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存折
便宜?
林颂笑了下:“没事, 不差钱。”
她转头看向窗口里的老师傅:“两间淋浴单间。”
老师傅懒洋洋地收了钱,递出来两个小木牌和两条有些发硬但还算干净的毛巾。
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浴室区域。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男女浴室入口分在走廊两边。
“一会儿门口见。”林颂接过自己的木牌和毛巾,转身走向女浴部的门帘。
韩相点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帘子后, 才走向男浴部。
男浴部里热气蒸腾,一个个小隔间用简陋的木板隔开。韩相找到自己的隔间, 脱掉衣服, 仔细叠好, 放在格子最里面干燥的地方。他拧开喷头, 一边洗,一边想刚才的那一幕。
他以为林颂喜欢那种事情的。
难道自己猜的不对?
说起来, 这次出门,他还特意带上了套。
韩相分析着, 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林颂的样子,水流划过脖颈、肩头的线条……他猛地甩了甩头, 压住心底那股躁动。
终于洗完了。他用毛巾擦干身体, 套上衣服, 在门口那等林颂。
过了一会儿,林颂也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因为一直没理发,她的短发已经到肩的位置了。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被水浸润后的慵懒和柔媚。
韩相目光在她带着水汽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吧。”
回到旅店。
林颂晾着头发。她下午睡饱了,这会儿十分精神,安排起明天的日程来:“早上自然醒,吃个饭, 上午去动物园——”
突然,隔壁传来木床板被剧烈摇动发出的吱嘎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却又控制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叫声,间或夹杂着男人粗重浑浊的喘息。
声音毫无遮拦,清晰得仿佛就在同一间屋里。
韩相感觉那股子压下去的燥热,重新在某处拧成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他不敢看林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林颂发现他有……想法。
被拒绝了一次后,他不敢冒险。
“下午去游乐园怎么样?”林颂接着刚才的话,“你说里面会有什么?”
韩相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游乐园有什么。
他根本没去过游乐园。在此之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县城没有游乐园。即便有,他也不可能去。
“这么说来,”林颂声音很轻,像说悄悄话,“这是你第一次?”
她说着,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韩相因绷紧的小臂肌肤。
那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激得他猛地一颤。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林颂没有收回手,就着那个姿势,指尖在他小臂上若有似无地、极其缓慢地划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那你知道旋转木马吗?”
“不知道。”
“碰碰车呢?”
“不知道。”
“那滑梯总该知道吧。”
“嗯。”
韩相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林颂在逗他玩了。
“林颂。”他沙哑地低唤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
“怎么了?”林颂指尖离开他的皮肤。
韩相陷入巨大的失落,他想要被触碰、被玩弄:“我……好难受。”
林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有手吗?”
韩相很聪明,会揣摩、试探她的想法,但男人是不能惯着的。
“不开始吗?”林颂已经做好了观赏的姿态。
韩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没自己弄过,但在别人面前弄——重点是,这个别人,是林颂。一种极其强烈的刺激和快感,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韩相是乖的。
他一点点愉悦自己。
黑发凌乱,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极致的愉悦。每一次动作,都引得他整个背脊和肩胛骨一阵剧烈的痉挛。
“……呼……呼……”
林颂突然贴近他:“小声点,你应该不想被隔壁听到吧。”
韩相听到后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凸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
—
第二天早上,林颂睡到自然醒。
说是自然醒,也没有多晚,才七点钟。
林颂洗漱完,韩相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好了行李。
下了楼。早晨的小街比傍晚更生机,副食店门口排着队,空气中飘着炸油条的香味。两人到了店里,人不少,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韩相去窗口买了十根油条,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丝。东西很快端上来,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是滚烫的,豆香味很浓。
林颂掰开油条,泡进豆浆里,吃得很满足。
韩相看她吃的开心,心想等回去之后给林颂炸油条吃。
吃完饭,他们朝着动物园的方向走去。
市动物园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门票很便宜,园子不大,设施有些陈旧。
一进园,就看到猴山。几十只猴子在假山上蹿下跳,争夺着游客扔进去的花生瓜子,吱吱乱叫,异常活泼。旁边的场地是长颈鹿,它们优雅地迈着长腿,伸着脖子,去够笼舍高处挂着的树叶。
韩相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长长的脖颈移动,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脖子真长。”他看了好久,直到长颈鹿低下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回望他。
林颂突然想起一个笑话:“长颈鹿嫁给了猴子,你猜怎么着?”
“长颈鹿嫁给了猴子?”韩相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林颂不管他的疑惑,继续说:“一年后,长颈鹿提出了离婚,说‘我再也不要过这种上蹿下跳的日子了’,猴子大怒,说‘离就离,没见过亲个嘴还得爬树的。’”
她说着说着把自个儿逗乐了。
韩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眼左右:“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一下。”
林颂:“?”
注意什么?
不能讲笑话?
韩相:“亲嘴这种话,在外面,还是要……收敛一点。”
林颂:“。”
林颂白了他一眼,韩相清了清嗓子:“私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颂:“……”
两人逛了一圈,有点累了,找了个长椅坐下。韩相站起身:“你坐着,我去买点水。”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冰凉的汽水带着强烈的甜味和气泡滑过喉咙,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林颂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副惬意的样子。
下午两人去了游乐园。游乐园在公园里面。公园里人不少,树荫下下棋打牌的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青年。游乐园在角落里,入口处有个小售票亭。
韩相去买票,林颂好奇地扒着栅栏往里看。
园子里传来欢快的电子音乐声,虽然喇叭质量一般,有点刺啦杂音,但气氛瞬间就热闹起来。最显眼的是一个漆成鲜艳色彩、缓缓上下起伏的旋转木马。圆顶装饰着彩灯,一匹匹颜色各异的木马随着音乐转动。
林颂没想到真有旋转木马。
韩相拿着两张票回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
一进去,两人直奔旋转木马。排队上去。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转动并上下起伏。林颂选了一匹白色的马,她一只手扶着柱子,朝韩相挥手。
韩相看着那些对他来说明显低矮的木马,选了一个做成华丽车厢样式的座位坐了进去。车厢空间对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有些逼仄,他只能微微蜷着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林颂意犹未尽,指着滑梯,童心大起:“玩那个滑梯,看谁滑得快。”
那滑梯很简陋,但林颂很兴奋,爬上去坐在滑梯口,“啊”地叫着滑了下去。
轮到韩相,有些不好意思,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林颂知道怎么治他:“来都来了,而且还买了票。”
韩相一听花了钱,立马不犹豫滑了下去,一双长腿都有些无处安放地翘了起来。林颂看到他这副略带狼狈的样子,哈哈笑道:“韩相,你滑得也太不好看了。”
韩相站稳身体,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林颂,露出了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们是晚上的火车,次日早晨到京市。
傍晚时分,他们提着行李来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两人依旧艰难地挤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窗外的景色换成了无边的田野。
—
“老林,你瞧瞧我这身衣服,接站穿这个,不失礼吧?”周美娟转过身,展示着身上那件新做的绛紫色的确良衬衫。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对她主动接站有些诧异。
“颂颂几年没回来了,还带着对象第一次上门,我这当妈的要是连站都不去接,像什么话?”周美娟走到林建国身边,“咱们亲自去接,显得多隆重,多给颂颂面子?也让她那个对象看看,咱们家是讲究礼数的人家,他以后也得高看颂颂一眼,对不对?”
