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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的指尖感受着那一下滚动,她看韩相不说话,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耳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韩相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消退的红潮再次席卷而来,比下午时更加汹涌。

林颂身子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基础英语》,笑道:“看来,韩同学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顾老师对韩里,打心眼里喜欢。

历经了半生浮沉,看遍了人情冷暖,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善良是比聪明更难得的事。

韩里不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但他温厚纯良的性子——见到别人比自己强,不嫉妒,也不妄自菲薄;见到别人不如自己,不起轻视之心,更不会倨傲,在年轻人里实属罕见。

出于这份赏识,顾老师便将韩里引荐给了物理系德高望重的刘教授。

刘教授手头正有几个基础研究项目,急需年轻人帮忙整理文献、做些基础计算。

这天,韩里刚从刘教授家中出来,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刘教授刚才指点的一些关键要点,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对面那栋教职工宿舍走了出来。

是张连馨。

她手里拿着几页稿纸,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韩里,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招呼。

韩里立刻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笑着回应:“连馨,真巧。你也来找老师?”

张连馨点了点头:“嗯。数学系的陈老师找我做科研助理,帮他处理一些模型推导的前期工作。”

她当初会答应陈老师的邀请,一方面是觉得课程学起来不算吃力,而学校里那些诗歌朗诵之类的活动,她不太感兴趣,因此,空闲的时间挺多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做科研助理,会有补贴。

除了国家发放的补贴,她没有额外的经济来源,嫂子姜玉英如今靠着包子铺,赚了不少钱,但都倾注在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栋梁身上。

韩里看着眼前的张连馨,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张连馨没再继续跟他聊,她抬了抬怀里那几页重要的稿纸,说道:“我先走了,陈老师还交代了些事情,要尽快处理完。”

说完,她便抱着那几页稿纸,沿着栽种着梧桐树的小路离开了。

韩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其实,张连馨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只是,在投入数学的世界后,当那些公式、定理、猜想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生活中那些曾让她辗转反侧的情感纠葛、苦恼烦闷、求而不得的失意,似乎都变得很淡、很轻了。

虽然她至今仍未完全理解林颂那句“为什么要被倾听”的深意,但她发觉,自己对外界的需求在慢慢变少。

第106章 生产线

国家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年底,一场重要会议在京西宾馆召开。

会议明确,国家的工作重心将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关起门来搞建设不行了,必须对外开放,学习国外的先进经验,引进国外的资金、技术和管理方法。

嗅觉敏锐的韩相立刻意识到, 掌握英语这门工具,在未来绝对会占据巨大的优势。

他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书房里经常传出他跟着磁带模仿、时而停顿、时而重复的朗读声。

林安是个从不扫兴的女儿。她见爸爸这么投入地学英语, 立刻积极响应,每天努力用英语跟爸爸对话。

“爸爸,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手里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彤彤的苹果, “You… eat 不 eat this… apple ?”

这中西合璧的古怪句式让韩相哭笑不得。

林颂最近也在看英文的资料, 她打算引进一条国外生产线。

不过, 这一提议在厂领导班子会议上,激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贺总工率先发难。

这位在钢铁行业干了三十多年的老专家, 是第一钢铁厂技术上的定海神针。

“林书记,您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冒进了?咱们厂现有的设备,工人们用了十几年, 闭着眼睛都能操作!贸然引进洋设备——”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万一到了咱们这儿水土不服,耽误了部里下达的生产任务, 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贺建章在钢铁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贺总工话音甫落, 厂长顾勇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贺总工说得在理啊,林书记。咱们做事,还是要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他说到,目光转向财务科长老吴。

老吴马上报出一个惊人的外汇估算数字。

顾勇双手一摊,面露极大的难色:“林书记,您听听,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部里就算再支持,能一下子给我们这么多外汇额度?退一万步讲,就算部里特批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项目搞了一半搞不下去了,或者投产以后效果不及预期,咱们厂背上这么沉重的债务包袱,职工们怎么办?”

就连一向在态度上倾向于支持林颂的副厂长杜方,此刻也面露犹豫。

“林书记,我不是不支持技术革新。但是,国外的设备,标准、操作习惯都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技术人员、工人,能立刻上手吗?后期的零配件供应、维修保养怎么办?难道每次坏了都要请外国专家?那费用,咱们可承担不起。”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领导也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抵触。

面对这几乎呈排山倒海之势的反对声浪,林颂缓缓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既然同志们有这么多顾虑,那此事暂且搁置,大家再深入思考。散会。”

林颂虽然说搁置,但私下里开始了缜密而有序的布局。

会后第二天,她让秘书调来了技术处所有近五年内分配来的大学生、年轻技术员的档案资料。

她仔细翻阅,目光最终停留在三个名字上:陈海洋,北钢院毕业,在校期间就发表过关于铸造技术的论文;潘明远,哈工大高材生,动手能力强;李静,北钢院毕业,外语出色。

林颂将三人请到了办公室。

“不必紧张,”林颂语气温和,“找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厂里技术发展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国外先进技术的看法。”

