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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李三只当没听见,对谢晏说面条切好了,水也烧开了,只等他回来煮面用餐。

杨得意瞪一眼李三:“说正事!”

李三:“车骑将军回来了?”

谢晏被问愣住。

杨得意又瞪一眼李三:“又没有外人。说什么将军。仲卿回来了?”

谢晏这才意识到卫青先前说过,他乃车骑将军。

“韩大人,你说还是我说?”谢晏看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韩嫣。

韩嫣点着头:“我说吧。”顿了顿,“这,怎么说啊。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超乎常理!”

谢晏:“折损过半就正常?”

韩嫣下意识点头。

第一次出塞,还是缺少经验的年轻将军,面对匈奴的包围,莫说过半,能跑出来一千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得意一头雾水:“谁超乎常理?”

韩嫣脱口道:“卫青!”说了开头,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困难,“他竟然找到匈奴祖坟,还把人祖坟给霍霍了。”

霍去病与有荣焉,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杨得意看看韩嫣又看看霍去病,视线停在谢晏身上:“仲卿虽然是卫夫人的亲弟弟,是三个公主的亲舅舅,要是夸大——”

谢晏:“斩杀几百人。我怀疑他们把人头带来了。是不是匈奴人一看便知!”

杨得意张口结舌。

李三跟才睡醒似的,惊呼一声:“额滴娘来!”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哪来的娘?你娘早死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三不服:“你才说没外人!谁在意体统不体统?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陛下每回过来,你行礼后就躲得远远的。现在又——”

“闭嘴!”杨得意瞪他一眼,又示意韩嫣继续。

韩嫣:“只有这些。以卫青的性子,应当有一说一。”

杨得意诧异:“没有封赏?虽然只杀了几百人,可是祖坟这事,整个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应该都气得出气多进气少!陛下应该重赏!”

韩嫣摇了摇头:“没说封赏。陛下应当会令人核实。也许已经派人到帐中查看匈奴俘虏。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杨得意懊恼:“住在宫外久了,连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仲卿是陛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韩嫣点头:“正是如此。”

“那公孙敖呢?”杨得意又问。

公孙敖这几年没少过来蹭饭。

每年杀猪他都会用一个羊腿换走许多猪肉。

犬台宫众人把公孙敖当自己人。

杨得意也在意他这次战绩。

韩嫣:“折损近半。我觉得不容易。也不知廷尉怎么审。毕竟遵照不遵照律法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若想惩一儆百,公孙敖可能要脱一层皮。”

杨得意愁:“几千人命,不是小事。”

谢晏:“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愁也没用。”

杨得意叹着气点头,转向韩嫣:“一起用饭?”

韩嫣估计离宫那边没他的饭,便随谢晏等人进屋。

杨得意看着霍去病好像不是很兴奋:“你舅舅这么争气,你不高兴?”

“舅舅又黑又瘦!”

霍去病想想舅舅的样子就难受,“他的嘴巴起皮了。跟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杨得意搂住孩子的肩膀:“打仗是这么苦。回头叫你祖母给他好好补补。冬天隔三差五买一次羊肉。”

霍去病:“回头叫我娘从酒楼挑个厨子。祖母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舅舅越吃越瘦!”

谢晏闻言想起一件事:“你大舅病歪歪的,是不是在家没什么食欲啊?”

杨得意不禁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霍去病决定,明日回家。

第二天恰好休沐。

谢晏看着少年洗的干干净净的才送他回五味楼。

昨天下午五味楼的伙计也在城外,卫少儿派过去的。

卫少儿已经知道卫青此次无人牺牲,还干了件大事,心情格外舒畅。

她见着霍去病就搂在怀里。

霍去病不习惯,双手推开母亲。

卫少儿朝他脑门上戳一下,便对谢晏说道:“先生等等。”

跑到厨房,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谢晏。

谢晏:“什么?”

