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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诸侯王之后 涂尔听 26525 字 3个月前

最近这段时日罗营将真是过的提心吊胆的,每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都要打听江都王人在哪里、可有什么动静?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半夜他都被噩梦惊醒,估计没等离渊人打来,他自己就被吓死了。

这次过来本来就是想让褚之邑想个办法,没想到褚之邑一味地只叫他们忍耐再忍耐,就只会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说什么江都王他们不会再这里久待的。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罗营将心里也烦,但他向来居于褚之邑之下,不敢当面违逆褚之邑的话,带着一肚子躁气怨念离开了。

第105章 远宁城

“大王, 过了这条河不远就是远宁城了。”四野苍茫,风声猎猎,呼啸着从耳边疾驰而过。傅殷骑在马上, 手指着不远处已经能够看见轮廓的城池说道。

百里漾抬眼望去,一座显得灰扑扑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就是远宁城。

远宁城是一座边城,建在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的最低最平坦处。边关条件恶劣,人口相对内陆要稀少很多, 聚居在此处建立起来的群居之地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一座简陋的城镇。因为要预防可能随时来犯的离渊, 城墙用不规则的黑灰色大石块垒砌得很高, 表面很不平整,只在中间开了一道口作为城门, 城门左右皆有穿甲持戟的守卫。

城池虽然简陋,但来此地的人却不算少, 有从内陆过来的商人,也有从永定大营过来的将士们。边关这地方因为地理条件等原因物资比不得内陆城池丰富, 否则“苦寒之地”的说法是从哪来的。历来有需求就有市场, 有市场就能赚钱, 商人闻着“商机”便来了。即便来边关的路不好走,路上风险也大,但也意味着利润也很大,自然会有人愿意冒险前来。况且此处还驻扎这几万永定大营的士兵们,他们偶尔得假了也会过来远宁城这边吃喝买卖,与之相关的生意不就做起来了么。

来到远宁城门前,前方立有石碑“来者下马”,百里漾一行十余人便下马接受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们过来的方向一看就是从永定大营过来的,身上穿的都是普通料子, 在出示了永定大营的军牌等凭证之后,守卫便放行了。

百里漾入了城之后没有立即走,而是看守卫核验之后进来的商队之人的身份。

这里到底是边境,难免会有细作之流混进来,城门守卫的职责里有一条核验出入城之人的身份便显得尤为重要了。商队人数多,成分复杂,在这边关之地向来是最容易出事的,核验便要严格细致许多。除此之外便是入城的商队都要收取一定的入城费。

百里漾不急着走也是想看看远宁城的城门哨防情况以及是否存在盘剥入城之人的劣迹。等了将近一刻钟,后来的商队在经过一通身份核验以及交纳了入城费之后被顺利放行了,也没有出现因为入城费而与城门守卫起争执的问题。

百里漾初初还觉得欣慰,可转念一想眼前的和谐景象兴许是个例,能到这里来做生意的商队必然少不了钱财,或许是默认里面的一套规则,又或许是因为江都王巡视边境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来,他尚在此处故而收敛导致。不能以一概全,随意下判断。

入了城之后就不好骑马了。别看远宁城比不上内陆的城池宽大,街道也窄小,可热闹程度却是不怎么逊色的。城里满打满算拢共就五条街,不仅住人还做生意,吃食、衣物、客店……甚至有的是人在街边寻一块空地往地上铺一块厚实一点的步、摆上东西就开始叫卖起来了。

各色的声音齐齐涌入了耳朵里,一时之间既热闹又嘈杂。

任意一个小地摊上,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百里漾一路看过去就见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兵器、女子的饰物、绣花针、各种石头……甚至还有卖假发的,感觉是摊主把所有的有一丝丝可能卖出去的东西都摆出来了。摆地摊的人也什么人都有,甚至百里漾还见到一些看着就是永定大营的士兵,路上遇到的也不少。

傅殷见状解释道:“永定大营的士卒一月或两月会有一两日的休沐,他们在军营之中待的久了就会跑到这远宁城中来打打牙祭、洗澡沐浴或是淘换些东西回去。一些将士会将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拿来售卖,但是这类人比较少。”

此处的战利品只能是与离渊交战缴获离渊人的物品所得。但在今年六七月之前离渊虽然偶有来犯可基本都是小规模的骑兵过来扫荡一波,哪怕是交战了永定大营出动的也只是小部分人马,最后即便能收缴到战利品也只是小部分,能拿出来卖的就更少了。

傅殷:“城里的商队也会收一些东西,但是给的价钱会低不少。有些人嫌麻烦会直接卖了,有些人则选择自己出售。”而这出售方式显然就是摆地摊。

“你来这远宁城才几趟,竟知道的这么多了。”百里漾是知道傅殷最近几频繁往远宁城跑的,而这也是在他将探查伤兵营的事情交给傅殷之后才有的。他今日来远宁城除了是想来看看,也是因为傅殷向他禀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线索就在这远宁城之中。

“不瞒您说,我也是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才与这城里的一些人混熟的,成了熟客,他们便会热情许多。”傅殷有点心疼他的荷包,本来就不厚的荷包都快干瘪了。

抵达永定大营的那日夜晚傅殷就直觉伤兵营里的那些伤兵明摆着有事,他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正打算寻机会向大王禀报就被委派了任务,让他暗中调查伤兵营的事情。他知道这事不能声张,也怕打草惊蛇,便找寻机会再去伤兵营。可永定大营的某些人实在防备得紧,但凡他表现出一丁点的苗头就会有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明里暗里都有。

从第一次开始傅殷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动作了,之后他对伤兵营再无关注,权当那一次只是意外,时间久了才让那些眼睛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在永定大营里时不可能有进展了,那他便等,等到伤兵们离开军营返回原籍。

按照军规,因伤势过重而不能满足作战要求的士兵在伤势养好之后是要返乡的,而这些人返乡的第一站则是远宁城。虽然律法规定了伤兵们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必须回到原籍,但考虑到路途的远近以及他们的身体因素,给予他们的时间是很充裕的,从而使得一些伤兵选择在远宁城停留一些时日再离开。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经过远宁城的。

这远宁城便是傅殷的机会。他一新面孔最好伪装的身份是新来的商人,想从远宁城淘换一些边关特产之物回去卖,这段时日就在城里转来转去,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打探消息,以及找机会接触那些要返乡的伤兵们。

当然,为了使自己的身份更加真实,傅殷真的花钱买了不少远宁城特产之物,若非他确实有点钱,否则还真装不像。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以及他干瘪的荷包,还真叫他与一群要返乡的伤兵接触上了。

傅殷又道:“那群伤兵有十来人,好些乡籍是同一个县或是邻近的县,又彼此在军营中认识,于是就想着结伴回去,好有一个照应。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不便,于是先在远宁城落脚,寻找合适的商队,付一笔钱,随着商队一道回去,然后他们便找到了我。”

他选择伪装成新入城的商人也不是随机选的,就连商队行径的路线也是经过了一番查探后才精心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能够吸引到这群要返乡的伤兵。

“按照规定,伤兵返回原籍不是有专人护送么,怎么寻上了商队?”百里漾不解道。他记得没错的话,伤兵退役后要强制返回原籍,但考虑到他们许多人因伤致残而行动不便是由军营或者官府安排人护送回去的。可眼下这群联系到傅殷的伤兵们显然是要跟着商队一起走的。

“禀大王,确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傅殷解释道,“但此项并非强制要求,也不是所有的伤兵都愿意由军营或官府派人送回原乡籍的。这些不由军营官府派人护送的伤兵会每人得到一笔路费,他们若是省着点用,回到家乡后还能用剩下来的钱补贴不少家用。而选择跟着商队回去是为了安全。能够来到远宁城的商队至少是经过官府查过的,一路上走的又是官道,他们也不会担心有人来劫。”