林建国嗯了声,算是回应。
“对了,老林,我出去一趟,跟隔壁张婶李姨她们说一声,颂颂明天就到了。”
林建国下意识皱了皱眉:“跟她们说做什么?”
周美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是街坊邻居,颂颂这回来了,咱们当长辈的能不吱一声?不然别人该说咱们不重视颂颂了。再说,颂颂难得回来,让大家看看,关心关心,不是挺好?”
“行吧行吧,你去吧。”林建国挥挥手。
周美娟心情愉悦地出了门。她先是敲开了隔壁张婶的门:“张姐,忙着呢?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家颂颂,明早就回来了,从淮南那边山区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她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楼道里都能听见。
“哎哟,真的啊,那可太好了。颂颂这一走好几年没见了吧。”张婶问道,“她那对象……也一起来?”
“来,一起来。”周美娟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着她去楼下,挨家挨户透露了这个消息。
“是啊,明早就到,坐火车回来,挺累的。”
“……颂颂对象也来了,叫韩相,在小河村……对,就是农村。”
“孩子愿意,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要他对她好就行。”
“哎,跟小薇那对象是没法比,明轩那孩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一表人才,又在市教育局……”
等到她一圈转完回家,街坊邻居都知道林家那个下三线的大女儿带着她的农民对象回来了,明早就到。
“啧啧,林家长女,当年多心高气傲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听说找的那个对象,就是当地农民?唉,真是造化弄人。”
“参加妹妹婚礼,这对比……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周美娟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看着沙发上眉头紧锁的林建国:“大家都很关心颂颂呢,都说好久没见她了。”
林建国提醒她:“明早九点那趟车。”
明天一早,周美娟催促道林建国快点,司机小马在楼下等着了。林建国看着妻子过于光鲜的衣着,皱了皱眉。
火车站人潮汹涌,周美娟踩着半高跟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痰渍和污水,盯着出站的人流。
“老林,你看那是不是颂颂?”周美娟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身旁跟着一个身高腿长提着行李的男人。
周美娟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表情,高高举起手臂挥舞:“颂颂!这边!”
她快步迎上去,目光飞快地将两人打量了个遍——
林颂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清亮,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萎靡不振。旁边的男人……模样竟出乎意料地周正,完全没有乡下人初到大城市的畏缩和慌乱。
周美娟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拉住林颂的手,语气夸张又亲热:“哎呀我的颂颂,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这位就是韩相吧?常听颂颂提起你,一路上多亏你照顾我们颂颂了。快走吧,车就在外面。”
林建国想上前说几句话,根本挤不进去。
坐上车,周美娟握着林颂的手也没放开,嘴里的话更是没停过:“颂颂啊,你看看这京市,几年没回来,变化大吧?那边又起了新楼,听说是什么外贸大楼,气派得很。”她指着窗外,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这城市的变化,都有她一份的功劳。
周美娟话锋一转,目光落到韩相身上,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小韩啊,第一次来京市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那儿热闹多了?这楼也高,路也宽,车也多,刚来是不是有点晕头转向?”
韩相语气平静礼貌,听不出丝毫局促:“谢谢阿姨关心,还好,不算晕。”
周美娟听到“阿姨”两个字,情绪有些难绷,肯定是林颂这个死丫头片子教他这么喊的。
她在心里冷笑,没关系,这才刚开始。到了家,见了亲戚邻居,她就不信林颂还能笑得出来。
林建国坐在周美娟另一边:“颂颂,你们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我们请了四天假,想在京市多玩几天,”林颂侧过头看向周美娟,“到时候辛苦阿姨带我们转一转。”
周美娟想张口反驳,小薇马上结婚了,一堆东西要准备,哪能耽误?
林建国却觉得林颂的提议不错,正好妻子和大女儿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缓解一下关系:“美娟啊,小薇那边的事,晚一天办也不碍事。颂颂难得回来,又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想让你陪她逛逛,你就陪她去。”
林建国拍了板,周美娟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着后槽牙应道:“……好,颂颂想逛,我这当……妈的,当然不能拒绝。”
她在心里把林颂骂了千百遍,刻意提起林薇的婚事,话里话外充满了炫耀:“还没跟你们说小薇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呢,他叫李明轩。明轩家里可重视这场婚礼了,定的燕京饭店!菜式都是请老师傅特意定的,连烟酒糖茶都是挑最好的。还有啊,市教育局的好几位领导都答应要来了呢。”
她每说一句,都往林颂那看一眼,然而没看到预想中的失落或嫉妒。
周美娟有些不甘心,目光转向韩相:“小韩啊,到了家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你们山里……平时都吃些什么呀?这次来了,正好也尝尝京市的饭菜,换换口味。”
韩相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周美娟一眼:“劳阿姨费心。”
周美娟看韩相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苗蹭蹭往上冒。正想再找点话敲打,车子已经驶进了家属院。她立刻打起精神,车刚停稳,她就率先下车,嗓门清亮地跟碰到的每一个邻居打招呼。
邻居们说道:“美娟可真不容易,这后妈当的,真是没话说!你看她忙前忙后的,听说好几天前就开始张罗了,又是晒被子又是打扫房间,今天还亲自去接站。”
周美娟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却做出嗔怪的样子,对邻居们摆手:“哎呀,你们可别这么说,颂颂也是我的孩子,她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要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林颂笑着说道:“确实,这天底下,像阿姨这么好心又负责的后妈,确实不多见了。阿姨还说明天带我去逛逛京市,连自己亲女儿的婚礼都不管了。我这心里很愧疚啊,都怪我离开京市太久了,算算时间,四年多了吧。”
刚才还喋喋不休夸赞周美娟的邻居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四年多了呀。
她们这才猛然想起当年周美娟是如何劝林建国把前妻留下的女儿送走的,而把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林薇留在了京市。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寂静,刚才还觉得周美娟“不容易”“心善”的邻居们,此刻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林颂和周美娟任何一方,纷纷找借口离开。
周美娟看着林颂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辜神情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恶气堵在心口,差点背过气去。
林颂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吧,爸,阿姨。”说完,率先迈步,走向家门。
家里没有人,林薇现在跟李明轩住在一块。周美娟长吁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拿出女主人的姿态,想强调林颂现在是一个外人。
“老林,快给孩子们倒水。”又对林颂和韩相说,“颂颂,小韩,你们先洗把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饭桌上,周美娟不停地给韩相和林颂夹菜。
“小韩,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们这儿的酱油好,烧出来颜色正!听说你们山里吃野菜多?尝尝这个炒青菜,很新鲜。”
韩相始终保持着礼貌,周美娟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偶尔说一句“谢谢阿姨”或者“味道很好”,并不多言,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顿饭吃下来,周美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定是林颂强撑着。
周美娟跟林颂斗了十几年,太了解林颂了。骨头硬,性子倔,越是过得不好,越是绷着一股劲。这次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看着妹妹嫁得如此体面,而她自己却窝在山沟里找了个农村人,心里指不定多么难过呢。
饭后,林建国把林颂叫到书房。
林建国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女儿,张了几次嘴才开口:“颂颂,你……这些年还好吧。”
林颂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和感慨:“爸,这些年,我在外面一个人,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只知道拧着来,没体会到您的难处。”
