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油炸竹虫
公孙敬声毫不在意。
像他爹这样的,幸亏陛下赐婚,公孙家不敢过于作践他娘,否则人家跟他爹早离了。
霍光看着公孙敬声不以为意的样子,等公孙贺走远,他就问:“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
公孙敬声想想他爹的说辞,笑了:“长安女子那么多,肯定有人和我一样。找个那样的就行了。”
昭平:“那样的不一定好啊。”
“好的也不一定适合我。”公孙敬声转向他,“你爹喜欢你娘,还是喜欢章台街的伶人?”
昭平没话了。
因为他爹不止喜欢伶人,他爹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喜欢,就是不喜欢良家子。
霍光不禁说:“你爹其实很疼你。钱柜钥匙都允许你收着。我,我长这么大只在大兄府上见过钱柜钥匙。我爹娘的钱,我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公孙敬声:“以前不想给我,我硬要的。我还说敢趁我睡着偷回去,我就告诉外祖母和二舅,叫外祖母骂我娘,叫二舅骂我爹。”
金日磾因为汉话带有浓重的口音,一向不爱开口,此刻却忍不住反驳:“大将军不骂人。”
说起这一点,金日磾至今仍然有点难以接受,令草原儿女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朝堂上没什么脾气,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私下里竟然比朝会上还要和善。
有一回早上他记错时辰担心迟到,匆匆忙忙跑去宣室,不小心撞到前来上朝的大将军,大将军没有怪罪,反而宽慰他别慌。
一点也不像冠军侯,对他亲表弟公孙敬声都没有好脸色。
公孙敬声不止一次听到金日磾称赞他二舅,闻言想送他一记白眼,“这是重点吗?我二舅打你老家人不带他,不比骂他还要狠?”
霍光:“又想说你爹迷路?你爹不就迷路一次吗。”
“后来是他不想迷路吗?是二舅没给他机会。”
不怪公孙敬声瞧不上他爹,因为自他记事起,听得最多的就是长平侯比他姐夫厉害,比他姐夫运气好,第一次出征就找到匈奴祖坟。
再后来亲眼见到遍地牲畜,他爹跟着他舅捡个侯爵,公孙敬声对他舅的厉害就有了实感。
公孙敬声一直敢在祖父母和叔伯兄弟面前作天作地也是卫家给的底气。
以前他小不懂,潜意识认为公孙家的人疼他宠他。
后来搬出去,离得远看得清才意识到这一点。
霍光对此无法反驳,但有一点他很好奇:“你爹娘花钱是不是都要找你?”
公孙敬声摇头,说每月给他俩留一笔,足够他娘置办金首饰,他爹跟同僚去章台街吃酒。他娘要是把钱借给他姑,他爹用吃酒的钱干别的,他不会再给他俩钱。除非他俩把锁砸了。
霍光:“要是钱花没了,他们吃什么?”
公孙敬声:“饭菜钱由厨子收着啊。”
霍光惊呆了。
以前他爹管他也不过如此。
昭平服气:“要是我敢对我爹这样,我爹——”停顿一下,后知后觉,“我爹也不敢动我吧?”
扫一眼霍光、金日磾和公孙敬声三人。
三人同时点头。
隆虑侯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儿子,昭平也是公主的儿子,隆虑侯的舅舅不在了,昭平的皇帝舅舅还在。
公孙敬声忍不住说:“我觉得在花钱方面,我爹和你爹差不多。虽然我爹不在外面乱玩,但他耳根子软,我叔我姑说几句好听的,他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借多少他给多少。”
霍光:“只借不还?”
公孙敬声点点头,看向昭平:“你爹不乱借,但他会把钱给外人。”
霍光:“我听说过陈家的事,以前董君跟着他祖母——”
“那不一样。”公孙敬声小声说,“听谢先生说,董君对他祖母很是用心,就像花重金请个暖床的,伺候她沐浴更衣——”
昭平听不下去:“我还在!”
公孙敬声:“要不他祖母怎会要求同姓董的葬一块。”
昭平不禁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霍光也知道。
霍光:“前些日子。好像上元节过后没几天。你不在。大长公主送来一箱宝物,说给卫长公主道喜,顺便同陛下提起此事。”
霍光:“可见谢先生说的是真的。同你爹认识的男人女人不一样。”
昭平摇头:“你别乱说。我爹只和女子——”
冷不丁想起他爹今年才敢拐杖走路。
皇帝舅舅一向不爱管闲事,对他爹却那么狠,他爹不会真强睡了谁的哥哥谁的妹夫,且有御史告到御前了吧。
公孙敬声:“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不行?”昭平瞪他一眼就进院。
霍光提醒他大兄在室内。
昭平转身去隔壁。
谢晏奇怪:“你怎么来了?”
公孙贺:“肯定是敬声又欺负他。你别生气,回头我收拾他。”
昭平心说,他收拾你还差不多!
“他没欺负我。我来看看还要多久。”昭平半真半假地说。
谢晏以为公孙敬声叫他过来问问,“去官府把房契换了就行了。你们回去吧。我们待会儿也走。”
昭平出去就对霍光说,谢晏叫他们回去。
霍光想说什么,看到谢晏和房主出来,便信以为真:“敬声,你走不走?”
公孙贺在此地租的房子不大,无法踢球跑马,公孙敬声立刻说:“走!去表兄家踢球。再叫厨子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金日磾不由得舔舔嘴角。
别看他原先是休屠王的儿子,实则十四岁以前吃过的美食只有烤肉。
后来到了少年宫,虽然主食是带有麦麸的全麦馒头,也比匈奴人自家做的饼软和。
因为上林苑有养猪场,猪肉猪骨不用花钱买,杨头和几个厨子隔三差五煮一锅骨头汤,炖一锅红烧肉。
金日磾和他弟一度怀疑到了仙界。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美味的饭菜。
而近日在冠军侯府用饭,他才敢相信以前少年宫的厨子们说做的都是家常菜,竟然真是家常菜。
公孙敬声转身瞥到金日磾的样子,顿时想笑:“我表兄家的饭菜那么美味啊?”
金日磾的脸上瞬间变红。
每次休沐都跑来找公孙敬声,要说和伙食没关系,公孙敬声相信,他自己都不信。
“感觉比宫里的饭菜香。”金日磾小声说。
公孙敬声边走边说:“我们在宫里跟侯府长史用的一样,是食材的边角料做的。像鸡胸肉肯定没有鸡腿肉美味。差别在此。”
金日磾恍然大悟。
昭平不禁嘀咕:“我家的饭菜还不如咱们在宫里用的边角料。”
公孙敬声瞥他一眼:“你娘清高啊。”
昭平眉头微蹙:“我娘又没得罪你们家。我祖母干的事,我娘后来才知道,还说我祖母不长脑子。皇帝舅舅没有孩子被藩王推翻,姑母也会跟着遭罪。哪像如今被废还能在长门宫好吃好喝。”
霍光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走到他俩中间:“昭平,你娘知道宫里的厨子做饭香。因为食谱来自晏兄,且同五味楼的一样,四舍五入就是和卫家食谱一样。”
昭平:“所以我娘不曾找舅舅讨过食谱?”
霍光点头:“平阳侯喜欢去找我大兄,晌午就留下用饭。我听他说他府上有俩厨子就是宫中御厨的徒弟。有一个厨子很会炖汤。长公主对平阳侯说你娘脾胃弱,生的硬的吃着都难受,想把煮汤的厨子送给你娘,平阳侯同意了,但被你娘拒了。”
公孙敬声瞥一眼昭平:“死要面子活受罪!”
昭平:“我娘是担心我祖母知道后生气。你别不信,我娘不介意用谢先生送给舅舅的食谱。以前她说过,我和三公主年龄相仿,希望和皇后舅母亲上加亲,被舅舅拒了。”
公孙敬声皱眉:“你们家怎么这么喜欢亲上加亲?到你这一代,三代了!”
那个时候昭平年龄小,还没到十岁。
不过如今也不大,他才十四岁,潜意识认为离成亲很遥远,他就没细问,“我哪知道。”
霍光:“快走吧。太子该等急了。”
原先太子也要过来。而他一动就跟着四名侍卫,公孙敬声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就叫他太子表弟在府里等着。
闻言,公孙敬声不禁说:“差点把他忘了。”
未时左右,谢晏和霍去病回来。
用午饭的时候,公孙敬声就问何时收拾。他们今日都有空,可以过去搭把手。
谢晏心说,真长大了啊。
霍去病一边用饭一边说:“他们原先没钱买房。拿到卖房的钱到城外买一处小院才能搬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月。”
霍光:“不会不搬吧?”