这个世道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见财起意从而杀人劫财的事情。这群伤兵本来就是因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身上有各自都有一笔钱财,免不了会有强人盯上他们要劫夺钱财。而按照大衍律法,劫夺伤兵钱财是要处斩的,因此,一旦有人敢这么做了,往往是要杀人灭口的,防止有活口后面把他们认出来招来官府的通缉。这里面潜在的风险太大了,伤兵们不可能不害怕,所以要想方设法保住自己、保住钱财。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让军营或者官府派人将他们护送回原籍,一方面是伤兵们想要得到那笔遣返的路费,而另一方面则是伤兵们也不太相信那些护送他们回去的士兵或者官兵。遇到强横心黑的,这一路上干什么都是对方说了算,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勒索钱财,除了身上没有戴枷锁,比流放的犯人好不到哪里去。没得等回到家了,钱财不剩多少,反而受了一路的气和罪。而这种情况对于那些伤残眼中的伤兵来说还不如死了,回家还要拖累家人。

这些内情傅殷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完全说明白,点到为止就差不多了。他不确定说多了上位者会不会因此厌烦,这样对他并没有什么益处。

百里漾猜想其中必然有内情,伤兵们找商队一路回原籍也必然有他们这么做的考虑,傅殷没有说的那部分他也想到了,心中不免沉重。这个时代并不美好,它高度讲究等级秩序,这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并不友好,他们大多数都是受压迫的对象。

伤兵们选择跟随商队回乡算起来也是无奈之举,他们的顾虑太多,而引发这些顾虑的事情也必然是曾经发生过且不会彻底消失的。于他们而言,跟随商队回乡就完全的安全无虞么?自然不是,商队也有黑心的,商队对于伤兵们也是强势的存在,过往也不是没有过杀人劫财的商队。这些都是风险。诸多考虑后,伤兵们只是选择了一种风险相对没有那么大的路。

这种情况是必然存在的,即便是百里漾如今知晓了这个情况想要有所改善也很难。他如今能够号令的也只是江都这一个藩地而已,且在江都这地界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听他的,阳奉阴违的大有人在,更别说面前还杵着一个褚氏想要与他处处作对。

可这事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他既知道了就没有放任的道理,总得让那些不法之人有所敬畏才行,哪怕不能吓退所有人,也能改善一些当前的境况。

“他们现在人在何处?”百里漾暂且撇开脑中思绪,问道。

“臣同他们说这两日还需在远宁城中淘换些东西回去,后日才能出发。如今他们正居住在前面一条街上的一家客店之中。”傅殷伸手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旗子的客店说道。

他的商人身份只是伪装的,当然为了装得像些也找了城中一支商队来假装一下。商队是真的,也同样住在那家客店里,只是他这个商队领队是冒充的。半真半假的,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那些伤兵也信了他的身份。

傅殷拖这两日也是为了让百里漾过来亲自看看,否则等人走了,一切不能说白费,但也差不多要重新开始。而且时间一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褚氏的那些人本来就在防备着他们,若是走漏风声再引来那些人,那一切就真的是徒劳无功了。

“我们过去。”百里漾稍稍抬眼便看见那家客店,以他的目力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墙边上插着的旗子上写着“高”字。这时候很多像这种懒得取名字的店铺,只简单地以店主人家的姓氏为名的,如“陈记煎饼”、“刘家裁缝铺”、“张家酒楼”这样的比比皆是,前面的这家客店就是“钱家客店”。

所谓客店,在这远宁城中即是包揽了歇脚、住宿、酒食、洗澡等一系列服务项目的总成之地,因而占地颇为宽广,别看客店的门脸小,但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宽阔得很,从街道外面向里能看到的只是客店用来招待客人以及服务进来吃食的客人的厅堂而已。

远宁城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又紧邻着边境,往来这里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永定大营的士兵们,要么就是跑远路的客商,没有那么多讲究,更多追求的是简单直接。像客店这种地方直接就满足了他们绝大多数的需求,不用东跑西跑,方便得多。

傅殷此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向导,时不时为百里漾解惑,就比如这家客店。他说道:“这高家客店是远宁城之中最大的五家客店之一,它背后的主家据说是江都高家的人,没什么人敢惹,从内地过来的高家商队也是在此处修整补给的。”

百里漾道:“你冒充的商队也是高家的?”

傅殷特意提这一嘴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百里漾不用多想便猜出来了。伤兵们住在高家人开的客店,里面又有高家的商队,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而这里面更深层次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傅殷得到了高家的帮助,否则他一个外来没多久的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行事还如此顺利。

“臣在这城中时偶遇了曾经与臣同在郡国学求学的高家同窗,被他认了出来。他猜出我隐藏身份在此秘密行事,愿意提供配合。臣自作主张,请大王降罪。”周围俱是来往之人,他们此次又是微服前来,未免暴露,傅殷只是低头请罪。

百里漾之前就觉得傅殷行事也太过顺利了。他只是一个随行起来的小官而已,远宁城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不过月余时间就取得如此快的进展,未免奇怪。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敢情是遇到昔时的同窗了,还是高家人,被认出来也不奇怪。

高家也是江都本地的世族之一,虽然最近这些年在走下坡路,但江都的这些大族里就没有几个是不与褚氏有联结的,即便是如今的高家也是如此。傅殷正是因此才向百里漾请罪的。因为确实是他擅自做主与高家的商队联系并让他们帮忙打配合,而这样做会有使得他们要做的事情败露导致失败的风险。

百里漾眸光变冷,“我只问你,你这高姓同窗可信否?”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事泄,臣愿枭首以谢罪。”傅殷说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卿既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亦如是。”百里漾拍拍傅殷的肩膀,“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些人。”

“谢大王。”傅殷欢喜道,在前引路,“大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一楼的厅堂往内走去。他们人多还是挺令人注目的,只是瞧着像是商队,远宁城这样的人并不少,故而在一楼厅堂的食客们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管自己吃喝或是扭头与同伴继续说话了。

客人们不管,小厮们却不能无动于衷。打头先迎上来一个小厮询问百里漾等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更有眼尖的见到人群中的傅殷赶忙去找掌柜的去了。很快一个衣料穿着颇为讲究的清瘦中年男子出来,傅殷见到他连忙与百里漾说了一声便过去了。

傅殷过去与那掌柜说了几句话,那掌柜对着百里漾遥遥拱手作礼。没过多久傅殷便回来了,随后就过来一个小厮到近前道:“客人请随我来。”

百里漾看向傅殷,傅殷禀道:“店家将他们安排在稍僻静的地方,此去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百里漾对着他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做法。

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之下穿过厅堂连接后院的帘门,进入到客店的住宿区。这家客店提供住宿的地方很宽敞,客房都是在二楼,再后面还有厨房、马厩、水房等地方。那些即将跟随高家商队回原乡籍的退役伤兵们就住在二楼最靠后的两间客房里,彼此就隔着一堵墙,若真是发生了点什么大喊一声隔壁就能听到直接冲过来。

第106章 伤兵们

走楼梯上二楼, 百里漾带来的十几个护卫就显得多了。他略作思索,只让其中四个最能打的跟着一起上去。到了房门前,小厮将他们领到地方便告退了。

傅殷上前敲门, 不急不缓。很快里面有了动静,不多时有人过来开门,略带着警惕的目光在看到傅殷时稍稍减退了些,却在看到他旁边的百里漾以及四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时瞳孔一缩,但也算镇定, 打招呼道:“原来是傅领队, 有什么事么?”

傅殷让出了自己身后的百里漾, 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此次统筹我们商队上下的高少东家,他听说了你们要随商队一起返回内地的事情便想来看看。”

他张口就给百里漾套上了一层商队少东家的身份, 这也是来的时候商量好的,否则要见到这些伤兵并不容易, 更别说还要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什么来了。

开门的汉子再次看向百里漾以及他身后的护卫,经过一阵沉默的思索后将门打开了, “几位请进。”

百里漾踏进门后发现这房间里除了开门的汉子外还有五个人, 他们或躺或坐, 大多面部表情都很木愣,近似一种生活无望的呆滞,但在看到百里漾几人时却马上警惕起来,有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在腰带的位置做出磨蹭抓取的动作,或是紧紧抓住了胸襟位置的衣服。此外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袖管或者裤管有一边是空荡荡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总有一种空荡感。

一群人里总有说得上话的领头之人。房间内间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手提着陶药罐的方脸男人。看着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脸上有一道从右眼皮下横过鼻梁贯至左脸鬓角下方的疤痕, 整个鼻子几乎从鼻骨中间断裂开,看着极为骇人。百里漾长年习武,一眼就看出他这脸上的伤疤是被大刀迎面斜劈所致。若非此人在情形危急之下身子向后避开一点距离,整个面骨都要被劈开,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阁下是?”这人看着百里漾,目光中是谨慎的打量。他之前在里面熬药,身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显然是不知道百里漾的身份。但他认识傅殷,当即热情地打招呼,抱拳问道:“傅领队,这位公子是?”