“有一回去病在你那里吃到油炸猪皮汤,回来说好吃。我叫他教我怎么做。我们前几日闲着无事炸了三口袋。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卫少儿挺不好意思。

谢晏收下,“卫青过两日能回家。其他的事,你问去病。”

卫少儿点点头。

陈掌送谢晏出去,趁机低声问:“姐夫呢?昨晚岳母还问起他。”

“最迟下午就有消息。”谢晏接过伙计递来的缰绳,“这次不太好,你们想说什么回家说,别在酒楼议论。酒楼人多嘴杂。”

陈掌道一声谢,到室内就把厨子和伙计叫到后院,警告他们不许谈论战事。

两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刚把肉皮送到厨房,韩嫣一阵风似的跑来。

这两日城里城外只有一件大事——战绩。

想到这一点,又看到韩嫣失态,谢晏直接问:“具体战况和封赏出来了?”

第64章 一战成名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外训狗。

看到韩嫣惊到马没顾得拴就找谢晏,他们也顾不上狗——任由狗狗们撒欢,他们不约而同地跑进院。

韩嫣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杨得意等了片刻就失去耐心:“倒是说话啊。”

“昨晚没猜错。昨天陛下就令人核实战况。阿晏也没说错——”韩嫣说到此,神色一言难尽,“卫青帐下的兵卒真把匈奴的头带回来。因为天热都生蛆了。他的那些人还当宝似的护着。原本应当交给边关守将,守将核实无误便可。哪有人带到京师啊。跟八辈子没见过匈奴一样!”

青天白日,阳光和煦,谢晏打个寒颤。

杨得意等人神情自若,仿佛此事再正常不过。

谢晏服了。

李三没听够:“没了?”

韩嫣:“核实人头的官吏吐了三次。”

李三不想听这个:“封赏呢?”

韩嫣:“卫青被加封为关内侯!”

李三又忍不住惊呼。

可惜这一次被杨头及时捂住嘴巴。

韩嫣继续:“斩杀人数太少,卫青的兵无人达到封侯标准,但都有赏钱。听说火头军也得了几贯。对了,上百名俘虏过几日便会来到建章。”

杨得意:“这里?”

谢晏:“陛下应当想叫他们养马。”

韩嫣也是这样猜测。

匈奴乃游牧民族,比较擅长养牲口。

杨得意再次询问公孙敖的情况。

“十有八九功过相抵。只是——”接下来的内容令韩嫣和昨日一样难以置信,说了这么多仍然跟做梦似的。

杨得意急得想骂人:“平日里你不这样啊?”

韩嫣:“昨日我们以为公孙贺折损过半。因为他的神色着实不好。没想到他在草原上迷路了,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如果不是公孙贺,那他们猜测的另一个折损过半的将军——杨得意不敢信:“不是吧?”

韩嫣点点头证实他没猜错。

“李广的一路人马只有他一人凭借经验逃回来。”

韩嫣大喘气般地说完,便打量起谢晏的神色。

饶是谢晏早就知道结果,此刻心里也憋得难受。

杨得意等人吓傻了。

偌大的犬台宫偏院静的渗人。

韩嫣乍一听到此事险些摔倒在地。

看着杨得意等人的样子,韩嫣完全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杨得意一众不得不接受现实,韩嫣才叮嘱谢晏,“这些日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李三不乐意:“他们半道上拦住阿晏,求阿晏把人换出来。这事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怪主将!公孙敖怎么没有全军覆没?凭什么怨恨阿晏?”

跟他吼什么?

韩嫣皱眉:“我也没说怪他。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谢晏宽慰众人:“此事我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全军覆没。”

韩嫣:“不止你,谁也没想到。听说半个时辰前许多人入宫面圣。陛下叫他们去城北帐中看看是不是仅有李广一人。”

谢晏诧异:“陛下没把他交给廷尉?”

韩嫣:“今日休沐。廷尉应当还没来得及拿人。”

李三看向谢晏:“会斩首吧?”

谢晏:“律法允许花钱赎罪。陛下若是允许他花钱赎罪,他不会因此丧命。”

杨得意难得口出恶语:“便宜他了!”

