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韩相,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你!”周美娟抚着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一口一个“老天爷指引”,仿佛掌握了什么无可辩驳的铁证,说道:“你被林颂给骗了!我在梅雅家,看到她那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婿了,我的老天爷啊,他跟你们家林安,长得那叫一个像!尤其是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韩相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因为林薇生活不如意,便看不得林颂好,无所不用其极给林颂泼脏水。

不过,这倒是一个离间的机会和切入点。

韩相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露出了些许凝重和思索的表情,这让周美娟说得越发来劲。

转头,韩相联系了梅雅。

“梅阿姨,您好,打扰您了。”他用一种带着歉意的、提醒的口吻说道,“有件事我觉得非常抱歉,也觉得应该让您知道一下。我岳母周美娟女士,最近可能因为家里一些事情,特别是林薇婚姻不太顺心,受了些刺激,情绪不太稳定,看事情容易走极端,产生一些……不太妥当的联想。我替她的冒昧和不当言行,向您和您的家人表示深深的歉意。也希望您能理解她的状态。”

梅雅接到韩相电话时,心头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与不解。

等后面弄清楚周美娟说了什么后,那层疑惑瞬间被一股怒火取代。

好一个“知心”姐妹!

自己把她视为可以分享生活的朋友,可她倒好,转身就在背后如此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她当即决定跟周美娟保持距离。

一方面是因为周美娟编排的话,更多的,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气运被抢夺的担心。

周美娟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被梅雅疏远了,依旧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给梅雅家打电话。

电话那头,总是以“正在忙”、“要出门”为由,匆匆挂断。

周美娟握着传来忙音的电话听筒,心里泛起了嘀咕,但很快又自我安慰:梅雅女儿女婿刚回来,需要时间相处。

可她去梅雅家拜访,保姆说梅雅不在家。

周美娟再迟钝,也明白了,梅雅不是不在家,是不想见她。她被拒之门外了。

周美娟感觉天塌了。

周美娟其实是一个很需要朋友的人,对她来说,朋友是她生活的出口,是她的精神支柱。

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天爷不会骗她的呀!

第126章 录像厅

在家人的引荐下, 黎月见到了几位颇有分量的导演和制片人。

彼时,改革的春风也吹进了文艺领域,京市电影制片厂正如火如荼地推行“培养明星”的新策略, 试图打造属于新时期银幕的偶像。

一位与黎月接触过的导演,跟相熟的编辑聊起这事,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说句实在话,我是真想不明白。那姑娘, 是刘老的外孙女,那可不是一般家庭背景, 你说, 她放着现成的富贵清闲日子不过,干嘛非要跑到我们这行当里来吃苦头?拍戏这事儿, 外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里头酸甜苦辣自己知道。冬天跳冰河, 夏天穿棉袄, 一个镜头反复折腾几十遍是家常便饭。她图什么呢?”

编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个说法, 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一代从政,二代从商, 三代搞艺术’。你想啊,第一代人筚路蓝缕,打下了基业,掌握了资源和话语权;第二代人呢, 站在父辈的肩膀上,利用这些基础和资源, 进一步积累财富;到了第三代人,物质极大丰富,从小锦衣玉食, 什么都不缺了,生存和安全的需求早已满足,自然就会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比如自我实现,比如精神层面的满足感、创造力和存在感。”

他拿起桌上黎月的照片,端详着那张青春靓丽的脸说:“优渥的生活环境,某种程度上反而容易让精神感到……空洞和空虚。她们渴望被看见,被更广泛的人群认可,被更多的人记住、谈论、甚至崇拜,而不仅仅是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当个‘某某家的千金’。银幕,无疑是最能满足这种渴望的地方。”

“站在聚光灯下,”他继续说道,“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是单纯的物质享受很难替代的。”

“你这么一说,”导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呷了口茶,“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光有资源可不行,天赋和运气同样重要。”

聊完这个话题,两人转向了当下流行的文化现象。

编辑说起香江那边最新的电影录像带:“里面的男主角,很多都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甚至有些落魄的形象,抽烟、打架,但骨子里重情重义,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对女人看似玩世不恭、满不在乎,实则内心深处藏着深情。这种设定,很受一些年轻观众的追捧。”

导演带着点业内人的审视:“嗯,这种坏男孩形象,确实与我们过去银幕上那种高大全、正派无私的英雄模范模式大不相同。”

一家录像厅里,林安和好朋友陈凤凤挤在角落的椅子上,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从香江流入的影片。

拳拳到肉、干脆利落的打斗场面,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引得观众们发出一阵阵低呼与惊叹。

陈凤凤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皮衣、嘴角总是叼着一根烟、眼神带着几分桀骜与落拓的男主角。

当他单枪匹马闯入敌巢,动作潇洒地撂倒一片对手时,陈凤凤激动得用手肘使劲碰了碰旁边的林安,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Annie!你快看,他抽烟的样子!还有打架的那个回旋踢,简直帅死了!啊啊啊!”