“在下姓高,在家中行五,乃是此次商队的负责人。”百里漾扬起笑容,自我介绍道,“听闻此次商队之中有几位从永定大营退下来的军爷随行回乡,我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不放心?!你不放心什么!”

“我们是堂堂正正从军营里退下来的,又不是没有钱给你们,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么,怎么又想变卦?”

百里漾的话像是直接引燃了引线,招致了不少人的怒目而视,那些或躺或坐的人“腾”地一下就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百里漾看,话里的气势很足,但不少人紧张惶恐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真实的内心。

见此情景,百里漾不由心中一叹,面上却赶紧解释道:“诸位误会了,在下并非是那个意思。诸位皆是为我大衍保卫边境、抵御离渊的勇士,如今愿意搭乘我这支商队回乡,荣幸还来不及,岂会有不愿嫌弃之意。只是在下乃头一回出门行商,经验不足,商队条件简陋,担心有不妥当之处怠慢了诸位,这才想着过来看看。方才失言,请诸位见谅。”

他好言好语,又表现出来一副敬重英勇之士的姿态,目光不偏不倚直视众人,解释了来由。这些退役的士兵一下子就被他的话安抚了下去,又因为误会了他,颇觉不好意思,对待他也没有一开始的警惕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默中不免有些尴尬。这时傅殷适时开口为他们圆场,缓和气氛,“我家公子年少习武,自小便向往沙场征战,杀寇退敌,只是要奉养双亲,不得成行。但他一直仰慕诸如各位这样的勇士,听闻我擅自做主让诸位随行还收取银钱,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一顿,又担心有怠慢诸位之处,这才匆匆赶来。”

他面上满是愧疚不已的神色,“公子教训的是,诸位都是为大衍抛洒热血的勇士,我竟还要收取你们的银钱,实在惭愧。”

“傅领队不要这么说,一码归一码,我们搭乘商队本就是寻求庇护,付些银钱也是应该的。”拿着陶药罐的男人说话了,他看向百里漾,将陶药罐放到一边,抱拳道,“高公子仁义,傅领队为我们安排的一切都很好,我和兄弟们并没有受到怠慢。”

他为傅殷说好话,确实是因为傅殷这段时间以来很照顾他们,不愿意让百里漾这个少东家怪罪于傅殷。至于百里漾说的免收银钱之事,他不肯,坚持按照此前商量好的方案来。

百里漾也没有坚持。这种看着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换作别人可能会欢天喜地接受下来,但是对于处在如今处境下的伤兵们来说反而会让他们更不安心。宁可花点钱,好让自己心安,以及之后的路途上真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会被动。

刀疤男人这么一开口,旁边的伤兵们都纷纷附和,现在反倒是有点害怕百里漾代表的高家商队不愿意收他们钱了。

周围的人变多了,原来是旁边房间里的伤兵听到消息也都过来了。一时之间,这个房间因为挤进太多人而显得拥挤了。

刀疤男人忙请百里漾几人坐下来。一般来说,待客是要奉茶的。寻常人家没有权贵高门的那种精制茶叶,但许多人家自己会炮制一些粗糙的茶叶用以待客。这些伤兵只是暂时居住在这里,找了一圈连粗制的茶叶也没有找到。最后是刀疤男人捧来一杯水给百里漾,“条件简陋,只能以清水待客,希望高公子不要嫌弃。”

百里漾自然不会嫌弃,接过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一口气喝干了,笑道:“一路过来正好口渴了,此水恰好解渴。”

他喝了这杯水之后,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接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轻松容易许多了。

“最近的路不太好走,各处关卡哨防都比之前严格繁杂了许多,据说是因为离渊那边的情形不太好,战事随时都有可能会起来。”百里漾叹道。在他说这句话之前,为了完善他们的伪装的人设,说了商队返程的安排,这也是这群返乡的伤兵最关心的事情。

虽然百里漾和傅殷这两个人在商队里是冒充的,但商队的返程安排却不是假的。这些伤兵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极其认真,确定返程路线都经过他们的县乡时,皆松了一口气,眼里都闪出了喜悦的光亮。

“离渊那帮该死的混账!若是老子我还在军营,让我出战,哪怕把命豁出去也要让他们那些崽种的尸体通通留在战场上。”

若说大衍之中有谁对离渊恨得最是咬牙切齿,除了经常被离渊骑兵劫掠的边境人民就是直面他们的军营将士。就如这些退下来的伤兵们,他们曾经受过的伤、他们如今身上的残缺都是因为离渊。若非离渊经常南下劫掠边民,他们这些人也不需要离开家人、背井离乡跑到这苦寒之地守边御敌了。

“离渊人每年都来,很多时候都是跑来抢了东西就走,可今年不太一样,来的次数明显比往年多了许多。前几月更是组织了大规模的骑兵来犯,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之前打离渊才变成这样的。”

“听说是离渊大汗要死了,他底下的王子都想争汗王之位,这才疯狂地来进犯我们大衍。还有消息说,等离渊那边选出新的大汗,他也势必是要领兵大肆来犯的。”刀疤男人脸色沉重。

离渊就在大衍的北方,又是时时刻刻都在展现出它觊觎大衍这片土地的勃勃野心,迫使大衍这边不得不每年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应对离渊的来犯。边境驻守的士兵是长年处在直面离渊人进犯的第一线,他们要时刻关注离渊人的消息和动向,不断调整兵力以及战略部署。

虽然乞罗扎汗病重将死、底下子侄争位是离渊最上层的事情,不易为人所知晓,但事情闹到现在,这里又是江都边境、最靠近离渊的地方,消息也传的差不多了。

战事就意味着打仗,打仗就会死人。以前偶尔来犯的离渊骑兵与大规模的战事比起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就这样也还是断断续续会产生伤亡。若真是发展到两军对垒的那一日,且不论输赢,最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没有人愿意打仗,士兵们也不想打仗。他们大多数都有父有母、有妻有子,都只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

“不过那些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了。我们现在只想回家,只要让我们平安回到家就好了。”

“是啊是啊,去年我婆娘来信说生了一个儿子,我还没有见过他呢。也不知道会长多大了,我这样回去他们还认不认得出来我?”

“我阿娘上次来信说我爹的老寒腿越来越严重了,也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

“我也是,上次家里来信说四妹准备议亲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出嫁了没有?我这次回去说不得能送她出嫁。”

……

一群退役的伤兵们纷纷憧憬起了回家之后的美好生活。他们离开家太久了,少的三年,长的七年乃至十年的都有。如今虽然伤了残了,但比起那些连性命都丢掉的同袍来说已经太好了,更别说他们此次退下来得到了比以往还要丰厚的遣归银,家里的赋税也得到了减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都王。

“之前军营迟迟不提遣归银的事情,我们还以为这次又要被他们拿走……后来才知道是大王要亲自核验过伤亡和军功的情况再做定夺。这次有大王在看着,那些人不敢做什么,银子都一文不差地发到了我们手里。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王五,说这些做什么。”刀疤男人陡然提高音量喊了刚刚说话之人的名字,更像是提醒。

王五当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让回家的喜悦冲昏头脑忘记这房间里还有外人。虽然柱哥说他们算是可信的商队,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这种情况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惕。这里还是远宁城,说白了还在永定大营的范围之内,凡事还是小心些较好。

突然之间,头先还在纷纷说着话的人直接就噤声了,眼神之中有带出了之前的警惕防备。

听到这群人提到了自己,他们的遣归银也如实发下来,百里漾的心中欣慰,却又在下面听到了军营内部有克扣军饷的事情,正想出声问点什么,但看到这些人闭口不言的状态只好放弃了。