“这事,谁也不想。”韩嫣说出口就感到心虚。

杨得意本想反驳,看清楚韩嫣神色尴尬,他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杨头:“也不知年前贿赂阿晏的那些人家会有多难过。”

那些人无比悲痛!

长安城中多处深宅大院内陆陆续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哭儿子。

新妇哭丈夫。

感情内敛的男子湿了眼眶。

懵懂无知的孩子问:“李将军为什么会败啊?”

男子擦擦眼角:“他运气不好。”

停顿片刻,不甘心地说:“谁能想到本是奴隶的卫青是个福将!”

此话令男子的妻子想起是他做主换了主将:“你还我儿!”

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男子一动不动,任由妻子捶打。

……

犬台宫院中,除了韩嫣都是自己人,韩嫣也不是个爱告状的小人,李三听了杨头的话便直言道:“活该!”

赵大难得同李三站一边:“幸好卫——关内侯运气好。这次要是李——李广把匈奴祖坟霍霍,城中那些达官贵人洋洋得意,还得说跟着关内侯的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韩嫣神色认真地看着谢晏:“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据我所知,找你替换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得家族器重。”

谢晏:“不受重视也不会拿出那么多钱来找我。”

韩嫣想起一件事,卫青出兵前,谢晏提过若是遇到匈奴主力,李广是跑还是临危制变。

如今,韩嫣只觉得羞愧。

“李广也是时运不济。”韩嫣忍不住为自己找补。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说和卫——关内侯比,公孙敖也遇到匈奴,他怎么还剩五千人?”

韩嫣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

杨得意一想到那么多人命丧草原心里就难受,火力全开:“不行就不行!什么运气好运气不好!要说运气,怎么不和公孙贺比?合着四路人马就他得罪了上天,就他运气不好?”

韩嫣依然无法反驳。

李三:“这事就不应当怪阿晏。阿晏,明日我们进城买羊肉。”

杨得意朝他身上一脚:“你想干什么?大肆庆祝?你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李三其实是嘴贱随口一说。

这一脚踹的实在,李三痛的不敢嘴硬。

太阳升高,院里太晒,谢晏叫韩嫣去门外树下乘凉。

杨得意猛然想起他的狗,赶忙叫李三等人随他出去找狗。

韩嫣坐到草席上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谢晏:“下回你领兵?”

韩嫣吓得连声拒绝。

先前他是觉得自己懂得多。

如今四路人马四种遭遇,结果和他的设想完全不同,韩嫣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便不敢再自以为是。

谢晏:“今天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一早我就叫上几个黄门进宫。这个时候没人敢生事。”

因此韩嫣不用担心被太后的人抓起来。

谢晏:“陛下说的?”

韩嫣微微摇头:“这次的事太大,关注的人多,很快就传开。听宫门守卫说的。”看向谢晏,“李三其实说得对。李广这次失利,那些人怪谁都怪不得你。我之所以那样说,是觉得世人喜欢挑软柿子捏。

“此事被陛下发现时,大军已经抵达塞外。怪不得陛下。他们也不敢明着怪陛下。李家乃名将之后,在世家大族中颇有威望,多数阵亡将士的亲友都不会同李家撕破脸。可是这口怨气总要发泄出去,否则定会憋的受不了。”

谢晏接道:“无父无母远离家族的我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你能理解就行。”

韩嫣不希望谢晏因此对他心生埋怨。

“不说这事。说到底也和我们无关。没有必要把别人棺材抬到自家家里哭。”谢晏起身。

韩嫣顺嘴问:“去哪儿?”

谢晏:“大宝被他小舅沾染一头虱子。这小子要给他小舅剃光头。我去林子里找点草药。再挖几斤艾草。先用艾草水洗头。没用的话再用百部、苦参等草药试试。”

韩嫣:“这么久还没清除?”