林建国一愣,没想到女儿会先服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颂继续说着:“我知道,您这么多年对阿姨和小薇好,纵着她们,是因为心里装着对牺牲战友的承诺,觉得要照顾好他的遗孀和女儿。这是重情重义。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这些,只觉得委屈,跟您闹别扭,是我不对。”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林建国心坎里。
这么多年,他内心深处就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他不是不疼亲生女儿,而是更看重情义和承诺。
此刻被林颂理解和认同,他顿时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上,眼睛都有些发酸。
他连连点头:“颂颂,你能这么想,爸心里就踏实了。爸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见父亲情绪被调动起来,林颂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和隐忍:“所以当初答应阿姨让我去三线、让小薇留在身边,是想让我……替您赎罪吧。毕竟,您享受着现在的安稳,心里却始终记挂着牺牲的战友,这份愧疚,总需要有个出口吧?”
林建国愕然地看着女儿,赎罪?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被女儿这样一点,似乎……潜意识里真有那么一点。
林颂垂下眼睛:“爸,我没怨您。真的。山里条件是苦,冬天冷得睡不着觉,夏天蚊虫多得吓人,吃水都得去挑,有时候干活累得恨不得躺下就再也不起来……但一想到,我吃的这点苦,如果能换来您心里的些许安宁,能让您觉得对得起战友的嘱托,那也值了。”
林建国被林颂一句“值了”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不是这样的,颂颂,爸没想让你……”林建国慌乱地想辩解,他当时只是觉得周美娟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不过后来他确实后悔了。但这里面,难道没有林颂的问题?如果林颂大吵大闹不去,说不定他最后就不会同意了。
林颂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挤出一个懂事的笑容,打断了他:“爸,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也成了家,虽然韩相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肯干。我们俩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林建国:“就是……看着您年纪越来越大了,头发都白了好多,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这个当女儿的,没能在身边尽孝,已经很不应该了。现在回来了,眼看您到了该享享清福的年纪,我却……连点像样的礼物都给您买不起,想想就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她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适时地低下头。
这一番以退为进,先捧高肯定,再诉苦表功,最后示弱哭穷,组合拳打下来,林建国早已溃不成军。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是啊,女儿替自己赎罪,吃了那么多苦,还一心想着孝敬自己。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补偿,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想要迅速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内疚感。
“胡说!什么没出息!”林建国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爸不用你买什么,爸有工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摸口袋,把身上的现金全都掏了出来,又觉得不够,起身快步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存折出来,塞到林颂手里。
“这……这你拿着。爸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攒了点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你刚成家,处处都要用钱,算爸补给你的嫁妆。以后缺钱了,就跟爸说,千万别苦着自己,听见没有。”他语气近乎命令,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切。
林颂看着手里的现金和存折,面上却露出惊慌和推拒:“爸,这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您自己留着……”
“拿着。”林建国态度异常强硬,几乎是把钱摁在她手里,“爸给你的,你就拿着,不然爸心里难受。”
林颂又挣扎了几下,这才无奈地收下,眼圈更红了,低声道:“爸,谢谢您,等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哎,好,好。”
林建国看着女儿收下钱,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种补偿了女儿的虚幻满足感油然而生。
林颂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冷静。
父母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林颂当然不会挑明。她做的,只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林建国的愧疚感而已。
客厅里只剩下韩相和周美娟。
周美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状似随意地开口:“小韩啊,听颂颂说,你之前在村里……是当记分员?”
韩相闻言,眼睫微垂,遮挡了眸中神色。看来,林颂并未向家里详细提过他的工作变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犹豫和简略的回应,在周美娟看来,无疑是窘迫和难以启齿的表现。
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记分员好啊!活儿不累,在村里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体面人了。小韩,我也不瞒你,我们家颂颂心思有点重,花钱也有点……没个算计。她啊,从小被她爸惯坏了,不太知道过日子的艰难。以后你们在一起,你得多担待点,也多劝着点她。”
她看似为林颂着想,实则想在韩相心里种下一根刺——你辛辛苦苦记一天工分挣那点钱,够她林颂大手大脚花几天?
韩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周美娟一眼:“她挺好的。”
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周美娟有些挫败,但她并不气馁。她放下抹布,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小韩啊,阿姨是过来人,在文工团那些年,也算阅人无数。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嫌阿姨啰嗦。这对夫妻啊,门当户对最重要。差异太大了,日子久了,就容易出问题。”
她举了一个例子:“我们以前团长的女儿,心气高,长得也漂亮,结果呢?看上了一个穷小子,那小子当时看着也是老实巴交,闷声不响的,对她千依百顺。那姑娘死活要嫁,家里拦都拦不住。结果结了婚没几年,那男的靠着老丈人站稳了脚跟,就开始原形毕露了。觉得以前自己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白眼,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可着劲儿地折腾,在外头乱搞,还对那姑娘动手……唉,最后离了婚,那姑娘整个人都毁了。”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韩相:“阿姨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孩子看着踏实,想提醒你一句,这人的自尊心啊,是最脆弱的东西。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可以后日子长着呢,一点点小事积累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周美娟紧紧盯着韩相,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被刺痛、被说中心事的波动。然而,韩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安静地听周美娟说完,既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自卑地躲闪。
从某种程度上,周美娟说的并没错。人的自尊心确实脆弱。
“谢谢阿姨提醒。”他完全没有接周美娟的话茬。
周美娟一阵憋闷,这乡下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城府太深?她还想再说什么,韩相却已经站起身,语气礼貌却疏离:“阿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屋了。”
周美娟安排他们住的是客房,林颂以前的房间改成了林薇的舞房。
晚上,林颂和韩相躺在床上,韩相主动挑起话头:“阿姨问起我以前的工作。”
林颂“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问是不是在农村当记分员。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为什么没说?”林颂指的是他没提已经进厂工作的事。
“你没提,我不好多说。”韩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没必要向她证明什么。”
“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韩相将周美娟那番门当户对的论调和那个团长女儿的故事,用最精炼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并说道:“她说那些,无非是想让我心里不平衡。但她不懂——”
“不懂什么?”林颂顺着他的话问。
“不懂这世界的真相。”韩相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真相?”
