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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诸侯王之后 涂尔听 12139 字 3个月前

第24章 诸侯王抵京

那时正是泰始年间, 高/皇帝建元没几年,新朝初立,有功之人皆有获封。颜定山此前在太子百里纵(如今的皇帝)麾下立下了大把的功劳, 直接爵封超品侯,端是显赫。相反顾氏就落魄多了,族人仕前朝者大多在乱战中被杀,顾氏祖籍地也曾被乱兵抢戮,加之新朝初立时眼色和觉悟不够, 又被高/皇帝下手收拾了一回, 已然元气大伤。那时的顾氏不过是空有世家望族之名, 实则端是落魄。

偏偏这时突然传来颜家要与顾氏子结亲,许嫁的还是颜定山这位赫赫显贵的功臣胞妹, 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况且那时高/皇帝力图打击世族,偏两家又结亲, 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百里洪略想片刻便抛开了。王国相明白主上的心思,大王是想拉拢朝中大臣, 收拢一波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只是这个顾晟开身上到底贴了定国公府的标签……

“不说这个, 东宫那边探查的如何了?”百里洪沉声问道, 眼里波光幽沉。当下要紧的还是东宫那边,太子若是活着登基了,那么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不行?”王国相的神色俨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王国相也不由叹气,东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后宫椒房仍在,执掌凤印,纵使大王之母周贵妃在后宫颇有势力也难以施为。他们此前拘于封国之中,如今大王几年了方才得回京城一趟,若想施为, 哪有那般容易的。

“罢了。”百里洪揉了揉两侧穴窍,颇是心烦意乱。今日他去与人赴宴,为显示良好的形象与风范,拉拢官员,席间不免多饮了酒,这时发作起来,头昏脑胀的。

王国相见状劝了一句“大王务必保重身体”便退下了。他离开后,百里洪端坐着等下人熬醒酒汤呈上来,免不了想起今日宴中一些人的对他的轻忽,重重一拳擂在桌面上,吓得一众仆婢纷纷跪地。

百里洪的脸上满是阴鸷,总有一日他要让那些没有眼见、不识真龙的蠢货知道“后悔莫及”是怎么写出来的。

岁贡在即,各地诸侯王俱皆提前入京朝拜天子。有些封地路途遥远的,少不得要在路上多花费功夫,但总有抵达的一日。

至五月中旬前,大衍所有的诸侯王都抵达了湛京。其中距离最远的当属淄川国与长夏国,但淄川王百里横在五月初七抵达,长夏王百里涌也在五月上旬末抵达了京城。

至此,大衍如今总共五位诸侯王皆齐聚在京城了。

连着迎接了五位诸侯王,不是皇帝的亲儿子就是亲兄弟,一个个都有权有势坐拥一国,鸿胪寺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轻慢。既如此,那么一丝一毫之处都要做好了,这持续了快两个月的连轴转可把他们累得够呛的。可后面还有岁贡的大事,虽然主力不是他们了,但他们也得搭把手,好在可以趁着这小段时间歇一歇,争取能养回些精神来应对后面的事。

与前头的哥哥弟弟/侄子一般,后面进京的山阳王、长夏王以及淄川王仆一入湛京,头件事便是沐浴焚香进宫拜见皇帝去了。

皇帝儿子不算多,兄弟更是唯有一个,数年不见,乍见之下必然感慨良多,有不少话要说,叙一叙父子亲情或手足之情。在这一点上,儿子辈的待遇差不多,父子叙话后该去看望生母的就去看望生母,否则就出宫回府。淄川王是皇帝亲弟弟,还是一母同胞的那种,一起经历过前朝哀帝末年的那段艰难岁月,感情自是深厚。两人不觉间聊到深夜,见天色已晚,皇帝便让他留宿在自己宫中了,兄弟俩还是抵足而眠。

之后便是拜见椒房与东宫。崔皇后是嫡母/长嫂,更是一国之母,按礼他们也都去拜见了。东宫病弱,做弟弟的不敢多做缠扰,也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基础,依例送去了厚礼,许多名贵药材夹杂在其中,在礼单上也尽量做到了不显眼。