谢晏摇摇头,一边进院找他的兵工铲、小篮子和小锄头一边说:“原先觉得没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藏几个,几天没细看又多了许多。我总感觉不是在他小舅头上沾的。”

韩嫣随他进院,帮他拿兵工铲:“难不成是他娘?”

“不是!卫二姐日日在五味楼招呼食客。不敢叫头上有虱子。”谢晏小声说,“我怀疑是他祖母。那孩子不爱跟他小舅在一块,但喜欢祖母。以前是老人家带他。”

涉及到长辈,韩嫣也不好意思多嘴:“先试试吧。”

有了这个猜测,谢晏决定多挖几斤艾草。

卫青今日还在军中,卫长君的身体无法跟着外甥跑马,所以下午由陈掌送孩子上学。

明日才上课。

陈掌就把霍去病送到犬台宫。

宫门外晒了一堆艾草。

陈掌不禁问:“离五月五不是还有些日子?”

谢晏:“艾叶可驱虫。泡水洗头,再用篦子细细地梳几遍,可能一个月就能把虱子清理干净。”

陈掌看向继子,“晌午还说过几天剃光头,叫他小舅陪他。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不止啊。天热了,剃光光凉快。”

谢晏问陈掌要不要艾叶。

霍去病抢先说要。

陈掌不傻,反而很精明。

结合他方才的话,瞬时明白这一大一小怀疑他小舅子头上有虱子,变着法的提醒小舅子除虱子。

晌午他顺嘴说“你小舅头上又没虱子。”当时他小舅子也说头上没虱子。

长虱子的人不会是他吧。

陈掌想象着同僚站在他身后,看到虱子在他头上爬来爬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朝陈掌看过来,发现他发呆:“陈兄,琢磨什么呢?”

陈掌惊醒:“你的艾叶多不多?”

谢晏:“需要很多?那你都拿去。河边有很多。这东西晒干了也可以泡水用。好比泡茶叶。”

陈掌找个麻袋把地上的艾叶全收了。

一炷香后,陈掌走人,霍去病拉着谢晏的手:“晏兄,陈兄头上不会也有虱子吧?苍天啊!我被虱子包围了?难怪除不尽!”

谢晏朝他脑袋上揉一把,“要不我烧水泡点艾叶,再洗一遍?看天色,饭前能晾干。”

少年连连点头:“我不能传二舅头上。”

“你二舅头上说不定也有虱子。别不信。你想想他出去近两个月,草原上不像咱们这里沟渠随处可见。再说了,你二舅把匈奴祖坟掏了,担心被报复,着急逃命,哪有时间洗头沐浴。”

霍去病想起舅舅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脸,很有可能不是晒的:“我们再去割点艾叶吧。”

谢晏拿着两把镰刀,领着他去不远处的河边。

以前河边只有一块艾草。

艾草的用处极多,谢晏又种下几株,几年过去,河岸边长长一片,至少有半亩地。

谢晏和霍去病一人割一捆,离远了看感觉艾叶一点没少。

回到犬台宫,谢晏摘几两艾叶就给少年泡水洗头。

与此同时,城北帐中火头军也在生火烧水给卫青沐浴。

这事还要从上午说起。

上午朝廷颁布封赏的旨意,但钱财没准备好,毕竟是一万人的赏钱。

是以,传旨的小黄门提醒卫青明日入宫谢恩。

小黄门走后,校尉叫卫青把盔甲脱掉洗刷干净。

卫青把盔甲交给校尉就带着刀笔吏前往俘虏营。

到达俘虏营,卫青恩威并施,令匈奴向导告诉俘虏,坦白从宽,后半生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心冬天暴雪压塌帐篷。