“差距使人进步。”
“我只听说过谦虚使人进步,倒是头一次听说差距使人进步。”
“谦虚的本质,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差距?”韩相语气里透着冷漠,“哪一次王朝更迭,哪一次大规模的起义、造反,根源不是差距过大?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一定是这样。看不到差距,人就会安于现状,躺在原地。只有清晰地看到差距,才会拼命想往上爬。所以差距,是一切的动力。”
林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是韩相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以为用自尊心能拿捏我,”韩相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但对我来说,自尊心什么都不是。”
没有自尊心是好事,但在亲密关系中不见得。
林颂心里很清楚这点。但她说过,狗如果不听话,那是没拴链子,她一点儿不担心。
爱是亲密关系的核心不现实,权力才是。
第23章 婚宴
婚礼的琐事很多, 林薇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周美娟还能在一旁帮衬着,可这两天陪林颂逛京市了。
作为亲女儿,林薇心里其实是有怨言的,也不知道她妈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然抛下她这边一堆事。
熬到婚礼当天早上, 林薇早早起来梳妆打扮,看着镜中盘着头、妆容精致的自己, 那份即将嫁进李家的喜悦才稍稍冲淡了连日的疲惫和怨气。
那边周美娟也回来了, 只是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眼底还有没睡好的乌青。
“妈, 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心里慌得不行, 您快帮我看看,这头花戴正了没有?”林薇拉着母亲问。
周美娟强打精神, 帮她整理着头花,忍不住抱怨起来, 带着一股憋闷的火气:“别提了, 这两天可累死我了, 陪着那死丫头片子,又是爬长城又是逛故宫的, 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散架。她倒好,脸不红气不喘的。晚上还非得去吃烤鸭,好家伙,那队伍排得老长,一顿饭花了我小半个月的菜钱,真是讨债鬼。”
她越说越气,心疼钱、心疼自己脚底板磨出的水泡, 更心疼浪费在林颂身上的时间:“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挑这个时候添堵,我这还想多陪陪你呢。”
林薇听着母亲的抱怨,心里对林颂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嘴上劝着:“妈,您别生气了,她好不容易回趟京市,可不就得抓着机会使劲逛嘛。”
正说着,林颂来了。
林颂作为林薇的姐姐,按习俗,要陪着林薇,等新郎官来接亲。
林颂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丝毫没有连日出游的疲态。
周美娟一看到她,立马想到自己脚上的泡,气不打一处来,扭过脸不搭理她。
其实,林颂也没想走那么多路,但人做坏事的时候,往往很有耐心。
林薇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颂。
对方……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灰头土脸,甚至比她记忆中还多了几分沉静干练的气度。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山沟里条件艰苦吗?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这时,外头有人进来:“小薇,准备好了吗?新郎官应该快到了。”
“准备好了。”
她说完,几乎立刻换上好妹妹的表情,声音甜得发腻:“姐,我这两天忙晕了头,都没能好好跟你说说话,都怪明轩他们家要求高,什么都得做到最好。”
看吧,你林颂以前再怎么要强,现在还不是看着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没关系。”林颂语气平淡,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
林薇拧着柳叶眉,不是,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凭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羡慕?她难道不应该为自己能嫁得这么好而感到自惭形秽吗?
楼下传来了喧闹的鞭炮声和欢呼声,接亲的队伍到了。
李明轩中等个子,戴一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上穿了件笔挺的中山装,胸佩红花,在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兄弟团簇拥下,春风满面地走上楼来。
李明轩几乎没有遇到女方亲友的任何阻碍,走进了林薇的房间。
“小薇。”李明轩说着,目光落到了站在林薇侧后方的林颂身上。
“这是?”
林薇挽着他的胳膊:“明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林颂。”
李明轩有些惊讶,这……就是林薇那个在山沟里嫁了农民的大姐林颂?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生活磨去了光彩、可能带着些畏缩土气、需要被同情和关照的角色。然而眼前的女人身姿优美,落落大方,带着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心里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笑容变得真诚了几分,主动伸出手:“我是明轩。常听小薇提起你,一路辛苦了。”
说完后,他有些纳闷自己干嘛这副样子,即便对方是林薇的姐姐,两人关系很好,但他也不用着这么尊重吧。
林颂微微一笑,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新婚快乐。”
在握手的短短几秒内,林颂的目光也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李明轩。
对方脸上挂着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应对得体,显然是常在这种场合交际的人。但是……林颂的目光掠过他镜片后那双眼睛,那里面闪烁的精明和算计,虽然努力掩饰,但在他这个年纪,藏得还不够深。这是一个目标明确、懂得钻营、有些潜力,但也难免有些年轻得志的年轻人。
不过客观来说,林薇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更何况这门婚事,本来就是林家高攀。虽然两个家庭都是干部家庭,但林建国有名无实权,而李明轩的父亲,却是真正握着实权、能办事情的。
—
外间客厅里热闹非凡。
林建国作为岳父,自然也被众多亲友围着。韩相跟在他身边,沉默居多,但并不显得局促。
有相熟的老朋友过来敬烟,拍着林建国的肩膀打趣:“老林,好福气啊,小薇找了个好人家,这位是?”目光看向韩相。
林建国脸上有光,笑着介绍:“这是我大女儿林颂的爱人,韩相。小韩,这是你何叔。”
韩相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谄媚:“何叔好。”
那老友打量着韩相,见他模样周正,身姿挺拔,眼神沉稳,便笑着对林建国说:“行啊,老林,你们家女婿个个都精神,小韩在哪里高就啊?”
林建国刚想含糊过去,韩相却已经坦然开口,声音平稳:“在大队当记分员,现在在六五机械厂学习。”
林建国愣了下,怎么在六五机械厂了?
