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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娟在台上众多穿着统一舞蹈服的小演员中,竟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安。她居然也参加了这次汇演!

林安虽然学习舞蹈的时间不算长,但凭借着出色的身体条件,加上平日里肯下苦功练习,也成功入选了这次的表演名单。

她虽然不是站在最耀眼的领舞位置,但动作舒展,节奏精准,在整齐的队列里依然显得很出挑。

周美娟看着台上林安那虽然稚嫩却充满力量感的舞姿,鬼使神差地对梅雅说:“你看那个跳领舞旁边第三个位置,穿蓝色裙子的,看见没?那是我大女儿的女儿。”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特意指给梅雅看,或许是因为梅雅过得顺风顺水,让她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想要打破这种完美人生的冲动。

看,你的生活也并非事事如意,你的外孙女跳得就不如我的外孙女跳得好。

当然,她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个外孙女。

梅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审视着林安:“嗯,动作倒是挺舒展,力度也够,跳得是不错,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好黑啊,女孩子家,还是白净一点好,显得娇贵。”

周美娟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梅雅你说得太对了!女孩子嘛,就是要娇贵点,白净点,那才有福气,才招人疼。”

看完汇演回来,周美娟觉得心里闷得慌。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在梅雅面前起了那份想要看人笑话、隐隐嫉妒的念头,所以才走了背运?

因为她发现一个规律,就是每次她真心实意帮梅雅解决了些小烦恼、宽慰了对方之后,自己整个人都会轻快起来,运气也好些。可一旦她对梅雅产生了不好的念头,紧接着就会碰上些倒霉事。

为了驱散这莫名其妙的晦气,她决定去找她那帮老姐妹聚一聚。

这次聚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家新开不久的、装潢颇为高档的茶餐厅里。桌上,除了精致的茶点,摆着几瓶橙黄色的玻璃瓶饮料。

“来来,美娟,快尝尝这个。”一个姐妹热情地拿起一瓶,塞到周美娟手里。

周美娟笑着接过来,入手是冰凉的玻璃瓶壁,她瞥了一眼标签——北冰洋?

这种高档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摆着那种高级的、铝罐装的进口饮料才对吗,北冰洋这种老掉牙的本地汽水,也配出现在这里?

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脸上挂起一副了然又不屑的神情:“嗐,我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呢,北冰洋啊?土里土气的,一股香精味儿,没啥好喝的。现在有品位、讲究生活格调的人,谁还喝这个啊?都喝那种外国来的易拉罐,那才叫高级。”

她试图引导姐妹们的品味,仿佛与北冰洋这等老旧土气的东西划清界限,就能让她显得更加摩登、更与国际接轨。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姐妹们却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语气里还带着点对她消息闭塞、落伍了的惊讶。

“美娟,你这可就消息不灵通啦!电视上,报纸上都登了,外国娃娃都爱喝呢!现在可流行这个了!”

“对对对!我也看了!那照片拍得,一个洋娃娃和一个咱们国家的娃娃,举着瓶子对着喝,看着就喜兴!”

“就是,现在喝北冰洋才是时髦呢!代表咱京市欢迎外国朋友!”

“……”

外国娃娃?报纸?时髦?

周美娟被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发懵。

她顺着一个姐妹指点的方向,看到桌角确实放着一份前几天的报纸,娱乐版块有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醒目的照片——一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的外国小孩,和一个黑头发黑眼睛、同样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孩,正一人举着一个橙黄色的北冰洋玻璃瓶,对着嘴仰头喝着,橙色的汽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充满了活力与童趣。

照片旁边的标题赫然写着——有朋自远方来,就喝北冰洋。

下面还有一小段文字,生动地讲述了这中外小朋友因一瓶北冰洋汽水结下友谊的趣事。

就这么一篇小小的报道,配合着那张充满童真、跨国友谊和鲜活气息的照片,仿佛给“北冰洋”这三个在人们心中已经有些过时、甚至带着点土气标签的老牌子,注入了一股神奇的活力。

原本滞销的、被视为“老土”的汽水,好像就在这一夜之间,凭借着这张照片和那句朗朗上口的广告语,变得“洋气”、“受欢迎”起来,甚至成了一种新时尚。

周美娟捏着手里那瓶不知被谁又重新塞回来的北冰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觉得那橙黄色的液体异常刺眼。

她这心里头,比当年她知道风靡一时的“六六牌”收音机竟然是林颂那个厂子生产的,还要让她觉得堵得慌。

聚会的气氛因为北冰洋而更加热烈,姐妹们啜饮着冰爽的汽水,讨论着最近的潮流。

周美娟头一次觉得,跟老姐妹聚会,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放松和愉悦,反而更加烦躁。

回到家,还没等她把这口气顺过来,更让她胸闷的事情来了。

李语贝从外面和小伙伴疯跑回来,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珠,一进门就嚷:“外婆外婆,我发现街上好像好多人都在喝北冰洋汽水呢,看着可好喝了,外婆,你也给我买一瓶尝尝吧。”

看着外孙女那充满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那“北冰洋”三个字,周美娟忍不住将火发泄到孩子身上:“喝什么喝,不许喝,那是什么好东西!那就是韩相那个投机分子弄出来的噱头,新瓶装旧酒,糊弄你们这些傻子呢!”