起初,三人说话都有些克制,但林颂几句提问,便点燃了这些年轻人的热血。

她看着眼前三双充满理想和求知欲的眼睛,郑重地说:“厂里正在考虑未来技术发展的方向,需要一批有见识、有闯劲的年轻人贡献力量。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国外生产线更详细的资料,希望你们能组织起来,认真研究,拿出一份有分量的可行性分析报告。记住,这件事,目前仅限于你们三人小组内部知悉。”

陈海洋三人激动不已,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秘密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海洋小组如饥似渴地研读林颂提供的资料。

李静负责翻译,潘明远带着测量工具,深入车间,详细记录现有生产线的每一个瓶颈和能耗点,陈海洋则负责将散乱的数据整理成严谨的对比分析。

一个月后,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实的报告。

报告中,他们在搜集大量关于国外钢铁行业技术发展、连铸连轧技术优势的资料的基础上,深入研究现有生产流程的痛点、能耗的浪费点、质量的不稳定点,并与国外生产线所能解决的问题进行一一对照,描述了新设备如何减轻劳动强度、提高安全性、减少钢坯浪费等。

林颂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

然后向陆文龙部长递了一份汇报材料,详细描绘了引进生产线后对提升本厂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钢铁产业技术水平、增强国家钢铁产品国际竞争力的示范意义和战略价值。

工业部组织了一个由资深专家和司局级干部组成的调研小组,到第一钢铁厂考察调研。

林颂在简要介绍了厂里的初步设想后:“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可行性分析,我们厂里一些年轻的同志做了不少前沿性的研究。不如请他们直接向各位领导汇报,也更鲜活、更具体。”

随后,她示意等候在外的陈海洋三人进来。

带队的领导听完,高度赞扬了第一钢铁厂“主动求变”的精神,明确表示:“像第一钢铁厂这样有扎实工业基础、有清晰发展思路、敢于承担风险进行技术改造的企业,正是我们国家当前引进国外先进技术的试验田。”

贺总工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技术权威的地位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

“林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贺总工忍不住提高声调,“让几个进厂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在部领导面前信口开河,大放厥词!他们懂什么实际生产?”

“贺总工,您先别激动,坐下喝杯茶。”林颂神色不变,“年轻人有想法、敢于表达是好事。技术发展总要推陈出新嘛,我们也需要听听不同的声音。”

“推陈出新?他们那是脱离实际!”贺建章根本坐不住,“我敢拿我这项上人头担保,那个德国生产线照搬到咱们厂,肯定水土不服!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与此同时,厂长顾勇开始在各种流程上对陈海洋小组进行掣肘。

陈海洋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阻力,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一次厂部技术论证会上,贺总工对陈海洋报告中的能耗数据提出强烈质疑,陈海洋当场拿出原始记录和计算过程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地指出贺总工“固步自封”、“阻碍技术进步”。

会后,顾勇向林颂施压:“林书记,为了维护稳定团结的大局,必须把陈海洋他们调离现有技术岗位,放到车间去锻炼锻炼,冷静一下头脑。否则,迟早要出大乱子,严重影响全厂正常的生产和技术工作秩序。”

也正在这时,林颂等待的东风到了——部里的批复正式下达:原则同意第一钢铁厂引进德国生产线项目,并给予必要的外汇额度支持。

她再次召集了领导班子会议。

会上,她首先肯定了项目成功获批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特别表扬了贺总工和顾厂长在前期“充分讨论”中提出的宝贵意见,使得方案“更加完善成熟”。

紧接着,林颂面色严肃起来:“陈海洋、潘明远、李静三位同志,在学术讨论中,对老同志不够尊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技术部门的团结氛围。”

她停顿了一下,宣布了处理决定:“对陈海洋、潘明远、李静三位同志进行通报批评,责令做出深刻检讨。同时,考虑到他们在此次项目前期论证中也付出大量心血,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决定将他们调入项目指挥部下设的技术准备组工作。”

一方面,公开处罚了陈海洋三人,给了贺总工和顾勇一个台阶下,维护了他们的权威。

另一方面,所谓的“处罚”,实质上是将这三个真正懂技术、有热情的年轻人,名正言顺地安排到了项目最核心的技术准备岗位。

项目获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是与德方的谈判。

德方凭借其技术垄断地位,报价极其高昂,并且在技术转让深度、核心技术培训、后期维护服务以及关键零配件供应等方面,条件极为苛刻。

由顾勇牵头的厂内谈判小组,尽管据理力争,但几次接触下来,进展甚微,德方代表态度傲慢强硬,寸步不让。

林颂了解到邻国一家钢铁设备制造商,也有意开拓市场,且报价相对灵活。

在宴请德方代表的晚宴上,她说道:“我们第一钢铁厂,非常欣赏贵公司的技术实力,也衷心希望与像贵司这样的世界顶级企业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系。当然,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其他国际优秀设备厂商的合作意向,他们对于技术共享和本地化支持,表现出了更大的诚意和灵活性。不过,我个人始终认为,贵司的技术底蕴,才是最符合我们长远发展需求的。”