“Annie”是陈凤凤私下里给林安起的英文名字,她觉得这个发音和林安的名字很搭。

陈凤凤家里管得极严,这是她第一次来录像厅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以往都是在家里看。

她见林安脸上没什么特别激动崇拜的表情,不禁疑惑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你不喜欢他吗?多帅啊!多酷啊!”

林安看着屏幕上正在耍帅的男主角,对好友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观感:“我觉得有点装。”

陈凤凤被她这直白的评价噎了一下,随即努力为男主角辩护道:“这叫个性!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遵守那么多条条框框,想抽烟就抽烟,想打架就打架,活得多自由,多痛快!”

林安没跟她争辩,她能理解陈凤凤为什么会喜欢——家里管束得太紧,所以才会对屏幕上那种看似潇洒不羁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向往。

从录像厅出来,陈凤凤被她家里派来的司机接走了,林安则和好友道别后,去找了耗子。

两人按照之前韩相的建议,尝试了对他们的手工LA玩具进行了分档销售。

结果大大出乎林安的意料。

那些精装限量款,价价格高出普通款好几倍,却吸引了不少追求新奇、愿意多花钱的同学和个别年轻的大人。而那些价格便宜的普通款,销量反而平平。

“看来,以后我们的主要方向,得调整一下,走精品路线。”她对耗子分析道,“就瞄准小朋友过生日、考试考了高分、或者家里有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把我们的玩具当成一份特别的礼物来推销。这样既有面子,也能体现送礼人的心意和礼物的独特价值。”

林安回到家,刚进门,就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坠胀感,跑去卫生间一看,是月经来了。

虽然这已经是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了,不像初次时那般惊慌,但来临的时候,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林颂看到女儿从卫生间出来,关切地问道:“这次肚子疼得厉害吗?”

林安老实回答:“嗯,有点疼,一阵一阵的,不过好像比上次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能忍受。”

林颂起身去厨房灌了一个暖水袋,用干毛巾仔细包好,递给她让她焐在小腹上。

接着,她转头对韩相说:“给安安煮碗红糖姜水。”

韩相应了一声。林颂又叮嘱女儿:“这几天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也别贪凉,生冷的东西尽量不要吃。”

林安感受着暖水袋传来的温度,听着妈妈细致入微的关怀,心里暖融融的,身体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录像厅里,电影中男女主角纠缠、亲吻的片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带着求知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问道:“妈妈,性……到底是什么?”

林颂听到女儿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也没有搪塞。她从生理结构差异说起,解释了两性身体如何不同,然后说,性行为是成年人之间一种亲密的生理活动。

说到这里,林颂像是想起了什么,去了她和韩相的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方块塑料包装的东西。那是之前的存货了,因为后来韩相去做了结扎手术。

她走到客厅,问正在厨房看着红糖水的韩相:“家里还有香蕉吗?”

韩相以为林颂想吃香蕉了,从碗柜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摸起来还略显硬实的香蕉:“不过这香蕉还没怎么熟透。”

林颂接过香蕉:“没事。”

她拿着香蕉和那个小方块,走回林安的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那个小方块包装拆开,递给林安看:“这是安全套。”

林安好奇地看着安全套,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商业点子”:“妈妈,如果这安全套有不同味道的话,比如草莓味、薄荷味……应该会卖得更好吧?”

这话说完,林安自己也觉得有点跑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把注意力拉回正题。

她指着安全套:“这个是要戴在他们……那个上吗?”

林颂点点头,她拿起那根韩相给的香蕉,熟练地撕开安全套的包装:“是的,就像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在香蕉上清晰地演示了一遍如何正确佩戴。

林安睁大眼睛,看得非常认真。

只是,真有香蕉那么大吗?她回忆了小孩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的情景。

一股强烈的怀疑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韩相端着煮好的的红糖姜水推门进来,看到了林颂手中那个带了套的香蕉,脸上写满了惊愕。

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妻子怎么跟女儿讲这个。

林颂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对韩相说:“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韩相走进来,将温热的红糖水递给林安。林安乖乖喝着红糖水。

林颂将香蕉上的安全套取下,对韩相解释道:“在跟安安说一下基本的生理知识。”

韩相点了点头:“嗯……好。”

晚饭过后,林安的精神好了些,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

新闻播报结束后,是某个引进的译制片。情节略显老套,不算太吸引人。

林安看了没多久,就打了几个哈欠,林颂见状,催她早点去洗漱睡觉,好好休息。

林安听话地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顿时只剩下林颂和韩相两人。

林颂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根香蕉,剥开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坐在一旁的韩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香蕉,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让他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透了。

林颂看韩相像只煮熟的虾子,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都不要想。”

第127章 动画片

李花阳站在百货商场明亮宽敞的玩具区, 目光扫过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商品。

下周三是张连馨的生日,宿舍里有个惯例,要送礼物。

虽说“礼轻情意重”, 但在李花阳看来,价格比那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意,更能体现一个人对这段关系的重视程度。

她习惯以己度人——如果自己收到一个明明有消费能力的朋友送的过于廉价的东西,哪怕对方可能花了些心思, 自己心里也难免会不由自主地揣测,是不是在对方心里, 自己的分量也如同这礼物一般轻。

为了避免这种潜在的误解, 她要买个价格上足够拿得出手的礼物。

她拿起货架上那个娃娃,看起来挺精致, 一看标价,三块五。不行, 太便宜了。

视线转向旁边, 那个包装盒上印着外文字母, 一看就是进口货的娃娃,她小心地翻过价签一看——三十五元!

