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要想到谢晏管理上林苑,日后私下里也没人挤兑他们,只剩羡慕,他们就想笑。
碍于谢晏不太乐意出任水衡都尉,众人移到对面卧室暗乐。
狗监想起谢晏方才的那句话就把炉子点着,送到谢晏室内,叫齐王在炉子边烤火。
谢晏看一眼炉火,发现烧的炭,想到前几日果农送给他的甘蔗,就去砍几段甘蔗放在炉子上:“齐王,看着别烧糊了。”
“不可以烧坏吗?”小孩很是好奇。
谢晏摇摇头:“烧热了你吃着不会闹肚子。”
齐王前几日看到过他三弟啃甘蔗,很是羡慕,但他不想喝苦药,只能偷偷羡慕。
此刻一听他可以啃甘蔗,瞬间正襟危坐盯着炉火。
谢晏把不好解释的物品偷偷扔进废物空间,等到晌午吃饭,他就收拾妥了。下午闲着无事,李三找一辆车把春夏秋三季的衣物先送过去。
谢晏随车到府衙想起一件事。
霍去病的衣物也得跟着走。
谢晏收拾他的,劳烦李三和赵大收拾公孙敬声和霍光几人的。
忙到天黑才全部打包。
翌日上午搬过去,谢晏也拿到上林苑的用人名册。
韩嫣亲自送过来的。
“这个小院都是你的。”韩嫣提醒谢晏,“可以把冠军侯的物品放厢房。”
谢晏:“那就先放过去。改日再补上床榻衣柜。”
韩嫣问他犬台宫的呢。
谢晏:“我——应该搬过来吧?那小子要知道我留给别人,又该同我置气。”
李三:“待会儿我们送过来。省得回头因为谁住进去再打起来。”
韩嫣朝隔壁厨房看去:“用饭不如犬台宫方便。”
“锅碗瓢盆置办齐了?”
韩嫣摇头。
谢晏毫不意外,因为这里以前没人住。
“下午办吧。”
韩嫣:“可以记账。”
谢晏:“我是要记账。又不是我一个人用!”
韩嫣乐了:“下午我叫人过来帮你。回头我叫杨头多做点,你们去少年宫。”
谢晏点点头。
三日后,置办齐了,各处账簿送过来,谢晏也见过众多管事小吏,就让他们照旧!
众人离开后,谢晏便说他进城买些日用品。
谢晏先去章台街,找到帮他做事的那位,给他十两黄金和一个名单:“只查俸禄是否同开销相符。”
那人疑惑:“这么多人?”
谢晏:“你办好了,我再给你五十贯钱,再送你儿子一副笔墨纸砚。书写用纸十斤!”
此人赶忙应下,端的怕谢晏去找旁人!
两日后,冠军侯府长史驾车来接谢晏。
皇宫和上林苑小吏终于明白谢晏为何照旧,原来是没空查账啊。
又过三日,谢晏从城里回来,召集下属们查账。
然而账目一目了然,干干净净。
谢晏怀疑自己没看懂,就让下属继续核实。
休沐日,下属各回各家,谢晏前往茂陵找张汤借几个人。
张汤给谢晏三人。
果然专业的事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三人看一眼皇宫的账簿就发现问题。
谢晏找张汤把三人要过来。
上元节前一日,谢晏带着一兜子钱,说忙了二十多天的下属们加菜。实则先去章台街,拿到一箱子证据,谢晏才去肉行。
衙署有厨房没厨子,谢晏想想接下来他没时间做饭,午后就去犬台宫,问谁愿意去他那边做饭。
李三和赵大近半个月没吃过羊肉,以至于谢晏话音落下他俩就跳出来。
两人的同僚七嘴八舌地抱怨:“每次都是你俩抢先。”
离开谢晏这个大金主,狗监才知道谢晏以前多么慷慨。
要不是不会做饭,他也想去!
谢晏把同僚带到府衙,就叫他俩准备晚饭,又提醒两人,闲着无事把菜种了。如今吃一根葱都要花钱买。
翌日上午,谢晏进城把他答应的文房四宝送过去,又买许多肉和菜,便准备大干一场,务必让刘彻后悔令他出任水衡都尉!
第227章 抓人
早在韩嫣送来上林苑官吏名册的第二日,少府就送来宫中那份。而掌管皇家财物开支的官吏远比上林苑多得多。
皇家管衣的有衣丞,下属有许多小吏。掌管宫廷酿酒、膳食的有太官令等等,林林总总有上千人。
而上林苑二十年前只有一处离宫。
犬台宫、造纸、印刷等等这些地方都是后设的。虽说几乎年年加人,但多是工匠。
工匠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所以也没加多少。
管事小吏不需要技术,可是上林苑在城外,跟乡下农田似的,有门路的人就不爱过来。
出来进去管理严格,上林苑又有许多农奴小孩,人多眼杂,也不方便贪污受贿弄虚作假。
所以谢晏在调查前就料到重点在皇家那部分。
上林苑这边多是小打小闹。
果不其然,谢晏把名单送出去,经过市井小民一打听,少府的六个副职,个个奴仆成群。
刘彻把铸钱权交给谢晏,谢晏就先查原先掌管铸钱的铜丞。
而谢晏在外谨慎惯了,哪怕他很信任帮他查证的这伙人,也没有立刻去办。
谢晏隔三差五出去一次,同肉行的小张屠夫闲聊几句,找鱼市的渔夫买几条鱼,趁机问问谁家舍得吃,又去益和堂买些药材,再到五味楼用几顿饭,前往章台街听几次曲。
核实的差不多了,谢晏准备行动。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身着玄色朝服,难得戴官帽,手持一把宝剑,在议事堂查账的众人愣了片刻才认出他是平日里吊儿郎、能穿短衣绝不穿长袍的“谢先生”。
饶是以前就知道谢晏相貌出众,气质不像市井小民,也没想到他正儿八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同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有一比。
十几人瞬间想到坊间流传的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前些天许多人都在猜,第一把火先烧谁。
可谢晏同往年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就觉得谢晏还是那个宽厚的谢先生。
只有日日在议事堂、一个多月不曾出去过的十几人知道,谢晏在等。
看来正是今日!
谢晏抬手指一人:“把铜丞负责的账簿找出来,你跟着我。”又指一人,“去找韩说,他今日应该在校场,叫他再给我挑九人,身着常服,带上匕首,韩说要问你我要做什么,直接告诉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韩说原先跟着卫青获封侯爵,但前两年献给朝廷祭祀用的贡金不足,被废了侯爵。
其实按说不应该。
韩嫣有钱啊。
如今韩嫣好好活着,韩说没钱可以找兄长。然而他没找。韩说说底下人弄鬼,他也没认真检查。
韩嫣认为他心存侥幸,骂他眼皮子浅。
实则韩嫣本人也没什么远见,但他在钱财方面不吝啬。否则早年也不会传出他用金珠打弹弓。
无论怎么说,如今韩说都只是上林苑一名小兵。
韩说天天盼着西域小国作死,偏偏赵破奴一日灭一国,把西域诸国吓破胆,一个个别说同匈奴勾连,比关中藩王还要安分。
以至于谢晏派过去的人一说立功,韩说二话没问,立刻找人。
谢晏又令人去牵三匹马,带着两个下属,同韩说等人直接进城。
因为铜丞和属官如今还在城中。
谢晏没叫他们搬到上林苑,他们就当不知道,因为城里马路干净,吃酒吃茶都便宜。
半个时辰后,谢晏见到铜丞李仲明!