这给德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接下来的谈判桌上,德方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在价格和技术转让条件上都做出了实质性让步。最终,第一钢铁厂以一个相对合理得多的价格成功引进了核心设备。

合同正式签订的消息传回厂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在项目启动动员大会上,林颂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神情振奋又带着些许忐忑的干部职工。

“同志们,我们今天下定决心,引进这条先进的生产线,不是否定我们过去的成绩,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我们第一钢铁厂再创辉煌,是为了让我们几代钢铁人付出的心血,在未来能够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她略微提高声调:“这条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肯定会遇到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困难和挑战。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第一钢铁厂的全体干部职工,团结一心,放下包袱,敢于学习新知识,勇于攻克新技术,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

第107章 登报

林薇在报社工作,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今天新鲜出炉的报纸。

头版是关于第一钢铁厂成功引进德国先进生产线的长篇报道,旁边配着一张极为醒目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 林颂站在庞大的设备前,正对着围拢的干部职工讲话。

林薇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以及报道中那些溢美之词——“魄力非凡”、“高瞻远瞩”……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正当她心里翻江倒海之际,一个同事家刚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 虎头虎脑地跑进办公室找妈妈。

那孩子经过林薇的办公桌,看见她, 出于礼貌, 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姨好。”

“阿……姨?”

林薇几乎是立刻从抽屉里摸出镜子,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镜中的脸庞, 描画着精致的妆容,林薇气恼, 她怎么就成阿姨了?

中午下班。

林薇想着食堂今天有她最爱吃的鸡腿, 多少能抚慰一下自己糟糕的情绪。

然而, 生活似乎铁了心要跟她作对。

当她排到打饭窗口前,眼睁睁地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油光红亮的鸡腿, 被前面一个身影端走了。

气人的是,那个端着鸡腿的,是她非常鄙夷的一位同事。

这位同事相貌平平,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穿着更是朴素得近乎土气,她没少跟要好的同事嘲笑对方, 觉得自己要是长成对方那副模样,怕是要自卑得不敢出门见人了。

可偏偏,对方每天都乐呵呵的, 见谁都是一张真诚的笑脸,仿佛生活中压根没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此刻,对方还友好地朝她笑了笑。

林薇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心里却愤愤不平,为什么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如她的人,运气反而这么好?

她随便打了些别的菜,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

下午下班,林薇先去母亲那接女儿。

一进门,还没等她喘口气,周美娟便迫不及待地说起了今天的见闻:“你梅阿姨家女儿女婿,调去国外的大使馆工作了!听说还是欧洲的国家,啧啧。”

这个年代,能出国工作,那是多么风光、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啊,简直是一步登天。

周美娟说着,又绕回到了那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上:“你说说,有些人,看着也不见得有多出挑,怎么就那么顺风顺水,什么好事都能赶上?”

林薇正想顺着母亲的话头附和几句,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那边周美娟却问起了李明轩的情况:“明轩最近怎么样?在单位里还顺利吧?”

在周美娟看来,女儿的幸福和她未来的体面,终究还是要落在女婿李明轩的前程上。

林薇心里一阵烦躁,母亲开口闭口就是李明轩,也不知道问问自己今天工作顺不顺利,心情怎么样。

她没好气地回道:“忙着呢。他们局里好像在搞什么跟国外学校的合作培养项目,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她懒得细说,只想赶紧接了孩子回家。

本以为这一天的糟心总算可以画上句号,林薇刚进家门,想瘫在沙发上喘口气,李明轩后脚也跟着进了门,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最近有空,多和你姐林颂走动走动。”

李明轩这个人,向来现实,谁有用跟谁玩。

“你们姐妹俩关系不是很好吗?你看她现在,风头正劲,手里握着那么大的项目,听说在部里都挂上号了,是重点关注的改革典型。这层关系,咱们得维系好啊!”

林薇呼吸瞬间变得不畅起来,关系很好?她们关系可一点不好!

她本以为林颂去了山沟沟,自己留在京市嫁给了李明轩,终于压过了林颂一头。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她居然要主动去巴结林颂?这比吞了苍蝇还让她恶心。

她现在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在李明轩面前,表现出和林颂姐妹情深的样子?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明轩说完后,习惯性地跟林薇抱怨起上班遇到的烦心事:“你是没看见,那个韩相,好家伙,今天可真露脸了,居然能跟外宾简单交流几句。”

他们局里今天举行了一个关于与某英语国家建立校际合作的初步沟通会,韩相竟然会说英语,还说得挺溜。

林薇麻木地听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垃圾桶,白天听完母亲的抱怨,晚上还要听丈夫的抱怨,真是烦死了!

有没有人能关心一下她今天遇到了什么?心情怎么样?