太子可以不与这些弟弟们多做表面功夫的耗费时间,但淄川王是皇叔,是长辈,往日待他也多有关切,不好拒之门外。

“你这身子怎还是这般弱?说不得是太医署的那帮太医没本事,庸医误人。”淄川王说话直白且无甚顾忌,横眉冷脸的,配着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的整一圈浓密的虬髯,面相颇是凶厉可怕。至少小阿荧看着这位皇叔祖就有点怕怕的,小身子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偷偷看他。

太子摸了摸阿荧头上细密的额发,笑中带着些苦涩,“多谢皇叔关心,太医们已然尽力,许是天命不可违罢。”

“怎的如此悲观?”淄川王满满的不赞同,“你是我们百里家的嫡长孙,将来更是要肩负天下大任的,自当提气振作。身子慢慢养总会好的,太医署的太医不中用,天下之大必有能医,待二叔为你去寻访来必能使你身体康健。”

“谢二叔为我劳心。”他真心诚意,太子便谢道。

这个话题因其过于敏感其实不太好当面说太多的,淄川王因为是皇叔且皇位于他已经有些遥远了,他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不至于令人多想。

话题需要转移,淄川王转眼便看向了躲在太子身后的小家伙,乐道:“这是阿荧罢,快过来给叔爷爷看看。”

阿荧对着这位热情过头的皇叔祖难免有些心怯,不过天家的教养让她稳住了,听从父亲的话出来与淄川王见礼,软软糯糯道:“阿荧拜见皇叔祖。”

淄川王比皇帝小六岁,现年也有四十了,早在几年前就做了祖父,最小的孙子跟阿荧一般大。如今一见小阿荧着实可爱,笑眯眯地将阿荧抱起放在膝盖上相当有耐心地哄着。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玉蝉,一寸长短,质地莹润,雕工精细,送给阿荧玩的。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阿荧虽小却能明确感知对方是否是善意,又有太子的默许,久了也没这么害怕这位一脸凶相的皇叔祖了。

东宫病弱,淄川王也不好久留,小坐片刻便离开了。太子牵着阿荧的小手,站在殿门前目送淄川王离开,眼里光波微转,却是一片沉色。

“阿爹。”

“嗯?”耳边传来女儿软软的唤声,太子低头看去,阿荧软胖的小手正抓着那枚玉蝉把玩。他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牵着她转身回了殿内。

诸侯王回京,皇帝的兄弟儿子们一下子都聚齐了,想到这几年骨肉分散,皇帝决意在宫中举行一次盛大的家宴。天家骨肉凡在京者皆来赴宴,时间便定在后日。

“老四与老六也回京了,这月余怕是有的热闹了。”江都王宅后院的花园里,百里澄纤长莹白的指间把玩着一条金镶玉结的朱红剑穗,口中说道。

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柄长剑,配饰以金,剑格以紫铜,周身配以兽纹,见之不凡。这是百里漾在江都时以重金求来的宝剑,出自大家之手,真正的削铁如泥。如今被百里漾拿来赠送给长姐。百里澄见之十分喜欢,当下拔剑,拿一块山石试了剑,一剑劈下,山石两分,断口处光滑平整,剑身却丝毫无损。

“五年未见,也不知道四兄与六弟是否变了模样?”百里漾想着不久前长夏王与山阳王赴京时的情形,看着荷塘里冒出尖尖角的绿荷,不由低声道。

皇帝第四子百里涌,兴业七年封长夏王,封国在靠近大衍东北一带,距离湛京路途颇为遥远。他的生母不显,只是后宫中的一位嫔御,在生育皇子之前更不起眼,几乎没有人想得起她,去年更是病逝了。而第六子百里汤,生母郑妃,兴业十年封山阳王,封国则还要更远一些。

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自小百里漾与他们并不是十分亲近,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封王就国,往来更是稀疏,人情交际也很表面。百里漾不熟知他们内里的变化,不知他们是否变得如同定安王百里洪一般,一样的志向远大。

“老四在封国很不像样子,整日以饮酒取乐,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旷处脱衣服拔足狂奔。封国的事务大多时候也是不搭理的,甚至任由爱妾父兄把持,整出了一堆的乱摊子。”百里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白玉瓷海棠杯,轻飘飘说完后轻抿了一口。