李仲明前些日子特意到上林苑拜见过谢晏,所以看到他立刻起身见礼,笑着说有什么事叫人知会一声,他过去便是。
谢晏笑着说:“换个地方说话。”
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谢晏身后的人是韩说——李仲明在上林苑和宫中都见过韩说,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谢晏好像笑里藏刀。
百官之中有个传言,廷尉府的纸刑便是出自谢晏之手。
但许多人都不信。
谢晏就是个厨艺好的兽医。
运气好同大将军、皇帝少年相识罢了。
此刻,李仲明不敢不信,直言可以去隔壁房间,那里没人。
谢晏随他进去,看一眼下属——也就是张汤送给他的三人之一。
这位小吏拿出账簿,点出可疑之处,叫铜丞解释。
二月二,土地还没开化,谢晏的长袍里面还穿着羽绒裤,李仲明额头上直冒汗。
谢晏:“带走!”
李仲明大叫:“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属官从隔壁房中探出头来,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指着韩说身后两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一个时辰后,我亲自拜访廷尉。告诉廷尉,他审不出来,我替他审!韩说,你亲自去,我不希望他死在路上!”
李仲明闻言就决定咬舌自尽。
谢晏嗤笑一声:“你把舌头咬断,你要能死,我赔你一条命!”
谢晏身后的小吏不禁问:“不能啊?”
“你试试?”谢晏问。
小吏吓得直摇头。
李仲明被谢晏的话吓到,也是因为怕疼不敢。韩说把人绑起来,亲自送到廷尉府。
谢晏从少府出来便直奔监狱。
少府也有监狱,不过这个监狱关押的人可不是市井流氓,而是皇帝亲自定罪的达官贵人。谢晏要找的也不是监狱里面的人,而是狱丞。
谢晏在五味楼碰到过一次狱丞,便知道他这几年没少拿犯人的好处,兴许把犯人放出去,换奴仆进来为其坐牢。
可惜狱丞今日不在。
谢晏留下一人在路口等韩说,他直接去狱丞家中,可笑的是狱丞还没起。
两位骑兵用被子把人裹起来送到廷尉府。
谢晏在路口碰到韩说,直奔太医署抓了太医令,同样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短短半日,六位少府丞全部被谢晏送去廷尉衙署。
午饭在五味楼解决,谢晏自掏腰包。
下午继续,下午抓了十一位,理由也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傍晚,谢晏留下四人,令其他人回上林苑待命。
韩说一听说谢晏要去廷尉府,就令其中一人回去,他随谢晏过去。
六位少府丞家世显赫,廷尉不敢屈打成招,所以只有一个李仲明坦白。
谢晏过来,廷尉就把大门紧闭,换谢晏亲自审讯。
接过李仲明的笔录,谢晏撇撇嘴,令人准备茱萸水,他继续审。
李仲明看到谢晏险些吓尿,一把鼻涕一把泪,“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晏不紧不慢地问:“是吗?章台街的媛姑娘。”
李仲明的眼泪瞬间凝固。
谢晏嗤笑:“不会以为我只是怀疑你钱财和俸禄不符就把你抓过来?”转向一旁的少府:“今日抓的十九人,无一人无辜!”
李仲明张张口:“你你这些日子——”
“你猜对了。我今儿五味楼,明儿章台街,就是看看你们的钱来自何处又用到何处。”谢晏停顿一下,“我的脾气最是宽厚。你知无不言,我可以保你不死!”
李仲明:“可是我——”
“担心你的家人?如果能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他们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算计你?”谢晏笑着问,“你怀疑我办不到?”
李仲明可不敢怀疑。
太子亲自举荐,皇帝乐得开怀,谢晏还有大将军撑腰,谁不敢办!就是丞相,他也敢先把人拘过来再搜证。
谢晏:“现在天黑了,他们有心也不敢出来陷害你的家人。今晚全交代了,我明早把人抓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仲明想想也是:“我说!”
谢晏给他笔墨,李仲明写下来,谢晏拿着供词找狱丞,点出他茂陵有一处大宅子。城中家徒四壁,茂陵金碧辉煌。
狱丞顿时感到心慌,也同样担心他交代了,家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晏提醒他:“大晚上出来行凶是要谋反吗?”
狱丞瞬间清醒,立刻坦白。
三更天,十几人交代清楚。
廷尉吓得没有一丝困意:“谢兄,真抓啊?这,少府官吏少三成,前任少府也得进去。”
“这才哪到哪儿?我眯一会儿。你把涉案人员抄下来,明日一个个抓。”谢晏打个哈欠。
廷尉不禁问:“那前任少府,现在是典客,你怎么抓啊?”
“我亲自去抓。不会叫你为难。”
这位廷尉也是个硬骨头:“我会怕?”
谢晏:“就是你不怕,才叫你负责这些。你名声在外,由你出面他们不敢反抗,我出面他们会唧唧歪歪,太慢了。不说了,有后堂吧?我去睡一会。”
翌日朝会,谢晏前脚进去,刘彻后脚出现,正直的御史弹劾谢晏胡乱抓人。
刘彻昨天下午就听说了。
嘴快的公孙敬声说的。
刘彻看向谢晏:“谢卿,怎么回事?”
谢晏呈上他整理的证据,转向御史:“陛下,臣怕是要请两位同僚去廷尉府吃杯茶,因为有许多事需要同二位核实。”
御史指着谢晏:“你敢!”
谢晏:“证据确凿,我敢!”
说完转向刘彻。
刘彻知道此刻必须支持谢晏,否则谢晏的水衡都尉不用干了。
“来人!”刘彻向殿外喊一声。
随后四名禁卫进来把典客和御史带出去。
谢晏转向张汤:“御史大夫,一起去看看?”
张汤从没拿过皇家一文钱,他不怕,微笑着说:“我就不去了。谢大人尽管问。”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刘彻颔首。
谢晏转过身,扫一眼去年才上任的少府,意味不明地笑笑,少府不禁打个哆嗦,慌忙回想这几月他有没有伸手。
太子殿下今日也在,在刘彻身侧,他从未听说过可以当廷抓人,以至于惊得合不拢嘴。
刘彻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笑着问:“没想到?朕说过多次,谢晏表里不一,你不信。今日可是信了?”
第228章 临危不乱
太子连连点头。
晏兄好厉害!
居然连九卿之一的典客都敢抓。
果真不像以前的他。
而参加朝会的高官重臣可不敢因为皇帝的一句嘲讽就认定他对谢晏不满。
倘若当真厌恶谢晏,又岂会令其出任水衡都尉。
又岂会任由谢晏把典客带走。
朝议结束,同卫青相熟的人找上卫青,同公孙贺有交情的拦住公孙贺,年轻人追上大步流星的冠军侯,低声问:“谢先生不是水衡都尉吗?怎么抓人抓到朝会上来了?”
霍去病还真不知道。
一个月前霍去病去过水衡都尉府。
谢晏告诉他可能要忙两三个月,霍去病就说他尽管忙,谢叔父那边他会叫敬声时常过去看看。
也会提醒太子、卫伉等人,近日不要过来打扰他。
所以这一个月霍去病都不曾找过谢晏,只是怕谢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吩咐厨房给他准备美食。
霍去病摇摇头:“前些日子在军中,我近日才回城。”
同僚仔细想想,是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冠军侯。于是他朝公孙贺走去。
公孙贺苦笑:“别问了,我真不知道。我现在只怕他查到我头上。”
围着公孙贺的几人一脸无语。
骗鬼呢?
公孙贺叹气:“我掌管的御用车辆马匹皆来自上林苑,他查上林苑的帐,真有可能查到我。我得回去看看,可不能叫下面那群小鬼推到我身上。”
此言一出,同上林苑和少府有过来往的重臣慌了,眨眼间,宣室殿外只剩舅甥二人。
霍去病调侃他舅:“不担心他查到你头上?”
卫青:“阿晏很清楚什么事可以先斩后奏,什么事需要先向陛下请示。”
“晏兄当廷抓典客,便是因为典客无关紧要?”