那边李明轩还在继续点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韩相这人啊,真是拼命。不光学英语,还在钻研什么经济管理的书,每天还陪王局打乒乓球,那球喂得,啧啧,既让领导打得舒服,又不显得太刻意谄媚。”

他自诩会钻营,没想到人外有人:“他这人,感觉天生就是为服务领导而生的。”

林薇一听到“领导”两个字,忽然想起了报纸上林颂那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脸。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他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领导’吗?天天耳濡目染,察言观色,他能不会陪领导吗?”

李明轩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沙发扶手,觉得林薇这话简直一语中的:“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嘛。他这是在家练出来了,有个那么厉害的媳妇,能不学着点怎么看眼色、怎么迎合上意嘛,哈哈哈……”

丈夫的“赞同”并没有让林薇感到丝毫快意,反而让她心里更加堵得慌。

不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堵得慌,她得给林颂找点不痛快!

李明轩不是让她多走动走动吗?好啊,那她就好好地走动起来!

林薇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计划的雏形,她要把林颂以前的那些朋友、同学,约出来坐一坐。

要知道,林颂当年心高气傲,看不惯她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后来她去了三线,大家才渐渐少了联系。

韩相今天下班,特意绕道去了那家有名的老字号熟食店。

原因无他,昨晚林颂说想吃那家老字号的酱肘子了——皮糯肉烂,咸淡适中,味道最是地道。

他排了好长时间队,油纸包着的酱肘子色泽红亮,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酱香和肉香。

回到家,韩相将肘子切片装盘,又拌了一盘家常凉菜,正好用来解酱肘子的油腻。

“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林安手里拿着几封厚厚的信件,递到正坐在窗边藤椅上晃动的林颂手中:“妈妈,你的信,好多封呢!”

小姑娘最近就在班级里鼓捣起了她的“小生意”。

她将玩具汽车一个个装进密封的纸盒里,然后在同学间搞起了“抽奖”。五毛钱抽一次,运气好的话,就能抽中一个小汽车。

五毛钱一个玩具汽车,太划算了!

当然,绝大多数人最终只是花钱买了个“谢谢参与”。

林安利用孩子们占便宜和赌运气的心态,赚了不少。不过她觉得,只有小汽车,品类还是太单一。

林颂接过信,摸了摸女儿跑得红扑扑的小脸,然后才低头看向那几个信封。

一封是李灵写来的,信纸上的字迹挺拔有力,她如今已进入了县党委班子,独当一面。

还有一封张中仪的,秦英的研究项目取得了重要突破,即将调任京市的一个重要研究所,肩负更核心的任务,她也会带着孩子随行一同前来。

这时,饭菜都已摆上了桌,那盘酱肘子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摆在白色的瓷盘里,配着一小碟用蒜泥和香醋调成的蘸汁。

旁边凉菜色泽诱人,碧绿的香菜和细细的葱白丝点缀其间,看着就令人胃口大开。

“快尝尝。”韩相给林颂盛上熬得粘稠的小米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林颂夹起一片颤巍巍、泛着诱人油光的肘子肉,在蒜泥醋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肘子炖得极其到位,入口即化,酥烂入味,浓郁的酱香在口中层层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就是这个味道。”

韩相看林颂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吃饭间隙,林颂跟韩相提了提几封信的内容。

韩相安静地听着,手下不停,又给林颂碗里添了片瘦多肥少的肘子肉:“秦英调过来是好事,说不定以后在某些方面还能有帮助。中仪带着孩子过来,以后你们也能……多见面。”

他语气如常,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张中仪真是阴魂不散。

第108章 谣言(一)

京市一家茶馆。

“真没想到林颂现在这么厉害了。”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女士, 捏着细瓷茶杯,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酸意,“这才回来多久?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薇勾起嘴角, 声音里刻意掺入几分担忧和欲言又止的意味:“是啊,谁能想到呢。她当年一声不响去了三线,这回来没多久就……也是她有能力,敢想敢干。比我们这些一直留在城里的, 可是强太多了。”

“强太多?” 接话的是一个的男士,他当年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屈居林颂之下, 心里那点疙瘩至今未消, 此刻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和不忿,“我看未必吧?一个女人, 爬这么快,没点特殊手段谁信?你们想想, 引进德国生产线, 多大的项目?她一个女流之辈, 凭什么就能批下来?这里头没点猫腻,我把这紫砂茶壶生吞了。”

另一个略显沉默的男士也低声附和, 声音里带着某种自以为看透世事的颓唐和阴暗的揣测:“现在这风气,唉,说不定就是靠上了部里哪个手握实权的大佬,成了人家的……那个, 你们懂的。不然凭什么那么多资源、那么好的项目,都向她倾斜?话说回来, 当女的真好。”

林薇听着这些充满恶意和嫉妒的议论,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但她面上却迅速堆起不赞同的神色,做出急切制止的样子:“哎呀, 你们快别瞎猜了,这种话传出去多不好,我姐她……她也许就是运气比较好。”

她这般看似维护、实则苍白无力的辩解,更加印证了这种猜测。

“薇薇你啊,就是太单纯了,”烫着卷发的女士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我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运气,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代价。”

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引得其他几人纷纷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这次聚会,让林薇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也让她暂时鼓起了勇气,决定约林颂见个面。

她将电话打到了第一钢铁厂党委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礼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您好,第一钢铁厂党委办公室。”

“我找林颂书记,我是她妹妹林薇。” 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带着点亲昵。

“请问您有预约吗?” 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预约?” 林薇一愣,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我是她亲妹妹!还需要预约?”