不过,他倒是多看了那刀疤男人一眼。

那刀疤男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直直看了过来,与百里漾对视。

两人对视,相互微笑致意,随后便移开了目光。

百里漾心想,这倒是一个人物。这些伤兵能以他马首是瞻不是没有道理的。眼下他们如此警觉,想来今日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百里漾几人在这里没有坐多久就离开了。刀疤男人亲自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离去。傅殷回身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必送了。

“柱哥,这高家少东家和傅领队看着是一个很好的人啊。”身边的同乡对刀疤男人说道。

可不就是好人么。说起来他们只是一群搭商队顺风车的伤残弱兵,给的银子并不多,按照一般的商队行事无非是到点到地方了招呼他们一声就完了,这还算是比较照顾人的商队。若是遇上不好说话的,商队的动向都要时刻关注着,省得被落下了。

这高家商队的傅领队不仅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饮食做了安排,连伤药都准备好了,可谓是妥帖照顾至极。这对他们好得都有点过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好了反倒让人心生不安疑虑了。今日这商队的少东家高公子更是亲自过来探望他们,让他们的心情愈是惶恐不安了。

他们的籍贯都是江都境内的,又在永定大营中从军多年,高家的名声自然也是听说过的。那可是真正的大族高门,即便高公子并非高家主支所出,可那身份也不是他们高攀得起的,如今竟对他们这群伤兵如此礼遇厚待。虽然高公子自己说“自小习武、向往战场杀敌,仰慕忠勇义气之士”,可身份之间带来的巨大落差终究让人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柱哥,我们能顺利回家么?”

更多的人是惶惶不安。

“会的。”刀疤男人敛起眸中的深思,再次重复道,“我们都会平安回家的。”

“臣有负大王信任,未能完成大王嘱托之事,请大王降罪。”出了客店,行经一条偏无人的小巷,傅殷朝百里漾跪地请罪道。

百里漾托住了他下拜的手肘让他起身,微微叹息道:“他们处境如此,有防备之心属实正常。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至少他们都能够平安返乡,何罪之有。且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要查的事情也并非没有一点进展。永定大营里确实是存在克扣军饷以及冒领军功的问题,显然这群退下来的伤兵也是其中的受害人。”

贪墨贪污历来有之,人一旦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婪之心,这类事情就不会少,以前有,以后也有,如今这世道更是如此。皇权在上,底下的臣子嘴里高喊着忠君爱国却不见得真有什么公忠体国之心,私底下手也没有少伸,钱也没有少拿。即便是军营也不能幸免,甚至情况还可能更严重,乃至一些人都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一笔粮饷拨下来他们要扣掉多少的比例到自己手里、又是怎么层层分下去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使是皇帝有时候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的俸禄是定数,吃饱喝足养活全家是足够的,但混迹官场必然少不了应酬交际,平日里也少不了人情往来,这些都会产生额外支出。既有额外支出就必定要寻求额外收入,那钱从哪来呢?一些人开动脑筋之下就产生了一些捞油水的法子。

军营里也是如此,但聪明理智的人心中往往有一个度,一切按照这个度办事。他们很清楚一旦超过了这个度,坏了事,上面的人就不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永定大营里也有这么一个定数,百里漾也知道,它维系的是一群将领的利益。以前百里漾在江都的根基并不很稳固,褚之邑又做着定襄将军,这么些年来抵御离渊进犯、不使边境出大乱子,他是有功劳的,百里漾不好也没什么理由动他。

但如今情形不一样了,外有离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进犯,永定大营里的问题就不能拖着不管了。若是因此影响了战斗力,后果是很可怕的。

可褚之邑也是老狐狸,他知道百里漾要来,早就生了警惕之心,这次的军功核算以及伤亡遣归抚恤做得滴水不漏,百里漾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这里又确实有问题。

这次没有问题,那么上一次呢,之前的每一次呢?看那些退役伤兵的态度就知道了,如此的讳莫如深,就知道里面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那人的过往经历查过了?”百里漾想起那个刀疤男人,问傅殷道。

傅殷回道:“此人姓薛,名季平,小名柱子,籍贯在江都怀郡乐原县平安乡,十八岁从军,如今二十六岁,伤退遣归前军职为什长。几月前离渊进犯,他所在的营奉命迎战,斩敌数人,右胳膊中剑损伤,不能再拉弓射箭,胸口中一刀,损伤了肺部,不能再作战,因而在此次遣归的名单之中。”

“仅仅是什长么?”百里漾有点不可思议,以今日他对薛季平的观感的来说,此人至少是一个百夫长,没想到仅仅只是什长。

第107章 突破

傅殷也觉得那样的人不应该只是一个百夫长而已, 而现实情况就是薛季平是以什长的军职退役的。只是一个什长而已,哪怕他在此前抵御离渊的战事中奋勇杀敌立下了足以升上百夫长的功绩,可是他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 只能退役,军功以遣归银折抵,自然就不会有晋升的机会了。

“大王,恐怕其中有内情。”傅殷当即就想到了冒领军功的可能。

军营之内,底层士卒唯一出头的方式就是军功, 而军功往往是要累积的, 普通士卒很难一次便立下足以升迁的大功, 基本都是一次次立功后登记在军功簿上,攒够了之后就看军营中有没有空缺再补缺。军营之中军功登记由专门的功曹负责, 这里面又涉及到军功认定的问题。而军功计算是有标准的,一般来说由功曹来核准, 功曹就相当于掌握了核准军功的权力。

这段日子以来,傅殷在永定大营中转来转去, 时不时与一些兵将说话, 有听他们抱怨过军营里的一些事情, 其中就有功曹刁难少记军功的事情。他们好不容易拼死拼活立下军功,去到功曹那里若是不给点好处登记就没有那么顺利,遇到不好说话的就要刁难你。

这种情况之下,确实很容易出现军功登记混乱从而导致有冒领军功的情形出现。

“军营那边怕是很难有突破了,再看看这边吧。务必保证他们平安回到各自的家乡。”百里漾回望了一眼那家客店说道。

“大王宅心仁厚,臣必竭诚以奉。”傅殷为百里漾的行事顾虑而大受感动。这样的主君才是为人臣子想要真心侍奉的,他为自己能够遇到这样有仁义之心的明主而庆幸,更加下定决心要办好此事。

傅殷思来想去,此事的突破口还在那些伤兵身上, 尤其是那薛季平。他要如何取信于薛季平,让其愿意与他和盘托出?

百里漾不知道傅殷心里的打算,他要回永定大营里。出来太久,不仅是己方的人不放心,就连褚之邑那边的人若是发现他跑来远宁城也不会放心。

一行人出城,骑马按照原路返回。

快回到永定大营的营门前,远远的便看见一群人在营门前迎候,为首之人不是褚之邑和崔栋是哪个。百里漾下马,崔栋先一步迎上来,两人视线对视,百里漾便明白自己跑去远宁城的事情被褚之邑他们知道了。

“大王千金之躯,出行怎可随意。此处不比郡城,离渊随时可能来犯。为大王计,为江都计,大王出行都不应如此草率。”褚之邑不愧是出身褚氏,说话就是好听,听着处处是为百里漾考虑,为他的出行担忧,实则却是怕他乱跑免得撞见了什么不该见到之事。

这次百里漾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去了远宁城,收到消息后一些人就慌了。永定大营的背后就是远宁城,军营之中不少将领可是在城里另有一个“家”的。

百里漾自然不会在意褚之邑说的话,反手给他戴了一顶高帽,“有将军率领永定大营驻守在此,本王有何可惧?”