公孙敬声摇头:“不敢。他们家知道我爹是谁。敢赖着不走,就把他们送去廷尉府。”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耐的!”
“跟你学的!”公孙敬声脱口道。
霍去病笑着放下筷子。
公孙敬声起身,“张,张汤说的。以前你有事没事都找他。他还说陛下叫你随舅舅上战场就是因为你喜欢在城里胡作非为。”
霍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别听他胡说。你大兄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每次被他撞见,他都会把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不巧当时的廷尉是张汤。张汤办的是大案,不想理会打架斗殴的刁民。”
昭平:“这样的事不归廷尉吧?”
谢晏点头:“他碰到的那些确实归右内史。”
看一眼公孙敬声,谢晏问:“吃饱了?”
公孙敬声坐回去。
众人虽然围坐一起,但仍然是分餐。
大菜和整盆的馒头米饭放在饭桌中间,盆里碟子里都铲子勺子,谁吃多少夹多少。
谢晏给小太子夹几块红烧排骨,又夹一点酸菜。
太子眉头微蹙。
“不可以只吃肉。”谢晏又给他夹一点青菜,“这个你尝尝。我只舍得做一小碗。”
金日磾试探地问:“很贵吗?”
谢晏:“这个菜是张骞带回来的菜籽。要留着长大开花结种子。”
看起来像菠菜,但没有菠菜涩,谢晏上辈子没怎么种过菜,菜市场都没去过,所以不清楚是不是菠菜。
太子不禁问:“你回上林苑了?”
谢晏:“没有。我在后园种的。你大姐和破奴家,还有你二舅家也有一点。宫里没有。皇后和陛下要是想尝尝,叫人去上林苑。告诉你父皇,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又给霍去病等人夹一点。
一碗青菜瞬间见底。
霍光不禁说:“有点甜啊。以前只听说过西域的瓜果甜,没想到菜也是甜的。”
谢晏无法解释,干脆笑着说:“兴许吧。”
霍去病奇怪:“你怎么知道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跟我种的野菜一起出来,小青菜三月底开花,这个菜能撑到四月?”
此话令几个没下过地的小子感到奇怪。
霍光:“野菜也要种?”
谢晏:“这个时节没什么菜,想吃点绿叶菜都是野外长的。出去买不如自己种点,随吃随摘,还不用担心外面买的不干净。”
以前霍光在平阳县,出门就有卖菜的,忘了侯府方圆一里都找不到摆摊的。
太子把碗推给谢晏:“没了!”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又给他盛一碗汤。
饭后,太子又忍不住往谢晏身上靠。
霍去病抓住他:“困就去睡。”
“不困!”
太子改趴在饭桌上托着下巴等谢晏。
谢晏放下碗筷,他就起身。
谢晏拉着他出去洗漱一番,就和他回房。
太子脱掉外袍爬上去就拍拍身边:“晏兄,快点!”
谢晏好笑:“待会儿我去抓竹虫。”
太子脸色骤变,抬抬手:“你出去吧。”
“逗你呢。”
谢晏不困,“睡得着吗?”
太子这顿饭没把自己吃撑,便眨眨眼睛表示睡得着。
过了片刻,少年就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他叫醒。
太子跟公孙敬声等人玩一会儿,禁卫就过去提醒,该回去了。
翌日,谢晏回上林苑,到上林苑砍了多根竹子,弄了两斤竹虫。
竹子粗壮,无法做竹纸,谢晏就叫匠人做成竹排,再做个竹棚,回头他划着竹排钓鱼。
谢晏先回犬台宫,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
收获一堆嫌弃的眼神,谢晏带着竹虫和他种的菜回冠军侯府。
歇息片刻,谢晏把虫子和菜一分为二,另一半送去大将军府。
卫青的妻子出来招呼谢晏,看到虫子头皮发麻,不敢看第二眼。
谢晏也没有勉强,留下青菜,又把竹虫带回去。
回到府上,谢晏去厨房挑拣虫子,顺便教厨子和面。
午时过半,面片炸好,谢晏亲自炸竹虫。
霍去病回来用午饭,闻到香味便直奔厨房。
后面还跟着曹襄。
——平阳侯府不如冠军侯府离皇宫近,曹襄不想在宫里吃边角料,经常过来蹭饭。
二人看到金黄的虫子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晏瞥一眼曹襄:“鱼生都敢吃,不敢吃这个?”
第202章 江充挨打
平阳侯曹襄后退:“去病,我出去等你!”
霍去病不想辜负谢晏的一片心意,但他真不想尝试,因为容易让他想起匈奴尸身上的蛆虫,“晏兄怎么想起来吃这个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和我闲扯,我就会放过你?”
霍去病不禁摸摸鼻子,嘴硬狡辩:“哪有啊。”
谢晏左右看一下,发现馒头做好了,他掰一块馒头,用馒头片把几个竹虫包的严严实实,“这样呢?”
霍去病接过去:“我试试。”
全部塞入口中,霍去病还是不敢看盆里的竹虫,所以他别过脸去,细细嚼几下,很是意外。
谢晏:“是不是很香?你说你不怕蚕,也不怕蜂蛹,竟然怕竹虫。”
霍去病把馒头咽下去就说:“不一样。蜂蜜可以食用,我怕蜂蛹做什么。再说蚕吐丝织布穿到身上,有什么可怕的。”
谢晏不想同他抬杠,直接问他要不要再来点。
霍去病想再尝尝,但是他还是不敢直接吃。
“要不你给我做几张饼?”
谢晏自己盛半碗:“爱吃不吃!”
指着余下的竹虫对厨子们说,“大家分了。”
霍去病立马说:“再盛点。”
谢晏又挖几勺,饭碗装到八成满,便叫婢女进来把饭菜端去正房。
到正堂坐下,霍去病就把馒头递给谢晏。
谢晏想给他一巴掌:“自己不会卷?”
“你来,你来。”
霍去病不敢细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谢晏教厨子做的是千层馒头,其实只有几层。
揭开一层,谢晏挖一勺竹虫放进去,包裹严实递给霍去病。
曹襄坐在谢晏对面,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你几岁了?还叫谢先生伺候?”
谢晏看向霍去病:“听听!想吃自己卷!”
霍去病问曹襄要不要。
曹襄不要!
谢晏忍不住说:“比饭馆卖的鱼生干净。”
曹襄觉得此话好笑。
鱼片洁白无瑕,他竟然说鱼生不干净。
“我吃的鱼很干净。”
谢晏:“鱼肉里面的虫子你看得见吗?”
曹襄糊涂了:“现杀的鱼肉里面怎么会有虫子?谢先生说的是咸鱼吧?”
谢晏:“不是。你没听错。你看不见是因为虫子太小。大——去病知道,以前他说井水干净。你问他敢不敢直接喝井水。”
霍去病摇头:“有一回晏兄打一桶水,乍一看很干净,仔细一看有许多小虫子。不过烧开后就没了。”
曹襄闻言半信半疑:“真的?没听人说过啊。”
谢晏:“有没有人因为吃鱼生闹肚子?”
曹襄点头:“他脾胃弱啊。”
谢晏顿时想笑:“他吃冰饮闹肚子吗?”
曹襄不清楚。
谢晏:“吃冷的硬的不闹肚子,唯独食鱼生闹肚子,说明是鱼肉的问题。改日不妨问问你舅舅这些年可曾用过鱼生。”
曹襄有很多舅舅,但在长安的只有一个,正是九五之尊。
曹襄:“舅舅没用过鱼生?”
霍去病仔细想想:“陛下在上林苑用过很多次鱼,油炸、清蒸和酱烧都吃过,唯独没用过生鱼片。”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谢晏:“是不是因为你没做过?”
谢晏:“陛下也没说过他爱食鱼生。冬天的鱼比这个时候的干净吧?有几次我捞鱼被陛下碰个正着,陛下也没提过。”
曹襄仍然不信鱼肉不干净:“可是东西市那么多饭馆酒楼,几乎家家都卖鱼生,也没听说过谁吃出病来。”
谢晏:“章台街好玩的店一家挨着一家,听说过谁玩出病来吗?”