李花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价格快赶上她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实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正犹豫不决间,她的视线被一个设计独特的陈列区吸引了过去。

那是“LA玩具”出品的十二生肖毛绒玩具系列。她走过去,拿起一只仔细摸了摸, 用料扎实,绒毛柔软顺滑, 缝线工整细密,动物形态憨态可掬又带着设计感,明显比那个三块五的娃娃有质感不少。

再翻看标签——十五元。

这个价格正好卡在她心理预期的舒适区。

不算太便宜, 足以显示诚意和分量;也不算太昂贵,没有超出她的预算范围太多。

而且,“LA”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点洋气和新潮,莫名有种区别于普通玩具的高级感。

“就这个了。”李花阳选了对应张连馨生肖的小老虎,走向收银台。

销售员接过玩具,拿出印有“LA玩具”醒目LOGO的彩色包装纸和同色系丝带,动作利落地开始包装:“您眼光真好,这‘LA’系列的娃娃和小动物卖得可火了,孩子们都喜欢,送朋友也特别有面子。”

李花阳付了钱,接过包装精美、仿佛价值又提升了几分的礼物,心情愉悦:“谢谢。”

等人走远,旁边一个新来的年轻销售员,忍不住凑过来好奇地问道:“王姐,这‘LA玩具’到底什么来头啊?感觉起来好像也没多久的品牌,就能进咱们商场卖,还占了入口这么好的位置?”

被称作王姐的老资格销售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人家家里有背景,路子硬,自然有的是人争着抢着帮忙铺路。不过话说回来,这玩具本身设计得巧,所以卖得好也正常。”

如今的“LA玩具”已初具规模,刘浩手下现在管着十几号人,有两条生产线:一条主打毛绒玩具,比如这十二生肖系列;另一条则模仿并改良进口式样,生产各种精巧的金属或塑料小汽车、小飞机。

刘浩从来没有因为林安的年龄而小看过她,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林安缺的是一个像他这样能在台前奔走、处理具体事务的代理人。

更深深知道,林安可以轻易找到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代理人,但他刘浩离开了林安,未必能再找到第二个像林安一样的合伙人。

李花阳回到学校,把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妥善收好。

下午在宿舍,她和张连馨聊起了毕业分配的事情。

张连馨目标明确,打算继续深造,正好赶上今年国家首批硕士授权学校开始招生,她正在积极准备。

李花阳其实内心也渴望能留校,哪怕当个行政岗的老师,工作稳定又体面,但奈何家里没什么过硬的关系可以疏通。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顶着“优秀学生干部”的身份,将来分配时,组织上应该会酌情考虑,不至于分到一个太差太偏的岗位。

她心情又好起来,邀请张连馨:“连馨,晚上有安排吗?要是没事,咱们去录像厅看电影?或者……去新开的那家歌舞厅看看热闹?”

张连馨想了想晚上确实没什么紧要事,便点了点头:“好。”

韩相将“春光酒厂”改为了“华夏酒厂”,目前主推的是“韶华”系列白酒。

然而,市场竞争日益激烈,打广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韶华”酒想在众多声音中一下子抓住消费者的眼球,有些困难。

尤其是南方一些民营酒厂,营销手段非常灵活凶猛,给包括“华夏酒厂”在内的许多国营酒厂带来了巨大的市场竞争压力。

这天晚上,韩相和林颂讨论起这件事,林颂沉吟片刻,提了一个建议:“既然广播广告效果有限,那就换一种方式,拍一部动画片。”

“动画片?”韩相有些意外,这个方向完全跳出了他的思维定式。

“对,”林颂说道,“既然酒厂叫‘华夏’,不如就用动画,讲讲我们华夏五千年的历史。”

韩相的思路瞬间被打开:“我们可以从上古神话讲起,选取那些最具代表性、最富戏剧性的历史瞬间和人物故事。让酒,作为一条隐形的线索,一种文化的载体,贯穿我们民族五千年的悲欢离合。”

他越说眼睛越亮,把品牌和文化绑定,做得好了,影响力会远超普通广告。

“枯燥的历史介绍,没人会买单,”林颂给他泼了点冷水,“能让大家看得进去,喜欢看,追着看,是第一位的。”

韩相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果自己是小孩或者年轻人,对着一板一眼的历史讲解肯定提不起兴趣。

回头,他联系了一家有实力的动画制作单位,在洽谈中,他明确表达了商业需求,然后将具体的创意和制作任务交给了专业团队。

在动画团队的创作讨论会上。

老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们不如直接把‘华夏’拟人化!创造一个角色,就叫华夏,让他亲身穿越我们五千年的历史长河,把那些厚重的史书典籍、宏大的王朝更迭,统统变成他个人鲜活、刺激、充满未知的成长冒险故事。”