卫青颔首:“他懂得副手也懂。十年没有典客,长安也不会乱。再说那个御史,阿晏抓了近二十人,这么大的事御史大夫张汤还没开口,他先跳出来,这么急切,定是和昨日被抓的那些人牵扯颇深。即便阿晏手上现在没有证据,把他带过去一套纸刑下来,他也得知无不言。”
霍去病:“以我对晏兄的了解,就算没有证据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否则他不会把人请过去。”
卫青:“近日他没时间给你做饭菜,不许给他添麻烦。”
霍去病:“前些天他就说过,这几月会很忙。我以为他突然出任水衡都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卫青:“他不懂。但他可以用懂的人。还有,你回府吩咐下去,近日尽可能减少外出。”
霍去病可以想象,谢晏再这么抓下去,不出三日,他和他二舅以及赵破奴府上都得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我这就回去。”
霍去病先去赵破奴府上。
近日公主坐月子,内外无战事,赵破奴闲着无事就请了产假。
霍去病估计他还不知道此事。
果然,因为天冷,府里的奴仆不爱出来,阖府上下都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赵破奴担心他家大门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霍去病走后,他就叫管事带着厨子前往东西市大采购。午时左右,厨子回来,赵破奴就下令关门!
此时典客看到证人证词依然拒不交代。
谢晏:“当了多年少府,府上没几样逾制的物品?你说要是被我查到,是灭门还是抄家?”
典客脸色煞白。
谢晏给刀笔吏使个眼色。
刀笔吏把毛笔和纸递过去,以防他拿起砚台一头磕死,砚台在刀笔吏手上。
典客接过毛笔依然犹豫不决。
谢晏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只差一张口供。
典客想赌一把。
水衡都尉是去年初秋提起的,当时他已出任典客月余。当日皇帝不曾提过谢晏,说明没想过用谢晏,谢晏不可能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
如今过去半年,谢晏上哪儿查去。
昨日谢晏抓了那么多人,他妻儿收到消息后不知道把财物藏起来,族中长辈也会提醒。
典客放下毛笔,死猪不怕开水烫!
谢晏啧一声:“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等着吧。我定会叫你全家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说完起身离开。
廷尉挨个抄家抓人去了。
此时廷尉府属官只剩一名刀笔吏,他跟出去便小声问:“直接抄家?”
谢晏:“不可!你可以随我走一趟。”
注意到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你就别去了。会不会骑马?用我的马去上林苑府衙,找李三或赵大,叫他给我收拾几身衣物,还有我的牙刷等物。”
刀笔吏领命下去。
韩说等人都在正堂等着。
谢晏过去便说:“去典客府上。”
韩说:“招了?”
谢晏气得哼一声:“闭口不言。狱卒看着呢。”
韩说:“抄家?”
谢晏摇摇头:“我并非廷尉,也没有确凿证据,今日我敢这么做,明日旁人就敢有样学样,被弹劾就可以把我推出来。”
思索片刻,拿起腰间荷包,谢晏递给韩说一片金叶子:“去买四样点心。”
韩说挑个机灵的,“速去速回!”
谢晏:“直接去典客家。我们走着过去。”
说话间就往外走。
韩说等九人跟上。
可惜典客的大宅子在城外,城里的房子只是临时落脚点,昨天得知六位少府丞被抓,典客家人就躲到城外。
谢晏一行人租五辆骡车前往典客在茂陵的家中。
茂陵这些年住了许多名人。
司马相如、张汤等人都在茂陵。
他们的仆从几乎都见过谢晏,以至于谢晏刚到茂陵勋贵名人区就听到有人喊:“谢先生?”
骡子停下,谢晏下车,循声看去,巧了,赵破奴家的奴仆,此刻牵着几只羊。
谢晏:“放羊?”
仆人点点头:“野草长出来了。郎君说回头卖了钱给我一半。”
谢笑着说:“那就看好了,别叫野兽吃了。”
仆人笑着应下:“您不是去我们家吧?”
谢晏:“去典客家中拜访。”
仆人脸上笑容不变,谢晏便知他抓人的消息还没传开。谢晏有个主意,“有没有听赵破奴说过,陛下叫我接管皇家财物?”
仆人下意识点头:“前些日子我们进城给公主送老母鸡,听府里的厨子说了。恭喜啊,谢先生。陛下终于——”
谢晏打断:“慎言!”
仆人慌忙闭嘴。
谢晏:“许多事我不懂,就来找典客请教。他不在衙署,说在家休养,在家吧?”
“他离我们家比较远,不甚清楚。应该在家。昨天下午我看到他们家从城里回来,好像一辆带篷的马车,还有几辆骡车,拉了好些物品。”仆人就想说出他的猜测,眼中一亮,“那个就是他们家管事的。”
谢晏看过去,西南方向,有个人牵着马从院里出来,朝北边马路上走去。
“我们这就过去!”
谢晏把点心往仆人怀里一塞:“送你了!”
说完跳上车。
仆人抱着点心不禁挠头,讷讷道:“这么着急吗?”
片刻后,韩说等人跳下车就把管事的拽下马,放羊的仆人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从容不迫地来到管事的面前:“进城看看你家主子有没有被波及?迟了!此刻他在廷尉府!”
管事的果然不如典客骨头硬,谢晏话音落下,他吓瘫在地上。
谢晏:“带走!”
韩说把人扔上车,谢晏留下四人盯着典客家院门,许进不许出!
谢晏又叫韩说找人借一套笔墨纸砚,他在车上突审管事。
管事的一看谢晏这么着急,就觉得这事有些怪异。
谢晏吓唬他,“还犹豫呢?你猜我们为何不直接进去抓人,偏偏在路边堵你?”
管事的张口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就是你想的那样!”
车夫一头雾水。
谢晏:“我是不信他那套说辞。你个小人物敢背着他敛财?装的跟葱似的,清清白白!长安城中住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
管事的不由得点头。
谢晏又问:“你觉得你主子干的那些事,你背得起吗?祸不及妻儿。前提不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管事的仍然犹豫不决,因为典客待他不薄。
谢晏:“既然这样,那什么也不说了,走吧!”
管事的张张口,想说今年四十多岁,孙子很小,孙女刚出生,“可是我说了,家产全部充公,我,我——”
谢晏:“非法所得充公。如果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只是没了自由。不过,兴许过几年你孙子有机会入少年宫。你想想,出尔反尔的休屠王长子金日磾都能到陛下身边做事,何况你只是从犯?”
管事的听典客提过,少年宫虽然辛苦,但也锻炼人。
昭平个败家玩意和公孙敬声个逆子都能掰直,何况他孙子只是喜欢下河摸鱼上树掏鸟。
为了一家老小,管事的点头:“我说!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谢晏给韩说使个眼色。
韩说赶忙拿出笔墨。
谢晏听到管事的提起倒卖宫中皮草,不禁轻笑一声。
管事的吓一跳。
谢晏:“其中一位买主是太原商人?”
管事的惊得瞪大眼睛。
前一刻还觉得谢晏有可能骗他,他有可能害了主家,此刻确定主人真把他卖了,否则谢晏怎么可能知道太原商人。
谢晏:“我又不是廷尉,没有执法权,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敢在路边堵你?你还不信?现在信了?”
管事的整个人放松下来:“谢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谢晏:“我问可就不是你主动交代。我问等于找你核实,你不敢狡辩。你主动交代等于有心改错。廷尉拿到证词后,我说你态度很好,他信吗?”
廷尉铁面无私,同张汤一个德行。
管事的早有耳闻,“我,我说,我说!”
谢晏:“那就继续!待会儿到了廷尉府,你会庆幸此刻坦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廷尉府衙,里面热闹的跟此时的菜市场似的。
管事的打眼一瞧,六七个熟人。
此刻那些人个个被捆住双手。
谢晏:“是不是没骗你?”
管事的看看还可以自由活动的双手,连连点头:“是小人多疑。”
谢晏冲衙役招招手:“带下去单独看押。”
随后拿着一沓证据去找廷尉。
廷尉才吃上一口热汤,见状边喝边问:“又是谁?”
谢晏:“典客的心腹交代了。”
廷尉呛着了,赶忙放下碗筷。
刚刚才听衙役说,典客一个字不说,现在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典客可以狡辩成人证胡说八道,弄不好他们有可能跟着吃挂落。
这,这就弄到证据了?