在百里漾有些瞠目之下,她又说道:“老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好诗书,无事时便跑到学馆听人讲课,封国之内也颇为正常。”

百里漾微囧,好在他这些兄弟也不完全是什么过于奇葩的存在。不过酒后果奔什么的,那个画面想都不敢想啊。不过,他也反应过来了,长姐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实则却是透露了,那几个兄弟们这几年的动向,湛京,至少东宫这边是在一直监视探听着的。只从目前看来,长夏王与山阳王那边没什么情况,就老三上蹿下跳的不太安分。

“但他们怎么想、怎么做的不重要。”百里澄忽然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了她眉眼含锋,只听她语意深重说道,“最要紧的是阿爹怎么想、怎么做的。其余人一旦有苗头,就要手快刀疾,将苗头彻底斩断。”

话落,那柄剑在她手中旋转出漂亮却肃杀的剑花,雪亮的剑身在空中划起漂亮的弧度,随后,立斩而下。“咔嚓”的声音又细又快,近前的一张圆木凳瞬间一分为二。

第25章 纵马祸事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 凝重的神情有些滞缓,眼睛再次瞪大了些,这圆木凳在继山石之后成为了长姐剑下的第二个亡魂。造成的结果就是, 他后院的假山秃了一块,这一组的凳子也少了一张。

前脚才与长姐提到了长夏王和山阳王,当日午后百里漾便碰上了其中一位——长夏王百里涌。这厮大白日在大街上纵马,一路掀翻东西无数,惊得路人惊慌不已, 东躲西藏, 唯恐被殃及。看到百姓如此慌乱失措, 马上之人速度根本不减,一路驰骋过去, 却在街头拐角处差点撞上一辆正驶来的齐头二驾的平顶马车。

人家本来走的好好的,拐个弯就遭遇了这般骇人又突如其来的惊险事。真的是好险就撞上了, 但马却是受了惊。幸好车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 勉力压制住了受惊的马, 才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出现, 但马车内的人也受了好一阵颠簸。

马声嘶鸣,长夏王用力拉紧缰绳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周围因这变故一阵兵荒马乱,大人慌叫,小儿啼哭。眼看着如此乱糟糟的景象,长夏王端坐高头大马上,丝毫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嚣张,真的是太嚣张了。

天子脚下,虽也偶有纨绔子弟如此放肆行事的, 但还没有见过这样嚣张放肆的。自有人看不惯,哪怕见此人锦衣华服,必定出身不凡,也上前厉声质问了。

“王法?天家都是我家的,你也配来与我提王法。”长夏王似是嚣张妄为惯了,懒懒地掀开眼皮,如俯视臭虫蝼蚁,见人还不依不饶,竟从马背囊中抽出一柄剑,对着人的脑袋重重击打过去。

那位义士没想到这纨绔子弟不仅行恶还要行凶,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脑袋开花。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而后便头顶上便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义士倏然睁大了眼睛。只见在他的脑袋上方两柄剑交击相持,下方的剑稳稳架着上面的凶剑,也是这样才让他避免了头破血流的惨剧。

有人及时出手救了他。

“四哥,你要做什么?”百里漾冷眼看着长夏王,发现这厮的状态不太对。面有酡红,醉眼惺忪,发髻歪斜,衣冠都有些不整,散开的领口让里面的肌肤都露出来了些,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些发散后的酒气。

这厮竟然是酒后纵马!

百里漾想到了之前长姐同他说的关于百里涌酒后放诞的一些事情,没想到百里涌竟能胡为至此,实在可恶。

长夏王打人被阻拦,跟随的扈从这时才自家大急匆匆追上来,见王被人冒犯,忠心护主的急急就要上前呵斥,却在听得来人唤他们大王时“四哥”镇住了,又观此人衣着不凡,要紧的是宝剑乃至马具上还皆饰金,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于是便不敢动了。