“拟人化?”这个前所未有的角度让在座的团队成员都愣了一下。

“没错!”老徐用力点头,“每一个重要的历史阶段,都是‘华夏’这个人生命中的一次关键转折,一场严峻考验,一次深刻的成长。孩子们会像追看一个英雄的传奇一样,跟着‘华夏’的脚步,为他担忧,为他欢呼,在沉浸于他个人命运起伏的同时,不知不觉就把我们民族的历史脉络记在心里。”

这个充满创意的想法让整个团队都沸腾了。

“那我们得学习国外优秀动画的经验,比如《铁臂阿童木》为什么吸引人?节奏明快,故事有张力,主角有成长弧光。”

有人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酒怎么自然融入呢?我们这毕竟是给酒厂做的项目。”

“哈哈,这个问题我想过了,”老徐笑着拍了拍腰侧,“让华夏的腰间,始终挂着一个酒壶。”

他环视众人,眼神发亮:“你们想啊,古往今来,酒与华夏文明息息相关。将士出征前,要喝壮行酒,酒是勇气和决绝;文人墨客雅集,曲水流觞,酒是灵感与风骨;家人团圆、佳节庆典,酒是温暖与喜悦;游子思乡、壮志未酬,酒是寄托与慰藉……”

一部名为《华夏》的动画片开始在一些电视台播出,迅速吸引了各个年龄层的观众。

放学后,张栋梁像只小猴子一样蹿进家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就迫不及待地扑到电视机前。

他嘴里嚷嚷着:“妈,遥控器呢?快,《华夏》要开始了。”

姜玉英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听到儿子的喊声:“着什么急,作业写完了吗,就看电视。”

虽这么说,她还是走出来,给张栋梁找出遥控器,略带疑惑地问,“你之前不是天天念叨看《铁臂阿童木》吗?”

“《铁臂阿童木》下周看重播也行!”张栋梁头也不回,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生怕错过片头,“《华夏》不能等,一周就一集。”

动画片开始了,张栋梁聚精会神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张栋梁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起来。

正好姜玉英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儿子对着电视机抹眼泪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赶紧放下盘子走过去:“栋梁?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张栋梁摇摇头,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没人欺负我。我……我没事。”

姜玉英顿时明白了,原来是看个动画片看哭了,她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你这孩子,动画片都是假的,有什么好哭的。”

张栋梁擤了把鼻涕,眼圈红红地看着妈妈:“我就是觉得华夏,这一路走过来……还挺难的。”

姜玉英一愣,看一眼电视,原来华夏是个人啊。

第128章 背景

“小林啊, 看来,是我之前思想过于保守,有些跟不上形势发展的节奏了。”陆文龙对着前来汇报工作的林颂坦诚地说道。

他指的, 是近来高层内部关于文化领域如何发展的讨论。对于“文化”这个特殊领域,是否应该、以及如何与以逐利为主要驱动力的“市场”相结合,上面存在着不同声音和顾虑。

有人认为文化是精神高地,应保持纯粹, 避免被资本侵蚀;也有人认为,在新时期, 文化需要新的活力和传播方式, 借助市场力量未必是坏事。

为了审慎推进,上面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的内部研讨小组, 成员来自宣传、文化、经济等多个关键部门,旨在进行深入的内部调研。

陆文龙被任命为这个小组的副组长, 林颂是组员之一。

在前期的小组内部讨论中, 陆文龙起初确实是倾向于谨慎甚至保守的一方。他内心深处担忧, 一旦文化产品被过度商业化、市场化,可能会损害其应有的严肃性、思想深刻性和社会教育功能, 导致一味迎合市场口味,变得低俗、浮躁,甚至偏离正确的导向。

然而,韩相那个“华夏酒厂”出品的《华夏》动画片的横空出世, 及其在社会各个层面引发的巨大、广泛且积极的正面反响,吹散了他心头的不少疑虑, 促使他产生了新的思考。

“现在看来,文化与市场,并非天生水火不容, 关键还是在于我们如何去引导,如何去把握那个‘度’。”陆文龙说起《华夏》,“它利用了动画的形式,把我们华夏文明更广泛、更生动、更深入地传播了出去。这种潜移默化、寓教于乐的效果,比我们关起门来印多少本宣传册、开多少场报告会,都要来得直接、有效和持久。”

林颂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尊重和倾听姿态。

事实上,她当初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文龙这份顾虑,所以给韩相提了动画片的建议。

用实打实的成功案例,来间接地、更有力地说明问题,推动观念的转变。这比任何言语上的争论都更具说服力。

最终,在陆文龙的主持和推动下,小组形成了一份内部调研报告。报告肯定了在坚持正确导向前提下,积极探索文化与市场相结合新路径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为后续文化产业探索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华夏酒的知名度,借着动画片的东风,如同坐上了火箭。这天晚上,韩相在新落成的、装潢考究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与人洽谈合作事宜。

送走客人后,韩相略微松了松领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又隐隐有些熟悉的女声在他身后不太确定地响起:“韩厂长?是您吗?”