她觉得现在的人真是没脑子,就知道人云亦云:“换了个包装,找了个外国小孩拍张照片,就变成好东西了?谁特么规定的外国的就都是好的了?放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却先懵了,不对,外国的东西不就是好东西吗。

第116章 冷箭

北冰洋饮料厂的账面上, 第一次出现了令人振奋的数字。

谁能想到,如今在街头巷尾被争相购买的紧俏货,几个月前还是堆积在仓库角落、几乎被判了“死刑”的积压品呢?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在以副厂长马为国为首的几位老资格干部眼里,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们一辈子信奉的是本本分分搞生产,踏踏实实做产品, 对上级计划负责,对产品质量负责, 觉得这才是办企业的“正统”。

可韩相来了之后, 搞的是什么?

是挖空心思在报纸上登广告,是利用小孩子搞什么中外小朋友友谊的噱头拍照宣传, 是弄些“有朋自远方来,就喝北冰洋”之类花里胡哨的广告语!

这在他们的价值观里, 是不务正业, 是耍小聪明, 是钻营取巧,是歪门邪道!

马为国私下没少跟老伙计们叹气:“咱们北冰洋, 几十年的老牌子,靠的是口碑和质量,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这种手段卖东西了?丢份儿,实在丢份儿。”

旁边有人苦笑着附和:“咱们坚守了一辈子的道理, 还不如他韩相这种……这种搞花架子的做法来得快、来得猛,这世道, 真是变了,变得让人看不懂了。”

韩相不是不知道马为国他们私下里的议论和不满,但他并不在意。

只要这些人不公开唱反调, 不耽误厂里的大事运转,他就可以容忍这些不同的声音存在。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一次厂务会议上,韩相条理清晰地安排道:“当前首要任务,是集中我们手头能动用的资金,把之前拖欠全厂职工的所有工资,一次性、足额补发到位!一分钱都不能少!还有,之前在动员会上承诺的的奖金,也按照初步测算出来的第一部分,一并发放给大家。”

他话音刚落,马为国就习惯性地提出了异议,语气带着老成持重的担忧:“现在厂子刚见点起色,账面刚好看一点,正是需要资金投入扩大再生产的关键时候啊,你也知道,咱们厂里那好几条老生产线,都等着更换关键部件,不然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没保证,而且外面——”

他顿了顿:“盯着咱们北冰洋的人可不少,咱们是不是应该更谨慎些,把钱先用在刀刃上,巩固好生产基础,以备不时之需?这时候把大量现金撒出去,风险太大了。”

韩相抬手打断了他:“马副厂长,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是,钱要赚,但人心更要稳。先把欠大家的债还了,让职工们实实在在拿到钱,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这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外面一部分人的嘴,更能把我们自己人的心牢牢凝聚起来。”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干部:“现在外面的声音确实很杂,说什么的都有。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必须先稳住基本盘。人心齐,泰山移。只有内部稳住了,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应对外面可能出现的任何风浪。”

他敏锐地察觉到,社会上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和谐、甚至颇为尖锐的声音,其批判的矛头隐隐指向了更宏观层面的经济政策和改革路径争议。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刻意引导和放大这种争议,试探着风向和底线。

一场更大、更直接的风波在另一个战场——第一钢铁厂轰然掀起。

一名来自京市某知名高校、曾到第一钢铁厂进行短期社会实践的经济系学生,在实践结束后,发表了一篇题为《论第一钢铁厂实践中的国家资本主义倾向》的长文。

这篇文章一经发表,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文章声称第一钢铁厂乃至当前许多国营企业推行的所谓“改革”,本质上并非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道路,而是资本主义的剥削模式。

他引用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尖锐地指出,国企通过所谓的“效率工资”、“打破大锅饭”,实际上是在更有效地压榨工人的剩余价值,其本质与资本家并无区别,只不过披上了“国家”和“全民所有”的外衣,是典型的、具有欺骗性的“国家资本主义”,严重背离了社会主义公有制和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根本原则。

这篇文章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迅速被几家在社科理论界颇有影响力的刊物转载,引发了广泛关注和激烈争论。

紧接着,一些记者闻风而动,跑到第一钢铁厂大门口,试图拦截上下班的工人进行采访,问题极具诱导性,试图挖掘所谓“工人被剥削、主人翁地位丧失”的素材,在社会上煽动舆论,质疑第一钢铁厂改革的社会主义性质。

一时间,“国家资本主义”这顶大帽子的阴影笼罩在第一钢铁厂上空,批评和质疑的声浪甚嚣尘上,同时将林颂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毕竟,林颂是第一钢铁厂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位领导者。

杜方急匆匆地来到林颂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忧愤交加的神情,语气急切:“林书记,外面的风声您肯定都听到了吧?简直是一派胡言,颠倒黑白!这肯定是有人眼红一钢在您带领下取得的成绩,所以在背后使绊子、下黑手,想用这种阴招把我们打下去!”

他接着汇报道:“我仔细查问过了,当初负责接待那个学生实践小组,安排他们参观车间、召开座谈会的,是宣传科的老赵,您看,是不是……学生嘛,年轻气盛,最容易被人煽动利用,拿了点一知半解的东西就写了这篇混账文章。要不,咱们就先让老赵……”

他试探着建议,让具体负责接待的宣传科科长老赵出来承担这个责任,先把眼前的火引开。

但看着林颂那张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杜方心里没底,于是换上一副慷慨激昂、勇于担责的样子,说道:“当然,最主要的责任在我!是我分管的宣传工作,监督不到位,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林书记,如果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给上面、给舆论一个交代,来平息这场风波,我杜方绝无二话!我这就去写检查!”

林颂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参考材料,正浏览着上面的文章。

“不必。”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件日常公务,“现在还不是急着找谁承担责任的时候。”

杜方一愣——林书记这是要保他?