“唔?”长夏王本来恼怒,听到这么一声,这才抬起醉眼仔细辨认来人,面相颇是熟悉,但他自认是没有见过的,想起自己如今身在湛京,脑子顿时清楚了,稍稍犹疑后恍然大悟道,“你是五弟?这许多年未见,你这模样变得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误会误会。”长夏王似乎酒醒了,收回击打人的剑,扔给旁边的扈从。再看周边乱糟糟的,拍着脑门神色颇为懊恼,“为兄一时轻狂,让五弟见笑了。”说罢转头又吩咐扈从收拾场面。而这些扈从的做法也很简单粗暴,直接洒下一把银钱当作了结。

看他这副轻描淡写甚至浑不在意的模样以及扈从洒钱的熟练和高傲,百里漾心中厌恶,面上却未曾表露,只皱眉道:“街市纵马本就不该。四哥身为陛下之子,又为封国之主,理当作一表率。”

长夏王不悦,竖眉冷脸道:“几年不见,五弟真是长进了,竟然为了一些贱民教训起兄长来了。”

“四哥有错,我又如何说不得。”百里漾亦冷下脸,他可不会惧了百里涌。

“老五,你今日是非要同我过不去了?”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堆人看着,百里漾又非要不依不饶。长夏王气得脸红脖子粗,酒气一股脑涌到脑子里,怒火更盛,食指一伸直挺挺地指着百里漾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侥幸从椒房肚子里头爬出来,神气什么,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能神气多久。”

“大王!”长夏王突然指着百里漾一顿开骂,话里还很不客气地言及椒房国母,多有不敬,骇得扈从脸色大变,急忙呼喊,恨不得亲身上去捂住长夏王的嘴巴,根本来不及。

百里漾大怒,抓了剑横劈过去狠狠一击直将马背上的长夏王拍下来往地上滚。扈从都要吓死了,忙飞扑过去以身作垫护主。

长夏王只觉后背一痛瞬间就天旋地转了,先是重重砸在扈从做的肉垫上,又往前滚落在地,顿时一阵眼冒金星。

“你家大王酒后失仪,当街纵马,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着,着实不像样子。”百里漾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还不速速带他回去。”

扈从慑于百里漾的威势,不敢多言,连忙去扶长夏王起身要带他离开这里。长夏王这时摔得又有些清醒了,可他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尤不服气,更觉得面子扫地,要挣脱扈从冲上来,却被用力拉住了。

扈从都快哭了,极力劝他,“大王,大王,这是在湛京,是天子脚下。”不是在咱们长夏国啊。

长夏王的理智被“天子”两个字震到总算回到了正轨,见百里漾“杀气腾腾”,想起了自己之前做了什么蠢事,又说了什么蠢话,心里也很慌,干脆头一歪装晕,被扈从拖扶着带离了此地。

祸乱的源头走了,丢下剩下一地的狼藉。百里漾翻身下马,跟从的护卫已自发地帮助周围无辜受难的人们,有伤的安排去看大夫,财物受损的给予银钱赔偿。

“学生谢大人救命之恩。”有人行至百里漾跟前一丈,作揖答谢道。正是此前那位挺身而出阻拦长夏王却差点被用剑击打头部的义士。

“足下胆魄过人,敢问姓名?”百里漾觉得此人实在勇气可嘉,明知长夏王身份不凡也敢站出来阻止其作恶,尤其还是在长夏王酒后不甚清醒的状态。那一下若真的击中了,少说也是一个头破血流。

“学生闻夏,目下忝为太学生。”自称“闻夏”的书生身形消瘦,相貌清俊,长衫白袍,甚是朴素,看着气质却十分干净清爽,令人觉得很舒服。

“原来是太学生。”百里漾稍有些意外他的身份,也不怪他想不到。

高/皇帝泰始年间始立太学,但能进入的人大多是高门贵胄之后,寒门学子能进入的都极少,余下的更不必说。他看闻夏年纪不过二十,这般年纪能入太学,学识必然了得,怕是妥妥的学霸级人物。百里漾不由得更对闻夏另眼相看了。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北司的人来了。此处发生了乱事,自是惊动了人来。来的只是二十人的卫队,领头的是一校尉。这事自然用不着百里漾出面,自有下面的人去周旋。