曹襄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那么丢人的事谁会对外说。”
谢晏看向曹襄:“是不是忘记我还是个兽医?”
曹襄忘了。
谢晏言尽于此,指着鱼汤:“这个酸酸的很开胃。那几块不是面丸子,是裹上面糊的鱼肉,外酥里嫩。”
霍去病盛一碗,鱼汤果然酸酸的,鱼肉里面的刺竟然很容易剔出来,“晏兄,这个鱼汤好喝。”
谢晏:“还有一大碗鱼肉,还可以做两顿,喜欢的话明天再做。”
随后又招呼曹襄尝尝清蒸排骨。
曹襄尝一口就问:“好像有点蒜味?”
“吃出来了?我在后园种了许多野蒜,冬天用麦秸盖上,现在吃很嫩。不过,蒸着吃不好吃,出锅时我就把盖在排骨上的蒜挑掉了。”谢晏又说,“排骨蒸之前还用葱姜丝腌过,是不是吃不出腥味?”
曹襄点头:“您真有耐心。就这一道菜,又是葱又是蒜的。”瞥一眼霍去病,“难怪他不爱在宫里用饭。”
霍去病:“宫里的老厨子认为他们都进宫掌勺了,晏兄还没出生,所以经常不按照他的食谱做菜。好像这样做会比晏兄矮一辈。虽然如今不敢自以为是,我还是不喜欢他们做的菜。总感觉少点什么。”
曹襄:“我也觉得少点什么。”
谢晏提醒他,膳房离得远,等菜送过去都没热气了。
曹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晏又叫他尝尝红烧羊肉。
饭桌上拢共荤素六个菜和一个汤,曹襄总感觉是谢晏亲手做的,便问准备这些是不是很辛苦。
谢晏微微摇头:“厨子做的。我只是动动嘴。”
霍去病:“没有当着你的面一个样,背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吧?”
谢晏:“他们很乐意。说我准备的食材多,他们也能跟着蹭几口。”
霍去病放心了。
饭后,曹襄去客房休息。
谢晏到厨房令厨子把炸的面皮用纸包起来。
厨子请示包几份。
谢晏想想:“两份各一碗,一份三碗。如果纸不够大,那就包五份,每包一碗。三份送去大将军府,两份给大宝和平阳侯带上,留着他们下午当茶点。”
厨子去找长史拿干净的竹纸。
谢晏回卧室休息。
两炷香后,曹襄出来便收到一包油炸点心,不禁对霍去病说:“我娘都没有你晏兄仔细。”
霍去病:“虽然晏兄看起来冷冷的,也不爱管闲事,但他决定做的事一定会尽可能做好。好比他同意小光住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奴仆在背后说三道四。还有二皇子,太子把他带过来,晏兄表示欢迎,每次准备饭菜都会考虑到他肠胃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用。”
曹襄:“外人说他不近人情,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外人。”
霍去病点头:“哪怕他最讨厌敬声的那几年,因为我的关系都不曾故意欺负他。”
“谢先生三十多岁了,还不娶妻吗?”曹襄好奇。
霍去病突然想起谢晏的乾坤袖。
他不信乾坤袖是凭空出现的。
谢晏定是有别的奇遇。
霍去病有的时候很担心他突然消失。
谢晏是不是也担心这一点,所以不敢娶妻啊。
霍去病翻身上马:“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如果晏兄可以长命百岁,我们走在他前头,就叫我儿子的儿子给他养老。”
曹襄:“不乘车?”
“这不是有你陪我。”霍去病道,“晏兄叫我乘车是担心妙龄女子往我身上丢荷包。要是真遇到,我就说你是冠军侯。”
曹襄扬起马鞭要给他一下。
霍去病闪身躲一下就越过他。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谢晏回犬台宫。
在犬台宫三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立二皇子刘闳为齐王,三皇子刘旦为燕王,四皇子刘胥为广陵王。
考虑到三位皇子年幼,依然可以住在皇宫,过些年再就国。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预感,王夫人的身体可能不是很好。
又过了一个月,赵破奴和卫长公主成亲。
太子带着二皇子出来看热闹,想偷偷摸摸从侧门溜进去,却忘了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很显眼,以至于刚进门就被谢晏发现。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陛下知道吗?”
太子点头。
谢晏不信他,就看向几名禁卫。
侍卫之一道:“太子说他去大将军府。”
“你真是长大了。”
谢晏瞪一眼半大小子,“前面人很多,我嫌吵才躲到这里,你确定要过去?”
太子:“都是赵——姐夫的同僚啊?”
谢晏点头:“陛下的朝会也不见得能来这么齐。”
几名侍卫很是好奇,此话怎么说。
谢晏:“他们料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会过来,而往常私下里很难见到他们,可不得趁着今日在他们面前露个脸。”
太子不想同百官寒暄:“那我不去了。晏兄,有没有吃的喝的啊?”
谢晏:“去花园等着。今天厨房也很忙。”
到厨房谢晏也没使唤别人,挑几样菜,又找两份汤,又给侍卫拿几份点心,用食盒拎过去。
小小的齐王吃着鸡蛋卷饼看着汤。
谢晏奇怪:“早上没用饭?”
太子:“王夫人说他脾胃弱,给他准备的不是菜糊糊就是面糊糊,要么就是煮烂的肉粥。听说还少盐少油。我的狗都不吃,给他吃,他能吃下去才怪。”
小孩顾不上说话一个劲点头。
谢晏:“没告诉陛下?”
太子:“我和父皇说过几次,父皇说王夫人是为他好。后来我想想,跟我的中衣都汗湿了,母后还觉得我冷一样,就懒得再劝。连我自己的娘都劝不动,哪有资格劝他娘。”
几名禁卫忍不住笑出声。
太子扫一眼他们:“令堂不是这样?”
几人不笑了。
谢晏叫小孩停下喝点汤。
当着小孩的面,谢晏也没多嘴问王夫人身体如何。
太阳偏西,客人用过饭准备离开,谢晏带着俩小孩到正院侧门边。
两个小子扒着门框看一会儿,禁卫就提醒他们回去。
谢晏:“过几日我回犬台宫,再找我就去犬台宫。”
太子点点头。
五日后,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到犬台宫。
不巧有人找谢晏看病,谢晏看看太子又看看禁卫,让他们自己决定。
两名禁卫出列:“我们随谢先生一起吧?就当春游。”
谢晏驾骡车,禁卫用谢晏的马套一辆板车,拉着两位皇子。
其实他们有马车,但高头大马太过显眼,傻子也知道车上的人身份尊贵。
到了乡间,谢晏担心齐王身体弱被传染,就叫他们在门外等着。
村里小孩胆大,问太子:“你是谢先生什么人啊?”
禁卫担心太子不懂,替他回答:“谢先生的侄儿。”
小孩摇头:“骗人!我娘说谢先生只有一个叔叔。我娘还说要把我姑嫁给谢先生。谢先生哪来的侄子啊?”
禁卫被问住。
太子眼珠一转,道:“我是大将军的侄子。大将军和谢先生亲如兄弟,他侄子就是谢先生的侄子。”
小孩好奇地问:“大将军还有弟弟?”
太子:“两个呢。不知道了吧?”
小孩想了又想,一脸震惊:“冠军侯是你表兄?!”
太子下意识点头。
小孩不禁说:“我喜欢冠军侯!你是他表弟,就是我,就是我朋友。你下来,我们踢球。”
太子看向禁卫。
禁卫微微颔首,扶着他下来。
另一个禁卫把齐王抱下来。
小孩跑回家找出他的宝贝蹴鞠:“这个是谢先生送给我的。谢先生说冠军侯也爱踢蹴鞠。”
太子不禁抿抿唇,眼珠子要翻出来。
两名禁卫心里咯噔一下,互相看一下,其中一人到院里找谢晏。
一炷香后,谢晏出来,太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谢晏无语又好笑:“你什么样的球没有?”
太子:“没有你送的!”
谢晏点点头:“那我们进城?”