林颂打断了他可能涌出的感激之词,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既然有人想点火,想把水搅浑,那我们不妨顺势而为。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让该浮上来的东西,都浮出来好了。”

什么?!杜方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在这种舆论高压、风雨欲来的关头,不想着赶紧灭火撇清、切割自保,还要让火烧旺点?这不是自焚吗!

林颂没有解释:“当前第一要务是确保厂里的生产秩序绝对不能乱,安抚好厂里的干部职工,不要自乱阵脚。”

杜方领命后,脑子里一团乱麻地走出了林颂的办公室,反复咀嚼着林颂那句话。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颂的意图,但看着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心里又莫名地安定了几分,甚至隐隐觉得,林颂此举必有深意。

办公室内,林颂独自坐着,指尖在桌面上留下规律而轻缓的敲击声。

她心里清楚,这场围绕第一钢铁厂的争论,绝非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激烈交锋的一个缩影。

强行压制或匆忙寻找替罪羊来息事宁人,只会显得心虚气短,甚至可能正落入对手设好的舆论陷阱和政治圈套。

有时候,让矛盾充分暴露,让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反而能更清晰地揭示问题的本质,也更能检验出谁是坚定的改革支持者,谁是别有用心的搅局者。

林颂去见了陆文龙。

“部长,我的想法是,既然有些人习惯于躲在暗处放冷箭,那我们不如把他们请到阳光下来。

“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观点都亮出来。不仅要邀请持批判意见的理论界人士,也要广泛邀请支持改革、深入了解实际情况的经济学家、管理学者。

“真理不怕辩论。我们第一钢铁厂,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身先士卒,闯一闯这个理论争论的‘禁区’,为改革正名,为实践探路。”

陆文龙听完,缓缓开口:“林颂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他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倾向性。

林颂心下微微一紧,有点摸不清楚陆文龙的真实态度,是赞同还是认为她过于冒进?

此时陆文龙说道:“堵不如疏,藏不如亮,与其让他们在下面煽风点火,搞得人心惶惶,不如我们把舞台搭起来,让大家都上台唱一唱,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第117章 报社

陆文龙着手推动研讨会事宜的过程中, 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文龙同志,第一钢铁厂的问题,说到底是一个企业内部管理改革的探索, 现在舆论有些反应,我们完全可以内部沟通,加强引导,或者让厂里自己做个检讨。你这样大张旗鼓地要搞研讨会, 把理论界的人都扯进来,等于把局部问题放大成了全局性、方向性的争论!你想过没有, 万一研讨会上控制不住局面, 各种极端观点都冒出来,争论升级, 到时候怎么收场?这个责任谁来负?这是不是太草率了,我认为需要再慎重考虑。”

陆文龙态度诚恳, 但立场坚定:“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正是因为没有定论, 才更需要讨论。如果我们一味回避争论, 反而会让一些模糊认识甚至错误观点大行其道,让不明就里的人们误以为我们理亏、我们坚持的道路错了。我认为, 这不是草率,这是在争夺话语权,是在为改革正名。”

对方顿了顿,点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想澄清是非。但问题是,现在国家对于资本的属性、对于市场机制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到底应该发挥多大作用、边界在哪里, 这些根本性的理论问题,上面也还在探索,没有形成统一的、明确的结论啊。你这个研讨会一开, 等于是把内部还在摸索、甚至存在分歧的东西,一下子捅到外面去,让所有人都来争论,这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思想混乱?”

这些反对意见并非全无道理,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担忧。

一时间,局势陷入了僵持。

而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曲经,此时正与他的好友顾章在咖啡馆聊天。

曲经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语气里难掩兴奋与一种自我赋予的使命感:“看到了吗?那篇文章引起的反响,比我预想的还要剧烈!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很多人心里其实都憋着一股气,对现状不满,只是长期以来缺乏表达的勇气和渠道!我们不过是把大家不敢说的话,用理论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我们这片土地,太需要真正的启蒙了。你看看西方,自由、平等、博爱,那才是人类文明应该追求的主旨!”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而我们这里呢?真正的思想自由在哪里?独立的批判精神在哪里?连对一个管理模式提出一点基于学理的批评,都能引起如此巨大的恐慌和压制,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曲经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这说明他们内心是虚弱的,是害怕真理的。我现在所做的,就是要打破这种思想的牢笼,让人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符合人性、更尊重个体自由和权利的可能性!哪怕我的声音此刻还很微弱,如同旷野中的呼喊,但我相信,只要坚持,总能唤醒一些沉睡的灵魂。”

顾章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听完好友这番充满激情的长篇大论,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曲经啊曲经,看来你这骨子里文学的浪漫主义底子,一点都没丢。我还以为你转到这新开设的经济系,就走上了‘理性人’道路了呢。”

曲经对于这个刚开设的专业,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他说道:“我的精神根基,始终深植于文学与哲学。正是因为广泛涉猎过那些探索人性与社会的经典,我才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值得追求的、理想的社会图景。”

顾章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优雅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去接这个关于“理想社会”的话茬。

曲经将目光投向他,带着一种洞察般的语气:“我知道,顾章,你觉得我过于理想主义,不切实际。我也知道,你这位音乐才子,骨子里瞧不上普罗大众。”

他虽然对顾章这个观念持有异议,但出于朋友情谊和对顾章家学渊源的尊重,他不会全盘否定顾章这个人。

顾章坦然地耸耸肩,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我从不掩饰我对缺乏教化和独立思考能力的群体的看法。愚昧、盲从、粗鄙,毫无审美情趣,不懂艺术为何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可以大打出手——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曲经打断他,试图将他的批判引向自己的观点和理念:“正因为存在你所说的这些现象,所以我们才更有责任和义务,用知识和理性去唤醒他们的独立精神与自由思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么无视,要么纵容这种蒙昧的‘集体无意识’。”