“抱歉,没有预约,不行。”对方的回答毫无通融余地。

“你……”林薇气得胸口起伏,她感觉受到了巨大的羞辱,“啪”地一声,她狠狠地撂下了电话,精致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好啊,林颂!你现在真是架子大了!连亲妹妹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原本只想在小范围败坏林颂的名声,可现在,她要把火引到第一钢铁厂内部去——她可是在报社工作的,最清楚舆论的威力。

只可惜,她在第一钢铁厂内部并无直接的人脉,于是,她想起了中学时的班长韩胜。

韩胜人高马大,当年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如今在体育局混了个闲职干事,交际颇广。

他有个经常一块打篮球的球友,叫赵老二,在第一钢铁厂运输科工作。

几天后,在一家饭馆里,林薇通过韩胜,见到了第一钢铁厂运输科的工人赵老二。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韩胜按照林薇事先的交代,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男人间谈论八卦的随意:“老赵,听说你们厂新来的那位林书记,是个女中豪杰啊?挺有本事?跟部里上头的关系……不一般吧?不然这德国生产线,多少大老爷们都搞不定,哪能这么顺顺当当就落到你们一钢头上?”

林薇目光紧紧锁在赵老二脸上,期待看到他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然后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谁知赵老二一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原本带着酒意的脸瞬间严肃起来:“韩胜,你这叫什么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林书记,那是清清白白,公正无私,引进生产线,那是实打实的能力,是为我们全厂职工谋福利的大好事。什么靠关系?那是放屁,胡说八道。”

他嗓门大,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

赵老二似乎还嫌不够,特意环视了一圈,像是要昭告天下一样,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我们厂上下,谁不知道林书记是干实事、为我们工人着想的领导?那些乱七八糟、嚼舌根子的话,可别瞎传。传到我们厂里,看大伙儿不撕了他的嘴。”

林薇和韩胜面面相觑,完全懵了,对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他们哪里知道,第一钢铁厂关于林颂的谣言,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一个女人,但凡做出点成绩,职位高一点,各种污言秽语和香艳的猜测就跟苍蝇一样围上来。更别说,林颂还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林颂的处理方式很粗暴,直接让厂办和纪委联合介入,迅速查实了几个传播源头,然后,在一次全厂中层干部及职工代表参加的大会上,厂纪委负责人直接通报了这几起案例。

其中,严重的那个直接以“严重违反厂规厂纪,破坏稳定,影响极坏”为由,予以辞退处理。

这下,谁还敢说造林颂的谣?除非不想端一钢这个铁饭碗了!

反正至少明面上,第一钢铁厂内部,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林颂个人作风的闲言碎语。

赵老二吃完饭,借口厂里有事,直奔他姐姐赵华家。

一进门,他急吼吼地把刚才饭桌上的事,说了一遍。

赵华一听,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闲话。

说实话,当初林颂以雷霆手段处理掉那几个散布谣言的职工时,赵华私下里还暗自为她捏了把汗。

她觉得林颂的处理方式不留余地,很容易被人在背后议论“不近人情”、“手段狠辣”,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很多时候是越描越黑,你越是强势回应,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反而可能越来劲,觉得你是被戳中了痛处。

当时厂里确实也有不少人对林颂这种“强硬”颇有微词,觉得她一个女同志,行事太过霸道。

但时至今日,局面早已不同。

德国生产线成功引进,大家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厂子发展的希望,林颂的“不近人情”变成了令人信服的领导魄力。

“这事儿得赶紧告诉林书记。”赵华立刻起身,准备去厂里找林颂汇报这个情况。

韩相知道了这件事,如果是造他韩相的谣,他或许会选择迂回或者等待时机的策略。但是,针对林颂的,他忍不了一点。

他心里迅速盘算好了反击的策略,赵老二不是说,是林薇和一个体育局的叫韩胜的一起找的他吗?很好。

周一上班,韩相算准了时间,偶遇了正拿着文件准备去开会的李明轩。

“明轩。”韩相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明轩回了一句,声音带着开会前的紧迫感。

韩相与他并肩走了几步,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带着歉意的神色:“对了,明轩,有个事……前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来我们一钢附近办事了?我当时离得远,看着背影像是你们,便没过去打招呼。后来想起来,觉得怪过意不去的,这碰上了也没招待一下。”