韩相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得体套装、妆容精致、拎着小巧手包的年轻女子。

他辨认了一下,是姚钟子。

比起之前在北冰洋厂当“厂花”时的样子,眼前的姚钟子脸上已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在社会上历练过的沉稳。

姚钟子快步走上前几步,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由想起当初在北冰洋,自己还曾沾沾自喜于那点浅薄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如今,她在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场里摸爬滚打了一圈,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才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包括人情、机会、甚至是忠诚,都是有标价的,或者至少,是需要等价交换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韩厂长,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太巧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谢谢您,当初……在北冰洋,多谢您给了我那个拍广告的机会。那支广告,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起点。”

韩相看着她这番与昔日截然不同的做派,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当初之所以同意让姚钟子拍那个广告,是为了给厂里省钱。所以,他听说姚钟子私下骂他“韩扒皮”,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因为从某种角度说,她骂得也没错。

姚钟子看出韩相并没有往下聊的打算,便打住话头:“韩厂长,您这是要回去吧?我送送您?”

“不用了。”韩相对她说,“司机在等。你忙你的。”他说完,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径直朝酒店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第一钢铁厂。

厂里有一个优秀青年技术员的名额,给了陈跃。

陈跃的室友,张明知道后,脸色从震惊转为铁青,又慢慢褪成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

他回到宿舍,他“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张明是名牌大学高材生,怀着满腔热血和“技术报国”的纯粹理想,来到一钢,希望凭自己扎实的知识、肯吃苦的劲头,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进厂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他可以连续熬夜查资料、反复计算、画出一摞摞的图纸,车间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这小子“肯钻,能吃苦,是块搞技术的好料子”。

他始终坚信,汗水、能力、成绩,是通往成功的阶梯。

可结果呢?那个“优秀青年技术员”荣誉,落在了陈跃头上。

张明承认,陈跃人不坏,工作态度也算认真,基础知识扎实,平时相处得也还行。但论起对技术的钻研深度,论起加班加点、不计得失的拼命程度,他张明自认绝不逊色,甚至比陈跃还要突出一些。

那凭什么?凭什么最后是他落选,而陈跃胜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让人难以接受——背景。

虽然陈跃本人从未张扬,但这件事在厂里,并非什么绝对的秘密。

这个“优秀青年技术员”的称号,在张明看来,不仅是对个人能力的肯定,与后续的进修机会紧紧挂钩。

他仿佛看到,那条他以为凭借努力就能攀登的阶梯旁边,赫然出现了一条名为“背景”的、可以直通云端的索道。

“老老实实干活是没有出路的,背景才是第一位的……”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充满讥讽的弧度。

晚上,陈跃回到宿舍。他试图跟张明说话,想缓和一下这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张明,关于这个名额的事……”

陈跃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明猛地打断了:“恭喜啊,陈大技术员。” 那声“陈大技术员”叫得十分刺耳。

张明带着发泄意味地整理着桌上那堆他视若珍宝的技术书籍,动作幅度很大,弄得砰砰作响。

“拿到了这么重要的荣誉,以后飞黄腾达、步步高升,”张明看着陈跃说道,“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室友啊。”

陈跃看着张明这副样子,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去洗漱去了。

张明不再早早去车间,不再主动揽活,不再围着老师傅问东问西。

分配给他的任务,他卡着最低标准完成,多一分力都不愿意出。

上班时间,他常常对着图纸或设备发呆,眼神空洞,或者干脆找个角落看与专业无关的杂书。

他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努力无用,关系至上。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潜规则”、“关系户”的嘲讽和不屑。他觉得这个世界是扭曲的,是不公的,而他,这个看清了真相的“独醒者”,有权利也有必要用消极和对抗来表达他的不满。

他开始频繁地和几个同样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工人凑在一起,下班后去厂外的小馆子喝酒。几杯劣质白酒下肚,他们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抨击厂里的各种现象,从领导到制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一吐胸中块垒。

室友们起初还劝他几句,后来见他这副模样,也渐渐疏远了他,毕竟谁也不想整天面对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张明无所谓,他和喝酒抱怨的那些人才是好兄弟,然而张明在一次酒后,听到其中一人为了能调个轻松点的岗位,正在悄悄给车间主任送礼时,他愣住了,随即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

然而真正击碎他幻想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车间里一台关键设备恰好出了点故障,影响了一条生产线的运转。技术组长带着人紧急排查,忙得焦头烂额。张明当时就在附近,以他平时的技术积累,本可以很快发现问题所在,但他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心里带着点恶意的快感——“看吧,离了我,你们就是不行。”

最后,故障很快被另一个平时不怎么起眼、但做事极其踏实认真的年轻技工找到了原因并排除了。生产线恢复了运转,大家松了口气,组长拍了拍那个年轻技工的肩膀,说了句“干得不错”。

那一刻,张明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因为解决了问题而略显腼腆、却受到认可的同事,再看看周围人投去的赞许目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车间,并没有因为缺少他张明而停滞不前。

他的消极、他的对抗,除了毁掉他自己的机会,并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他想象中的影响。

第129章 擂台

在林颂的办公室, 杜方正在向她汇报近期厂里的一些动态,自然也提到了关于“优秀青年技术员”评选后的一些反应。

“林书记,年轻人嘛, 血气方刚,对这个结果有点想法、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说明他们在乎荣誉。”杜方观察着林颂的脸色说。

林颂放下手中的笔, 问了一个问题:“老杜,你觉得, 对于一个企业, 尤其是我们第一钢铁厂这样的重工业企业,要想长远发展, 屹立不倒,最重要的是什么?”