“此事已了,余下的便不干足下之事了。”百里漾说道。他是要将闻夏从中摘出去,最大程度地减轻闻夏在其中的存在感。

长夏王酒后纵马,在一些人中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一点长夏王自己也知道,所以行事,便没太多的顾忌。但现在因为百里漾的出手干预,事情便有些闹大了。长夏王事后若想起来这么个人来,迁怒于他,吃亏的也只会是闻夏。毕竟一个没什么倚仗的太学生,在这偌大的湛京里还真不算什么。

闻夏也知道这个道理,再次谢过后便离开了这里。

“姑娘,前面道路疏通开了,可要离开?”不远处的二驾马车上,车夫低声询问道。

“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车帘子放下,接着传出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

车夫甩动套马的缰绳,马车启动继续行进。朴实无华的马车低调且不起眼,只有其上刻着的“颜”字标记昭示了它的所属——定国公府。方才长夏王差点撞上的就是这辆马车。

有诸侯王在此,北司的动作利落了很多。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负责眼前将街道恢复秩序,其余的不是他们能够管的。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掺和进去的。

这条街在湛京中尚算繁华,第二日便有御史弹劾,参“长夏王百里涌醉酒纵马,伤扰无辜,言行无状,冲撞尊长,请陛下惩之”。不仅如此,长夏王此前在封国早有此劣迹,御史也曾就此多次弹劾,百里涌因此也受过皇帝下诏申饬。这些事现在又重新被提了出来,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下了朝后,皇帝令人传诏长夏王入宫。据说长夏王出宫时,面色惨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随后皇帝的惩处也下来了,削去了长夏国一个郡的封地。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大,长夏国本来只有四郡,四去其一,偏偏去的那个还是顶富庶的一个,长夏王的心痛可想而知。但目前他还顾不及心痛他封地的缩减,他需要表态,甚至还要做出一些努力挽回皇帝对他败坏了的印象。

长夏王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得力的谋臣的,他们对长夏王建言道:“陛下多半恼怒的是大王对皇后不敬,加上大王此次行事确实失当,惩处便严厉了许多。”

第26章 杀鸡儆猴

对于长夏王被削减一郡封地的事情, 他们也着实心痛,这不仅仅是长夏王的利益受损,他们这些效忠于王的人又何尝不是。少了一个郡, 便少了一个郡的赋税,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在那个郡的利益都要受损。

这会儿长夏王极是后悔自己酒后放诞胡为,忘了自己是身在湛京了,一边又忍不住怨百里漾冲出来多管闲事。百里漾不出来拦他,也不会有他后面口出狂言。但事已至此, 他对百里漾做不得什么, 只能迁怒于那些扈从不能及时劝阻他, 通通杖责处置了。

听着臣下们委婉地责怪,长夏王心里很有气, 但他没有对着他们发作出来,而是心烦意乱地问道:“此事可有挽回的余地?如有, 本王该如何行事?”

谋臣们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给出了建议, 大体的意思是:大王您做错了事, 惹了陛下生气, 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好好惭悔改过,让陛下看到您的真诚与决心。最好再去皇后和江都王那里认个错,态度一定要诚恳,痛哭流涕效果最佳,如果还能配合表演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什么的就更好了。

长夏王听后整张脸都是黑的,但最后也不得不这么采纳了这个建议。

“老四来过了。”百里澄过来江都王宅时,正好看见长夏王的车驾离开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来过了,为了那日在大街上的事。”百里漾也觉得头疼,方才应付长夏王实在耗费心神, 明知对方虚情假意,还不得不同他做戏。

“哼,你下手还是轻了。”百里澄冷艳的眼眸一片冰冷,“若是我,能从那将他踢到皇城正门下,便是陛下也没有话说。”

这一点百里漾信,以长姐的行事风格确实是能做出来的。

“关于这件事,五郎你有什么想说的?”百里澄忽然问道。她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幼弟,心中其实很有些感慨,只是面上不显,一双眼眸也只把百里漾定定注视着。

百里漾有些愣,但想到长姐可能是在考校他,思索一番后说道:“阿爹还是很疼我们的。”百里涌会被罚的这么重,主要是因为他对椒房所出的兄弟口出狂言甚至对皇后不敬,但更重要的是皇帝估计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杀鸡儆猴。

东宫病弱不是一天两天了,膝下也无子,这般情况下,加上某些人有意挑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底下人心浮动得厉害,有些人更是在暗地里偷偷站队了。这样的情况,皇帝不会不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要借着这件事将那些浮动的人心按下去,以此向世人宣示他的心意一直没有变,椒房与东宫的地位依旧稳固。

这至少证明,皇帝还是偏爱他们的。

“这一点是没有错的。”百里澄略略颔首,又问道,“对于老四,你怎么看?”