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失礼而懊恼。

李明轩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紧皱起:“前天下午?我没和林薇一起去一钢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前天下午林薇说她娘家有点事,回娘家了,他那天下午去跟几个好哥们游泳去了。他们根本没在一块啊。

韩相见状,立刻露出一副“我说错话了”的表情,连忙摆手:“那可能真是我看花眼了……那男同志可能……是林薇同志别的朋友吧?唉,你看我这眼睛,真是该配副眼镜了。”

他越是这般“解释”,越是让李明轩怀疑这里面有什么事情。

李明轩勉强维持着镇定:“肯定是误会,你看错了。我先去开会了。”

看着李明轩的背影,韩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薇想用那些下作龌龊的手段在背后抹黑林颂?那就先让她自己家的后院烧起来吧。

回到家,韩相弯腰换上那双棉质红拖鞋。

林颂正站在鱼缸前,用小网勺捞起一点点鱼食,均匀地撒在水面上。色彩斑斓的孔雀鱼立刻聚拢过来,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韩相在洗手间洗了手,走过来,把跟李明轩提起“看见林薇和一个男同志”,李明轩当时如何脸色骤变,跟林颂描述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韩相说着,微微向林颂那边倾了倾身,“李明轩那张脸啊,听到我说看见林薇和个男的在一起时,当场就绿了。”

林颂刚好撒完最后一小撮鱼食,她将网勺轻轻搁在旁边的托盘上:“看来,李明轩疑心病挺重。”

这时韩相又道:“不过做戏总得做全套嘛,所以我打算去配副眼镜。”

“配眼镜?”林颂侧过头,“你又不是真近视。别说我没提醒你,眼镜戴上就摘不下来了。”

韩相见林颂似乎并赞同:“没事,我不经常戴就是了。”

第109章 谣言(二)

李明轩带着一肚子翻腾的火气和疑虑, 踏进了家门。

公文包被他重重地掼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正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林薇一个激灵。

“你前天下午, 到底去哪儿了?”李明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薇心里先是猛地一慌,但面上一副委屈和不解的样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回我妈那儿了呀!你怎么回事,一回来就审犯人似的?”

“回娘家?”李明轩松了松领口,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有人看见你了, 在第一钢铁厂附近, 跟一个男同志在一起,你怎么解释?”

林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但李明轩只含糊地提到“男同志”,并未指名道姓说是韩胜, 这让她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了解李明轩, 如果他真掌握了确凿证据, 绝不会是这般质问的姿态,而是直接摊牌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被冤枉的愤怒和伤心, 声音拔高:“李明轩,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看见了?啊?谁在那里无中生有、血口喷人?”

李明轩紧盯着她的反应,倒也没有隐瞒:“韩相看到的。”

“韩相?”林薇眼睛飞快地一转,像是瞬间抓住了反击的武器, “他?他的话你也信?他肯定是故意在你面前这么说的!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搅得你心神不宁,好让你在工作上出错!你仔细想想, 是不是?”

李明轩听林薇这么一分析,韩相在开会前告诉自己这件事,确实显得十分可疑。

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心底对林薇的那根怀疑的刺,并未完全拔除。

在李明轩家中硝烟弥漫的同时,韩相拉着林颂,去眼镜店配眼镜。

小明眼镜店在京市颇有名气,是当时为数不多能提供专业验光服务的地方。

店里的装修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深棕色的木质柜台,柜台里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寥寥几十副眼镜框。

眼镜框样式极其单一,大多是那种粗重的黑色塑料框,或者细圆、细方的金属框,颜色也无非是黑色、金色和银色几种。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老师傅从柜台后站起身,目光在气质出众的林颂和挺拔的韩相之间扫过,客气地问:“两位同志,谁配镜子?”

韩相说道:“师傅,是我配。最近感觉看远处有点模糊。”

老师傅点点头,引着他走向里面用布帘隔出来的简易验光室。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头椅子,墙上挂着“E”字视力表,旁边还有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验光仪。

韩相坐在椅子上,配合着老师傅的指挥,上下左右地指着方向。

韩相验光的时候,林颂就站在稍远处,双手随意抱臂,目光淡淡地扫过墙上的视力表。最底下那行小小的“E”字方向,她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障碍。

很快,验光结果出来了。老师傅看着单子,抬头对韩相说:“同志,你这度数很浅,左边眼二十五度,右边眼几乎没有。也就是看特别远、或者特别小的字可能有一点点费劲,不戴眼镜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要我说啊,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师傅,谢谢您提醒。不过,还是配一副吧,有备无患,图个心里踏实。”

“行吧。”老师傅也没再劝。

韩相拿着老师傅递过来的几副镜框,一个一个试戴起来。

“你看哪个好看?”他侧过头,征求林颂的意见。

“银色这副,适合上班。”

林颂说完,目光在金色细边上多看了一眼:“至于金色——也一块买了吧。”

韩相立刻转头对老师傅说:“师傅,银色和金色的,我都要了。”

老师傅一时无语,心里嘀咕:这两人是不是有病?度数这么浅,配一副都算浪费,还一次配两副一样的?真是钱多没地方花了?