其实,曲经那篇文章能迅速发酵,并引发后续一系列反应,离不开一家背景复杂、以“敢言”自居的报社在背后的持续推波助澜。

这家报社在未经深入核实的情况下,将之前第一钢铁厂处理“谣言事件”的经过,进行了歪曲解读和放大渲染。

在他们的笔下,那起事件被描述为:仅仅因为几句未经证实的私下议论,厂最高领导就可以滥用权力,随意处置工人,以此树立个人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充分暴露了对劳动者基本权利和尊严的漠视。

更甚者,该报社的记者根据一些道听途说和刻意引导的个别工人模糊的抱怨,在后续报道中声称,第一钢铁厂内部气氛“极其压抑”,干部职工们“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饭碗,在高压之下,根本不敢对管理层的任何决策提出异议,更不敢私下谈论厂里的事情”,试图塑造一种“万马齐喑”的悲情叙事,进一步煽动公众情绪。

紧接着,这家报社一位颇受欢迎、以文笔犀利和“独立思考”著称,笔名为“清音”的女记者,亲自披挂上阵,发表了一篇题为《同为女性,我为她的选择感到悲哀》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中,她写道:

“当我看到第一钢铁厂那位女党委书记的照片,看到她眉宇间那份刚毅和冷静时,作为一名同样在职场奋斗的女性,我的内心涌起的不是钦佩,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我们女性,天生被赋予了沟通、包容、共情与滋养的力量。这在现代管理学中也被视为宝贵的领导力特质。在西方发达社会,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女性领导者正在证明,温柔与坚韧并非矛盾,人性化的、注重沟通与共识的管理方式,往往比单纯的铁腕更能凝聚人心,创造和谐高效的工作氛围。

“然而,反观我们这里,一种令人遗憾的现象是,一位女性想要走到高位,似乎必须比男性更加强硬,更加铁腕,甚至需要刻意抹去自身的性别特质,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坐稳位置。这是一种怎样的扭曲和异化?

“她选择用权力的铁拳来回应工人的议论,或许借此赢得了表面的敬畏与服从,但她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丢失了作为女性领导者最应珍视和发挥的特质——同理心与亲和力,也失去了工人们发自内心的理解、信任与拥戴。

“我悲哀于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放弃了女性应有的柔软与沟通的天赋,选择了一条背离本心的道路。”

这篇充满个人情绪和价值判断的文章,将这场舆论围剿推向了新的高度。

林颂知道陆文龙部长正在努力争取,寻求以研讨会等形式进行正面突破,但她同样理解更高层面可能存在的担忧和阻力。

其实,在向陆文龙阐述计划的同时,她已经做好了另一手准备。

然而,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大领导明确表了态。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一体两面嘛。”大领导声音洪亮,带着看透事物的豁达,“我们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溅起了水花,我们就怕了?就要缩回去?”

他语气转为严肃:“我们搞改革,不可能在真空中进行,不可能没有争论,没有杂音。回避争论,不等于争论不存在。把头埋进沙子里,问题只会更严重。”

他最终拍板:“陆文龙同志提出的这个研讨会,可以搞!而且要搞好,搞出水平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让第一钢铁厂这个‘出头鸟’飞一飞,看看能飞多高,能引来多少关注,又能辩出多少真知灼见!这既是对我们改革成果的一次检验,也是对广大干部群众的一次生动教育。我相信,这次争论,非但不会搞乱思想,反而会凝聚起更大的改革共识。”

大领导一锤定音。

陆文龙在长舒一口气、感到振奋的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倍增。

这场即将到来的研讨会,已不仅仅关乎第一钢铁厂一个企业的声誉,更被视为在改开关键时期,在意识形态领域明辨方向、争夺话语权、回击错误思潮的一次关键战役。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118章 采访

顾老师受邀即将参加那场备受瞩目的国企改革性质与路径探索的研讨会。

书房里, 他正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着面前厚厚一沓材料,既有第一钢铁厂提交的详实报告, 又有内部流传的一些不同观点的讨论意见。

这时,顾章推门走了进来。

“小章,你回来得正好。”顾老师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向儿子,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有件事我得再提醒你, 以后在你自己的课堂上, 少发表那些过于个人化、偏离主流的见解。你是老师,要注重引导学生全面、客观地看问题, 而不是宣泄个人情绪,更不能把课堂变成宣扬偏激观点的场所。”

顾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爸, 时代不同了, 现在鼓励独立思考。我的那些观点,同学们反响很热烈, 都觉得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打破了陈词滥调,很喜欢听。”

顾老师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自得的样子,深知他这套理论的来源, 也知道强行压制只会激起逆反心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方式劝诫:“你有自己的独立思考, 没问题,但前提是,不能与经过实践检验的主流观点和基本原则相违背。”

顾章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试图与父亲辩论:“爸,你得承认客观事实,某些群体,受限于教育水平、思维习惯,就是存在局限性,比如判断力容易受情绪左右、缺乏长远眼光和宏观视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具备参与高层决策所需的专业知识和全局视野。”

他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说道:“一个社会要高效、有序地运转,就需要清晰的社会分工。什么认知层级、具备什么能力的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发挥作用,这样实现资源最优配置,难道不对吗?爸,有些人生来就是干活的,有些人生来就是不用干活的。”

顾老师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儿子说完,他缓缓开口:“是,你指出了他们存在局限性。这一点,我不完全否认。”

顾章嘴角正要微微上扬,那边顾老师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同样有你的局限性。”

顾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顾老师没有再多言,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回案头的材料上。