谢晏:“待会带人过去把昨天夜里埋起来的物品挖出来。他不是一个字不说吗?我这次就不要他的口供!”
廷尉不禁问:“零口供定罪?”
谢晏点头:“没办过这种案子?这次就叫你瞧瞧。”
廷尉很是兴奋,快速喝完,一抹嘴,随便在身上蹭蹭,就挑六名衙役找车,又请韩说等人帮忙抓人。
谢晏:“韩说,去找卫尉调人!”
廷尉累傻了:“对对!谢先——谢大人,一块去?”
谢晏估计典客牵扯的事不小,而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兴许可以趁机诈出一些,便随廷尉出城。
在城门外等一炷香,卫尉调来的五十人驾车骑马前来。
此时典客的家人已经发现门外有人,但他们没有一丝慌乱。
谢晏随廷尉进去,看到众人镇定的样子,不禁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临危不乱啊。”
典客的妻子上前:“不知诸位有何公干?”
谢晏没有把管事供出来,直接说抄家!
典客的妻子叫他拿出证据!
谢晏似笑非笑地说:“那你看好了!”
左右看一下,找到铁锨,谢晏直奔跨院小花园,抬腿踹掉掉落的腊梅。
廷尉惊呼:“小心脚——怎么,倒了?”
谢晏转向跟过来的众人,目光停在典客妻子身上:“你以为我今天才叫人盯着你们?昨天下午你们往城外倒腾时,我的人就注意到。自作聪明!”
谢晏此刻庆幸城中宵禁,没人敢晚上出来倒腾。
典客的妻子脸上煞白。
谢晏转向廷尉:“因为这棵树昨天夜里被人挖开过。”冲卫尉的人招招手,几人把树挪开,谢晏把铁锨交给韩说,韩说挖一炷香换旁人。
两炷香后挖出一堆土,铁锨碰到硬物,扒开一看,宽大的木箱子足足有十个。
十个箱子打开,金钱甚少,逾制物品居多。
谢晏摇摇头,看向廷尉,“皇家的物品我比你了解,尤其产自上林苑的。您在这里盯着,我再四处看看?”
廷尉如今和谢晏是平级,谢晏又用商量的语气,而且都是为了办案,他没有理由不满,便立刻说:“这里交给我。”
谢晏带着韩说等人去库房去书房,最后视线落在茅房上。
来自上林苑的骑兵眉头紧锁:“谢先生,您不会怀疑藏在茅坑里吧?”
谢晏:“找一把榔头,或锄头。”
先前众人去过杂物房,骑兵过去找来一把耙子。
谢晏朝墙上扒一下,哗啦一声,一块块金子掉下来。
韩说倒吸一口气,不禁说:“当年我要是有这么多金——”
谢晏瞥他:“你没有那么多贡金,你兄长也没有?”
韩说闭嘴!
骑兵想笑:“管事的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给过他机会,他不知道珍惜,不能怪我言而无信啊。”
谢晏看到那十箱物品就意识到管事有所保留。
可能想等他从牢里出来取走。
骑兵不禁点头:“抄家灭门也活该!”又忍不住问,“您怎么发现的?”
谢晏指着墙壁侧面,“少年宫的茅房都不如这个宽。茅房的墙壁要这么宽做什么?如果说有钱舍得用砖,可是为何又是用一块半?难道就缺那半块砖?再看看墙壁表面,看起来跟地面一个颜色,实则只是撒了一层土。”
“对,不像是风吹干的。”骑兵连连点头。
谢晏:“去杂物房找个木箱装起来。回头我请示陛下,给诸位加菜加衣物。”
崭新的衣裳可以直接换钱,而且价格挺高,加衣就等于加钱。
上林苑的兵可不如宫中富有,闻言众人很是兴奋。
谢晏拿着耙子敲敲打打,什么也没查到,就叫人把典客妻子的心腹婢女带过来。谢晏带着她四处转悠,在她不由得紧张的时候停下,令人仔细勘察。
挖出来几缸铜钱。
谢晏不禁感叹:“夫人真是典客的贤内助啊。”
第229章 花钱赎人
谢晏看着婢女强装镇定的样子感觉还有。
典客以前当了多年少府,而少府掌管皇家开支、上林苑和铸钱,地方送上来的贡品也入少府。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能捞钱。
怎么可能只有三缸铜钱!
谢晏懒得一个个审问,便去找廷尉。
廷尉见着谢晏便说:“我带人先回去,你看着他们登记?那十箱财物还得一会儿?”
谢晏:“你带领三十人押着典客的家眷和奴仆回去,直接送到少府监狱,男女分开关押,别动粗,我还有用。”
廷尉和张汤一样,名声不好,但真不贪钱,以至于无法想象前任少府贪了多少,“还有啊?!”
谢晏:“不清楚。挑两个不怕狗的,快马加鞭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财物放在这里,待会儿我一块带回去。”
廷尉:“是不是再来两辆车?”
谢晏思索片刻,道:“找太仆调三十辆车。”
廷尉倒吸一口气!
谢晏想笑:“家具、衣物、锅碗瓢盆全部带走。”
那十口箱子里有不少逾制物品,已经触犯了抄家灭门的重罪,谢晏要抄家,法理上没错。
廷尉点头:“我这就去挑人。你先歇着还是四处看看?”
谢晏:“你带走三十人,我这还剩三十人,总要吃喝啊。我看他们家厨房有几只活鸡,还有许多米面,做了吃了。”
廷尉想想也是,他们这些人早上就没怎么用饭,晌午再不用点,下午怎么赶车搬家具。
“那你忙。”
廷尉先挑两人骑马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
谢晏向蹲在缸边数钱的人走去:“谁会烧火做饭?”
十多人抬头,一半摇头一半点头。谢晏指着点头的衙役,衙役又慌忙摇头:“小人会烧火,但不会做饭。”
谢晏:“我教你们。他日你犯了事,家里为了给你恕罪没钱了,一道菜就能养活你们一家老小。”
衙役不禁在心里骂一句,什么破比方。
转念一想,五味楼的食谱出自谢晏,谢晏说的可能是真的,立刻起来。
家里不富裕的三个小兵和两个衙役跟着起身。
有小兵忍不住说:“用得着这么多人?”
谢晏点头:“三十多人的饭菜。”
说话的小兵不禁说:“忘了。以为只有咱们这些人。”
谢晏:“数清楚记下。不许乱动宅子里的物品!”
众人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谢晏带着六人去厨房,一人烧水,一人摘菜,又叫一人用砂锅蒸米饭,再叫一人和面,余下二人给四人打下手。
缸里的水不多,他们就打水,蒸米饭需要柴,他们就去柴房搬柴。谢晏站在厨房门边教衙役淘米和面。
摘菜的小兵是卫尉的人,父亲是上林苑果农,母亲和姊妹跟着织女缝缝补补,如今还住在上林苑。
小兵每回轮休回去都会帮家里做事,他打开橱柜就觉得奇怪,“谢先生,您来看看。”
谢晏走过去。
小兵指着橱柜,“这个黑木耳,我以前在少年宫吃过。杨厨子在林子里捡的。”
谢晏点头:“有问题吗?”
此人又说:“这几样我不曾见过,放在一起想来一样。可是只有这些啊。别说位列九卿的典客,就是小人家中也能用上青菜。”
二月天,万物复苏,田间地头是有野菜。用心伺候的话,去年深秋时节种的青菜也该长大了。
谢晏看向他:“地窖?”
男子点头。
谢晏转身就走,男子小跑跟上。烧水、用炉子砂锅蒸米饭和和面的三人互看一眼,烧火的衙役忍不住说:“不会地窖里还有吧?”
谢晏在院里转一圈:“菜窖不可能离厨房太远。”
“咯咯~~”
谢晏吓一跳,小母鸡从他身旁飞过。
抓鸡的小兵说声抱歉就继续。
谢晏:“找个箩筐。这样追得追到何年何月?不对,刚刚不是在笼子里的,怎么出来了?”