她说的“看”自然不是单纯表面上的意思,而是要警视、探查百里涌有没有别的心思,比如他也想当太子之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权力的斗争都是残酷的。他们生在帝王家,有些东西注定是不能让的。尤其是她们兄姊弟三个,一旦上位的人不是他们,下场绝对凄惨。

让了,输了,他们就死了。

“只目前来看,四哥行事多放诞,只图一时痛快,还好贪图享乐,对于长夏国诸多要务皆委任宠臣,对他们也都多有放任。”

长夏国里传出来的事迹加上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百里涌为人贪图享乐且不务正业,偏听偏信,喜欢凭自己的喜好做事。这般德性的人,做臣下的看不出他哪里有英明之主的气象,做父亲的如皇帝是不会喜欢挑选这样无德无行的儿子做自己的继承人的。

百里漾今世做了天家皇帝的儿子,自幼生长的环境让他学会了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始终抱着警惕之心,更要时刻审视那些兄弟们的举动之下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他怕他们想争,更要防着他们争。这一点,他们兄姊弟三人都是一样的。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百里澄还是很欣然于幼弟的成长的,但只是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足够的,“但表象是可以装出来的,人前装得人模人样,人后狼心狗肺的也大有人在。未到尘埃落定的一刻,谁也说不准了。”

这话说的,毫无疑问,百里澄是在影射定安王。在百里洪十二岁以前,这货也是安安分分的从不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去了封国之后,人就变了,力图给自己塑造贤德有作为的英明气象,一面还时不时采用亲情攻势猛烈向皇帝进攻。其心昭昭,都快赶上司马昭了。

所以对这些兄弟,任何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是,阿姐,五郎受教了。”百里漾对此深以为然,对待那些天然存在威胁的兄弟们,就得戴上有色眼镜去看。

严肃郑重的话题说完,百里澄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闷,她忽的又说起了长夏王酒后在大街上纵马的事情,问百里漾,“你那日就没遇到点什么特别的人呢?”

特别的人?

百里漾仔细回想了下,其余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除了一个叫闻夏的太学生。后来他出于好奇令人去查了一下,太学中确有其人,年十九,贫寒子弟出身,勤学刻苦,次次考核的成绩皆为甲上,只需再经最后的结业考便可以从太学结业然后授官了。

“此人倒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操作好了说不定可为我们所用。”百里澄颔首道。她看着毫无所觉的幼弟,颇为无奈,“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么?”

“还有谁?”百里漾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人物。

看着幼弟这眼窍不开、心窍也不开的样子,百里澄不禁开始反省是不是对幼弟的教导过于严防死守了,别的诸侯王在他这个年纪孩子至少都有一个了,像是老四百里涌,他十五岁时侍妾的肚子都老大了。再看她这个幼弟,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的,身边一个侍妾也无,更无半点花花肠子。同他一起的崔栋都知道去花楼里包行首了。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有一个未婚妻了?”百里澄也不兜圈子了,她怕自己再兜圈子只会把百里漾绕进去再也出不来。

未婚妻?

百里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阿姐你是说颜姑娘当时也在么?”