“此处是边境,大王身系江都百姓,如何谨慎都不为过。若有出行,臣当派兵遣将护送。”褚之邑抱拳道。

“此事日后再说罢。”百里漾并不在这个问题上与褚之邑等人纠缠,也不提自己去远宁城看见了什么、有何想法,让一些人惊又慌又怕,但更多的是惊疑不定,但江都王不主动提,他们也不好主动出声去问。

这些人之中有些的表情管理差了点火候,百里漾看他们目光闪躲就知他们心中必然发虚,眸中冷笑,只说自己累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自己所住的大帐走去。

这说辞将这群人打发走之后,随后崔栋入得大帐之中来,见百里漾口渴正找茶水喝,上前倒了一杯奉与他,又说起褚之邑那些人,“你出去后我假装在你帐中议事,却没能瞒他们多久,褚之邑那些人就知道你往远宁城去了。你是没有瞧见那些人着急忙慌的可笑模样。”

越是这样就越有问题。他们怕被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怕被查,失去现有的利益和权位。

“军营之中人多口杂,说不得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消息泄露只是时间问题。”百里漾虽然对此早有准备,但依旧是忍不住皱眉。经此一事,他以后在边境这边的行事、一举一动更只会备受关注,再想做什么就更不会容易了。

他来边境更多的是为了革除一些边防上的弊病,但现在的问题是弊病是显露出来了,但他们没有找到进入的切口,也谈不上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能做。哪怕他们心知有些人、有些事是确实存在问题的。

“暂且先如此了。”百里漾凝眉深思后放开,“如今最重要的是对外,对内在没有出现大纰漏的情况下强行动作弊大于利,只会得不偿失。”

崔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那些人洋洋得意着一副可恶的嘴脸日日在他们面前晃荡,内心实在不甘。可他更知道大局,大局在前,其他的都要往后面放。

“如今你我在永定大营之中就如同监军,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得藏着掖着,一旦见光必死无疑,那些人就是知道这点才收敛起来不敢作妖。”百里漾清隽的脸上尽是冷然,“这种时候谁敢冒头、谁露出马脚就是必死,褚之邑不会出来保任何一个人。”

真要出了事,明哲保身尚且来不及,还想着去捞人,是有多不怕自己会被牵连进去。

这样的局面也并非不好,至少能够一直收紧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安安分分,集中所有资源力量投入到可能到来的战事之中。

崔栋冷笑了,“他们不是喜欢盯人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人盯着的感觉。”看他不盯死他们。

比起那些人只敢在暗中狗狗祟祟地盯着他们的动向,换成他们就是明晃晃地盯,明面上都可以直接凑到对方的面门上,至于暗地里的,就让那些人猜去。

想到后面那群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崔栋心情好了许多,抬眼看见百里漾摊开书简,提笔蘸墨,一副要写些什么的架势。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不由问道:“你这又是要写什么?”

“家书啊。”百里漾理所当然道,“我们出来时日也不短了,远隔两地,家中无从知晓我们的情况,总要传些书信回去好让她安心。”

明明是很正常的两句话,崔栋偏偏从里面听出了几分缠绵缱眷的意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这。他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有点颤,“你不会经常写家书回去吧?”

啊,这话问的。

百里漾也惊了,“你没有写么?”

他们出来都快两个月了,崔栋该不会只送了一封家书回去吧,就是头先报平安那封。

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之后,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崔栋的面色僵硬了,他僵硬地朝百里漾行礼告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帐门,突然身体跟被拧紧了发条一瞬间松开似的猛然冲出去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用想,他肯定是回去写家书去了。

只是,快两月了崔栋才写回去第二封家书,卢氏也不知道作何感想。更要紧的是,以卢氏与颜漪的关系,两人作为表妯娌,平时一定是时常见面说话的。万一卢氏说起崔栋久久家书不至之事,而颜漪这边隔三差五就收到一封来自百里漾的书信。两相对比之下……

现在只能祈祷颜漪和卢氏没有经常对家书的“账”了。

这边崔栋着急忙慌地补家书,而另一头身在江都城中的卢氏确实在与颜漪说这家书的事情。卢氏看着庭中风吹叶落,脸上被风吹得寒凉,一边收紧了领口不让风灌进来,一边说道:“入了十一月,这天可是冷得厉害,昨夜尤甚,瞧着似乎有下雪的迹象。江都都这般冷了,也不知道赤岭郡那边如何?听说最冷时可遍地结霜,河流冻结,可在冰面上策马奔驰。”

江都的气候与湛京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气温转冷是很突然的事情,一夜之间便冷得厉害。骤然变化的气温落差让前来江都仅几月的卢氏有些不适应,好在都尉府中大多数人都是江都本地人士,应对迅速妥帖,这才免了卢氏受寒生病之苦。

“边境那边似乎更荒芜些,天寒地冻,哪怕不下雪,夜里也有霜冻。听说若是夜间不及时给作物覆上一层厚实的遮盖,第二日便极容易被冻坏。”颜漪手捧着热茶,望着庭院里挂不住树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树梢目光却在下一瞬游离,显然她也是顺着卢氏的话想到了远在边境的百里漾。边境那里只会更冷,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做好了保暖,有没有生病。

分离快两月,颜漪差不多每隔十日就会收到一封百里漾亲手所书的书信,信上写的内容大差不差,基本上都是写他最近这段时日做了些什么,发现了什么觉得有趣的事物,如果是花草植物会折下一并送回来,如果是动物便在书信中生动讲解它是如何有趣的。当然偶尔也会夹带一两句永定大营里的事情,言语不多,但也让颜漪看出他在边境的进展并不顺利,好在局势还在控制之中的深层含义。

第108章 捉拿

百年世族, 树大根深,虽遭挫折而一时萎靡,但只要尤有根系在地, 便不是轻易能够拔除的。僵而不死,依旧在想方设法地积蓄力量等待卷土重来的那一日。偏偏它扎根在江都的土地上,吸取的是江都的养分,背地里却给隔壁输送养料,还要时不时跳出来捣乱一波, 着实令人厌恶。

颜漪能够理解如褚氏这样的世族想要回复到当年世族巅峰时的情形的急迫心情, 曾经有过那样绚烂辉煌的荣光又如何能够接受如今这巨大的落差。但褚氏过于迫切了, 他们也选错路了。在当年的废皇子事件之后还这么火急火燎地搭上另一个皇子,无疑是当今所不能容许的, 所以褚氏就有了今日进退两难的局面。

局面如此,褚氏无法破局, 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但如今横亘在百里漾面前的褚氏已然成为了一个大麻烦,是必须要进行清除的。可褚氏虽从前朝到如今的大衍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被从朝堂打落到地方来, 对于朝堂的影响力已不复当初, 可怀郡是他们的大本营, 他们据巢以守、再图起复,要打掉也不是朝夕之功。

百里漾此去边境,为稳大局,主将不换,意图更在修剪枯枝烂叶。颜漪此前也留意过永定大营这些年抵御离渊的过往功过,败绩虽有,但总体是功大于过的。由此可见,抛开立场问题不谈,至少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做得是称职的, 永定大营在他的掌管之下确有问题,但水至清则无鱼,其他军营的主将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主掌下的军营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小问题,大局无亏,这已经足够了。

可眼下从百里漾传回来的书信来看,他想要为永定大营修剪“枯枝烂叶”的意图都因为受阻而难以实现了。

“以前也听闻祖父他们说过一些,遇到暴风雪时还要提前将马棚用棚草麻布包裹严实,必要时还要将马匹的四肢都包裹起来,省得冻坏了不利于行军。”卢氏觉得眼下已然极冷,却想象不出祖父曾经说过的严寒到了何种地步,免不了担忧起远在边境的丈夫崔栋,“之前不曾想过会这般冷,收拾的衣物也不知能不能御寒?”