老友也点点头:“是三线厂啊,不错不错。”
等人走后,林建国立马问韩相工作怎么回事。
林颂和韩相商量好了,对外称韩相是六五厂的临时工,韩相说了这个说法后,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未来还是有进步空间的,不错,于是林建国多跟韩相聊了几句。
这一聊,林建国发现韩相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大队的事,能说出个一二三;厂里的事,也了解得透彻,言之有物。不是那种只会死干活的庄稼汉。
到后面,林建国甚至和韩相聊了几句当前的政策形势。
韩相也能接上话,虽然观点谨慎,但明显是思考过的。
林建国不由地对韩相这个女婿生出一丝满意来,主动把他介绍给其他过来的朋友:“来来,老李,这是我大女婿,韩相,在六五机械厂工作。”
韩相始终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该敬酒时敬酒,该倾听时倾听,不多言,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
燕京饭店宴会厅里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林颂原本以为自己和韩相会被安排到远亲那桌,却见周美娟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走过来:“颂颂,小韩,来来,你们就挨着你爸和我坐。”她这话说得勉强,显然是林建国发了话,她不得不照办。
宴会开始,气氛热闹起来。
不断有各方亲友过来向新人祝福,自然也少不了向双方父母敬酒。
周美娟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当这时,林建国总会露出副迷一样的表情。
林建国当初娶周美娟,除了战友的嘱托,也是因为周美娟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模样好,会交际,带出去应酬,有面子——男人之间,不光比较职位权力,还有身边女人的样貌和气质。林建国在这点上,精明得很。
李明轩的父亲引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向林建国周美娟这桌走来。
“亲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教育局的张局长。张局长工作繁忙,还特意抽空过来,真是给孩子们天大的面子了。”李明轩父亲的声音里透着激动和荣耀。
林建国和周美娟闻言,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林建国更是连忙伸出手:“张局长,您好您好,劳您大驾。”
张副局长笑容和煦,与林建国握了握手,又对周美娟点了点头:“恭喜啊,爱女出嫁,是大喜事。小李是我们局里很不错的年轻同志,郎才女貌,很般配。”他的话得体而官方,带着领导特有的亲和与距离感。
周美娟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谢。
张副局长目光随和地扫过这一桌的宾客,掠过林颂和韩相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张副局长阅人无数,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二位是?”
林建国连忙介绍:“哦,这是我大女儿林颂,和她爱人韩相。他们是从三线厂赶回来的。”
“哦?”张副局长似乎来了点兴趣,“三线厂子?辛苦了,具体是哪个厂?”
“六五机械厂。”
“了不起啊,支援三线建设,是光荣的任务。”
林颂微微欠身,笑容真诚:“张局长您过誉了,谈不上了不起,都是为国家建设尽一份力。倒是您主持教育事业,涵养民心,工作更有意义。”
她的话既回应了领导的夸奖,又巧妙地捧了回去,张副局长显然很受用,哈哈一笑,对林建国说:“你这女儿会说话!思想觉悟也高!”又问林颂:“在厂里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在厂办负责一些宣传和文书工作。”林颂说。
“哦?厂办工作琐碎,很锻炼人啊。”张副局长点点头,“以后有机会回京市发展,教育事业也需要你们这样有基层经验的年轻同志嘛。”
这话多半是场面话,但林颂却接得无比自然:“谢谢张局长鼓励。无论在哪个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有机会一定多向您和教育事业的前辈们学习。”她始终把握着分寸,既不让领导觉得被冷落,也不过分纠缠,适时地举杯敬了领导一杯。
林薇看着林颂这八面玲珑、轻松自若的样子,心里堵得简直快要窒息,她原本想在婚礼上看林颂出丑,没想到反而被林颂抢了风头。明明今天她才是主角!
林颂安静地品尝美食,偶尔和韩相低语两句,哪道菜做得不错。
如果可以,她都想搂席了。
第24章 礼物
晚上回到新房, 林薇和李明轩清点收到的礼物。
看到林颂带来的东西时,林薇嘴角立刻垮了下来。
“明轩,你看我姐送的这是什么呀?”她撅起嘴,“一大包破山货, 黑乎乎、干巴巴的, 跟这些礼物放在一起,真是掉价。”
李明轩倒是没有立刻表现出嫌弃, 反而仔细看了看。里面分门别类地用油纸包着些干蘑菇、黑木耳、野核桃还有大枣, 包装虽然不如商场里卖的精致, 但品相都很不错。
“小薇, 别这么说。”李明轩拍拍林薇的胳膊,话语听起来很是宽容大度, “你姐在山里条件艰苦,咱们不能要求太高, 毕竟情况不同嘛。”
他拿起一朵干蘑菇,像模像样地看了看, 继续说着漂亮话:“你看, 这蘑菇晒得挺干, 闻着也有股香味。我们单位有个退休的老领导,就爱吃这种山里的、晒得干透的土货, 说商场里的都没滋味。”
林薇听到李明轩这么说,拧紧眉头:“明轩,你怎么会觉得这是好东西?这不像你啊。”
李明轩之所以帮林颂说话,纯粹是因为林薇对他说过,她和林颂姐妹情深,但现在林薇一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李明轩有些看不明白了。
林薇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不对, 立马换上担心的表情:“我这不是担心她过的不好吗,就送这个来……”
要知道她可是寄了一百块钱过去!
整整一百块!
就换来了这么一包破东西!
她越想越心疼,那一百块钱她攒了好久!
李明轩想起婚宴上林颂的表现,语气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你姐也不容易,我看她谈吐气度,留在那山沟里确实是委屈了。能想着给带这些特产,说明她还是很看重你这个妹妹的。”
林薇听着李明轩的话,简直要气炸了!
看重她?
林颂明明就是故意拿这些破烂寒碜她!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李明轩说,因此只能把一肚子憋屈和怒火硬生生咽回去。
李明轩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在为姐姐的处境伤心,便安慰地搂了搂她的肩膀:“好了,别难过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多帮衬着她点就是了。”
林薇:“……”
她听完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自己的丈夫不仅不站在自己这边,反而为林颂考虑起来了。
但其实,李明轩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
——对于穷亲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帮衬是不可能的。
—
林颂和韩相还要在京市呆四天,对周美娟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看着林颂和韩相安安稳稳地住在家里,吃她的、用她的,林颂还时不时以“熟悉环境”为由,拉着她陪着四处转转,周美娟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她现在每次听林颂夸她这个后妈当得多么多么的好时,脸上根本笑不出来。
更让她心烦的是,林建国对林颂的态度软化了许多。
以前这父女俩一见面就吵,谁也不低头。可现在,林建国居然会对林颂问长问短了!