备受关注的研讨会终于在严肃而紧张的氛围中召开了。

会场内,各方人物齐聚,有德高望重的理论权威,有锋芒毕露的中青年学者,有来自改革一线的企业代表,也有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

与会者对那位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第一钢铁厂的书记,抱有极大的好奇,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

谁都明白,这次会议,弄好了,她会成为典型,弄不好,她也会成为典型。

前者是大胆探索、实践出真知的改革典型,后者改革冒进、偏离社会主义方向的负面典型。

会议上,各方学者围绕“剩余价值”、“公有制实现形式”、“管理改革性质”等理论问题引经据典、激烈交锋,甚至不乏言辞尖锐的相互批评。林颂专注地聆听,偶尔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陆文龙沉稳地引导着讨论方向,与会者逐渐达成了一些共识:第一钢铁厂在坚持公有制前提下采取的管理改革措施,有效提升了生产效率和企业效益,增加了职工收入,符合按劳分配原则,其探索方向总体符合中央关于搞活国营企业、提高经济效益的精神。

陆文龙看向林颂:“林书记,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或者回应的吗?”

林颂不疾不徐说道:“感谢陆部长,也感谢各位专家的深入讨论。我想提出一个可能被大家忽略,但在我看来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改革进程中,我们面临的话语权问题。”

她略微停顿:“我们现在使用的很多分析框架、理论概念,甚至评判标准,很大程度上是源自西方的经济学体系。我们用别人的话语体系,来论证我们自身实践的正当性,这本身就处于一种被动的、需要不断自证清白的地位。”

她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紧迫感:“因此,我认为,当前改革一个极其重要且紧迫的任务,是必须着力构建我们自己的话语体系!不能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陷入他们设定好的辩论陷阱。”

顾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赞同,这个问题他思考已久。

据他所知,老大哥国家的一些教材上已经出现了宣扬西方国家“好人好事”、生活方式的文章,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容小觑,必须引起重视。

很快,研讨会的官方结论和主要精神,在社会上迅速扩散开来。

资本和技术,是促进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手段和要素,其本身并不直接决定社会性质。关键在于为谁所用、由谁主导、收益如何分配。

但对于广大普通民众而言,他们并不关心什么理论交锋,他们只要一个简单明了的结果,上头到底是什么态度,政策还变不变。

“看到报纸没?看来上头是支持这么干的!肯定了!”

“就是嘛!说一千道一万,厂子效益好了,工人才能多发钱!”

“我早就说嘛,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磨洋工也能拿一样的钱,那谁还有积极性?现在这样好,多劳多得,心里痛快!”

“啥资本啊技术啊,听着吓人,其实不就是工具嘛,看谁用,用来干啥。咱们国家用,用来发展生产,给大伙谋福利,那不就是好事?”

“……”

在这种逐渐转变的舆论氛围中,一个外号“耗子”、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商机”。

他蹲在胡同口,听着街坊四邻、过往行人关于“手段”、“放开搞活”的议论,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国家提出这么个说法,把资本和技术都定性为“手段”,这说明什么,说明要进一步放开经济了!个体户、民营经济,往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宽松!

他越想越兴奋,不行,他得赶紧去找他的“合伙人”商量商量,于是朝着成志学校的方向跑去。

没错,耗子口中的“合伙人”还在上学。

说起来,他们认识,是因为他会用废罐头盒、皮筋之类的东西做会动的玩具小汽车、他的“合伙人”之前经常从他这里进货。

讨论会的定调,使得之前煽风点火的那家报社受到了一定挫伤。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场风波中,那位笔名为“清音”的女记者何清,并没有受到冷落。

她此前发表的那篇《同为女性,我为她的选择感到悲哀》的文章,在崇尚“独立批判精神”的群体中受到了相当的推崇和追捧。

在一些沙龙聚会和大学校园的讨论中,不少人认为清音的文章充满了人文关怀精神。他们觉得,清音关注的是个体在宏大叙事下的处境,这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人性化的思考维度,有人甚至赞誉她是“公众的良心”。

不仅如此,何清还得到了“上级”的赏识。

这让她生出了“使命感”,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采访林颂本人。

当然,她预料到自己会遭到拒绝,努力说服了“上级”。

在她看来,林颂这样一个身处高位的女性,内心深处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委屈,尤其是在面对工人因为自身利益而轻易被煽动、甚至反过来指责她的时候。

几天后,她收到了消息,林颂同意接受她的采访。

何清精心准备了一份采访提纲,罗列了许多试图切入林颂个人情感和内心世界的问题。

采访在一间会议室举行。

这次林颂身边的秘书,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简单的寒暄过后,采访正式开始。

何清用一种带着同情和不解的语气问道:“林书记,在阅读了关于您的一些报道,以及了解到您的一些管理风格后,我,包括很多人,都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困惑。您作为一名女性领导者,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是如此不苟言笑,大众其实更期待看到一位温柔、善良、具有亲和力的女性领导形象。您是否觉得,为了适应这个职位,您不得不压抑了自身的一些属于女性的天然特质?”