帮忙抓鸡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打开笼子,一眼没看见,这只鸡刺溜一下出来了。”
谢晏颇为无语摇摇头便收回视线,突然想起犬台宫的地窖,立刻朝院子西南角走去。
左右没找到铁锨,机灵的小兵递来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奴仆种菜用的。
此地离城甚远,想要吃点菜,只能自己种。
因为方圆一里都没有农户!
谢晏扒开一层土,又用锄头敲敲,果然砰砰响。
又扒一会,露出一块木板。
抓鸡二人组跑过来,异口同声:“还有?”
谢晏:“不一定是典客的妻子藏的。主子这么有钱,奴仆有可能穷得叮当响?”
抓鸡二人组摇头。
谢晏:“典客以前当少府时如果嫌某位商人出手吝啬,此人会找谁?”
随谢晏过来的小兵想也没想就说:“府中管家。管家可以以少府的名义帮他办妥。亦或者劝劝少府!”
谢晏点头:“少府贪一百两,他很有可能打着少府的名义贪五十两。要是个胆大的——”
小兵接道:“两百两!”
谢晏点点头。
此人就说他下去看看。
谢晏摇摇头:“透透气再下去。里面不定什么味儿。”
片刻后,谢晏提着灯笼下去,惊得抽气。
在上面的小兵赶忙下来:“出什么事了?”
扭头一看,也吓一跳。
地窖里竟然有俩小孩,大的七八岁的样子,小的三四岁,面前有一堆吃的玩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
小兵看向谢晏:“这——”
“典客的两个孙子。估计已经同亲家商量好,如果是抄家灭门,等廷尉到亲戚家搜过,再把他俩带过去。”
谢晏又忍不住感叹:“真是贤内助!”
小兵今年才十九岁,还没娶妻,好奇地问:“您说的是反话吧?”
谢晏白了他一眼:“带上去!”
两个小子满脸紧张地盯着谢晏,身体往后退。
谢晏板起脸:“让我请你们,还是给你们个痛快?”
举起手中宝剑。
大的小子懂事了,慌忙拽着弟弟起来爬上去。
上面两人听不见下面说什么,突然出来个小孩,齐声惊叫:“谢先生?!”
“放屁!”
谢晏在底下大骂。
小兵想笑。
两人也意识到失态,大声问:“底下藏的是人啊?”
谢晏没理他俩。
小兵低声说:“应该有钱吧?”
谢晏:“搬空就知道了。”
说话间把埋在土里的菘菜薅出来递给他。
小兵上上下下十几次才把地窖搬空。
谢晏叫人把锄头放下来,他拿着锄头锄地三尺,又敲敲墙面,确定什么也没有才上去。
到上面看到麻袋,谢晏拎起来,感觉不该这么重就把里面的萝卜倒出来,掉出来十块金币和两贯钱。
“谢先生,你看这个。”
小兵指着从底下搬上来的酱坛子。
谢晏:“不是黄金就是铜钱。谁家酱菜坛子会放在地窖里。”
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待会儿就能见到你们的母亲和祖母!”
谢晏叫他们把铜钱和金币分开放好,就让他们继续抓鸡做饭。
典客家的锅也是铁锅,谢晏做一大锅小鸡炖菜,又烧半锅母鸡汤,锅上面放笼屉蒸死面饼。
半个时辰后,香味飘到正院,在主院搬家具衣物的众人不禁停下,道:“谢大人的厨艺名不虚传啊。”
站在一旁登记的刀笔吏道:“不然五味楼能开了近二十年?”
“那你说谢先生的厨艺好,还是五味楼的味道好?听说那些都是干了多年的厨子。有了他的食谱,就是如虎添翼。”衙役道。
刀笔吏:“自家饭菜和茶馆酒肆之地不同。那边做菜精细。这里咱们这么多人,肯定要一锅炖。”
“那就是不如五味楼啊。”衙役点头,“不过一定也很香。”
刀笔吏:“快点吧。”
衙役把家具装车,“你有没有发现没有账簿?”
“昨日抓了那么多人,只要不傻,早烧了。”刀笔吏看着一车车财物,“有了这些,烧了也没用!典客怎么解释他那点俸禄养了全家上百人,还有钱置办这些?”
衙役:“可以做生意啊。”
刀笔吏:“骗骗我们也就算了。谢先生同五味楼的关系,他不知道正经生意一年能赚多少钱?除非干的是无本买卖!”
衙役想想两个鸡蛋才能卖一文钱,不禁连连点头。
又过两炷香,一个小孩跑过来:“谢大人叫你们吃饭。”
刀笔吏惊了:“怎么还有小孩?!”
给谢晏送寻物犬的衙役道:“谢先生在地窖里挖出来的。估计是典客的长孙。”对小孩说一声他们这就过去,那小孩拔腿就跑。
刀笔吏:“还跟咱们一块用饭?”
衙役:“谢先生说他是送财童子。也不知道他想用这小孩干什么。还有个更小的呢。”
刀笔吏等人想不通。
所以看着两个小孩同他们一起用饭,也没人敢信口开河。
饭后,谢晏带着寻物犬绕着整个大宅子转了三圈,果然又搜出许多财物。
刀笔吏一一记下:“这家人属老鼠的吧?”
谢晏:“奴仆藏的。”
牵狗的小兵问:“那就不对啊?您先前不是说不可能只有三缸铜钱吗?”
谢晏瞥一眼跟着他的俩小子:“在他们亲戚家啊。等着吧,怎么送出去的,怎么给我送回来!现在把这些物品送去上林苑,账簿再抄一份给廷尉。”
廷尉府的刀笔吏忍不住开口:“谢先生,这些——”
谢晏打断:“这些财物水衡都尉收了。不可以?”
少府贪了陛下的财物,如今皇家财物由水衡都尉接管,好像也不是不行。
谢晏看向先前摘菜的小兵,“你认识韩嫣?到上林苑找韩嫣,问问哪里还有空屋子,把这些放进去。”
小兵应一声“喏”。
谢晏指着刀笔吏和几名衙役,“你们带上这俩小子跟我回城。”
随后又叮嘱那小兵一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部带上!”
众人连连点头。
谢晏和衙役们驾车先行一步。
而谢晏没有直接去廷尉府,他先去少府监狱把俩小子送给典客夫人。
此女看到俩孙子霍然起身:“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谢晏:“我找的就是你!”
狱卒把牢门打开,谢晏把俩小子推进去,典客夫人慌忙一手抱着一个。
谢晏看向典客的妻子:“你娘家和你婆家人——”转向年轻的妇人,“你亲家,这些年借着典客的关系没少牟利吧?”
谢晏相信他们不可能清清白白。
清白人家不屑同贪官结亲。
除非贪官强取豪夺。
典客的妻子问:“你想干什么?”
谢晏:“虽然陛下叫我管着上林苑和皇家财物,但我相信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管不问也没人敢假公济私阳奉阴违!我在廷尉一日,他们就能安分一日。所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实则谢晏不敢拖太久,担心有人铤而走险把他给干掉。
谢晏不怕死,也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
再说,时间长了,有人造谣生事,人心浮动,再有几个官吏撺掇,刘彻定会忍不住叫停。
谢晏打量着年近半百的女子,腰板笔直不卑不亢,不知道的以为还是忠臣遗属。
“明日我会安排亲家族人同你见一面,把这些年贪的财物全部吐出来。对外我可以说为你们花钱赎罪。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否则——”谢晏转向几个年轻女子,“砍头不至于,但肯定会流放。你说是去酒泉放羊,还是到武威修城?那边可是有不少游侠和隐姓埋名的杀人犯。”
几个年轻女子吓得躲到典客妻子身后。
典客的妻子的肩终于塌下来。
谢晏看向典客的孙子:“这么好的孩子,小身板比齐王还要壮实,可惜了!”