“你就没有看见定国公府的马车么,百里涌差点撞上的那辆便是,当时颜家三娘子就在里面。”百里澄想扶额,她也确实扶了。

当时距离如此之近,百里漾却愣是没看到。

百里漾更懵了。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当时只顾着拦下长夏王的恶行,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来得及关注太多。原来那位颜姑娘竟是在的,说不得过程从头到尾都看个遍了。

瞧着幼弟这副呆样,百里澄直摇头,“你可真是一只呆头鹅,一点没有做人家未婚夫的觉悟。”这等同于人家姑娘在他前面摔倒了,他的行径比看见了不扶还要可恶,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看见。

“我之后便去定国公府赔礼。”百里漾赧然又羞愧了,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其实从那次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那位颜家的姑娘了。

这样好像是不太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该是相互携手一生的人,而且这是联姻,对两家的意义都重大。他作为两位当事人之一,似乎表现的过于冷淡了。日子久了,难免会叫人传言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或是对定国公府报以轻视的态度。

看着幼弟并不算完全的榆木脑袋一只,百里澄颇感欣慰。其实幼弟无非就是不开窍,这样也好,她觉得这样就比老二老四他们要强的多了。这样的女婿,定国公府也应该会满意了。

长夏王被削减封地之事在湛京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在诸侯王之间。

定安王收到消息的时候,惊得都愣住了,接着就是狠狠砸了手上的酒爵,气愤又极不甘道:“阿爹为了太子,竟对我等如此狠心。明明我们也是阿爹的儿子啊。”

他当然不是为长夏王抱屈,而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皇帝的态度。

王国相也惊了,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维护皇后与东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永远是太子,谁都不要存有任何妄想。皇帝这是在警告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儿子。

定安王内心的不甘和愤懑都要化作利剑,狠狠刺穿太子的身躯了。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之势并不利他们。王国相只能劝定安王道:“陛下态度如此之强硬……东宫此刻还是难以撼动的。大王仍须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定安王冷笑且不耐,“难道要等着百里渝登上帝位么?他若成了皇帝,那时我算什么?”

“大王勿急。太子非常寿之人,子嗣亦艰难,至今无子,即便是侥天之幸登上了帝位也不会长久。若真到了那一步,大王应早做打算才是。”

“你的意思是?”定安王有些被说服了。

王国相拱手道:“大王应做两手准备才是。”

所谓的两手准备,其一是若太子活不到登基,该如何;其二则是若太子活着登基,又该如何。他们谋划的是帝位,不管何种情况,都应该有所应对策略才是。

定安王听进去了,他沉思了片刻,道:“卿所言正中我心。古之成大事者,皆善隐忍而多思谋,忍一时再谋天下。”

第27章 送礼与家宴

定安王与王国相的谈话无人得知。而皇帝惩治长夏王之后, 效果也很明显,底下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显得无比的乖顺。即便知道这很有可能只是暂时的,也让他心情愉悦了一段时间。

可百里漾却有些烦恼了。那日从长姐百里澄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干的“蠢事”后, 他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应该重视起来的,那毕竟是他未来的王妃不是么。且陛下下旨赐婚已有一段时日了,他也该亲自上门拜访未来的泰山泰水了。

既是拜访,那就要备礼。定国公家中人口如何不难查清楚, 按着礼数备下便是, 这些也有臣下为他办妥。难得是给那位颜家姑娘的礼物, 送什么才会恰到好处,既不会唐突又显得亲切。可这种事他完全没有经验, 前世今生也就现下是头一遭。

“你就是为这个发愁?”崔栋觉得不可思议,他理解不来, “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保管办得既妥贴又好, 届时只消你带着礼物上门便是。何必愁成这样。”

百里漾不想同他说话了, 他就不该找崔栋来问策。崔栋在这些方面向来粗犷大意、浑不上心, 自己找他能得到什么好的建议。

眼看着百里漾不打算搭理自己了,崔栋不干了,“你一说有急事,我匆匆忙忙、火急火燎的就赶来了,结果就为这事?”

百里漾被他缠得烦了,忽想起崔栋已定亲卢家的姑娘,舅舅舅母着急,想尽快让两人完婚,早些日子已经开始走六礼了。他问:“卢家姑娘那边, 你就没有自己亲自挑选过什么礼物送过去?”

两家的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崔栋的态度也从不情愿转变为了不抵触。既然未来要成为夫妻,双方自然要有所表示,卢家那边送来了不少礼物给大将军府以表心意,崔家这边也要回礼,舅母怕是没少要求崔栋送些东西过去给人家姑娘。

“有啊。”崔栋肯定道。

百里漾顿时来了兴趣,问他是什么,看看自己有没有可以借鉴效仿的地方。

“我的画作。”崔栋没有看见百里漾陡然变得无语至极的脸,面上满是遇到知音伯乐的喜悦兴奋,“卢姑娘回信说,我的画极好,她特别喜欢,已让仆人拿去装裱了,准备挂在书房里,习字时可以看到。”

百里漾:“……”

“你这是什么表情?”崔栋总算看见了百里漾面上古怪的神色,不乐意了。这么些年了,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懂他、欣赏他画作的人容易么?