她紧紧盯着林颂,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说中的波动。

然而,林颂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何清见林颂似乎还没有进入访问状态,便决定从另一个看似更能引发共情的角度切入,她放缓语速,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且充满理解:“当您坐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为了推动您认为正确的改革措施,却听到部分工人因为暂时不理解,而发出一些对您个人、对改革方向不满的声音时,您内心深处,是否会感到一种……孤独或者委屈?毕竟,从长远看,您所做的这些,根本上是在维护和发展他们的利益啊。”

她试图勾勒一个背负误解、孤身前行的悲情英雄形象,以期引发林颂的情感共鸣。

这时,林颂终于开口了。

何清心里一笑,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推进。

然而,林颂并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说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何清一愣,不知道林颂意欲何为,不过有人看自己的文章,尤其是第一钢铁厂的一把手,她还是蛮有成就感的,她笑了笑:“是吗?那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和思考。”

林颂继续说道:“我在你的文章中注意到,你一再强调平等对话的重要性,呼吁要关注个体的内心感受和价值选择。那么,我认为,真正的平等交流,不应该是单向的提问与回答,而应该是相互的、坦诚的了解和探讨。你说对吗?”

何清被林颂这番反客为主、站在理论高点的问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平等”、“对话”、“个体关怀”正是她自己文章中高举的旗帜,此刻根本无法反驳,只得点头附和:“当然,林书记,我非常赞同您的看法。对话的本质就应该是双向的。”

林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何清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从你的文章中,能感觉到你对西方社会的生活方式、价值理念,似乎非常了解。”

谈到这个她热衷的话题,何清顿时谈性大发,她带着一种布道般的热情说道:“是的,林书记!我认为我们必须承认,西方社会在个人解放、理性批判精神的培育方面,确实走在了前面。我们这里,很多时候还停留在过于强调集体、忽视个体感受的阶段,缺乏对异见者的宽容,舆论环境也显得过于单一和压抑。我们需要更多地吸收这些先进的价值理念,来推动我们自身的进步……”

她侃侃而谈,没有注意到林颂那位“秘书”更加专注的神情。

林颂时不时附和一两句,待何清意识放松之际,问道:“你这样不遗余力地替他们发声,他们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一种惯性思维下,何清的大脑几乎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地回答:“一千……”

话一出口,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依旧平静的林颂,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

就在这时,林颂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秘书”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了证件和一副冰冷的手铐,声音沉稳而有力:“何清,你涉嫌接受境外组织资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何清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就是林颂的另一手准备——她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这样一场针对重点国企改革、带有明显意识形态攻击色彩、并能迅速形成舆论风暴的事件,绝不是一个学生所能掀起的。

在看了何清的文章后,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并联系了国安部门的同志。

而何清为了能够采访到她,做了很多努力,这恰恰让国安的同志顺藤摸瓜,掌握了更多线索。

林颂看着何清如遭雷击的样子,回答了何清之前那个关于“工人不满”的提问。

她神情严肃,非常认真的说道:“群众犯错误,是可以允许的,也是应该被理解的。”

第119章 公司

在后续的审讯中, 何清面对确凿的证据,虽承认接受了境外资金,但她反复强调:“那些观点, 是我独立思考的结果,是我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份审讯笔录,连同整个事件的详细调查报告,呈送到了大领导的案头。大领导翻阅后, 沉默良久。

“这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啊,”他开口道, “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

目光落在报告某一页, 当看到“群众犯错误,是可以允许的, 也是应该被理解的”时,他微微颔首:“有这份对群众的体谅和耐心, 才能团结大多数人, 把事业干好。”

这句话, 既是对林颂个人胸襟与工作方法的肯定,也隐含着对今后工作方向的一种明确导向——改革不仅需要魄力, 也需要凝聚人心的智慧。

末了,他对身边的同志们说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抓紧把我们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好起来!”

这场围绕第一钢铁厂的舆论风暴, 最终以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课形式落下帷幕。

而在这场风波中,内心受到最大冲击的, 莫过于厂长顾勇。

此刻,他在林颂办公室里,心情远非“感激”二字可以概括。

回想那段日子, 他顶着“顾阎王”的骂名推行经济责任制,压力如山,质疑如潮,甚至有人写匿名信告他“瓦解社会主义优越性”。艰难时刻,是林颂在党委会上,清晰而坚定地表态:“顾勇同志的方案,方向是正确的。”

如今,云开雾散,理论得以澄清,道路更加明确。顾勇看着站在窗前的林颂,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林书记。”

林颂闻声转过身:“老顾,来了,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顾勇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汇报了振奋人心的战果:“林书记,截至上月底,我们不仅圆满完成了国家下达的两亿一千万上缴利润指标,超额部分达到了三千两百万元!”这个数字,凝结着全厂职工的心血,也验证了改革路径的正确。

他接着详细汇报了初步分配方案:“这笔超额利润,我们计划按照70%用于生产发展和技术改造,加大研发投入;15%用于改善职工集体福利,比如扩建食堂、增加托儿所设施;另外15%用于全厂的工资和奖金奖励,进一步调动大家的生产积极性。”

林颂听完,沉吟片刻:“这个比例,我看可以调整一下。”

顾勇略微一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调整为,60%用于生产发展,20%用于职工集体福利,另外20%用于工资奖励。”她说道,“要让大伙儿切身体会到,改革搞好了,厂子效益上去了,他们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的。至于生产和技术投入,60%足够,你和贺总工共同把关,我放心。”

顾勇略一思索,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林书记,您考虑得周全,我和老贺就按您说的这个比例办,一定把每一分钱都花出效益来,绝不辜负您和全厂职工的信任。”

与此同时,城市的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耗子本名刘浩,是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他口中那个上学的“合伙人”,正是林安。

他琢磨着弄个皮包公司,正儿八经地倒腾些紧俏商品,便跟林安商量起名字的大事。

“你说咱这公司起个啥名好?得起个响亮的,听起来有派头的!”

林安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起个外国名字怎么样,你看北冰洋汽水,因为跟外国有点关系,销量是不是一下就上去了?”

“外国名字?”