太子哼一声,上车就叫禁卫掉头。
乡间的路颠簸,禁卫颠的难受,到了大路就拐上驰道。
谢晏驾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感觉很平坦才意识到走错了。
希望江充等人今日休息。
可惜两辆木板床太显眼,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怎么看都像不要命的乡野小民。
江充一行从路边的凉棚下窜出来。
禁卫下意识拉紧缰绳。
太子慌忙一手抓住他弟一手抓住禁卫。
禁卫回头道:“殿下恕罪。他们突然冲出来,卑职没看到。”
江充脸色微变就要放行,冷不丁想起两年前阻拦张骞,被许多人好一通羞辱,此后许多勋贵故意害他犯错,以至于这一年来查僭越的工作愈发难做。
江充上前:“臣参见殿下。”
禁卫不喜欢江充,因为他家亲戚就被江充罚过钱,便冷着脸说:“既然知道太子在此还不让开?”
江充:“太子殿下可以过去,后面那位留下。”
谢晏低头看看,身着短衣,身边是药箱,头发随意盘起来,别说发冠,连个木簪都没用,不怪江充没有认出他。
谢晏下车拽着骡子过去:“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充结结巴巴:“谢——谢先生?”
谢晏:“我可以过去吗?”
江充本能后退一步,可一想身后的下属都看着他:“谢先生,得罪了。”
谢晏看向太子,眼中没有过多暗示,但太子看懂了。
——今日江充可以欺负他晏兄,明日旁人就可以欺负他本人。
太子:“江充,谢先生是和孤一起的。”
江充一步不让:“请太子恕罪!”
太子抬手夺走禁卫的皮鞭,站起身来照着他的脸抽下去:“既知有罪,那你受着!”
第203章 他狂任他狂
江充脑袋发蒙,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
他乃陛下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
太子蹙眉:“你还瞪孤?”
甩手又是一鞭子。
脸上火辣辣的疼令江充终于敢信他被太子打了。
江充不敢发火,只能忍着怒气质问:“太子殿下,我奉陛下之命监察百官万民,你打我就是打陛下的脸!”
太子攥着鞭子的手一紧。
谢晏先前的那番话在耳边响起。
如今他年少,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他们为他善后。
他是大汉储君,是父皇盼了十几年的长子,父皇不会为了奸佞小人而训斥他。
太子冷笑一声:“还敢顶嘴?”
扬起马鞭,但是没有挥下去,被江充攥住。
太子气得大吼:“大胆!”
谢晏看向禁卫,你俩死了吗。
守在车边的禁卫上手攥住江充的手臂。
另一名禁卫较为机灵,指着江充:“竟敢以下犯上?”
江充陡然冷静下来,不由得松手。太子趁机夺走马鞭。禁卫攥着江充的手臂别到身后,一抬手把他的手臂卸下来。
江充痛的尖叫一声,右手臂垂下来。
身后下属上前。
有人下意识对上禁卫,有人扶着江充。
禁卫立刻问:“你们也想以下犯上?”
太子扬起鞭子抽下去,江充的下属慌忙后退,不小心撞到江充垂下的手臂,江充又痛的尖叫。
二皇子齐王害怕,谢晏注意到这一点,冲他伸手,小孩爬起来扑到他怀里。
轻轻拍拍小孩,小齐王放松下来,谢晏才开口:“绑起来送去廷尉府,问问廷尉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此话令江充终于想到他上面有陛下,抽着气说他要见陛下。
“廷尉会送你见陛下。”谢晏转向禁卫,“愣着做什么?”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整治江充,禁卫上前,江充的下属慌了,赶忙把目光投向他。
江充不敢叫下属抵抗,因为此刻禁卫为太子做事,他们对太子不敬,“大不敬”之罪再也洗不掉。
忽然想到廷尉府在城内,城中有他认识的人,江充便说:“不劳烦你动手。”
禁卫看向太子,太子看向谢晏。
谢晏面无表情地说:“绑起来!”
禁卫到路边找来一捆藤条把江充一众的手捆起来,拽着他们进城。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到城门口。
江充立刻冲着守城卫兵说:“去告诉陛下,我在廷尉府!”
太子听到声音回头,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他狂任他狂。”
驾车的禁卫不禁回头看一眼,谢晏神色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谢晏又说:“你是大汉储君。”
太子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必害怕奸佞小人。
禁卫不禁说:“陛下的人。”
另一个意思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谢晏:“他是小主人,不是吗?”
禁卫被问住,心里却踏实了。
而不止守城卫兵认识江充,城里很多人也认识他。
因为今日是休沐,许多人难得休息,自然要出来吃点喝点。
不过,没有多少人认识太子和谢晏。
太子不常出现在宣室正殿,谢晏极少进宫,而上林苑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地方。
这就导致认识江充的人很是好奇他干了什么,竟然被几个小民小孩绑起来。不由得跟上去,结果便是人越来越多,等到廷尉府,已有上百人跟上来看热闹。
廷尉府衙役远远看到那么多人,慌忙叫人去找廷尉。
当值的小吏也不认识太子,但他认识谢晏。
廷尉府的纸刑和辣刑出自他手,因此廷尉府上上下下好奇他的长相,有人就用纸把他的相貌画出来。
小吏看着他怀里抱着小孩,赶忙上前说:“谢先生,给我吧。”
刘闳不认识他,抱着谢晏的脖子不松手。
谢晏:“去准备点吃的喝的。他的脾胃弱,不可准备太油的太凉的太硬的。”
小吏先带他去里间。
谢晏给禁卫使个眼色,一个禁卫留下,另一人进去伺候。
太子到里面就坐到谢晏身边,低声问:“父皇会不会怪我?”
谢晏:“你是大汉储君,拿出未来天子的气度。”
小吏险些跪下,“大大——”
谢晏打断:“小点声。”
小吏连连点头,在太子面前跪下:“下官有眼无珠。下官拜见太子!”
谢晏:“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小吏想问江充干什么了。
注意到谢晏身着短衣——果然和张大人说的一样,谢晏喜欢穿短衣,而他估计江充不了解谢晏,误以为他是乡野小民,因此也没有看清太子的长相,认为他是乡野小孩,所以把他的车扣了。
小吏不禁擦擦额头上刚刚吓出的汗水。
江充想立功想疯了吧。
小吏担心自己失言,“殿下,谢先生——”看向谢晏怀里的小孩,“还有这位公子——”
谢晏:“齐王!”
小吏呼吸一顿,江充真会找死。
一次得罪三个祖宗。
“齐王殿下,谢先生,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看廷尉来了吗。”
太子微微颔首。
看着他出去,太子又小声问:“晏兄,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啊。”
谢晏:“江充说他是陛下任命的绣衣使者,你打他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你也可以往大了说。你是大汉储君,你父皇的儿子,他今日敢欺辱储君,明日就敢蒙骗你父皇。”
太子眼中一亮,因此想起谢晏以前同他说的那番话。
半个时辰后,小齐王睡着了,外间终于传来一声“陛下”。
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
谢晏抱着齐王起身推他一把:“快去!”
太子到外面,刘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太子犹豫一下扑上去:“父皇!”
刘彻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本能扶着太子:“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随后出来的谢晏,想起城门官先前的说辞——几个小民把江充绑了。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江充因为谢晏的穿着先入为主。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和江充起了冲突。
刘彻不敢叫谢晏开口,因为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太子,怎么回事?”
“江充欺负我。”
江充目瞪口呆!
谁欺负谁?
太子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本来不觉得,话说出口感到委屈,泪珠滚滚落下。
刘彻顿时慌了。
太子的性子随了皇后,自小乖巧,不像他小时候敢骑在田蚡脖子上撒尿,以至于刘彻都忘了太子上次哭闹是何时。
此刻一开口就流泪,显然委屈极了。
今日的刘彻一身玄色长袍,四十岁的他不见一丝老态,宽肩腿长宛如一堵墙。
十来岁的太子身着月牙劲装,身子骨还没长开,又因为经常踢球习武而瘦瘦的,在刘彻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幼小纤瘦。
刘彻低头看去也觉得太子年少,稚嫩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令刘彻心疼不已。
“不哭,不哭。”刘彻给他擦擦眼泪就说,“父皇为你做主。”
“没哭!”
“陛下!”
太子和江充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晏心底冷笑。
[你看刘彻理不理你!]