杜方愣了一下, 迅速在脑中组织着答案:“这个……依我看, 当然是设备要先进, 生产要稳定,效益要良好, 为国家多创造利润。”

“是人。”林颂打断了他,“再好的设备,再先进的技术,最终都要靠人去掌握、去创新、去发挥效益。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一切都是空谈。”

杜方眼神微动,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您的意思是,这次评选……”

林颂看向他:“厂里党委之前不是初步议过,要搞一个面向全厂青年的‘技术革新擂台赛’吗?把那个方案再仔细打磨一下, 尽快完善细节。”

她顿了顿,强调道,“不限资历,只看技术方案的创新性、可行性和潜在效益。并且,要设立实实在在的奖励,不能光是发张奖状了事。”

杜方明白了林颂的意图:“我明白了,林书记,这是要给所有有本事的年轻人一个真刀真枪比拼的舞台,凭本事说话。”

“没错。”林颂点头,“你去推动这件事,要快,要让人看到厂里重视人才的决心。”

“是,林书记,我明白怎么做了。”杜方心领神会,立刻应承下来。

……

几天后,“第一钢铁厂首届青年技术革新擂台赛”的通知正式下发到各车间、科室。

通知明确,比赛面向全厂三十五岁以下青年职工,旨在激发创新活力,解决生产实际难题。评选将组建由厂领导、技术专家、一线劳模组成的评审团,确保公正。

获奖者不仅有名誉和奖金,其获奖技术成果将优先纳入厂技术革新推广计划。

这个消息在全厂青年技术人员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和热议。

张明拿到通知,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看了好几遍,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不由得想起前天,自己被贺总工叫到办公室,臭骂了一顿。

“张明!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贺总工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垂头丧气,怨天尤人!你以为就你委屈?我告诉你,你所有的愤怒,本质上还是一种极度自我中心的表现!你认为自己的努力就应该得到对等的回报,认为自己的优秀就应该被看见。当现实稍微不符合你自己的预期时,便觉得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是规则不公平!”

贺总工话锋一转:“你再看看人家陈跃!是,他家里是有背景,可你平心而论,他每天是不是最早到办公室的那一批?遇到不懂的技术问题,是不是一遍遍虚心向老师傅们请教?还有那些跨部门的协调沟通,琐碎又费力不讨好的活儿,他是不是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抱怨过?这些能力,难道不是一个人综合素质的一部分?”

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张明啊,你还年轻,一时的得失不代表永远。是金子总会发光,但前提是,金子自己不能自己先蒙了尘。”

张明在贺总工办公室里,回想起自己进厂以来的初心,再对比近日的消沉和怨天尤人,巨大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他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泪水里,有积压的委屈,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狭隘和脆弱的羞愧。

与张明经历内心挣扎后重新燃起斗志不同,陈跃在得知擂台赛的消息后,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一次回家,他忍不住向父亲倾诉了烦恼。

“爸,厂里搞了个技术擂台赛,我参加了。”

“这是好事啊!怎么,有压力?怕比不好,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陈跃叹了口气:“都有吧。我很想真正凭自己的本事,做点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

陈局长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严肃:“小跃,你有自尊,有追求,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爸爸很理解,也很欣慰。但是,你要明白几点。第一,背景也好,资源也罢,它本身不是原罪。第二,你想证明自己,这没错,但证明的方式不是刻意回避或者否认这些客观存在的条件,而是要用实打实的、比别人更出色的成果来说话!让所有质疑的人都闭上嘴!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心态。”

父亲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陈跃心头的迷雾。

他意识到,真正的强大源于内心的自信和实力的碾压。

擂台赛的终审答辩会气氛紧张而隆重。

张明和陈跃都展现出了各自方案的亮点和创新性。

张明的方案技术思路大胆,理论计算扎实,体现了极高的专业深度;陈跃的方案则更注重解决实际生产中的迫切问题。

最终,经过评审团严格评议,陈跃凭借其方案更全面的综合优势荣获一等奖。张明的方案因其出色的技术创新性,获得了二等奖。

结果公布的那一刻,张明坐在台下,听着周围热烈的掌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甘。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滋生出发自内心的愤怒和怨恨。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方案在应用层面考虑的不足,也不得不承认,陈跃的方案,更能直接、快速地为厂里创造效益。

陈跃在获奖后,没有张扬,用一等奖的奖金,在厂外的小饭馆请了室友,包括张明,吃了一顿饭。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大家纷纷向陈跃道贺。

陈跃看着坐在对面一直比较沉默的张明,想起了上次回家父亲最后叮嘱的几句关于“待人”的评价。

“小跃,你到了厂里,接触到各个层面的同事,要记住,人是最复杂的。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也都有他的处境和诉求。像张明这样的技术尖子,有才华,也有傲骨,要用其所长,容其所短,也要理解其性格背后的原因。一个真想成事、能成事的人,眼里不能只有一种人,要能包容不同性格的人,更要懂得如何团结他们,调动不同人的积极性,形成合力。”

此刻,看着张明,陈跃深吸一口气,主动端起酒杯,走到张明身边。

他语气真诚地说道:“说实话,在理论深度上我不如你。希望以后咱们能多交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一起把厂里的技术搞上去,怎么样?”