“叫LA玩具。”林安小脸上露出超越年龄的认真,“不过,耗子哥,除了起名字,真要做得长远,立得住脚,咱们还得学学人家国企的管理方法。”

“国企?学他们什么?”刘浩不解。

林安长期耳濡目染林颂和韩相的处事方式,尤其是韩相的管理思维。她说道:“过几天不是有个民企召见会,我们可以想办法参加这个。”

“就咱们两个?这……能行吗?”刘浩想到那种正式场合,心里直打鼓。

林安却信心十足:“耗子哥,你别紧张。我观察过,其他刚开始搞个体经济的,很多还不如我们呢。”

这天,林安去了外公外婆家。

周美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报纸,头版上是关于第一钢铁厂作为改革典型的长篇报道,里面详细列举的数据:一钢利润净额年均增长40%,上缴国家利润年均增长35%。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周美娟的心上。

她心里堵得发慌,抬眼看到林安带着那条叫黄豆的黄毛狗,熟门熟路地走向儿童房。

林建国看到林安,脸上堆起笑容,转头吩咐周美娟:“别愣着了,去做饭,安安爱吃排骨。”

周美娟脸色难看至极,因为女儿那档子,她现在在林建国面前,腰杆没有以前那么硬气了。

她强忍着不快,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吃饭时,周美娟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装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林安碗里,声音刻意放柔:“安安,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林安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二话不说,夹起来就放到了桌子下面黄豆的专属小碗里。

周美娟见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死丫头,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她强压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故意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恶毒的语气,盯着黄豆说道:“安安呐,这狗看着不小了。要知道,这狗的寿命可不长啊,最多也就十来年,到时候……你可别太伤心。”

林安气的小手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紧了,但她随即抬起头,对着正在给她杯子里加热牛奶的林建国,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外公,京市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要参加各种艺术班,培养气质。我小时候在山里,都没有这个机会。外公,我想报名少年宫的书法班、国画班……”她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目,眼睛眨都不眨。

周美娟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这些班加起来,得花多少钱!这死丫头分明是故意敲竹杠!

林建国看着外孙女渴望的眼神,一口答应下来:“好!买!我们安安想学什么,外公都支持!”

他的亲生女儿林颂如今位高权重,他脸上有光,心里却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和一丝落寞,他清楚地知道,女儿跟自己之间始终隔着什么。因此,他不自觉地将更多的情感期盼和补偿心理,投射到了外孙女林安身上。

他坚信这孩子继承了林颂的聪慧,将来一定更争气,下定决心要从小加深和外孙女的感情纽带。

林安回到儿童房,关上门,搂着黄豆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

她其实早就知道狗的寿命不长,但她从不害怕。因为她曾和黄豆有过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约定——如果黄豆有一天不得不离开,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成为她的女儿。

她还曾经拿着画册,指着上面各种人物的画像,一本正经地问黄豆喜欢长成什么样子,因为她听说女儿都会像爸爸。

至于刚才向外公要的那些学艺术的钱,林安一点儿也不想报什么兴趣班,她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她要拿着这些钱,去做生意,去赚钱!

韩相戴着金丝边眼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一番。

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格纹桌布,摆放着西式餐盘,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淋着黑胡椒汁,旁边搭配着焯水的西兰花和烤得金黄的蒜香面包。

他还开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里斟上了琥珀色的液体。

打开音乐,韩相为林颂拉开椅子。

灯光柔和,映照着林颂放松的眉眼。韩相看着她,心里一动,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微微躬身,伸出手。

“林女士,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林颂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揶揄,但没有拒绝。

韩相搂住林颂的腰,两人随着慵懒的旋律缓缓摇曳。

韩相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在六五厂食堂,办完那场简单的婚礼,晚上回到家,我一眼就看到了你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

他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我现在在想,若是被这双脚踩在脚下……会是什么感受。”

林颂抬起眼,仔细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韩相,你是不是有病?”

韩相搂着她腰的手更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嗯,有病。”

林颂挑挑眉,没再说话,却忽然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韩相闷哼一声,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埋在她颈间,低低地笑了起来。

第120章 运气

第二天早上, 韩相悄无声息地起床,先去了厨房。

昨晚的碗碟还堆在水池里,他动作熟练地清洗、过水、擦干, 再将洁净的碗碟一一归置到碗柜中。

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了函授大学的教材和作业本。韩相一个人报名了函授大学。

半个小时后,韩相高效完成了今日的学习计划, 这时,林颂醒了:“几点了?”

“快十点。”韩相听到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起身走了进去, 将一杯温水递给她,“饿不饿?”

林颂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摇了摇头,懒洋洋地瘫倒回柔软的枕头里:“我再躺一会儿。”

韩相见状, 眼底不禁泛起温柔的笑意, 由着她又赖将近半个小时。

等林颂洗漱完毕, 慢条斯理地吃完不知算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饭,已是午后。

两人去百货商场逛了逛。

周末的商场门口, 人头攒动,比平日更加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门口那个支起的摊位,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凡购买一瓶北冰洋汽水, 即赠送气球一只,或者竹筷一双!”

摊位前挤满了人,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队伍排出去老长。

孩子们踮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些被充得鼓鼓的、红黄蓝绿的各色气球。大人们则更务实些, 不少选择了竹筷,毕竟这玩意儿更耐用。

“这促销手段,效果不错。”林颂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说道。

韩相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和迅速减少的汽水箱,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讨价还价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路牙子边上,一个年轻小贩,正手脚麻利地从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往外扯着一条条蓝色的裤子。

“快来看快来选!正宗香江过来的牛仔裤!时髦又耐穿!走过路过别错过啊!”小贩嗓门洪亮,立刻吸引了一大群追求新潮的年轻人围拢过去。

“这裤子多少钱一条?”