有些日子不曾听到谢晏的心声,刘彻愣了一瞬间,朝谢晏看去。
果然,谢晏离他不足三步。
谢晏慌了一下。
[狗皇帝不会怀疑我吧。]
刘彻没有怀疑谢晏,因为他只顾得担心太子。
但是此刻,刘彻怀疑眼前这一切是谢晏撺掇的。
难怪江充挨了打被捆住手只能向他求救。
谢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他想整旁人,对方除了认命,便只有先下手弄死他。
刘彻瞥一眼谢晏。
——回头朕再和你算账。
刘彻扫一眼江充等人:“尔等以下犯上,乃大不敬。念尔等纠察皇亲国戚和百官有功在身,罚俸半年。江充——”
看到他脸上两条血痕,心想说,活该!
“回家静养!”
江充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彻瞪一眼他,他顿时不敢多言。
太子不禁扯扯他爹的手。
刘彻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他们松绑。”
廷尉府衙役赶忙把藤条解开。
刘彻拉着太子的手:“此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门外围观的众人大失所望。
太子和陛下面前的红人对上,竟然就这么算了。
而皇帝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
太子回头找谢晏。
谢晏微微颔首。
太子跟着他爹出去。
刘彻看到两辆木板车,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
不怪江充眼瞎。
这种情况不到跟前把车拦下来,谁知道上面坐着大汉储君。
刘彻奇怪,太子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犬台宫逗狗吗。
不经意间瞥到车上的药箱,刘彻明白了。
谢晏下乡看病,太子好奇跟过去。
刘彻令两名禁卫驾车,他拉着太子登上御驾。
谢晏跟过去把呼呼大睡的小孩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二儿子,示意谢晏上来。
皇帝的马车很是宽敞,莫说加一个谢晏,再加一个大将军,四匹马也拉得动。
谢晏上去,刘彻就问:“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本能去找谢晏。
谢晏:“从我们踏上驰道说起。”
太子先说禁卫驾车载着他和二弟正走着,突然窜出来几个人,禁卫担心撞到人抓紧缰绳,他和二弟险些摔下去。
谢晏颔首:“陛下可以问江充的人,他们是不是突然出现。太子因此又惊又气,江充非但没有认罪,还试图阻拦太子。”
刘彻看向儿子:“是吗?”
太子懵了。
谢晏:“当时他一手抓住禁卫稳住身体,一手护着弟弟,不曾留意到这一点。”
太子想想,点点头:“二弟都吓傻了。”
谢晏又说:“禁卫提醒,太子在此还不让开。江充仍未退开,说殿下可以过去,臣要留下。”
刘彻看向儿子:“所以你就打他?”
太子下意识摇头。
谢晏:“您儿子您不了解?他不像敬声敢用铁锨招呼长辈。也不是去病能动手绝不二话。太子说我们一起的,江充仍然不让开。幸亏臣自己驾骡车。若是同太子一辆车,江充是不是以臣不是皇宫禁卫为由把臣扣下来?”
刘彻:“你别胡扯。据儿,之后呢?”
谢晏:“太子很生气,抄起鞭子给他一下。”
刘彻瞪一眼谢晏:“朕让他说!”
[他说也一样。]
刘彻有些意外,竟然不是谢晏趁机挑事。
太子点头:“江充瞪孩儿,孩儿又给他一下。江充不让开,还用父皇吓唬孩儿,说孩儿打他就是打父皇的脸。他怎么不说今日敢瞪孩儿,明日就敢骗父皇!”
刘彻看着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要出来,确定儿子说的是真的。
“之后你就叫人把他绑了?”
太子摇头:“孩儿叫他让开,他攥住孩儿的鞭子。幸好今日有两个禁卫,如果只有孩儿和二弟还有晏兄,他肯定敢打孩儿。”
刘彻擦擦他眼角的泪:“江充不敢。”
太子摇头:“他敢!父皇没看到,晏兄叫侍卫把他绑起来。江充还说不用绑,他自己走。晏兄执意要把他绑起来,他也不反抗。就差没有明说,此刻怎么绑的,你待会怎么给我解开。孩儿看他这样又想给他一鞭子。”
刘彻撇向谢晏:“就这些?”
谢晏:“之后的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江充到城门口就提醒城门守卫去找你。”
太子点点头,想不通就直接问:“父皇为何只罚他半年俸禄?是不是在父皇心里江充比孩儿重要?”
“不可胡说!你是太子,他岂能与你相提比论。”刘彻佯装生气。
太子:“父皇为何不帮孩儿惩治江充?”
刘彻语重心长道:“因为他是父皇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啊。江充不畏权贵,查了许多僭越行为。这些人花钱赎罪,北军费用几乎皆出于此。如果父皇严惩江充,江充是不能用了,朕令人接替江充,那人还敢查百官吗?长此以往,绣衣使者便形同虚设。”
太子不可置信:“父皇还要用江充?”
刘彻好笑:“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再用江充?”
太子眨眨眼睛,父皇是没说,“可是你说罚俸半年,半年后他还有俸禄,不是继续用江充?你还叮嘱他回家休养?”
谢晏:“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没懂。
刘彻庆幸今日谢晏在此。
不然这傻孩子指不定被江充吓成什么样。
刘彻:“朕会令旁人接替江充。此人不想被江充挤下去,自会百般阻挠江充回来。”
谢晏:“墙倒众人推。何况江充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即便这些人不敢在江充养伤期间对他下死手,也会阻止江充复职。到时候只要陛下忍住不问,江充就不可能回来。”
刘彻点头:“接替江充的人会误以为朕把江充忘了。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而不敢纠察百官。”
太子:“另一个江充?”
刘彻摇摇头:“新的江充一定会看清楚再拦人,不敢再拦你。”
太子还是不满意:“父皇——”
“据儿,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你今日随谢晏出诊,想来也认识几种药材。止血药只能用来止血,补血药只能用来补血。”刘彻看着儿子一头雾水,“父皇这么说吧。你二舅擅领兵,若叫他当廷尉,他两眼一抹黑。同样,我叫张汤带兵,张汤能把大汉精兵带进匈奴包围圈。”
太子点头:“二舅不会查案。”
刘彻见他听进去就继续:“张汤也不畏权贵,但叫张汤纠察百官,等于用杀牛的刀杀鸡。去病也敢查百官,但他是骠骑将军。干这种事是羞辱他。你是不是觉得江充之流拿着鸡毛当令箭?因为这种人只有这点用处,他不敢不把事情做好。”
太子看向谢晏,是这样吗。
谢晏:“如果你父皇叫大将军查百官,大将军想查就查,不想查可以不干。你父皇不敢把他撵回家,因为需要他处理军政要务。换作旁人,你表兄不爱管这些事。可是除了他俩,换成谁当大将军都不能服众。”
刘彻点头:“纠察百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朕不能用贤臣去干此事。”
谢晏瞥他一眼:“陛下倒是不怕奸佞愈发猖狂,日后连你都骗。”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记谢晏第一次见到江充就在心里骂他。
刘彻也是因此断定江充是日后陷害太子的人之一。
看着谢晏意有所指的样子,难道江充会在他和太子之间搬弄是非。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信了江充——
刘彻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倒去。
“父皇!”
太子慌了。
刘彻无意识撒手,齐王刘闳从刘彻怀里摔下来,谢晏赶忙跪地上前抱住小孩。
刘彻回过神来,身体发虚,任由谢晏把刘闳抱走。
“父皇怎么了?”
太子有点害怕,“父皇是不是忘记用饭?晏兄说有的时候头晕眼花不是病了,是没有吃米面饿的。吃米面就好了。”
说着话左右看看,看到二弟坐起来,注意到他身上的荷包。
太子过去拿出里面的糖:“父皇,快吃!”
刘彻感到眼眶湿润,又担心被精明的谢晏看出一二,他低下头去使劲眨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才张嘴。
谢晏看不下去:“自己没手?”
太子把糖递到他爹嘴边就回头说:“晏兄,待会儿再说。”
谢晏佯装生气:“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彻把儿子搂到怀里,低声说:“父皇没事,不必担心。”
谢晏忍不住说:“这是第几次了?”
刘彻依然感到心悸,担心失态不敢开口。
太子好奇地问:“以前有过?”
刘彻避开儿子担忧的眼神,转向谢晏胡扯:“不是你走驰道,朕用得着放下碗筷赶过来?”
太子听不下去:“父皇,孩儿在前面,晏兄跟着孩儿走的。”
谢晏瞪一眼皇帝:“听见了吗?”