虽然问的都是些吃得习惯不习惯之类的琐事,但林建国的关切是不作假的。
周美娟太了解林建国了,骨子里有着一家之主的权威感,以前林颂越不服管,林建国就越强硬。可林颂这次回来,不像过去那样硬顶了,变得很平和,甚至偶尔表达对林建国的孝敬。
眼看林建国每天跟林颂聊天下棋,甚至开始关心韩相未来的发展,周美娟这心里慌得不行。
原因无他,林薇不是林建国亲生的。
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多年来处处算计的原因。
以前林建国疼林薇,多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出于对战友遗孤的责任。虽然林薇现在是嫁人了,但以后在婆家能不能挺直腰板,能不能得到李明轩的尊重,都需要娘家的支撑。林建国虽然没实权,但好歹是个干部,名头说出去也好听,关键时刻能帮着说句话。
如果林建国的心偏向了林颂,那以后还能有多少真心实意花在林薇身上?
不行!绝对不行!周美娟在心里尖叫。
她必须想办法把林颂和韩相赶走,把林建国的心重新拉回到她和林薇身上。
当然,周美娟也清楚,硬赶不行。
她得制造矛盾,让林建国对林颂和韩相产生反感,让他们自己没脸再待下去。
这天,周美娟故意在厨房磨蹭,等到快晚饭点了,才捶着腰走出来。
她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哎哟,你看我,光顾着收拾屋子,差点忘了做饭了。人老了,记性真是不行了。颂颂,小韩,你们饿了吧?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
她这话看似自责,实则是想把做饭的担子甩出去,最好能引得林颂不耐烦或者抱怨,她就能趁机上眼药,说林颂懒、不体谅人。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韩相却立刻站了起来,说道:“阿姨,这几天您辛苦了,这饭我来做吧。”
周美娟一愣,虽然不是林颂,但韩相也行,便假意推辞:“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没事的,阿姨。”韩相语气温和却坚持,已经挽起了袖子,“我在家也经常做饭。”
林建国听了,露出赞赏的神色:“小韩还会做饭?好啊,男人下厨房挺好!美娟,你就让小韩露一手,你正好也歇歇。”
周美娟干笑着应了,心里冷笑,我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她打定主意,不管韩相做成什么样,她都要挑刺。
韩相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地做好了。
一道清蒸鱼,火候掌握得极好,鱼肉鲜嫩,撒了葱花姜丝,淋了少许酱油;一道蒜蓉青菜,炒得翠绿爽口;还用带来的山货炖了个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最后还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
总之做得全是林颂爱吃的。
又是鱼又是鸡又是蛋,周美娟在一旁看着,心疼得要死。
吃饭时,韩相先是给林建国和周美娟盛了汤,又很自然地把鸡蛋羹推到林颂面前。林颂吃得安然:“味道不错。”
林建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女婿体贴女儿,是好事。
他夹了块鱼肉,连连称赞:“嗯,小韩这手艺可以啊,这鱼蒸得嫩,汤也鲜。美娟,你也快尝尝。”
尝个屁!周美娟已经气饱了。
她强忍着怒火,试图挑刺,夹了一筷子青菜,撇撇嘴:“这青菜炒得有点生吧?油也放得少,吃着不香。”
韩相立刻一脸受教的诚恳模样:“谢谢阿姨指点,我下次注意火候。”
周美娟被噎了回去,她不死心,指着那碗鸡汤:“这汤里的蘑菇看着黑乎乎的,洗干净了吗?别吃坏了肚子。”
韩相好脾气地解释:“阿姨放心,这都是山里晒的野生菇,我带来之前都仔细挑过洗过的,干净着呢。而且这类菇炖汤最是养人。”
这让周美娟哑口无言,还不得不挤出笑容说了句“挺好”。
这顿饭,周美娟吃得味同嚼蜡,看着林建国对韩相赞许有加、对林颂关怀备至的样子,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
晚饭后,韩相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
周美娟监督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厨房角落那个高高的柜子门没关严,露出里面一个网兜的一角,黄澄澄的——是她好不容易托人弄来的几个芒果,心里一紧。
正要去关柜门,没想到韩相恰好转身。
“阿姨,您要拿什么?我帮您。”他打开柜门,问道,“是这个水果吗?”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走到客厅门口的林建国也听到。
“什么水果?”林建国听到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哟,芒果!这可是好东西啊。美娟,还是你想得周到,饭后吃点水果。”
周美娟当场傻眼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洗芒果了?她明明是想藏起来的!可她要是现在否认,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后妈小气又刻薄,有好吃的水果都藏着掖着。
她眼睁睁看着韩相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网兜,心在滴血。
她的芒果!她为林薇和李明轩小两口准备的芒果!
韩相仿佛完全没看到周美娟那扭曲的表情,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谢谢阿姨。”
说完,挑了几个大的。
——韩相不认识芒果,但知道大的肯定果肉多。
周美娟气得跺脚,但林建国在旁边,她也不好说什么,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踉跄着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了?”林建国觉得周美娟有些莫名其妙。
“可能是阿姨这几天累了。”韩相说完,把其中一个洗好的芒果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心里很熨帖:“小韩,这个得剥皮吃。”
韩相按照林建国说的,剥了皮,将金黄油亮的芒果肉放在小碟子里。
他没吃,拿到屋里,献宝似的端给林颂。
“芒果?”林颂有些惊讶,“哪来的?周美娟舍得?”
韩相小声说道:“她想藏起来,被我发现了。”
这个年代,在京市能见到这种南方水果可不容易,绝对是稀罕物。林颂不用亲眼见就能想象到周美娟憋了一肚子气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周美娟以前打着好后妈的旗号给林颂使绊子,现在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快尝尝,甜不甜。”
林颂看着韩相眼巴巴的样子,像只大狗,把食物叼到主人脚边,然后蹲坐在一旁,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既期待着主人的夸奖和享用,又强忍着本能,绝不会上前争抢一分一毫。
她尝了口。
下一秒,吻了他。
轻轻地,浅浅地。
“你尝尝不就知道甜不甜了。”
虽然只是碰了下,却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悸的滋味。韩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其实嘴巴上哪里有什么味道,但他就是觉得很甜。
“还想,”他看着她,“亲嘴。”
林颂轻笑了声,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现在让说亲嘴了?”
“让的、让的。”韩相说了两遍。
又补了之前说的一句:“私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颂捏住他下巴的手指稍稍用了点力。
“那我可有好多话伺候你。”
第25章 打靶
韩相知道林颂在那种事上很大胆。
但没想到那么大胆。
一想到方才林颂伏在自己耳边, 用清泠的嗓音,吐露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字句,他刚平复下去的血液,似乎又有沸腾的趋势。
林颂靠在床头,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韩相汗湿的发梢。
“这几天在京市,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微哑, 但眼神早已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 “有学到什么吗?”