说完转身就走。
典客的妻子瘫在地上,谢晏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心里冷笑一声,现在怕了?贪的时候指不定还骂皇帝蠢,骂同僚胆小鬼!
谢晏回到廷尉衙署就去找典客的管家:“你们倒是聪明。竟然知道把金子砌在茅房墙上。”
此话果然令管家变脸。
谢晏:“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大人,大人,我说!”
管事慌忙抓住谢晏,急切的样子端的怕谢晏收回先前承诺。
谢晏给身后衙役使个眼色。
片刻后,衙役拽进来一个小吏,谢晏叫他准备笔墨,又对管家说:“先说说典客本家和岳家这些年利用他赚了多少钱,再说说他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最后坦白他的同僚。我不为难你,不需要具体数字。”
半个时辰后,管家说的口干舌燥,谢晏给他倒杯水,管家又说:“其实我们家——典客起初不敢贪。当年军中,就是你把人从大将军麾下调到李广麾下,陛下查过账。那次之后才令典客出任少府。”
谢晏那个时候可没听说少府犯事:“陛下什么也没查到?”
管家点头:“前任少府同我们家——同典客说,只要叫陛下吃好喝好用好,在这方面顺心,他不会查账。即便查出点问题,求求陛下,陛下也不会深究。”顿了顿,“所以后来,就,愈发大胆。”
谢晏:“这么说来前任少府也没少往家里搂钱?”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先帝比陛下节俭,除了‘七国之乱’就没什么动乱,赋税不高,年年还有人饿死,你猜为何?”
谢晏:“地方上的事不归我管,我没有种过地,也不知道亩产多少。我只知道你再狡辩,你活不成,你的家人也活不好,全给我去武威修城!”
管家顿时不敢废话。
连忙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谢晏等他说完就问:“那个少府是不是已经死了?”
管家:“好像还没有。他住在城中,小人平日里在茂陵,不是很清楚。但他肯定想不到小人会提他。他家也有许多逾制物品。”
谢晏出去,挑个小兵去找卫尉,叫卫尉进宫给他挑几名相貌不显的禁卫,明日起盯着前任少府。
随后谢晏去府衙正堂,廷尉眉头紧锁,看着谢晏过来就抱怨:“这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越审越多!”
谢晏:“三日后贴出告示,坦白从宽!”
廷尉:“为何不是明日?”
谢晏:“大鱼不会自己跳出来。我们先抓大鱼。小鱼小虾自然会怕。”
三日后,廷尉府和少府男女监狱全满了,谢晏令人贴出告示。
午后,谢晏从后堂出来就看到几个熟人。
这几人都是典客的亲戚族人。
两日前在牢里见过典客的妻子,此后便没了音讯,估计在观望。
这几日可能看到谢晏把少府上下官吏抓走四成,估计很快就轮到他们,又有告示提醒,不敢再心存侥幸。
正堂前面有个大院子,原先没有多少物品,因为这几日查抄的财物都在上林苑。
此刻院里堆得满满的。
谢晏令人一箱箱打开,又找来五个识字的小吏一样样登记,最后看到总额,谢晏盯着典客的弟弟轻笑一声。
此人吓得双膝跪地:“谢先生饶命,那,小人家中是还有一些,但是祖上传下来的。”
谢晏:“我在你兄长书房里没有搜到一张有用的文书。房契店铺呢?”
典客的弟弟慌忙从袖筒里掏出来。
谢晏:“如果我不问呢?”
典客的弟弟不敢回答。
谢晏给身后小兵使个眼色,小兵把房契等物接过来,谢晏道:“交给廷尉。”
小兵递给不远处廷尉。
廷尉有经验,选个日子拍卖,价高者得啊。
谢晏又对另一侧小兵道:“我向来言而有信,去把女眷放了!”
典客的弟弟不禁问:“那我侄——”
“你大侄子?”谢晏问,“他是朝廷官吏,他经手的事还没查清楚。”
另一个男子试探地问:“孩子呢?”
谢晏瞥一眼他,感觉他是典客的亲家,“跟他母亲在一块,自然是一起放了。”
男子忙不迭道谢,也不敢再提女婿何时能出来。
小兵带几人前往少府监狱。
谢晏笑着朝廷尉走去:“这些物品如何处置?”
廷尉原以为得白忙乎一场,又是搭饭钱又是搭人。
此刻得了一沓房契,估计改日还有,因为谢晏关了那么多女眷就等着她们家亲戚花钱赎出去,廷尉便不跟他计较,“自然是送去上林苑。”
找卫尉借调的人立刻把财物装上车。
半个时辰后,许多人看到少府监狱里出来许多女眷,终于相信廷尉府的告示——坦白从宽!
第230章 案子了结
廷尉看着院子空了,想想明日又会塞满:“便宜她们了。”
谢晏啧一声。
廷尉看向他:“我说错了?”
谢晏:“你认为他们还有私藏。”
廷尉诧异:“你知道?”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那群养尊处优的女眷不一定能撑到边关。到了边关能做什么?养鸡种菜不懂,烧火砌墙不会。边关太守还要出钱养她们。如今人留在长安住哪儿?”
廷尉下意识说:“亲戚家中。”
“坊间有句俗语,贫贱夫妻百事哀。这群人没了钱,日后也不能帮亲戚赚钱,能待几日不被嫌弃?而亲戚富贵多年全靠他们,到时候同亲戚分家产——”谢晏笑看着廷尉,“兴许过两个月能闹到你面前。不过可能性不大。一旦报官,你就知道他们还有私藏。而为了息事宁人,亲戚只能忍痛割肉。”
廷尉明白了:“你的意思狗咬狗?典客的妻子也不会怪你,因为你拿到钱把人放了,信守承诺。只会怪亲戚翻脸无情!”
突然觉得像“推恩令”。
亲戚不把钱全吐出来,谢晏只能一点点查,可是得查到何年何月。
如果不是埋在院中,他们上哪儿查。
没有证据也不能刨人祖坟看看是不是埋在里面。
如今这样做——廷尉道:“外人还会认为你过于仁慈。”
谢晏无声地笑笑。
廷尉:“典客和他的管家如何处置?”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答应花钱赎女眷和小孩,可没答应饶恕他们。”谢晏看看天色,“明日上午先安排管家的亲戚探望女眷,再安排其他人的亲戚探监。”
廷尉:“他们不一定愿意——他们不是花钱赎罪,而是把钱吐出来,我们既往不咎,对外的说辞是赎罪?”
谢晏:“既然清楚,那你来安排啊。我还有事。”
那些人就关在廷尉狱中,离府衙不远,廷尉犹豫片刻,带着刀笔吏过去,叫女眷们报上亲戚的姓名,明日安排探监,又告诉她们典客的妻子和孙子已经出去。
翌日上午,廷尉站在监狱门口,听到里面哭天抢地。
廷尉觉得这事稳了。
而今日无人自首。
谢晏跳过跟上上任少府有瓜葛的官吏,带着卫尉的兵去拿人。
上午拿了三家,下午有人自首。
谢晏根据证词算算他上交的财物,便向廷尉点点头,廷尉提醒此人:“你的官也到头了。”
此人担心被谢晏抓到把柄,家产全部充公,闻言意识到可以保住现在住的房子,连声说自己活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伸手。
谢晏:“好日子过久了。”
那人连连点头。
谢晏抬抬手,他赶忙出去。
走到路口被人一把抓住,此人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多年老友,赶忙把他拉到巷子里。
友人问:“刚刚我看你进去,廷尉和谢晏怎么说?”
“交出贪污所得,既往不咎。不过这身官衣也保不住了。”那人叹了一口气,“也好。要是我被流放,家里老老小小还不被欺负死。”
友人又问:“当真是你这些年——”
“只多不少。我看谢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算我的钱财。就算不清楚我这些年弄了多少钱,心里也有个大概。也不知道哪个龟儿子说的!”此人又叹了一口气,“就当破财免灾。”
说完此人看一下友人,心下奇怪,“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右内史府吗?”