张明看着陈跃伸过来的酒杯,和他眼中毫无虚伪的诚恳,他顿了下,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与陈跃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好!”

杜方步履轻快地走进林颂的办公室。

“林书记,”他声音洪亮地汇报,带着邀功的意味,“这次擂台赛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选拔出了几个好苗子,更重要的是,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现在各个车间讨论技术的风气浓得很!大家都看到了,只要真有本事,厂里就认。”

杜方由衷地感叹,这次活动不仅达成了选拔人才的目的,更起到了凝聚人心、激活队伍的巨大作用。

林颂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气氛活跃起来是好事,要让这股钻研技术、尊重技术的风气,持续下去。擂台赛可以定期搞,形式也可以更多样化。”

“不过,技术创新的源头活水,不能只靠内部激发。”她问道,“我之前让你重点留意并接触的那家研究所,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杜方立刻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林书记,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初步接触过了。那家研究所,国家拨款削减后,手里缺乏有市场竞争力的项目,现在基本处于半停滞状态,包袱很重。不过——”

他话锋一转:“他们所里有几位老专家,手里沉淀了不少当年攻关积累下来的技术成果、实验数据和专利,特别是在新型合金材料和特种表面处理工艺方面,很有价值,只是苦于没有资金和平台将其转化为产品。”

林颂微微颔首,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嗯。你接下来重点评估几个方面,第一,他们核心技术的市场前景,与咱们厂未来产品升级的契合度;第二,那几位关键专家的意愿;第三,兼并过来后,人员安置、债务处理的大致成本。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给我。”

“是,林书记。”杜方心领神会,重重地点头。

他清楚,兼并这家研究所,这步棋一旦走成,将极大增强第一钢铁厂在新工艺研发方面的后劲。

他立刻应承下来:“您放心,我马上就去组织人手,一定把情况摸透!”

第130章 理发

杜方揣着林颂交代的任务回了家。

赵华正将最后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 女儿杜晓雯懒洋洋地摆着碗筷。

“回来啦?洗洗手吃饭。”赵华招呼着。

杜方坐下,忍不住提起厂里的事:“还是林书记有办法,一个技术擂台赛, 把厂里那些年轻技术员的劲儿全调动起来了。”

杜晓雯闻言,嘴角向下一撇,脸上带着对权威的几分不以为然:“爸,这都在自己家了, 你还拍马屁呢。”

杜方一股火顶上来,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

赵华眼看父女俩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 赶紧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 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晓雯,你之前不是给什么文艺杂志寄过几次小说稿吗?神神秘秘的, 跟妈说说,你都写了些什么?”

杜晓雯似乎很不愿多谈自己尚未成功的“创作”, 含混地应了一声:“哎呀, 没什么, 就是随便写写。”

赵华看出女儿的回避,便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那不如跟妈说说, 你理想中的女主角,你笔下的那些女孩子,通常都是什么样子的?这总可以吧?”

这个问题勾起了杜晓雯的兴趣。

她放下筷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第一, 长得肯定要好!是最好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的那种好看!第二,得嫁一个好丈夫, 不是光有钱有势那种,得是真心尊重她、爱护她,能和她精神共鸣的。第三, 生的孩子得聪明懂事,最好是龙凤胎,一男一女,这样,既有儿子传承血脉,又有女儿贴心懂事,多完美!”

她越说越投入:“第四,是最重要的,她这个人得纯净无瑕,不能有任何算计和阴谋诡计,对谁都付出真心实意,善良得不掺一丝杂质。第五嘛——”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好还有很多很多爱慕她、欣赏她的人,默默地、不求回报地守护着她,为她痴迷。但她呢,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丈夫一个,忠贞不渝,从一而终!”

赵华听完女儿这一长串设定,哭笑不得:“哎呦我的闺女,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杜晓雯被母亲取笑,有些不服气,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我也是女生,所以我自然会对女生要求高一点,希望她们尽可能完美嘛!这有什么不对?”