韩相转过目光, 落在林颂的脸上, 落到林颂吐露着令他疯狂的言语的两片唇瓣上。
他很清楚,这不是枕边情话的时刻。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怅惘什么, 然后缓缓开口。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
“比如爸, 他那些来往的老战友, 儿女多半还在部队系统,周美娟是文工团出身, 所以林薇也去了文工团。再比如,李明轩的父亲在机关单位,李明轩进了教育局。”韩相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家里有什么资源、有什么人脉、处于什么位置,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下一代做什么。”
韩相在村里呆过、在大队呆过,在公社呆过, 在六五厂呆过,这几天又在京市见了不少人,他清楚每一个环境中生长和塑造出来的人的样子。
“在农村,”韩相的声音更沉了些,“很多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循环往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上爬,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别的生活模式是什么样的。”
他继续说:“同样的道理,在城里,很多人从小知道怎么说话,知道哪些机会可以争取,哪些人值得结交。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林颂很意外,韩相的观察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和深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半晌,林颂才开口。
“那你知道,老鼠怎么成为龙、怎么成为凤吗?或者说,”她换了一种更本质的问法,“老鼠为什么会成为老鼠?凤凰为什么会成为凤凰?龙又为什么会成为龙?”
韩相沉吟了一下:“因为龙生的龙,凤生的凤,老鼠生的老鼠。”
林颂摇头。
韩相不解:“……不是吗?”
林颂侧头看他:“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老鼠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老鼠,凤凰打心底就相信自己是凤凰,而龙,天生就认定自己是龙。这种自我认知,会影响他们每一次选择,每一个行动,最终决定他们能到达的高度。”
“这么说吧,”林颂换了个表述,“老鼠用龙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龙,因为他的思维格局、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他承担风险的意愿,已经和龙是一样的。所以机会来临时,他自然能接得住。反之,龙如果用老鼠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老鼠。”
韩相垂着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突然,他迎着林颂的目光。
“那你是什么?”他问。
林颂扬了扬眉毛。
“我?我是什么都行,不是什么也都行。”
听到这句话,韩相的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她可以完美融入任何一个环境,同样可以随时抽身而去,剥离任何一种身份。相比之下,自己刚才的认知,依然是在一个框架里打转。韩相先前那点因为洞察力而生的些许自得,瞬间荡然无存,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渴望。
—
周美娟很早醒了,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张罗早饭。
她打定主意,今天就躺着不动,倒要看看那林颂韩相怎么办。
最好是都不做饭,到时候她就能出去说道说道。
周美娟竖起耳朵,忽然听到客厅声音响动,紧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和关门声。这是……出去了?
她顿时躺不住了,气呼呼地爬起来。
林建国翻了个身,不解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周美娟扯了个理由:“今天小薇和明轩回来,我激动得睡不着。”
林建国觑了她一眼:“睡不着?我看你昨天睡得挺早的。”
一说起昨天,周美娟气得心口到现在还堵得慌。
她胡乱披上衣服,脸也没洗,走到客厅,发现没人。
难道两人没醒?自己刚才听错了?
她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韩相回来了,手上提着油条豆浆。
原来是出去买早饭了!
合着她算计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接招。
更让周美娟气血上涌的是,韩相前脚刚进门,后脚楼道里就传来邻居张大姐热情洋溢的夸赞:“是小韩吧,可真是不错,一大早就买早饭去了?瞧瞧这勤快劲儿。美娟可是享福了,有这么个好女婿。”
另一个邻居李婶的声音也掺和进来:“就是就是!还是美娟会调理人,女婿都这么听话懂事,知道干活。”
周美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说的好听,调理人,实际上是讽刺她这个岳母会磋磨新上门的女婿。
天地良心。
她就今天,就今天这一次没做饭。
而且,又不是她让韩相去买早饭的!
怎么就好巧不巧被邻居看见了?还传成了这样!
偏偏韩相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问她早上好。
周美娟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但她又不能冲出去跟邻居们说清楚,因为越描越黑,她深谙这个道理。
这时林建国起床从卧室出来,看到韩相买了早饭,夸了句能干。
“是啊,小韩真是能干啊,”周美娟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们颂颂找了小韩,真是幸运啊。”
吃完饭,想到待会儿林薇和李明轩要来,周美娟心情才稍微好些。
—
“妈!我和明轩来了!”门外传来林薇的声音。
周美娟眼睛一亮,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开门:“哎哟,我的小薇,明轩,快进来快进来!”
林薇挽着李明轩的胳膊走进来,李明轩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他笑着把点心递给周美娟:“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见外。”周美娟接过点心,脸上的笑容更盛,拉着林薇的手上下打量。
韩相和林颂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也点了点头。
周美娟亲热地拉着林薇和李明轩坐下:“吃过了没?”
“妈,我们吃过了。”李明轩抢在林薇前面说。
“吃过了就好。”
周美娟顺势说起今早韩相买早饭的事,“孝顺是孝顺,”她先假意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这男人啊,光会做饭买早饭可不行,得出息,得见世面,看人家明轩——”
她转头对着李明轩,语气变得无比推崇:“年纪轻轻就在市教育局工作,接触的都是领导,前途无量。”
她说着,一副苦口婆心为韩相打算的模样:“小韩,你得多跟明轩学习学习,别总围着锅台打转,也出去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干大事!这男人啊,得有事业,有眼界,才能撑得起家,让人瞧得起!”
李明轩突然被岳母这么一通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得。
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妈您过奖了,我也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哎哟,这还谦虚。”周美娟继续说道,“明轩啊,你见识广,朋友多,你多带带小韩,让他开开眼。”
带带韩相?
李明轩心里跟本瞧不上韩相这个农民姐夫,怎么可能想带韩相一起玩。
虽然不知道周美娟为什么会提这么个要求,但周美娟话赶话说到这了,岳母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于是李明轩琢磨怎么委婉推脱,突然旁边林薇说道:“明轩啊,你下午不是约了朋友一起去玩吗?”
李明轩今天确实约了几个大院子弟去郊外的打靶场玩枪。那都是他好不容易才巴结上的圈子,带韩相去?对方什么也不懂的,到时候手足无措,土里土气,岂不是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大人?
周美娟看出李明轩的犹豫,给林薇使了个眼色。
林薇摇晃着李明轩的胳膊:“是啊明轩,你就带姐夫去玩玩嘛,让他也看看你们都是怎么交际的。”
她心里想的是,让韩相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地方出出丑,正好也让林颂看看她丈夫跟自己丈夫的差距。
李明骑虎难下,看着岳母和小娇妻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颂和沉默的韩相,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咳……行啊。正好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去打靶场再玩玩。姐夫要是有兴趣,就一起去吧?”
他看向韩相,心里祈祷他赶紧拒绝。
韩相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美娟,又看看李明轩,最后落在林颂身上。
“好啊。”他说。
美娟她自觉总算出了口恶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去吧去吧!好好跟明轩学学!见见大场面!”
