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正如名门正派之中,也难免藏污纳垢,岂能人人都是君子?”

他将那支玉笛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又道:“不瞒前辈,晚辈这身笛艺,说起来……与刘正风前辈也有些许渊源。许多失传的古谱曲调,都是由他传授给曲洋长老,又由曲长老……又辗转传于晚辈的。”

莫大先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荡出几滴,洒在桌上,溅起数朵水花。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死死盯着楚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悲凉:“原来如此,刘师弟……唉!”

他闷头喝了一大口酒,苍老的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左冷禅野心勃勃,意欲吞并四派,合并为什么五岳派。他自己当那劳什子掌门,想和少林、武当两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礼。这密谋由来已久,深藏不露,好在老夫早已发现了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他又猛地一拍桌子,恨恨道:“衡山、华山、恒山三派已遭其难,他下一步棋,怕就是去对付泰山派天门道长了!魔教虽毒,我看……也毒不过左冷禅!”

楚曦郑重道:“衡山一派,有前辈坐镇,自然无虞。恒山经此一难,今后也不再尊奉五岳盟主号令。华山剑宗一脉……已经决意归隐。至于泰山派与日月教两边……晚辈会尽全力,设法化解这场争端,绝不让左冷禅的阴谋得逞。”

莫大先生闻言,嘿嘿一笑,再次仔细打量了楚曦一番,举起酒杯,高声道:“小子,老夫暗中观察你许久。你虽出身魔教,但行事磊落,心存仁义,对恒山派那群女娃更是以礼相待,确是难得。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你……更对老夫的胃口!”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斑驳的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应和着方才消散的琴笛余韵:“来,楚兄弟,老夫今日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楚曦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举杯与莫大先生轻轻一碰:“承蒙前辈看重,晚辈……荣幸之至。”

酒馆外,江水潺潺,月色朦胧。酒馆中,一老一少,一为正道耆宿,一为魔教少主,却相对痛饮,说不出的投契。从江湖轶事、武功剑法再到诗词音律,无所不谈,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壶中酒尽,楚曦也伏在桌上,不知睡了多久。等天光大亮,他才惊觉,猛地坐起身,酒馆之中,只有店家仍在忙碌,整理昨夜他们留下的空坛酒碗,却已不见了莫大先生的身影。

就在此时,一阵凄清哀婉的胡琴声自酒馆外传来,渐行渐远。楚曦连忙起身追出,只见晨雾渺渺,一艘小舟缓缓远去,船头一个模糊的落拓背影,正低着头,专注地拉着胡琴。不多时,一人一船,已都隐没于雾中了。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作者有话说: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出自唐代钱起进京参加省试时的试帖诗《省试湘灵鼓瑟》

昨天出差赶回家已经很晚了,肚子痛到昏厥,所以今天更新晚一点[墨镜]→[爆哭]

副本二的细纲已经在整理了,如果有感兴趣的剧情可以随便点点,合适的就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