颜漪看着卢氏一副忧虑的模样,甚至卢氏已然在考虑要不要遣人往永定大营去给崔栋送去厚实的衣物了。她当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卢氏似乎并不清楚崔栋在边境的情况究竟如何。而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送回来的书信未有提及,要么就是……没有书信回来。

没有细想,直觉告诉颜漪,情况极有可能是第二种。

因为不送家书这事,以崔栋为人的粗放,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边境虽冷,但目前亦没有下雪结冰。不过到了十二月,天气必然是更冷的。”颜漪看着卢氏的眼睛,微微笑着说道,“日前范国相等人正商议着往边境运送犒赏物资之事。”

天气愈发冷了,江都边境如此,越往北的离渊只会更冷。往年离渊都会趁着天气暖和的时候南下跑来劫掠一波物资后便率领部众迁徙到水草丰美之地过冬。这也意味着离渊不会在冬季发动大规模进攻。离渊人是彪悍善战不错,可他们到底也是血肉之躯,即便他们能够扛得住严寒冰冻,可是马儿却扛不住。本来离渊与大衍对战的一大优势就是骑兵,冬季一到,这优势大减,离渊人再怎么样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南下进犯。

边境将士戍边辛苦,之前又因为抵御离渊来袭狠狠打了几场,如今年关将至,将士们也要过冬,正是时候犒赏,激励军心。这也是江都每年的惯例了,范国相也在数日前将犒赏事宜的安排呈给颜漪过目。

“若是冬日无战事,那边关将士们也可过一个好年了。”卢氏由衷欣慰道。她面上满是欣然,内心却是咬牙切齿。当然,这是对崔栋的。

卢氏与颜漪没成婚之前是圈子之中相互认识的手帕交,成婚之后还是表妯娌,两人处了这么多年的关系,此番虽然没有明说,但目光对视之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气死她了。

亏得自己在家中半夜睡不着觉担心崔栋那厮在边境是不是冷了、受伤了,结果那厮连封书信都不知道写回来给她。再看看人家大王。哪怕王妃没有明说,她也猜到了大王必然是时常有书信从边境送回来,否则王妃不会连草地上植株结冰是何情状都知晓。

大王都知晓未免家中妻子惦念而时时写书信回来,崔栋那厮就跟完全忘记了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似的。不行,果然还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这时候要尽量心平气静,人不在眼前再生气也无济于事。卢氏面上言笑晏晏,手底下已经在扭着帕子想着等崔栋回来要怎么收拾他了。

“冬季来临,离渊远迁,至少要到开春后才能回来。那么,他们岂不是能回来过年了?”卢氏默默决定把账压下再算之后,猛然间想到这一茬。

“他们”自然指的就是百里漾与崔栋。

“应是能回的。”颜漪看着卢氏眼睛中因惊喜而绽出的光亮,不由得受此感染,心中也存了盼望与欢喜。分离两月,身边某个人的气息渐渐淡去,醒来身侧也没有他的存在。对于当了几个月“抱枕”的颜漪来说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江都偏南些,冷是冷,下雪却还要等几日。边境这边却是在五日前就开始下雪了,一开始只是一点一点细散的雪花飘下来,还没等落地就被风吹散了。人手一接,落在掌心里直接就被掌心的温度热化了。第一日第二日皆如此,可是到了第二日夜里,白色的雪花从沉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越来越多,雪花也愈来愈厚,愈来愈大片。这雪落一整夜都不带停歇的,翌日晨起,掀开帘帐一看,外面的世界尽是一片白茫茫。

“好冷好冷,昨夜里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今早掀开帘帐,一股冷气直扑我脸上,冻得我直打哆嗦,入目尽是一片白茫茫,那光都有些刺眼了。”崔栋搓着手小跑进来,说话间嘴里还在呼出白气,连忙凑到帐中架起的火堆旁烘手取暖,也驱散身上的寒气。

“往后还会更冷。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和被褥等都得准备齐备,马匹的防冻也要做好。”坐在书案后的百里漾正在批复一道请调物资的奏请单子,朱砂笔勾勾划划,忽又顿住,“冬日的操练虽说不可懈怠,但亦要多采购些布料回来绑手,免得冻伤了。”

“天一冷,手脚都是僵的,做什么都不方便。”崔栋如今都是跟着军营一起操练的,雪一下,气温骤降,不仅冷得气流流动都变得缓慢了,人也冻得变慢了,感觉像个肢体僵硬的木偶。他露齿一笑,“好在这般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离渊人也冻得不行。”

等到了十二月,河流结冰,草木不生,离渊就算是想南下进犯也是有心无力了。他们暂时可松一口气,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整顿内务。

“最近那些人可是乖觉得很。”崔栋冷笑,“这段时日我在永定大营之中听得最多的就是诸如‘今日饭食里的肉不再是沫沫’、‘冬衣也比以往厚实多了’、‘饷银竟如实发下了’此类的话。”

百里漾:“他们眼见我们来势汹汹,自是也怕被捉了阵前祭旗。”

最近这段时日的永定大营包括后方的远宁城皆是一片风平浪静,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片祥和。这样的现象确实不错,没有人闹事作妖。但愈是如此,百里漾的心便愈是下沉。他在此处那些人不敢动,那他若是离开边境回江都呢?

他若一走,那些人就故态复萌,那他来这趟的意义何在?

崔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在为此事发愁。

他们没有证据,想查却没有一个合理的切入点。百里漾江都王的身份对褚之邑等人是一个极大的震慑,但也因此有了一些限制——他不能无凭无据、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言论就降罪戍边的将士,这样做只会让他拥有“昏主”的骂名。

“此前不是让傅殷暗中去调查伤兵的事情了么,可有什么进展?”崔栋忽然想起了傅殷这么一个人,问道。

“先前是有些进展,但……”百里漾微微叹息道。

之前他在远宁城见到的那群退役的伤兵,此刻应该是已经随高家商队踏上了回家的路了。仅一日的功夫,傅殷想要取信并说服那些伤兵怕是很难。之后的几日百里漾也没有等到傅殷来报,只能说以那群伤兵作为突破口的路子是断了。

正当百里漾可惜“此路不通”时,帘帐被掀开,随行护卫的侍卫入内禀报,“禀大王,傅刑狱在外求见。”

“傅殷?难道是有什么进展了?”崔栋惊道。

百里漾也是这么想的,当即道:“快让他进来。”

“臣傅殷拜见大王。”傅殷进帐叩首行礼,行动有些不自然,在百里漾与崔栋希冀的目光中说道,“禀大王,伤兵营之事有进展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振,百里漾更是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目中光亮大作,“详细说来。”

……

五日后,一人跑到褚之邑的大帐外着急忙慌地求见,在获准进入后差不多是冲进去的。

第109章 处理

“急急忙忙的是要做什么?”

那人进帐后单膝跪地, 满头大汗,面上满是惊慌,报道:“将军, 大事不好。崔都尉领着领着一队人往罗营将处去,将他擒下。不只他,还有好些我们的人也被一并拿下了。”

褚之邑从案后惊起,“可有说是何缘由?”

“说是贪墨军饷,冒改军功以扶植亲信党羽。”

褚之邑只觉得脑门青筋一阵抽动, 目中暗光如黑水翻涌又压下, 大步走出帐外, 报信之人连忙跟上。

“崔都尉,你这是何意?”

褚之邑赶到时, 崔栋正在抓人。目光扫过那些被五花大绑之人的面孔,他褚之邑心下一沉, 面上却是故作不解。

“奉大王之命,抓拿犯将犯官。这人有些多, 我人手不够, 褚将军若有暇, 不妨搭把手。”崔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朝褚之邑扬了扬,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眼睛微眯又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不过我猜褚将军大概是没有空帮我的。”

那册子分明就是抓捕的名单,一晃眼褚之邑就看到了上面分布紧凑的黑色字迹。

崔栋胆敢在军营之中如此肆无忌惮地公然抓人,显然是手中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不然不会如此。且崔栋说的没有错,军营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身为永定大营的统兵之将, 不管他有没有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去,他都负有御下不明、失察之责。他现在确实没有空,他的当务之急是前往江都王的大帐请罪。

褚之邑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被抓捕的熟悉的面孔,没有管他们喊求救命的声音,直接转身朝江都王所在的大帐大步走去。

百里漾此刻就在大帐之中,似是知道褚之邑会来,也像是等候已久。他端坐于书案后,对于褚之邑匆匆而来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随后了然,却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褚之邑。

褚之邑看着愈发神色莫辨显得威严难测的百里漾,咬了咬牙,单膝跪地说道:“军营本该乃军纪整肃之地,眼下却藏污纳奸,臣身为主将,有御下不明、失察渎职之罪,请大王降罪。”

百里漾看着俯首下拜的人依旧是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大帐里一时沉寂无声,只有火堆里堆叠的木头因燃烧而偶尔爆发出的细小的噼啪声。

不知过来多久,褚之邑听见上首传来脚步声,人在向他靠近,随后是声音,“将军可知晓他们所犯何罪?”