刘彻当然知道太子在前,否则江充不会先拦太子,他这样讲只是不希望谢晏静下来。
以谢晏的脑子,给他半炷香就能猜到刘彻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刘彻:“我问你,禁卫为何驾板车?是不是陪你下乡看诊?今日这件事就是你引起的。”
[没有我也有别人!]
谢晏敷衍地点点头:“是,都是臣的错,臣日后——”
“晏兄!”
太子急了。
刘彻拍拍儿子:“着什么急。嘴上说日后不带你出去,但他下次还敢!”
谢晏顿时好气又好笑:“陛下倒是了解我。”
刘彻的手脚有了实感,暗暗舒一口气,松开太子,“谢晏,你九岁入宫,今年三十二岁,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再不知道你放什么屁拉什么屎,朕——”
“粗俗!”
谢晏白了他一眼。
太子惊呼:“父皇和晏兄认识这么多年了啊?”
第204章 江充死
刘彻无意识地点点头,仍然不敢直视儿子的小脸。
小齐王因太子的惊呼声彻底清醒,望着父皇片刻,确定是真人,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车里车外的人吓一跳,驭手慌忙停车。
刘彻被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终于体会到儿子说的“摔下去”是什么感觉。
驭手听到车内的动静意识到自己失态,便隔着车门请罪。
“走吧。”
刘彻冲二儿子伸手,“哭什么?”
小孩趴在他怀里哭着说出江充拦车不让他们进城,还要打皇兄,还要抓晏兄。
谢晏看向刘彻。
[现在信了吧?]
刘彻没有不信太子,只是怀疑谢晏把七说成十。
“江充不敢,不怕啊。”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鼻涕。
谢晏:“他可能真吓到了。今晚叫婢女看着点,兴许半夜会惊醒。”
太子看着二弟惨兮兮的样子,心里不落忍:“父皇,今晚叫二弟跟我住吧。”
刘彻想想王夫人的身体,兴许撑不到三更天就会睡着,婢女再哄不好,到时候整个未央宫的人都得被他哭醒。
“父皇今晚在宣室,你哄不好就带着他找父皇。”
如今太子还住在宣室偏殿。
长乐宫其实已经收拾干净,但离术士挑的搬家吉日还有几天。
谢晏也知道这些事,闻言放心下来:“陛下,在路边停一下吧。”
刘彻:“你下去?”
谢晏点头:“看个病一去不回,杨得意肯定担心。”
太子转向谢晏:“我的蹴鞠!”
谢晏哭笑不得:“还没忘?”
刘彻:“什么蹴鞠?”
谢晏无奈地说:“臣看诊的乡下有几个孩子喜欢踢球。对臣而言又不贵,就帮他们买一个。您儿子的意思他们有他无。”
刘彻不禁说:“你不是有吗?”
“没有晏兄送的。”
太子说的理直气壮,刘彻顿时无语。
合着今天这事是一个球引起的。
谢晏:“过几日我去你大表兄家,到时候叫他捎过去。”
太子:“我去找你。”
谢晏无奈地点头:“回去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晏兄不可能次次都在你身边。下次你——”
“朕还没死。下次遇到这种事他可以找朕!”
刘彻越听越觉得他意有所指。
[就是你没死才出事!]
[早死十年也没那么多事!]
刘彻又感到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无力地问:“谢晏,眼珠子乱转在心里骂朕呢?”
谢晏不禁眨一下眼,他的眼睛动了吗。
太子回头正好看到谢晏眼球乱动,惊得微微张口:“——晏兄真在心里骂父皇啊?”
谢晏一动不敢动。
刘彻气笑了,令驭手停车放谢晏滚犊子。
太子忍不住提醒:“晏兄,我的球!”
谢晏回头:“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絮叨。不会忘记!”
四天后,谢晏骑马进城,买两个蹴鞠才拐去冠军侯府。
傍晚,霍去病回来听说谢晏来了便立刻去找他。
谢晏在后园,目不转睛地看着菜地。
霍去病奇怪:“看什么呢?”
谢晏眼前的菜地像菠菜又比他前世吃的菠菜小,可能是菠菜的祖宗。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我怀疑这几个也是来自西域。”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看去,不是菜,但也不像草:“是又如何?”
谢晏转向一旁的婢女,正是她请示谢晏要不要把那几颗草拔掉:“吩咐下去,这片菜地只需浇水施肥,就算长出草来也不许拔掉。”
霍去病难得看到他如此慎重:“粮食?”
谢晏怀疑是芝麻,可是他没有见过芝麻苗,“我只是听说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不是。”
霍去病:“那就等五六月长大开花结果再说。”
谢晏起身,不禁晃了一下。
霍去病慌忙扶着他:“你晌午没用饭?”
谢晏微微摇头:“蹲久了腿麻,起的太急头晕。”
缓了一会儿,谢晏拨开他的手,“朝服都没换,找我有事?”
霍去病点点头。
谢晏随他去正院。
一路上没有旁人,霍去病低声说:“陛下这几日好像没睡好。”
谢晏:“病了?”
霍去病:“就是没生病才奇怪。你何时见过陛下眼底乌青?舅舅也说陛下这几日反常。当年第一次出兵匈奴,三十万大军眼睁睁看着匈奴溜走,各地藩王险些没笑死,陛下也是该吃吃该睡睡。”
谢晏:“你没问问他怎么了?”
霍去病:“陛下说没事。往常陛下可不屑藏着掖着。”
谢晏:“是不是因为王夫人的身体不大好?”
霍去病摇头:“舅舅说当年太后病逝,他也只是一夜没睡。这个样子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睡。”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他,“我怀疑和你有关。”
谢晏白了他一眼。
霍去病:“我问过宣室黄门,陛下正是从江充挨打那日开始反常。除了江充不长眼拦住太子,还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仔细想想:“应该没有。”
霍去病叫他再想想。
谢晏:“当日陛下见到江充只说几句话。那日看热闹的人很多,想必你也听说了?”
霍去病点头:“江充功过相抵,陛下叫他回去养伤。这两日章台街赌坊还有人开盘,赌陛下会不会继续用江充。”
谢晏眉头一挑,用眼神询问,你赌了?
霍去病:“敬声想赢点零用钱,问我江充有没有可能官复原职。我担心他迷上赌钱,就说有可能。不过,江充要是怕了太子,兴许不敢再出任绣衣使者。”
“你这么一说,敬声肯定不敢下注。”谢晏十分笃定。
霍去病:“对!——不对,我们在说陛下。我还听说当时陛下把太子带到车上,你也在。你是不是说过什么?”
谢晏:“怎么不怀疑别人?”
霍去病:“这个时节没有洪涝蝗灾,也没有藩王挑事,也没有匈奴南下,可谓天下太平!”
谢晏认真回想一番:“我是说过也不怕江充愈发嚣张,日后连他也敢骗。太子也说了一句,今日江充敢拦他,明日就敢干别的。难道是因为这番话,陛下回去之后叫人查江充,发现江充确实没少狗仗人势干赃事,陛下被吓到?”
“不至于吧?”
霍去病不信:“陛下何时这般胆小?”
“和胆识无关。如果他十分信任江充,江充从外面带来的酒,他直接喝下去,如今发现江充并非对他忠心不二,陛下肯定会害怕。”
谢晏越说越觉得刘彻查到了什么,“明日我进宫问问陛下?”
霍去病:“我和舅舅都没问出来,你问也是白问。不过,真如你所说,陛下为何还留着江充?”
谢晏:“即便鸟尽弓藏,也要再过些日子,亦或者叫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就再等等。”
霍去病转向他,“太子敢打江充是你的主意吧?”
谢晏:“是不是忘了那年夏天同太子说的那番话?”
霍去病想起来了。
以太子的秉性和年龄,他不敢动手。
偏偏谢晏在场,像是有长辈撑腰。
“难怪我觉得他不像他。忘了两年前你说过的那番话。”
说来也不怪霍去病。
这几日霍去病关心皇帝之余,听到最多的便是对太子的称赞。
——没想到太子平日里像大将军,遇到事也跟他一样杀伐果断。
——江充欺人太甚,太子给他两鞭子便宜他了。
几乎都是类似言论。
霍去病:“晏兄可知我原先怎么想的?”
谢晏:“怀疑那两鞭子是我打的。”
霍去病有些意外。
谢晏:“你四岁就在我身边。今年二十四岁,整整二十年,我不了解你?”