李明轩看到韩相鼻梁上赫然架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时,脸上不禁又隐隐泛起了绿光。

韩相真的去配眼镜了!

他一想到韩相看到林薇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总觉得韩相那副眼镜后面藏着的目光,在无声地蛐蛐自己。

下班铃声响起,韩相收拾好东西,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李明轩:“明轩,一起找个地方吃个饭吧?”

李明轩现在看到韩相就觉得膈应,但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小家子气,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厌恶,点了点头:“行啊。”

两人在单位附近找了家还算清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酒。

韩相没再提看错人的事,他摘下眼镜,说起了自己。

“不瞒你说,这人上了点年纪,真是不服不行。二十出头那会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嘛……感觉精力大不如前喽。”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公文包。

包口没完全拉上,隐约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棕色药瓶的一角——那是李明轩偷偷托人从外地买来的、据说有奇效的补药。

韩相的眼神一触即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有时候吧,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里,看着……唉,真是一点儿不想回家,就想着能在外面多清静一会儿。力不从心呐……”

李明轩心里先是猛地一诧,对方居然把这么隐私、这么伤男人自尊的事情告诉了自己。

这一刻,他心中对韩相的那份戒备和敌意,在不自觉中消散了不少。

李明轩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纪,正是承上启下的时候,工作压力大,家里老小事情也多,琐碎磨人……唉,身心俱疲,有时候真是……提不起劲儿。都一样,都一样。”

韩相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是啊”、“理解”,心里却在暗暗撇嘴:我可跟你不一样。

他这几天快活着呢,干劲十足,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林颂的小秘密——她似乎,对他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的样子,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偏好。

李明轩还在继续抱怨着,酒精和倾诉欲让他有些刹不住车,话语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和对自身状态的焦虑。

就在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身材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老板,老规矩,一碗炸酱面,多加蒜。”

韩相的目光似乎被那小伙子吸引,感慨了一句:“啧,你看这年轻人体格多壮实,龙精虎猛的,肯定没有咱们这些……烦恼。”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体格壮实”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李明轩,让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韩胜,林薇的好同学。

林薇和她那帮同学走得很近,尤其是那个叫韩胜的体育局干事。

李明轩一想到韩胜那比自己高大健壮得多的身材,一想到林薇每次提起同学会很兴奋,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韩相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李明轩这反应,不像是单纯被谣言激怒的样子。

李明轩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家。

林薇闻到那刺鼻的酒气,不悦地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李明轩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沙哑变形:“你……你是不是又和那个韩胜联系了?”

林薇心里猛地一咯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但这慌乱也只是一瞬间的,她迅速镇定下来。

“李明轩!你什么意思?我跟老同学正常联系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她柳眉倒竖,一副被李明轩无缘无故的质问激怒的样子,“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李明轩逼近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林薇看李明轩这副样子,决定以进为退:“是!我承认!我上学时候是对韩胜有过那么一点好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年轻时还没点过去?你呢?你当年不也一样偷偷喜欢过你们班那个文艺委员,给人写过情书吗?”

听她如此“坦荡”地承认了对韩胜有过好感,反而让李明轩心里莫名地放心了不少。

只有没发生过什么的人,才会这样大大方方承认。

第110章 谣言(三)

韩相本来想给林薇和那个韩胜的男人泼点脏水, 结果发现,林薇和韩胜真有点什么。

回家后,他立马跟林颂分享了这个意外收获的大瓜。

“我打听了, 韩胜他媳妇对林薇很有意见,为这个没少跟韩胜闹别扭,你说,韩胜和林薇要是真清清白白、一点猫腻都没有, 就是普通老同学关系,他媳妇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反应这么激烈?这明显不合常理啊。”

说到这里, 韩相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林颂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四个人的关系, 往往比三个人的关系更稳定。

韩胜的爱人叫何蓉蓉,在幼儿园工作, 性格比较单纯与温顺。

此时, 她坐在床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阿胜, 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林薇了?你上次……上次不是跟我保证过,不再跟她私下见面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去见她。”

韩胜刚打完球回来,一身汗,正烦躁地想找水喝, 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又来了, 听谁在那儿胡说八道,她就是找我帮个小忙,都是多少年的老同学了, 这个忙不好不帮,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老同学?真的只是老同学吗?”何蓉蓉的眼泪掉得更凶,心底的委屈和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我不是傻子,韩胜,你们那次同学聚会……发生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韩胜习惯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将手里擦汗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吼道:“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跟个怨妇似的,烦不烦?我累了一天回来,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看着丈夫那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表情,何蓉蓉有些不知所措,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性格里的软弱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捍卫自己的婚姻,除了哭泣和苍白无力的质问,她似乎没有别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年幼的孩子失去父亲,这种恐惧让她更加不敢真正撕破脸。