确实很不容易。百里漾不知道人家卢家姑娘是真喜欢还是假装迎合,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崔栋的婚后生活是不用担心不睦了。两个“情趣相投”的人凑在一起,日子总不会难过的。

虽然崔栋送礼的内容很令人吐槽但效果却奇异的显著,这其中还是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百里漾把崔栋打发走后,细细思索了一番,转头找来了此次随同一道前来湛京的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让他去找一样东西出来。

这位臣子动作很快的就将百里漾要的东西找出来了,在知道大王是要拿去送人后还十分贴心地找了一个很相衬的盒子装在里面,顺道还问了一句,“不知大王要将此物赠与何人?”

在臣子看来,那一瞬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大王的神色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然后说出一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这、这是送给他们未来王妃的?!!

“怎么了,可有问题?”百里漾瞧他神色不对劲,不由问道。

“并无问题。”那臣子默默咽下了自己要说的话。他原先还以为此物是赠送给长公主的……若是赠送给未来王妃,恐怕有些不妥吧。可看着大王一脸满意,他想了想还是不劝了。未来王妃是将门出身,说不得也会喜欢这件礼物的、吧。

上门拜访别家为示诚意与礼数,拜帖要提前奉上,还要询问人家有没有时间。百里漾派了此次随同入京的品级最高的属臣前去送拜帖,得到了三日后可以去拜访的回复。

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百里漾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又为即将到来的拜访而有些心绪不平,难免多想了些。但他很快没有时间为此事想那么多了,因为皇帝定下的家宴就在今晚。

此前各地诸侯王陆续抵达湛京,皇帝皆一一召见了,不过那都是私底下的见面,更似是亲人之间多年未见后的一次相见。而这一次的家宴是皇帝召集了如今在京的所有天家宗室之人举行的一次宴会,包括越国长公主一家在内,哪怕是如今皇帝膝下年纪最小的七、八两位皇子都会赴宴。

时隔五年,百里氏的子孙们再次聚在一起,也好叫彼此之间看看自己的兄弟姊妹们在这五年间都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夕阳渐落,天色昏黄。

江都王宅里,百里漾正由侍人服侍着穿衣。因为是家宴,无涉君臣朝堂,所以衣着可不必过于郑重正式,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他选了诸侯王的常服,玉簪金冠,宽袍玄衣,腰悬宝剑,挂白玉为佩,威严之余又不失随和。

着装毕后,出发入宫赴宴。门外已有专人套好马车,待百里漾登车后,车夫挥鞭驱动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晚的家宴定在织庆殿中举行。百里漾到织庆殿时,已有一些人先到了。他举目望去,东宫一家三口、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定安王携妻带子的以及越国长公主一家都赫然在列了。

百里漾走上前去一一见礼。太子与百里澄是他兄姊,他们之间没有必要虚情假意地客套。越国长公主是长辈,素来和善可亲、立场也颇正,颇受晚辈敬重。一阵寒暄过后,气氛很是融洽。轮到定安王时,气氛就稍稍有些变了。至于原因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多事情没有真正摊开到明面上,所以大家面上还是能够装出一团和乐。

定安王身形魁梧似武将,下巴处一整圈都蓄有黑短微卷且浓密的胡须,衬得模样更显粗犷。他大步上前拍了两下百里漾的肩膀,朗声道:“五年未见,五郎已长成一磊落堂堂的挺拔男儿了,为兄我差点都要认不出来了。”态度亲切热络毫不生疏,好似他与被百里漾真的是情谊深厚的兄弟俩。

肩膀上传来定安王两掌施加下来的厚重压力,百里漾面不改色,对定安王勇武初步有了切身的体会。他的身形未有丝毫动摇,亦笑道:“漾见三王兄又未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