霍去病搂着他的肩:“对对对,晏兄最了解我。晏兄可知晚上我想吃什么?”
谢晏瞥他一眼:“担心陛下,没心思大鱼大肉。清汤面,最好是手擀的,而不是模子压的。”
“猜对一半,算你对。”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仗着周围没有旁人,他大胆说出心中所想:“太子才十来岁,比当年陛下登基还要小几岁,但愿陛下不要钻牛角尖。”
谢晏:“过几日看看就知道了。”
四月过半,谢晏同侯府厨子去东西市买调料。
谢晏做菜的香料需要去三个地方,油盐酱醋调料铺、香料铺和药铺。
市场上人多,不可驾车,几人把车存到车行,走着去东市,又绕去西市,再绕回来,两个厨子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厨子小声嘀咕:“难怪五味楼用的调料至今没被人研究出来。”
另一个厨子附和:“谁能想到去药铺啊。”
谢晏笑了,就想说话,耳边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说江充昨晚喝多了跳进渭河,今早才被发现?苍天有眼啊!”
谢晏的笑容凝固。
江充的房子买在茂陵,无需遵守宵禁,但天黑之后在路上走动也会被皇城四周的巡逻卫盘查。
为了避免麻烦,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天黑下来都会关门闭户。
江充这几年收到许多赏赐,用得起奴仆,出来进去肯定有奴仆跟随,怎会任由他一人往河里跳。
谢晏循声看去,幸灾乐祸的三人身着锦衣头戴玉冠。
他们消息如此灵通,定是权贵子弟。
谢晏由他们想到宫中禁卫,一半世家勋贵子弟,一半是从军中和少年宫精挑细选的。
如果真是禁卫干的,谢晏可以断定是出自少年宫的孤儿。
那些小子个个对刘彻忠心耿耿。
两个厨子也听到了,其中一人低声问:“是拦着你不让你走的江充?”
谢晏:“京师姓江的人或许不少,但被人熟知的只有那一位。”
另一个厨子压低嗓子:“是不是绣衣使者的头头换人了,江充心情烦闷喝多了失足落水?”
谢晏:“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刘彻能睡个安稳觉了。
傍晚,霍去病回来,谢晏问皇帝这几日心情如何。
霍去病不答反问:“你知道江充死了?”
谢晏:“上午在街上听说了。是不是禁卫干的?”
霍去病:“不清楚。可是陛下这么遮遮掩掩,不会是江充跟他身边的宫女有点什么吧?”
谢晏:“没影的事别胡说。”
“那你说,是贪污见不得人,还是巫术见不得人?”霍去病问。
谢晏:“我看你太闲。”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陛下如此反常。”
霍去病小的时候时常看到皇帝抽风,以至于懒得关心他心情如何。
如果不是迟钝的舅舅都发现皇帝反常,霍去病也不会上心。
不关注自然不会胡思乱想。
谢晏:“这几日太子如何?”
“这事也怪。原本前几日太子就该搬去东宫。陛下又叫术士选个吉日,后天移宫。”霍去病看着他问,“是不是太巧?江充没了,陛下吃得下睡得着,也敢放太子出去。”
说到此,霍去病脸色骤变,“难道陛下查出江充要对太子不利?”
谢晏:“不至于。”
霍去病摇头:“江充肯定说了什么。比如他脸上的两鞭子,早晚要讨回来。被人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令人查江充,又查出点别的。”
霍去病越说越觉得他猜对了。
谢晏皱眉:“江充有这么不谨慎?”
如果历史上江充这么碎嘴,刘彻怎会留他在身边那么多年。
霍去病:“他在意自己的相貌啊。第一次面圣的时候就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这话还是你说的。如今脸毁了,江充一定气疯了。说点什么都有可能。”
第205章 幸好有你
谢晏被霍去病说服了。
也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不过几日,便无人再关注此事。
说白了还是因为江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早年又确确实实恩将仇报背叛了赵王。
这些年与他来往的多是些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奸佞。
江充因为得罪太子从绣衣使的位子上下来,他们便疏远江充,如今更不可能同他有过多牵扯。
公孙敬声的家在茂陵,偶尔要回去一趟,他从家中老奴口中得知江充下葬那日,只有江家亲戚,江充生前重用提拔的下属都不曾出现。
公孙敬声因为江充阻拦太子,还想扣押谢晏,对江充十分厌恶。
从茂陵回来他就同谢晏幸灾乐祸。
谢晏趁机提醒他:“亲小人的结果便是这样。我说假如,多年后你落水,小光和金日磾会不会去送你最后一程?”
公孙敬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笑了:“不错!终于可以分清是非对错了。”
公孙敬声很想送他一记白眼,“我都多大了?跟你说,我娘昨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再不为表兄娶妻,不止我,霍光也会抢在他前面。”
霍去病从外面回来:“皮痒了?”
公孙敬声躲到谢晏身后,“你你,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昨天上午陛下和几位重臣聊起军务,他明明听到大将军说需要骠骑将军亲自走一趟啊。
霍去病一脸无语:“昨天下午陛下就叫他女婿去了。”左右看一下,长史婢女都不在,他才说,“要不是你舅也同意,我都忍不住怀疑陛下认为我有不臣之心,一直这么防着我。”
谢晏闻言觉得好笑。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我舅不是你舅?我去找霍光。霍光是不是又在洗头发?”
谢晏点头:“应该在晒头发。你洗了吗?”
“一早起来就洗了。”
公孙敬声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子是不是今日搬去长乐宫?”
霍去病回答是今日,他刚刚从东宫回来。
说到此事,霍去病转向谢晏,“油盐酱醋鸡鱼肉蛋还没置办齐。他说过几日请你去东宫做客。”
谢晏不禁说;“有点主人家样了啊。”
霍去病眼前浮现出太子郑重其事的样子,很是欣慰:“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随即又忍不住说:“你把江充留给他练手是对的。人教人千次,不如事教人一次。”
公孙敬声使劲眨眼睛,希望表兄看到他。
霍去病视而不见,又说:“今日只有春望陪他。听春望的意思,东宫日后是太子的住所,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看也是帝后有意磨炼他。”
看向谢晏,冷不丁想起什么,“你跟不知道此事一样,是不是也有此意?”
谢晏:“那你还过去?”
霍去病:“舅舅和陛下在宣室,我问他俩为何叫破奴替我,不知道他刚成亲吗。舅舅说破奴更合适。敷衍我都这么不上心,我懒得理他俩就从宣室出来。正好看到春望弓着腰叮嘱‘轻点’、‘小心’,嘴里还嘀咕着‘殿下很喜欢那个琉璃盏’,便跟去长乐宫看看。”
公孙敬声忍不住,“表兄刚刚说的江充是什么意思?”
霍去病故作恍然:“你怎么还在?”
公孙敬声气得直翻白眼。
谢晏乐了:“还不快去找霍光。”
公孙敬声一脸无奈:“不说是吧?以霍光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我问他也一样。”
霍去病移到茶几前,给自己倒杯水:“晏兄早就看出江充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凭江充愈发猖狂,早晚会碰到太子。所以江充要把他扣下来,他也没发火,而是等着太子出面。太子经过这一次,日后小人不敢在他面前猖狂,遇到刁奴也知道如何处置。”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所以江充脸上的两鞭子真是太子打的?”
谢晏无语。
公孙敬声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我以为是你。”随即又说,“不止我,霍光对此也半信半疑。”
谢晏:“虽然太子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可他毕竟是大汉储君,陛下看着长大的长子,还是大将军的外甥。岂会真跟面团似的。”
“我也是大将军的外甥。”公孙敬声道。
言外之意,他就不像舅舅敢打敢杀。
谢晏:“所以你敢打你祖父母,敢骂你叔。”
公孙敬声顿时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你又不止一个舅舅。我和太子像二舅,你像大舅!”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大舅病歪歪的样子,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便去找霍光。
霍去病看着他走远,便问谢晏:“二舅和陛下什么意思啊?”
“你是说叫破奴替你去外地?”
谢晏上次见到卫青还是在长公主和赵破奴的婚礼上。
多日不见,哪知道朝中又发生了什么。
谢晏:“是不是和我有关?”