此人记得老友一向生活节俭,“不是吧?”
“不,我还有事。”
不待他说下去就上车回家。
此人张张口,半晌憋出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而在此人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有的送来一车,有的送来两车,谢晏提醒他们主动请辞还可以保住颜面。
那几人出了廷尉府就向上司递出辞表。
这件事传出去,许多人看到他们房子保住,一家老小不用寄人篱下,左思右想,也把珍藏上交。
又过五日,典客的管家和铜丞、狱丞提供的名单划掉六成。
在这期间管家、铜丞等官吏的家眷都被亲友“赎”出去。
廷尉开始审理“典客贪污案”。
连审三日,廷尉嗓子都哑了,终于给主谋从犯定罪。
因为廷尉不知道具体财物,上报此事时只写“涉案财物巨大”。
有谢晏盯着刘彻相信底下人不敢借机贪污,所以他看一眼就叫廷尉按律处置。
翌日上午,涉案财物巨大的典客被斩首,另外三十六人秋后处决,其中就有典客的管家。
余下一百多人,收监的收监,流放的流放,其中流放的犯人二月底出发。
短短二十日,此案便告一段落。
外人看来是这样,实则不然。
谢晏令狱监同狱卒闲聊,有重大立功表现可减刑,死罪变收监,流放改到上林苑做工。
谢晏又给所有军人放两天假。第三天早上,谢晏出钱令人买菜,他在廷尉府衙亲自掌勺犒劳众人。
就在这天下午,狱监送来一沓亲笔信,秋后处决的三十六人都写了,有的扑风捉影,有的时间地点清晰。
谢晏和廷尉二人找出前几日的口供,相互印证后把人名抄下来。
廷尉:“这又有上百人,怎么查?”
谢晏用毛笔圈出一人:“死刑犯和流放的犯人都提到此人,我看看,他的姓名出现了二十多次,他肯定有问题。”
廷尉恍然大悟:“先把出现十次以上的人圈出来?”
谢晏:“避开前前任少府的心腹门人。我要织一张大网,零口供给他定罪!”
廷尉笑着问:“是不是有成就感?”
谢晏:“此事日后定会传出去。有心人也能看出来。待他们意识到有可能被下属同僚出卖,还敢跟以前似的肆无忌惮搂钱?”
廷尉摇头:“肯定有所收敛。”
谢晏:“所以我这个水衡都尉就轻松了啊。上林苑那么大,方圆几十里——几十里不止,我还要管着皇家财物,哪有时间盯着他们。赶上祭祀过年,我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把一贯钱的物品说成十贯,我也不知道。”
廷尉想想谢晏的俸禄和自己一样,而他只需抽丝剥茧审查清楚,就不禁庆幸他是廷尉。
旁人更愿意出任水衡都尉是想搂钱,希望家族长长久久。
廷尉没想过贪污,谢晏无儿无女,所以两人才会认为水衡都尉是个麻烦差事-
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十名衙役和五十名南军前往三处衙署抓了三人。
其中一人使劲挣扎叫嚣凭什么抓他。
谢晏走过去:“元光四年!”
那人瞬间不挣扎。
十多年前,离卫青首次出征还有两年,他是少府属官。转而一想十多年过去,谢晏不可能有证据,“拿出证据我就随你去廷尉府。”
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你能解释清楚,我亲自驾车把你送回来!”
那人顿时没话了。
谢晏:“贪就贪吧,还那么嚣张,恨不得穿金戴玉到陛下面前转个圈。带走!”
有人忍不住问:“水衡都尉还管查案?”
谢晏停下,转过身去:“我查皇家财物!”
说话之人倏然闭嘴!
谢晏:“你认为我没资格,很好,明日我上报陛下同廷尉换换。”
右内史赶忙从后堂出来:“谢先生,尽管带去问话,需要谁配合您叫人知会一声,我亲自把人送过去。”
谢晏收回视线转身走人。
右内史瞪一眼出来看热闹的众人:“是不是活腻了?他走到哪儿宫中侍卫跟到哪儿,还不能想查谁查谁?非得等他请示陛下把我们查个底朝天你们才满意?”
有人忍不住说:“在少府呆过的都有可能被查?”
右内史:“你不伸手他查你什么?你就算伸手拿点针头线脑他也不会动你。这样的都查,他查的过来吗?耳朵塞毛了?巨额财产!你是穿金丝绣的衣裳,还是戴美玉用琉璃?”
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右内史原先也担心谢晏查他。
为官多年谁经得起查啊。
后来找人一打听,谢晏查的人都和少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他就放心了。
可是没想到,竟然连十多年前的也查。
难不成贪的比上一位少府还要多。
多得多!
那个时候没有内乱,刘彻无将可用,不敢同匈奴交战,地方较为富有,国库堆满了财物,太子还没出生,窦太后去世了,整个皇家,除了后妃,就只有王太后、帝后和三位公主,大批物品无人用,可不就便宜蠹虫。
谢晏把人带到廷尉府就挨个审问。
轮到从右内史府带回来的这位,谢晏笑着说:“昨天下午我找人问过你的情况,都说你生活简朴,有已故的公孙丞相之风。”
此人前几日找人打听过,许多事是谢晏审出来的。
听说有一回抓到人在车上就审,都没等人到廷尉府衙。
廷尉看起来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则是拿着谢晏给的口供抓人,给谢晏打下手。
此人担心言多必失,便闭口不言。
谢晏挑几份口供:“元光二年,太后病逝,而太后一生节俭,陛下遵其遗旨,陪葬坑用陶器代替金银铜,当时上林苑的工匠忙不过来——”
注意到此人满脸错愕,谢晏停下,“还要我继续念吗?你以加钱赶制为由,高出真实价格五倍之多报账,以为陛下被你糊弄过去,此事便无人知晓?窑场肯定有账簿,而你担心横生枝节也没敢烧账簿,少府的账此时就在上林苑水衡都尉府!廷尉只需找窑场拿到出售价便可给你定罪!”
此人慌忙说:“不,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大胆子。都是,都是少府,当年的少府叫我这么做的!”
谢晏给身侧的小吏使个眼色,小吏把笔墨递过去:“尽可能写清楚,交出贪污所得,我可以不拘你的家人。先前我也同典客的管家这样说过。可他竟然隐瞒了一墙壁金砖,还把典客的两个小孙子藏在地窖里。这是觉得上林苑没地窖,我和廷尉想不到这一点啊。”
此人吓得抖一下。
“你认为他的家人为何能出去?仅仅是因为花钱赎罪?”谢晏嗤笑一声,“前任少府干的事就是他交代的。”
此人不禁停下,看向谢晏,满肚子疑惑,但不敢问。
谢晏:“我为何不抓少府抓你?那只老狐狸把他抓过来也问不出什么。典客就是一个字没说。不是照样被斩首?”
此人惊得张口结舌,“你你,我们全交代了,他不交代也没用?”
谢晏:“有用。除非在他家搜不到一件逾制物品,也搜不到过多金钱。此刻上门确实什么也搜不到。可惜他错了,我的人早在十天前就盯上他,知道他把家产移至何处。即便定不了他的罪,我也能让他家徒四壁!”
此人打个哆嗦。
谢晏:“帮他保管逾制物品的人可不会为他顶罪。这罪他也顶不起!”
此人心如死灰,不敢再心存侥幸。
半个时辰后,此人才停笔,神色同先前判若两人。
原先多么嚣张,此时就有多么卑微。
“谢先生,谢大人,过去太久,下官只记得这么多。”
小吏把口供呈给谢晏。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我去核实。我希望只多不少。否则别怪我言而无信。”
此人慌忙说:“等等,我再想想!”