赵华赵华笑着摇摇头,知道跟沉浸在文学梦里的女儿争论这个没结果,便把话题引回更现实的层面:“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那咱们说点实际的,你对将来找对象有什么要求?妈也好帮你留意着。”

“怎么又谈到找对象上去了,”杜晓雯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回答了,语气带着少女的天真和任性,“我就一条要求,长得帅就可以。”

赵华和杜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担忧。

晚饭后,杜晓雯磨磨蹭蹭地蹭到厨房。

她犹豫了一会儿,带着点羞涩说:“妈,其实我觉得我们厂那个张明……就长得挺周正的,人看着也稳重。”

张明?赵华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眉宇间总带着点郁结之气的年轻人。

晚上躺下后,赵华将女儿的心思告诉了丈夫。

杜方靠在床头,闻言眉头微蹙:“人是长得周正,上进心也强,这次擂台赛拿了二等奖,技术底子确实不错,是个好苗子。”末了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是家庭不行。”

赵华也连连点头,补充着自己的观察:“我看那孩子心性也一般。上次没评上那个‘优秀青年技术员’,闹出多大动静?又是消极怠工,又是在背后抱怨不公平。这说明他既承受不起挫折,又认不清现实。晓雯性子直,又被我们宠惯了,跟这样敏感又带着点傲气的年轻人一块生活,很容易出问题的。你说句话,可能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他就觉得伤到自尊了。到时候针尖对麦芒,天天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置气,那日子还怎么过?”

夫妻俩达成共识,女儿这点刚萌芽的好感,必须尽早掐断。

陈凤凤的生日派对办得相当盛大。

来参加的多是和她家境相仿的干部子弟,男孩们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或时兴的夹克,女孩们则是各式各样的连衣裙或格子半身裙,穿着打扮都透露着这个时代少有的时髦与精致。

黎月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连衣裙,衬得她气质清新出众。

客厅角落里,唱片机流淌出悠扬的轻音乐,几群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环顾四周,好奇地问今天的主角陈凤凤:“凤凤,怎么没见到你那个好朋友Annie?就是林安,她不是常跟你一块玩吗?”

陈凤凤正端着一杯橙黄色的汽水,闻言道:“你明知故问嘛。她和我们又不是一个圈子的。”

接着,陈凤凤扬起声音,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我爸妈已经决定,送我出国念书了。”

大家立刻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立刻将目光转向黎月:“黎月,你爸爸妈妈之前是在国外待过好几年吧?具体在哪些地方来着?”

黎月微微一笑,说了几个欧洲文化艺术气息浓厚的城市名字。

又有人好奇地追问,语气带着兴奋:“黎月,听说你前段时间还客串了一个电视剧的拍摄?是真的吗?好玩吗?”

黎月点点头:“挺好玩的,也挺累的,一个镜头可能要反复拍很多遍。不过能接触到完全不同的人和事,体验不同的生活,挺有意思的。”

她周围立刻围拢了几个女孩,兴致勃勃地听她讲拍摄现场的趣闻和见到的演员。

作为寿星的陈凤凤手里晃动着汽水杯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

她觉得黎月之所以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受了她那个在文工团工作的外婆的影响,骨子里继承了那种喜欢站在台前的“基因”。

受家庭影响,她不喜欢文工团的人。

今晚家里吃火锅,林安显得格外开心。

黄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郁骨香。

“安安,”韩相一边熟练地调配着麻酱、韭菜花和腐乳组成的小料,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我听说,现在你们学校里头,好像挺多学生都在准备出国留学?你自己……有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林安闻言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过程,便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想。”

韩相听她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不禁有些意外:“哦?为什么?出去开阔一下眼界,接触不同的文化风土,经历不一样的生活,不是挺难得的机会吗?”

他以为像林安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会对五彩斑斓的外部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

林安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黄豆:“我更想在爸爸妈妈身边,在黄豆身边。”

她不想和家人分开,而且,她过了那个想要弹弓,又对跳舞产生渴望,有点虚荣的阶段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和爸爸妈妈、和黄豆在一起。

当然,挣钱也很重要!

一方面,她觉得挣钱的过程特别有成就感,另一方面是,她挣钱想让爸爸妈妈过得更好。

韩相听着女儿这番话,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烘烘的。

他故意逗她,眼里含着笑意:“那以后你长大了,遇到真心喜欢的人,要结婚成家了呢?到时候也要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吗?”

林安理所当然地用力点头,一把抱住身旁的黄豆:“对呀!也要和爸爸妈妈、黄豆住在一起!”

韩相对这个答案简直不能更满意,向旁边的林颂眨了眨眼。

林颂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韩相心里是不想让女儿离他们太远的。

韩相心情大好地说道:“爸爸完全支持!正好,我最近一直在留意几处位置不错的四合院,格局都挺规整,房间也多,最关键的是都带着宽敞的院子。”

林安林安兴奋地应和:“好呀,爸爸,买房子我也要出力!”她的小金库可是相当充盈的。

林颂看着丈夫和女儿:“快吃吧,待会儿吃完了,我给你们俩理理头发,看着都有点长了。”

林安和韩相都不爱去理发店,这么多年,只要头发长了,都是林颂给他们剪一剪。

家里也备着一套齐整的理发工具,推子、剪刀、梳子,还有围布。

林安虽然步入青春期,但对打扮、发型这些事似乎还没开窍,只要头发不挡住额头和眼睛就行,因此对妈妈的手艺一百个放心。

至于韩相,他恨不得自己的头发长得再快些,最好一个星期就能修剪一回。

饭后,林颂拿出了理发工具。先在椅子上铺好旧报纸,再让韩相坐下,围上围布。

林安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抱着黄豆,看着爸爸妈妈,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