霍去病不禁皱眉,他说什么呢。
谢晏:“你十八岁首次出征匈奴,我跟你舅提过,你骨头还没长硬,身体还没长开,急行军可能落下隐疾。先前我随你上战场,也是担心你和破奴四年出去三次身体吃不消。”
霍去病:“可是舅舅——”
卫青首次出征那年二十多岁,各方面都很好。
谢晏:“想到你和你舅不一样了?”
霍去病点头:“可是我现在身体很好啊。不对,破奴次次和我一起,他俩就不担心破奴还没养回来?”
谢晏:“他不怎么动脑。你是身心疲惫。有几年你舅一累就头疼。如果陛下不希望你跟你舅一样,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霍去病想想他先前的猜测,没好气地说:“原来防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生气了?”谢晏问。
霍去病又给自己倒杯水:“懒得跟你生气。天天担心我,也不想想前两年你什么样。”
谢晏:“给你和破奴做的那些药膳我也没少用。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谢小黄门还等着我给他养老。”
霍去病险些喝呛,他赶忙放下水杯,把茶水咽下去才说:“谢叔父知道你这么调侃他吗?”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样喊。”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过几日天热了,我就回上林苑了啊。”
犬台宫的事不少,但无需谢晏劳心费神。
先前谢晏起来没站稳,霍去病便不希望他过于操心,便说这个月月底回去,到秋再过来。
回头谢晏买在尚冠里的房子腾空,他叫长史带人去收拾。
谢晏也是这样打算的,闻言便听他的。
然而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下旬,宫中传来不好的消息,王夫人去了。
谢晏有种感觉,太子会来找他,便决定过几日再回上林苑。
五月初,王夫人下葬后,太子带着小尾巴过来。
六岁的小孩脸色煞白煞白,半个月前合身的衣裳此刻看起来空荡荡的。
谢晏本就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这孩子在他面前又很乖巧,看着他这样,谢晏心里有些难受,蹲下去冲他伸出手,小孩扑到谢晏怀里。
太子木着一张小脸难掩悲伤。
以谢晏对太子的了解,他对王夫人没什么感情,甚至厌恶她。
此刻定是心疼他的小尾巴,还有一点担心他日后也没了娘。
谢晏单手抱着小齐王,另一只摸摸太子的脑袋:“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阻挡。”
太子仰头问:“你可不可以保重身体在我后面离开?”
谢晏:“我比你大二十多岁,你要是活到七十岁,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我愿意上天也不一定同意。”
“我终于明白父皇为何那么信鬼神术士。”
太子拉住他的手,“定是因为皇祖父太早离世。”
谢晏:“就凭你父皇的身体,他不信术士的长生不老之术也能长寿。”
太子点头,他信!
父皇身体很好。
谢晏转向带他们进来的长史,“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
长史:“是不是只能吃素?”
虽说皇家守孝只需二十一天,代替二十一个月,可如今也未满二十一天。
谢晏思索片刻,想到一种主食,也可以说是汤,“太子,我们去厨房?”
太子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双手抱着小齐王。
前往厨房的路上,谢晏问太子陛下知道不知道他俩出来。
太子点头:“父皇知道。父皇叫我带二弟出来散散心。”
实则刘彻发现次子瘦的厉害,瞬间想起谢晏以前腹诽过的“体弱”,担心次子长不大。
虽然谢晏不曾生养过,但他鬼主意多,认为他有法子开解小孩,就叫他来找谢晏。
谢晏到厨房,厨子的妻子就送来板凳,太子和谢晏坐下,小孩窝在谢晏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儿子。
谢晏问厨子有没有白面。
宫里出来的厨子会用细筛筛白面。到了冠军侯府,每次麦子磨好都会筛出三成白面。
厨子从橱柜里把面袋拎出来,谢晏叫他挖两瓢面。
在谢晏的指点下,厨子洗出一盆面水和一块面筋。
谢晏又叫厨子泡干货。
所有干货都切成段或者细丝,谢晏教他们做不辣的胡辣汤。
胡辣汤的汤自然不是鸡汤骨头汤,而是洗面水。
谢晏也叫厨子放了一点素油。
即便如此,也比宫里的清汤寡水有食欲。
小齐王喝了满满一大碗,忍不住打嗝才舍得放下勺子。
太子叫厨子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回去交给陛下。这个汤很麻烦,膳房的那些老厨子不一定听你的。”
太子摇摇头:“他这几天跟我住在长乐宫。长乐宫的厨子不敢不听我的。前几日有几个不听话,被我撵出去了,永不再用!”
谢晏闻言很是意外,不是因为齐王住在哪儿,而是太子竟然敢开人。
“不错!”
谢晏不禁露出笑意。
太子想说什么,看到他弟又咽回去。
谢晏把小孩抱到腿上。
小齐王窝在他怀里,约莫过了一炷香就睡着了。
谢晏把他送到自己卧室,令婢女守着,他和太子去正房。
此时霍去病在上林苑练兵。
谢晏之所以没有回上林苑,不止是因为怕太子过来找不到他,还有便是练兵的地方离犬台宫太远,他不建议霍去病跑去犬台宫休息用饭。
霍光跟着公孙敬声出去了,所以此刻正房只有他二人。
谢晏:“可以说了?”
太子小声说:“有人提醒我,不可以叫二弟住在东宫。”
谢晏:“担心日后有人撺掇几句,你二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不禁点头。
晏兄果然什么都知道。
谢晏:“是不是听说过惠帝和刘如意的故事?”
太子再次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我觉得不会的。”
“当然不会。你父皇不可能废后,皇后何必学吕后毒死刘如意。你二弟没了娘,他也不可能是戚夫人的刘如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你看你二弟瘦的,就算能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代。这么说的人纯粹是小人之心。”
谢晏不由得想起给卫青出馊主意的那位。
“兴许你什么都不缺,身边还有舅舅表兄为你谋划,他无法讨好你,干脆提醒你这件事,让你误以为他对你忠心耿耿,借此获得你的举荐或者重用。”
太子惊了。
谢晏:“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觉得他看着忠厚老实就是另一个石庆。”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再说他外祖一家,官职最大的那位是不是和陈掌差不多?”
太子摇头:“没听说过朝中有王家人。”
“说明没有资格参加朝会。可能就和你大舅差不多。王家人加一起不够敬声一人收拾,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撺掇齐王同你争。”
太子:“我觉得不会。”
谢晏:“但有人说出来,你就忍不住在意。”
太子点头:“我都想去问父皇。”
谢晏:“此事应当叫陛下知道。有人敢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就有人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陛下把那些人逐出皇宫,你不用当恶人,日后有人在齐王面前胡说,齐王也不会多想。”
太子不想为这点小事麻烦他父皇,“父皇忙得过来吗?”
谢晏:“同你说那番话的人在陛下面前可能是另一副面孔。你要杜绝这一点就必须叫陛下知道。”
太子:“告诉母后呢?”
谢晏不赞同:“齐王没了母亲,这个时候无论皇后做什么都会惹人非议。做的好说她趁机装贤惠,做的不好说她恶毒。”
太子吓得脸色骤变,“我,我险些害了母后?”
谢晏起身摸摸他的小脑袋:“你还小。还需要学啊。交给你父皇,还可以顺便看看他如何处置。”
太子面露喜色,忍不住抱住谢晏:“晏兄,幸好有你教我。舅舅和表兄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第206章 谢晏盗墓
谢晏失笑。
“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要论打仗,你舅八百人,我十万兵,也赢不了他。”
太子:“要是别的,八个舅舅也赢不了你。”
谢晏乐出声,“既然你这么认同,回去别忘记告诉你父皇啊。”
太子乖乖点头。
谢晏:“如果时机合适,记得多说一句,二弟这么可怜,他竟然还怀疑二弟。”
太子忍不住说:“我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为我着想,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识好人心。”
谢晏:“所以交给你父皇。之后没有处置他,说明此人当真为你着想,你可以用他。倘若他有歹意,被陛下处死,你身边的奴婢也不会胡思乱想。”
思索片刻,谢晏想到一件事,“记不记得几位公主都想同皇家亲上加亲?”
太子听母后提过几次,不禁点点头。
谢晏就拿平阳公主举例。
如果皇后拒绝她,她会认为皇后忘恩负义。本是平阳侯府女奴,一朝显贵就不认旧主。被皇帝拒绝,平阳公主只敢私下里抱怨几句。
想起平阳公主后来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