不过,软弱的孩子背后,往往有一个强势的父母。

何蓉蓉的母亲,在得知女儿受到的委屈后,顿时火冒三丈。

“欺负我闺女没脾气是吧?”老太太眼里冒着火,“那个姓林的小贱蹄子,自己没男人吗,还是她男人不行,非要跑出来勾引别人的男人。看我不去撕了她那张专门迷惑男人的骚狐狸脸,让她再嘚瑟。”

何蓉蓉还想阻拦,她怕母亲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劝道:“妈,您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误会个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一把甩开女儿的手,“这都骑到脖子上撒野了,你还说是误会?你就是太软、太面了,才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来。这次你别管,妈给你出头,非得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老太太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门,留下何蓉蓉在原地,心情复杂,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一丝快意。

报社一片繁忙景象,最近正值思想解放讨论的高峰期,办公室里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编辑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

这时,一位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冲了进来,她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全场,中气十足地吼道:“林薇,哪个是林薇?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男人的骚、货,给老娘滚出来。”

老太太的嗓门洪亮,瞬间盖过了办公室所有的杂音。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然后又下意识地寻找事件的主角——林薇。

林薇正在校对稿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猛地一沉,她强作镇定,放下笔,站起身:“谁在这里大呼小叫?保安呢?”

老太太一见她起身,立刻确认了目标,几步冲到她办公桌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你,长得一副狐媚子样,自己有男人不够,非要出来偷腥,勾引我女婿,你怎么那么下贱,那么缺男人?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吧?你个臭不要脸的骚、货!破、鞋!”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朝林薇泼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彼此交换着眼神。

“真的假的?林薇平时不是总把她家李明轩挂在嘴边,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吗?”

“谁知道呢?看她那打扮,就知道不是安分的主儿……”

更有甚者,已经拿出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好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神情。

林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羞愤、难堪、怒火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却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胡说八道,污蔑,诽谤,滚出去,这里是报社,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我胡说?我呸!”老太太根本不怕,反而骂得更起劲了,“你敢摸着良心说不认识我女婿韩胜?你个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骚狐狸,你这种人就该被拉去游街批斗。放在前几年,早给你挂上破鞋游街了。”

“你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林薇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报社的领导闻讯急匆匆赶来,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脸色十分难看,他示意保安控制住激动的老太太。

正好,周美娟带着孩子来找林薇。

周美娟想着之前林薇抱怨她不够关心自己,特意带着外孙女,想来接林薇下班。没想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撞见了这一幕。

她立马对领导说:“您听我说,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是有人恶意中伤,我们家小薇,从小就懂事、规矩、本分,绝对不是那种人!她和她爱人明轩感情好着呢,是周围都有名的模范夫妻,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一定是有人看我们小薇优秀,家庭幸福,故意造谣污蔑,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周美娟试图用林薇平时的完美形象和家庭幸福来反驳。

那老太太刚被保安拉开一点,听到周美娟的话,顿时又炸了,挣扎着折返回来。

她指着周美娟的鼻子就骂:“我呸!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你闺女那骚样,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养出这么个专门勾引男人的下贱东西,你还有脸了,在这里装什么?我告诉你,我连你一起骂!老贱货生出个小贱货!”

周美娟一向自诩干部家属,讲究体面风度,何曾受过这种市井泼妇般的当面辱骂?

她想用道理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文绉绉的语言在对方粗俗不堪的谩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毫无招架之功。

老太太战斗力爆表,作势要冲上来揪她的头发,周美娟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那点想来理论的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比的狼狈。

这场闹剧,虽然最终以老太太被保安强行带离报社而暂时平息,但它给林薇个人名誉带来的打击,已然无法挽回。

领导明面上安抚了几句,说会调查清楚,但那眼神里的不悦和一丝“你怎么惹来这种麻烦”的责怪,让林薇心沉到了谷底。

这还不算完。

周遭同事们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与鄙夷的目光,让林薇如芒在背,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她将电话打到了何蓉蓉家。

电话接通了,传来何蓉蓉的声音:“喂?”

林薇不等她多说,刻意用一种慵懒而带着极度鄙夷的语调,说道:“何蓉蓉,你以为让你妈来我单位闹一场,你就赢了?就能守住你韩胜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她一字一句说道:“韩胜早就嫌弃你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你在床上就像一块死木头,死板,僵硬,毫无情趣,连叫、床都不会。”

“哦,不对,”林薇停顿了一下,“准确来说,你还不如一块木头,木头至少不会让他觉得那么倒胃口,连碰你都提不起兴致。”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林薇挂断电话,吐出这口恶气后,她虽然有一瞬间报复得逞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与韩胜那点隐秘的事情暴露于人前的恐慌。

几年前,那次同学聚会后,她和韩胜喝多了……确实有过那么意乱情迷的一次。

那边何蓉蓉仍然握着话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浑身冰冷,仿佛一瞬间被扔进了冰窖,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韩胜他怎么可以……把他们夫妻之间最私密事情告诉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