心里冷笑:去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些圈子不是你能融进去的。
李明轩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好,那待会儿吃完饭一起走。”
—
打靶场在京市郊区,由部队管理,偶尔也对一些有关系单位开放。
到场的基本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装便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李明轩带来的韩相,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好奇。
“明轩,这位是?”
一个高个子、方脸盘,被称为“斌哥”的青年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显然,他是今天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
李明轩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讨好介绍道:“斌哥,这是我……姐夫,韩相。从淮南三线厂那边来的,过来玩玩。”
他没敢说韩相是农村的,只模糊地提了句三线厂。
“哦?三线厂的同志?辛苦了。”
斌哥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很快从韩相身上移开,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其他人也大多如此,继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从最新的内部电影到某个长辈的升迁动向,从进口香烟的味道到谁家又弄来了什么紧俏物资,他们的语气随意甚至略带放肆,彼此之间的玩笑有时带着点刻薄,但无人真的生气。
李明轩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边缘,努力想融入这个圈子。
他仔细聆听着每一句话,适时地发出笑声或表示惊叹,偶尔插话也带着明显的斟酌和奉承,谨慎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能太疏远显得不合群,也不能太热络显得谄媚。
很快,轮到他们打靶。
斌哥率先上前,姿势标准地打了几枪,成绩不错,引来一片叫好。
其他人也依次上前,有的好有的差,重在参与和气氛。
李明轩为了表现,也打得很认真,成绩中上,他暗自松了口气,没丢人。
这时,有人起哄:“哎,那位三线厂来的姐夫,也来试试呗!让我们也看看三线建设者的风采!”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和看热闹的意思。众人都笑着看向韩相。
李明轩心里一紧,生怕韩相出丑连累自己,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我姐夫他没摸过枪,别……”
这些人怎么可能听李明轩的,催韩相快点。
韩相却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容:“打得不好,同志们别笑话。”
斌哥无所谓地扬扬下巴:“玩玩嘛,没事儿,都有第一次。”
韩相笨拙地拿起手枪,姿势别扭,看起来完全是个生手。
他瞄了半天,第一枪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彻底脱靶。
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李明轩捂住了脸,觉得丢人至极。
韩相嘴上说着抱歉,其实心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斌哥笑着鼓励:“没事没事,放松点,再来。”
韩相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他的眼神在举枪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之前的紧张和笨拙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
“砰!”第二枪,报靶员喊道:“十环!”
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愣了一下,以为是运气。
“砰!”第三枪,“十环!”
“砰!”第四枪,“十环!”
……
韩相一共打了五枪,除了第一枪脱靶,后面四枪,枪枪十环。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放下枪,又恢复了一脸朴拙、甚至还带着点没想到能打中的惊喜表情的韩相。
这……这是蒙的吧?
可连蒙四枪十环?
斌哥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韩相,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惊讶:“行啊,哥们儿,深藏不露啊!以前真没摸过枪?”
韩相笑着摇了摇头:“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运气好。”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连中四次十环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点。
李明轩已经傻眼了,张大嘴巴看着韩相。
斌哥拍了拍韩相的肩膀,态度明显热络了些:“不管是不是运气,有点意思。”
回去的路上,李明轩忍不住问韩相:“你真就那么运气好?”
韩相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可能吧,那枪顺手。”
他看着京郊的景色,眼底一片沉静。
第一枪脱靶,是谨慎,是为了不显得太突兀。
后面的十环,是稍稍显露的一点价值,引起一点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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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拉着周美娟到了屋里。
周美娟眼神里带着探询:“怎么了,小薇?”
她立刻警觉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明轩对你不好?”李明轩可是她千挑万选的金龟婿,可不能出岔子。
“不是不好。”林薇挽母亲的胳膊,“就是那方面,他……好像不太行。”她把母亲拉到屋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什么?”周美娟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同房的时候,”林薇撇撇嘴,“特别快,还没怎么着呢,就完了,弄得我挺没意思的。”
她越说越委屈,新婚的甜蜜还没尝到多少,就先遇到了这种尴尬的事情。
周美娟是过来人,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她皱起眉头:“怎么会?明轩看着身子骨不算弱啊。你是不是……没配合好?”她下意识地先怀疑自己女儿。
“我怎么没配合!”林薇急了,“我都按你说的,尽量顺着他了。”
周美娟压低声音:“男人嘛,刚开始没经验,紧张,是容易快些。你多担待点,时间长了,也许就好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林薇嘟着嘴,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周美娟瞪了她一眼:“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本事,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床笫之间那点事,凑合凑合就行了,关键是赶紧怀上孩子。”
她抓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只要有了孩子,最好是儿子,你在李家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谁还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李明轩不行,以后你守着孩子,攥着钱,日子照样舒坦。听妈的,把心思放正,抓紧怀上才是头等大事!有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林薇被母亲一番连哄带训,虽然心里对夫妻生活还是失望,但也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嘟着嘴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这才对嘛。”周美娟松了口气。
母女俩又聊了会儿李家的事。
与此同时,客厅里。
林颂端着一杯热茶,坐到了父亲林建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林建国正拿着报纸,看似在读,眼神却有些飘忽。
林颂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状似无意地开口:“爸,看到小薇和明轩感情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林建国“嗯”了一声,目光从报纸上抬起,看了大女儿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个。
林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担忧:“这亲生的跟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林建国眉头微皱:“颂颂,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颂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声音轻柔:“我没别的意思,爸。就是觉得,小薇到底是阿姨亲生的,你看她们母女,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建国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有时候觉得,在这个家里,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平时吃饭聊天,大多时候都是阿姨和小薇在说,爸您……倒像是插不上什么话似的。”
林建国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些。
但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周美娟性格外向,爱张罗,林薇又娇气爱撒娇,家里的话题常常被她们母女主导,他很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也很快被带过去。
林颂见父亲听进去了,话锋稍稍一转,带着点替父亲不平的意味:“就说今天吧,妹夫一来,眼里只有阿姨这个丈母娘,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反而对您这个岳父——”
她适时留白。
这话可算是戳到了林建国心坎里。
他确实感觉李明轩对他远不如对周美娟那样热络。
以前他没细想,只觉得是年轻人会来事,尊重丈母娘,现在被林颂一点,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林颂看着父亲变幻的神色,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担忧:“爸,我真得担心您,您说万一以后遇到了点什么事,我是说万一哈,阿姨和小薇母女连心,您这边自己一个人,岂不是……孤立无援?”
她立刻又找补了一句,显得无比公允:“我倒不是说小薇不孝顺您,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可有血缘和没血缘,到底不一样,您毕竟是后爸。”
这一番话,看似体贴关怀,实则句句诛心。
林建国拿着报纸的手微微收紧,眉头锁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