谢晏闻言便坐回去。
小吏再次递上笔墨纸砚。
此人思索片刻,拿起笔:“刚刚写的都是亲眼所见或由下官经手的事。现在这些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
谢晏:“我有一沓口供,是不是真的我会交叉印证。”
此人一听谢晏不会怪他胡编乱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给谢晏一种破罐子破摔,也可以说豁出去的感觉。
谢晏觉得可以给他的家人留一处小宅子。
他人看到这种情况才有可能坦白。
翌日,廷尉照着口供抓人,谢晏带人抄家。
谢晏抄到账簿房契等物证明昨日他抓的三人都很坦诚,就给三人的家人留一处小院子,被子衣物和厨房物品没动,其他的家具钱财全部搬空。
比起如今只能寄人篱下的那些犯人家属,这三人的家人幸运太多。
果不其然,因为谢晏这些年给人看诊从不收钱,开药也不收钱,贩夫走卒皆认为谢先生过于仁慈。
京城贪官派人出去诋毁谢晏趁机敛财,一定是得了犯人好处,皆被贩夫走卒骂回去。
也是因为此举,许多心存侥幸的人隔天就带着财物上门自首。
有的人只多不少,有的人只拿出一半家产。廷尉把人收押,谢晏带人抄家。
此后多日,没人敢心存侥幸。
在此期间原先秋后处决的三十六人改为流放至武威修城。流放的一部分犯人前往上林苑做工。这些人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但他们的家人在京师,可以进去看看他们,远比流放至北方好太多。
谢晏叫厨子买菜的时候把此事传出去,果然,后面的案子就更简单。廷尉一天可以审十几人,谢晏就在院子里等着收赃物。
也有人头铁。
谢晏跟不知道似的,待胆小的人交代清楚,还剩十几人,廷尉抓人,谢晏带兵抄家,老鼠洞里都不放过,而这次也和“典客案”一样,叫他们的亲戚花钱赎罪。
亲戚们一个个气得恨不得锤死这些人。
早就劝他们自己坦白,能留下一处宅子,亲戚们的钱财保住,日后还可以接济他的家人。
即便如此,也只能花钱赎人。
难不成真等谢晏一个接一个抄家。
三月中旬,只剩前前任少府一人没查。
谢晏没动他,而是和廷尉兵分两路,查他们的亲戚。
旁人是亲戚赎罪,前前任少府是亲戚被抓,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军人。
谢晏出发前叫人前往大将军府,卫青令长史配合谢晏拿人。
那几位军人一看到大将军府的长史,结合他家亲戚是前前任少府,就知道是抓他的。一个个自己走出来。
谢晏宽慰道:“只是配合调查。交代清楚便可以回家了。”
几人以为谢晏是看在大将军的面上才饶恕他们,便向长史弯腰道谢。
前前任少府这些日子一直令奴仆盯着廷尉,得知他外甥被带去廷尉府,这老东西坐不住了,自己到廷尉府坦白。
谢晏和廷尉都没出面,只是令小吏过去提供笔墨。
前前任少府提出要见谢晏和廷尉,小吏用“二位大人很忙”为由把他堵回去。
一日后,老东西在狱中见到儿子孙儿。
五日后,老东西和几个儿子及几个心腹门人管家被斩首,家人全部流放。
由“典客”引起的少府案落下帷幕。
四月初六,廷尉在五味楼拍卖铺子和房子,谢晏在上林苑挑一些女子在五味楼门外卖女子的衣物首饰,男子卖家具和锅碗瓢盆锄头等物。
整条街摆的满满的,比市价便宜几文钱,又因有些衣物寻常商人有钱也买不到,所以男女老幼都围上去。
卖衣物首饰的这些钱最终会被谢晏拉回上林苑。
房屋铺子这份钱财由廷尉上报。
五味楼斜对面有个大茶馆,这一日茶馆里也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一日是休沐,所以公孙敬声、昭平、霍光、金日磾等人都在。
太子和他的小尾巴也在,坐在公孙敬声和金日磾中间,因为他俩最高,功夫最好,可以保护太子和齐王。
太子低声问对面的霍光:“我听说上林苑的空屋子被收上来的财物堆满了,真的假的?”
赶巧伙计送上茶点,闻言停下:“肯定是真的。我家东家说了,至少是长安城两成财富。”
昭平:“也不多啊。”
伙计瞥一眼昭平,看他身着布衣,但脸皮细白,没干过重活,“读书人吧?你知道太皇太后的私产给了谁吗?如今在昭平君手上。算上他父母和祖母大长公主,皇家三代积累也只占全城一成。”
昭平下意识想说,你胡说!我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霍光赶忙把他按回去:“他不懂,读书读傻了。我们只有这两样吗?”
伙计看一下一壶茶和两份点心:“还有。小人这就去拿过来。”
昭平担心又被伙计听见,便压低声音:“我祖父的食邑才一千多户,不够自己用。祖母以前不受宠,能维持公主的体面还是因为外祖父对她很好。我父亲花销大没剩多少钱。我母亲是有钱,但也被我们用的七七八八。其实我只有太皇太后的私产。”
公孙敬声:“咱们又没说什么。再说,又不是贪污。太皇太后的物品都是各地藩王孝敬老人家的。你别在意。”
昭平:“所以两成很多啊?”
公孙敬声:“是很多,但肯定没有两成。”
霍光:“难不成一个铜丞比大将军还有钱?”
坐在霍光身后的人回头:“大将军是新贵,还真没有铜丞有钱。”朝对面看一眼,“都说五味楼日进斗金,也不一定有一个铜丞有钱。五味楼的钱是一文一文赚,他们是一车一车往家搬。你们前些日子没出来吧?从廷尉府往上林苑运赃款的车就没断过。听说有一回赶巧了,有几人主动认罪,第一辆车到上林苑,最后一辆车还没出城。”
霍光无法想象:“那,这得多少?”
说话的人同刘彻年龄相仿,四十来岁,看着一群小崽子感兴趣便转过身来,“多少钱咱也不知道。只有上林苑的刀笔吏和谢大人以及廷尉清楚。但我知道一点,这次涉案的人至少有三百户。”
太子不禁说:“没有那么多。听说是抓了三百多人。”
此人笑着摇头:“定罪的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当中有三五人是一家的。我说的三百户是指被抄家和出钱赎人的。听说有些贪官会把家产放在亲戚家中。廷尉就叫这些亲戚把犯人家属赎出来。否则就带着犯人上门挨个指认。包庇销赃也是犯罪。犯人的亲戚不想入狱才老老实实出钱。”
霍光明白了,说是赎罪,其实是用个由头把人放出来。
看起来是谢晏的手笔。
可是他把人放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不想出钱养她们,干脆推给亲戚。
公孙敬声和太子也想不通,既然可以指认赃物,为何不叫犯人指认收缴,还用赎罪的名义把女人小孩放出去。
午后,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到宣室,就把此事告诉刘彻。
刘彻道:“谢晏怀疑犯人的亲戚家中还有赃款,把犯人家属放出去同他们争家产。不过涉案人没有三百户。定罪的三百人来自几十户官吏。”
太子惊呼:“几十户?”
刘彻点头:“好比典客,他和他的几个儿子,再算上管事的父子,一家就占了七个名额。前前任少府一家就有四五十人,包括流放和砍头。”
太子:“原来如此。可是听人说,第一辆车到上林苑,最后一辆车还没出城,又是怎么回事?”
刘彻嗤笑一声:“世人多夸张。你去问问公孙贺,上林苑有那么多车吗。”
太子不禁说:“很多人都那么说。父皇,是不是派人出面制止啊?”
刘彻微微摇头:“不必。市井小民又不瞎,肯定知道他们夸大其词。再说了,即便是真的,也不可能是钱财。你不是说有衣物家具吗?一张榻就需要一辆车啊。”
太子:“听说还收了许多房屋店铺。父皇,城中房价很高,可以卖很多钱吧?”
刘彻看向次子:“你也想知道?”
小齐王不禁说:“我想晏兄!”
刘彻隔空指着他:“朕看你想叫他陪你玩。说来他闹了两个月,上林苑人人自危,不敢给他添堵,他应该很清闲。过几日,下次休沐,朕带你俩过去看看谢先生究竟收缴了多少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