“臣,略有耳闻。”褚之邑沉默后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果然是沉得住气。

百里漾眸光微深,重新折回书案后坐下,叫起褚之邑,指着书案上垒着的书简,微抬下颔,说道:“略有耳闻?那便是不知晓。这些书简上罗列的都是那些人的罪证,将军不妨过来看看吧。”

褚之邑似有迟疑,终是上前来翻看这些罪证,越看越是心惊。一方面是心惊他手底下的人竟在他的警告诫令之下还不知收敛,一方面则是惊于江都王竟然在他们察觉不到的时候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一桩桩,一件件,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贪墨粮饷,篡改、冒领军功……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江都王如何查出的这些人、这些事,而是被查出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与褚氏有关联之人,有几个甚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如果被拿掉,无疑会让他在永定大营的根基受损。而将官出缺,江都王必定会选任其他倾向于王宫而非褚氏的人上来。

可即便形势亦如此糟糕,他却不能为他们求情,那些人保不住,也不能保。

褚之邑眸色深沉,心绪几度翻涌后便有了取舍。他再次跪地请罪,“臣有负大王信任,自请辞去所任之职。”

——————

“褚之邑来过了?”

等崔栋忙完回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大冬天的去抓人给他热出了一身的汗,两边脸颊都发红发热,进帐后连忙给自己找水喝,杯子用着不解渴直接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喝了大半壶后才想起来,问道。

“来过了。”

崔栋眉峰上挑,“他可有说什么?”

他今日拿的这些人可有好多与褚之邑有关系的,尤其是那罗营将,可谓是褚之邑麾下第一走狗。如今这些人几乎被他一网全兜了,褚之邑心里怕不是又气又急,不得想想办法捞人。

百里漾将褚之邑说的话说了。

“引咎辞职?”崔栋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从上下磨动的齿间出来,“当真是老狐狸一只,心也够硬。那些人他等于是全部放弃了。”

永定大营一下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牵扯进去的将官不少,褚之邑身为掌营主将当然难辞其咎,换作其他时候少说也是一个引咎辞职。但眼下不行,褚之邑也知道即便是他手底下的人东窗事发最终也不会牵连到他多少,他定襄将军的位置总还会保得住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恃无恐了,这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啊。

褚之邑不能换,如今的永定大营之中还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离渊骑兵的打法,也暂时没有比他还要胜任定襄将军的人选出现。今日擒住的那些人有十数人之多,其中包括了两名营将、四名校尉、千夫长以及功曹若干,他们所犯之罪主要集中在贪墨以及篡改军功两个方面,两者皆沾占了大多数。

从江都拨到永定大营的粮饷、犒赏,罗营将这些人先拿走一个数,余下的才下发到其余的将士们手中,此时将士们得到至少要比原定应得的份额少两成,有时候是少三成,但他们再是贪婪再是想伸手也不敢超过这个比例。很显然,这个“三成”是某人给他们定下的底线,不能逾越。

底线是设了,可总有人是忍不住贪婪之心的。

前几月离渊大规模来袭,永定大营请调粮草物资,江都这边不敢懈怠,紧急调派了几批过去。外敌来犯,情况如此险急,这些人依旧是按照“惯例”扣除了三层留在手里,剩下的再发放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然而真实的情况且不仅此而已,那罗营将更为贪婪,他多做了一笔账,也多克扣了一成用以中饱私囊。

那些被罗营将昧下的粮草物资被他偷偷藏在远宁城之中,再与内地过来行商的商人勾结,将物资改头换面一番充作普通的商品低价卖给商人。商人并不直接支付给罗营将金银,而是写一封契书作结,载明交易的货物、价格,一式两份,日后罗营将可凭借此契书前往商人处兑换金银。这些契书就藏匿于罗营将暗中在远宁城购置的宅院之中。

那套宅院明面上还不是罗营将自己居住,而是他在远宁城之中勾搭了一个寡妇。两人是暗中秘密往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发现他们勾搭在一起了。

不只是他,那些牵涉其中的军将也有许多将贪墨所得的好处藏匿在远宁城之中,等着寻找机会将金银再转运回各自老家等安全之地。

这远宁城俨然已经成为这些贪墨之人藏污纳垢的老巢了。

永定大营之中贪墨都已然成为“惯例”了,身为一营主将的褚之邑不会不知道,甚是这个“惯例”还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才形成的,乃至于那“三成”的底线都是一群人心照不宣之下的默契。而这些贪墨出来的数额维系的自然也是褚之邑那一派人的利益,否则褚之邑为何要装作视而不见。这种事情一旦东窗事发,他都是要受到牵连的,就如同现在。

崔栋骂褚之邑老狐狸也是因为如此,因为褚之邑在整个贪墨的事件里面很干净,他干净到一文钱都没有拿。从目前百里漾查到的证据来看,整件事情他都没有参与进去,他在其中担任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底下人联手欺瞒的主将而已。

真要论罪,褚之邑也只有御下不严、失察糊涂之罪,仅凭此是罢免不了他这个定襄将军的。倘若百里漾要一意孤行,廷议那关就过不去,更别说还会被人在朝堂之上弹劾。

可没有拿钱就一定是无辜的么?自然不是。

褚之邑出身褚氏,褚氏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富裕在江都这个地界还没有什么谁能够比得过褚氏。贪墨粮饷得来的钱,褚之邑还真看不上,也没有必要为这么一点钱让自己名声受损。但他没有拿,反倒是最可恶的。

褚之邑默许了这些事情的发生,钱虽然没有拿,但是最终维系的却是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的利益和关系。相当于是拿了江都派发下来的钱和物资成全了他的人情和利益。

这么一想,百里漾的牙也痒痒了。

“罢。你拿我的手令去调兵,按照这上面的名单,拿人、抄家,一个都别放过。”百里漾扯过一张空白的帛书,提笔“刷刷刷”地就在上面写调兵令,在末尾签章,“敢贪我的钱,乱我军心,碍我边防大计,一个个的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远宁城为作为边城,城中守将与兵卒也不少,永定大营搞的这些事情,远宁镇守的军将很难说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掺和其中。他们这次要去拿人抄家的,为防引起什么动荡,兵派足了总没有错的。

“臣领命。”崔栋双手接过调令,郑重拱手作礼后退出了大帐。

崔栋在军营里调兵遣将的动静不小,他有调令,很迅速地集结了兵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远宁城开拔。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褚之邑,他不动却有人着急,此刻就在主将营帐之中求他施以援手救命。

“将军,他们定然是奔往远宁城去了。”

“远宁城那边恐怕也保不住了。”

“让江都王和崔栋这么一搅,大好局面都没了,若是江都王再借着此事大肆清除我们的人安插上他们的人,日后我等都要受到掣肘。”

“将军,不能坐以待毙啊,必不能让他们再如此搞下去了。”

大帐里面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吵吵嚷嚷的,到最后都要褚之邑施以援手。

“够了。”上首的褚之邑让他们吵得心烦,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让这帮人被震得齐齐静了下来看向他,躬身拱手等他发话。

“不能坐以待毙?”褚之邑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被扫过之人皆将眼睛垂下,不敢与之对视,“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别忘了,他是江都王,你以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么?他是椒房所出,是当今的皇五子,更是你我的君。难不成你是要造反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10章 破门抄家

褚之邑最后斥骂道:“我看你们是在这永定大营里得意忘形惯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一番疾言厉色下来,帐中之人一个个都垂着头, 缩了回去,不敢与褚之邑的目光对视,哪里还有此前着急慌张、忿忿不平乃至大放厥词。

“如今这个局面,难道不是你们做了事、遮掩不及使得江都王追查才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上造成的么?”褚之邑一想到自己在永定大营经营多年的局面这次几乎要被江都王搅黄搅翻,自己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心头的怒火一直在燃烧, 甚至越烧越旺, 偏偏这帮人还有脸过来让他施以援手,一腔怒火便如火山爆发般喷涌。

“此前我是怎么与你们说的?伸手就算了, 伸出去一截不算,还想着伸出去更多。伸出去一只手不算, 还想着伸出去第二只、第三只,想尽可能地捞到自己袋子, 也不看自己吃不吃得下。如今被人拿了把柄也是自己做事不谨慎, 太贪心所致。他们是咎由自取, 你们相救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救得了,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我言尽于此,自己好好回去想想值不值当吧。”