“老板,便宜点呗!”

“这裤腿也太紧了吧?能蹲得下去吗?”

“……”

那小贩用力抖搂着手里的裤子,展示着细节:“二十五一条!您瞅瞅这铜扣,这扎实的走线!紧点才显身材嘛,显腿长!香江最兴的就是这个款式!”

有几个年轻男女,已经忍不住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脸上流露出心动的神色。

民企召见会设在工商联一间布置简朴的会议室里,与会者神情间既有兴奋,也带着几分初入正式场合的拘谨。

刘浩今天特别打扮了一番,头也用头油仔细地抿过,他坐在靠后的位置。

会议开始,主持的领导态度和蔼,表示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让每家企业做一个简单的发言。

刘浩听别人说的时候不紧张,轮到自己时,原本准备好的词儿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林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要学国企”“要学爸爸”。

他舌头不听使唤地打了个结,说出口的是:“我们LA玩具,以后一定好好向国企爸爸学习!学习国企爸爸的先进管理经验!”

“国企爸爸?”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几个坐在前排、有点规模的私营厂老板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和戏谑。

“啧,这马屁拍的……”

“国企是大哥没错,叫爸爸是不是太谄媚了点?”

“这人真不要脸。”

“这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LA玩具?没听说过……”

“……”

然而,与台下这些老板们的不屑与嘲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主持会议的那位领导,脸上却露出了颇为受用和宽慰的笑容。

虽然上头现在鼓励个体私营经济发展,作为有益补充,但国有经济是主体,占据主导地位,刘浩这一声“国企爸爸”,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这充分说明了私营经济对国营经济的尊重、依赖嘛!这小伙子,觉悟还是有的!

领导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立刻肃静下来。

“这位LA玩具企业的代表想法很好嘛!”领导开口,定了调子,“个体经济是我们社会主义经济的有益补充,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是好事!是要向国企学习,但同时呢,也要充分发挥你们自身机制灵活、船小好掉头的优势,大胆去干,勇于探索!”

领导这几句肯定和鼓励的话,立刻改变了会场的气氛。

刚才还窃窃私语、面露不屑的那些人,再看刘浩时,眼神很复杂,似乎在说,这小子,一句“国企爸爸”居然误打误撞拍对了马屁。

周美娟是真没想到,林建国居然真的二话不说,就把报兴趣班的那一大笔钱,爽快地给了林安那个丫头片子!

这口气堵在她心口,上不来下不去,憋闷得她坐立难安。她急需找个地方透透气,于是去了梅雅家。

梅雅正站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前练字,完成一幅字的最后几笔。

周美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梅雅那副恬淡安然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拼尽全力算计林颂,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得到,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骑到自己头上来。

然而梅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用去争、不用去抢,自然而然地就能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终于忍不住,用一种带着羡慕又不至于显得太嫉妒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梅雅,你说这人的运气啊,真是说不清楚。有的人争破头也得不到,有的人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好东西就自动送上门了。”

这时,梅雅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搁下毛笔,姿态优雅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

“运气?”梅雅似乎在品味这个词,“运气运气,不过一个人怎么运胸口这口气而已。”

美娟一愣,既是疑惑梅雅竟然有自己的见解,又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运胸口这口气,怎么运?”

梅雅忽然回忆起文工团的岁月,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美娟,还记得我们在文工团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你可是经常担任领舞,而我那时候啊,可不是最拔尖的。”

周美娟听完,心里更是纳闷,对啊,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不通啊!

为什么梅雅之前在舞台上不是最出彩的那个,没有去争抢那个最耀眼的位置,后来的人生轨迹却似乎越来越顺遂,反倒比很多当年风头更劲的人都过得好?

难道这是一种平衡?

因为梅雅之前在舞台上不是最出彩的那个,没有去争抢那个最耀眼的位置,所以老天爷就在别的地方补偿她,让她在婚姻、家境、生活状态上过得比很多当年风头更劲的人都好?

周美娟脸上挤出一丝恍然,赶紧说道:“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人得往好处想,心态放平了,运气自然就好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然而,梅雅摇了摇头:“不,不想,才是最好的。”

“不想?”周美娟彻底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

人活着,怎么能不想?

不想得失,不想利弊,不想自己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不想如何压过别人一头……那还怎么活?

梅雅不知道怎么解释,伸出手,做了一个轻轻握拢的动作:“当一个人一心想要抓住什么,控制什么的时候,手是攥紧的,是用力的。这时候,手里其实只有用力抓住的那一点点东西,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连那一点点都可能从指缝溜走。”

她顿了顿,将握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但是,当松开手,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所拥有的,反而可能更多。”

周美娟表示怀疑,梅雅运气这么好,就是因为不争、不想?

扯淡吧!

不争不想,那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林颂和她那个女儿,岂不是更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周美娟扯了扯嘴角,堆起一个笑容:“梅雅,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她心里完全没听进去,反而想起最近看到的报纸,上面称韩相为“救火队长”。

虽说韩相对林颂看起来死心塌地,但他现在有地位了,周美娟撇撇嘴,心里冷哼,男人嘛,有几个能真正坐怀不乱?尤其是面对年轻漂亮的姑娘主动投怀送抱。

现在的姑娘,心思活络得很,不少都想走捷径,找一个靠山一步登天,北冰洋这么大的厂子,肯定有一两个“有上进心”、又有点手段的……到时候,也不需要真发生什么,只要能让林颂疑心,让他们夫妻之间生出嫌隙,到时候,看林颂还怎么维持她那副冷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