褚之邑将人一通骂完之后,直接送客。

这些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找褚之邑求情,说明他们并没有牵涉进去或者说没有太大的牵涉,之后就算有处置大概率也只到罚金这样的程度。他们没有在捉拿之列,可那些被捉拿的人都与他们有着不同程度的亲近关系,有些是袍泽情谊深厚,有些则是殷勤关系, 不管如何或多或少都是有一些关系的,不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这样被带走论罪。

因为他们深知那些人触犯的是什么军规律法,真要被问罪了,被捉拿的绝大部分少说都是一个死罪,甚至还要牵连到家人。他们不愿意那些人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就想着能不能说动褚之邑以及他背后的褚氏运作一番,给那些人求求情,怎么也要保住一条命。

可他们入了主将大帐之后,一群人说起江都王来到永定大营之后自己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的憋屈,如今自己的袍泽亲友还被捉拿去问罪,又惊又怒,又气又急,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激涌上来,又有身边如此多的人一起“同仇敌忾”,脑子都被挤到角落里,言行都完全被脑壳里面的浆糊控制了。

直到褚之邑一番冷厉的斥骂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他们这才清醒了。

这会儿出了大帐,叫呼啸的北风一吹,浑身的热血霎时间冷却下来,脑子也跟着回到了原位,挤走了那些黏糊糊的浆糊。

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大帐里说了什么话,浑身的血液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们那时,是疯了不成,那样的话也说出了口,还去鼓动将军。

局面已经如此不利了,他们竟还上赶着想给江都王递刀。

这些人的脑子终究还是清醒了过来。

江都王本就是来查永定大营的,之前那些事那些人确实是做下了,如今被查到罪证,也的确如将军所说的是贪心太过所致。将军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冤枉了那些人,他们也确实是贪婪过头,甚至罗营将还瞒着将军串联了一些人吞钱贪功。将军并非没有事先警告,他们来请求也觉得臊得慌,难以启齿。

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抄家问斩,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将军说的对,他们若再掺和下去,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江都王他们可是正愁着没有理由和借口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那些被捉拿之人,怪只怪他们没有分寸,越过了线还叫人查出来了。他们如今是无能为力了,只能想办法看看日后能不能多照拂一下那些人的家人了。

远宁城哨楼上,日常望远的士卒正在四处张望,忽见一片白茫茫之中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逐渐形成了一大片,正整齐有序地朝着远宁城的方向而来。哨兵瞳孔一缩,目光定在了前头飘扬的旗帜上面,字眼也逐渐清晰可见,永定。

既然是己方的人马那便没有必要太慌张,可是永定大营一下子过来了这么大一支队伍,瞧着人数都上千了,城门楼这边并没有事先得到消息。哨兵匆匆下了哨楼,寻到城门校尉禀报此事。城门校尉一惊,当即拔腿上哨楼远望,视野之中一支兵马正朝着此处奔来。

因为认出了对方确实是永定大营的兵马,所以城门校尉并不是很慌。可是他事先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于这支突然到来的军队要如何应对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以永定大营军队的行军速度,那支军队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城门下,留给城门校尉思考的时间不算多。

没过多久,城门校尉便有了主意,当即派人前往远宁城镇城将军处禀报此事,自己则是留守在城门楼应对。

派去禀报的人离开都没有一炷香的时间,永定大营的军队已经奔到城门之下了。按照惯例,城门校尉站在城墙上大声喊话,“来将何人,所为何事?”

城门校尉的职责便是镇守城门以及筛查进出城门之人的身份,再就是收入城税。这样的职责性质决定了他每日能见到很多人,而远宁城前方就是永定大营,那些永定大营的将士休沐时又最喜欢往远宁城跑,城门校尉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永定大营的军将们。

然而对于眼前这位领兵而来的年轻将领城门校尉确定自己是不认识的,不仅不认识,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他虽然不认识领兵前来的崔栋,可是与之随行的几个军将他却是认出来了,因而也更加确认了眼前这支军队确实为永定大营的人马。

崔栋手持令箭,“奉王命入城,速开城门。”

王命,在这江都的地界,这个“王”只能是江都王。

城门校尉顿时一凛,确认令箭为真,不敢多言,当即下令开城门放行。

大军进城,直扑目标所在之地。崔栋手里更是拿着一份名单,按照名单上的名字依次点兵点将,派人过去围宅抓人抄家。

远宁城之中突然间来了这么一支凶神恶煞的兵马,不仅封锁了街道禁止出入,还要大肆闯门入户拿人抄家。不明所以的人不免慌张,但他们很快发现只要自己老实呆着不动就会有事,当然,偶尔也有几个人被突然冲上来的士兵摁着抓走了。也不是没有抵抗的,大声叫骂士卒,喊着“自己是谁谁谁,敢动他保准没有好果子吃”。

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更惨,当场被暴打一顿还是轻的。若是敢动兵器对抗抓捕的,格杀勿论,直接就被长矛给当街扎出好几个窟窿给戳死了,血流了一地,格外骇人,但震慑的效果极好,凡目睹的没有人敢有异动了。

远宁城守将就是这时候带人赶到的。他认出了被长矛扎死之人是谁,是他认识的一个永定大营功曹的小舅子。说是小舅子其实也不太对,因为这人的姐姐只是那功曹背着家中妻子偷偷置在远宁城里的外室,无名无分,自然这个“小舅子”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不知为何,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印象的事情,这会儿见着人死了反倒变得无比清晰了。

守将记得自己与那功曹喝过酒,就在功曹安置外室的宅院里,当时那外室就在一旁伺候,而旁边还有人,就是这“小舅子”,功曹让他帮忙看顾着些这两姐弟,这“小舅子”还给他敬过酒。

其实像这样的请吃他去过好多回了,有不少也是让他帮忙看顾的。酒他去吃了,人大多是不记得的,只有真正犯了事或者要办事求到他面前来,自报家门,他才能记得起。

守将记得那功曹出身很是不错,背后也是有靠山的,否则那时也请不来他吃酒。可如今军队进城抄家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这“小舅子”就这么死了,随随便便的就在街头被长矛扎死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左眼皮就直跳,这会儿看见此情此景,只觉得喉咙干涩,话都要讲不出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

要变天了。

守将后背直冒冷汗,不得不上前去迎那位从未见过的冷面恶煞的年轻将领,抱拳赔笑道:“某乃远宁城镇城将军,敢问将军所来为何事,某可否帮得上忙?”

崔栋懒得跟他废话,令箭一出,当即令人将守将以及他带来的人“请”到旁边候着,守将还想挣扎质问。

崔栋的目光冰冷如箭直直将守将定在原地,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本官奉王命办事,凡有阻碍,可格杀勿论。倘若汝想以项上人头试一试本官的剑锋,也未尝不可。”

也就是说,若有人敢阻拦,哪怕是他这个镇城将军也是可杀的。

守将彻底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待着了。

封锁街道,围宅堵门,破门而入,拿人抄家,永定大营的士卒做起这些事情来也丝毫不费劲。被破门而入的人家惊叫声不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擒住了。这其中当然不乏叫嚣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XXX是谁”之类的话。但没用,喊什么都没有用,越是嚣张抗捕就越是会被当场收拾一顿。

小喽啰让底下的兵将过去抓了,如罗营将这样的大鱼巢穴则是由崔栋亲自带着人马过去查抄。这次查永定大营,因为贪墨粮饷以及冒改军功两项大罪,牵扯进去两个营将,其余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乃至底下的什长以及功曹加起来五十余人。

这些之中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有能耐在远宁城置宅藏金的,越到底下分的钱越少,大头的基本集中在上面的营将和校尉手里,尤其是罗营将,这货是真的贪婪。凭这厮敢背着褚之邑越过三层的底线贪墨粮饷,就知道他的胆子和胃口有多大了。

这货在远宁城置下的宅院也是最宽敞最豪华的,光是需要派兵封住的门就有八个,别人顶多一个佰的兵马就能稳稳拿捏了,他家得派两个佰才行。罗营将安置在这宅院里的女人也不止一个,看到士卒从不同的屋子里抓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拢共六个女人到他面前,崔栋人都要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