向导指着自己,说建章园林极好,否则他也不会替大汉皇帝卖命。

大汉皇帝赏罚分明。

这一次他可以得到十贯钱。

向导又告诉俘虏十贯钱可以买什么什么。

俘虏当中有几个小孩。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三岁。

这一路上无论卫青多么着急都不曾丢下他们,也不曾饿着他们。

俘虏也被卫青吓到——

年轻的汉人首次出征就能找到龙城,定是苍天庇佑。

卫青一路上的做派也令俘虏深信他正是汉人口中的君子。

所以俘虏们只是象征性抱怨几句就答应配合。

卫青令刀笔吏把画有舆图的绢帛摊开,指着舆图告诉俘虏,哪里是上谷,哪里是龙城。

俘虏点着头表示应该是这样。

卫青指着中间空白地带,问是否有匈奴主力。

从云中等地出发又会遇到哪些部落。

百名匈奴,七嘴八舌,卫青忙到午后才把他们榨干。

午饭后,卫青又亲自询问俘虏们擅长做什么。

身边兵将没有经验,卫青不敢把此事交给他们,只是叫他们跟着看他如何讯问。

忙到太阳落山,校尉看到卫青黑乎乎的脸才意识到他还没沐浴洗头。

校尉担心用冷水着凉,明日一病不起晦气。

火头军烧了三锅热水,校尉等人来回四趟,卫青才把自己洗干净。

卫青从帐中出来,肤色同两个月前并无不同,比小麦色浅一点。

以前经常训练去秦岭,他不可能白的跟霍去病和谢晏似的。

校尉等人很是满意。

翌日上午,刘彻见到的便是盔甲锃亮,容光焕发的卫青。

比起怂了吧唧的公孙贺,刘彻看到他是怎么打量怎么满意。

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关内侯!

未来的大将军!

若说以前曾怀疑过谢晏的腹诽夸张。

如今,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刘彻起身来到卫青身边,拍拍他的肩,连说几声“好”。

春望等人也很高兴。

年龄最小出身最低的卫青竟然把匈奴的圣地霍霍了。

单凭这一件事,怕是街上的流氓都会感到骄傲。

事实也是如此。

昨日卫青直捣龙城的消息传出来,许多人不信。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许多俘虏,男女老幼都有,在卫青营中。

再听说龙城类似祖坟。

街角的乞丐都不再谈论今日谁家施粥,去哪间酒楼讨饭,嘴里全是“卫青、匈奴祖坟”等字眼。

卫少儿的五味楼,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先道喜。

无论男女,坐下就聊“匈奴祖坟”。

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卫少儿,他弟卫青是不是像人说的身高一丈。

正是一战成名天下知!

卫少儿也突然明白谢晏为何提醒她不要谈论此事。

说多了还有可能惹人生厌。

卫少儿谦虚地说:“小时候是比同龄人高。但只有八尺。”

“八尺也不矮!”

身高七尺的男子很是羡慕。

男子的友人附和:“难怪卫将军第一次出征就能找到匈奴老家。”

“要我说他就是运气好。”

不合时宜的话传遍半个酒楼。

卫少儿脾气大就想上前。

嘭地一声!

五大三粗的食客拍桌暴起,“再说一遍!”

食客吓一跳,嘟嘟囔囔嘴硬:“就是啊。”

五大三粗的食客:“是个屁!不能是人家有本事?他大姐夫是公孙贺,公孙贺也去了,他要是靠运气,公孙贺怎么没沾到一点?”

食客显然忘了迷路的公孙贺。

卫少儿见状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站在柜台前边等着迎客的伙计低声说:“东家,公道自在人心。不用咱们替二公子出头。”

卫少儿看着那个食客满脸尴尬,她心里很是痛快。

远在宫中的卫子夫仍然不敢相信,平日里话不多没什么脾气的弟弟竟然打到匈奴老家。

刘彻把卫青带到她跟前,跟卫子夫显摆,卫子夫看着卫青身上的盔甲才有了实感。

卫青的样子令卫子夫想起多年前,他从生父家中逃到平阳侯府,就是瘦的颧骨突出。

一晃眼,弱小可怜又强装倔强的小孩成了关内侯。

卫子夫心里又酸又涩,眼泪不自觉涌出眼眶。

刘彻赶忙到她身边:“怎么还哭了?朕把他带来是叫你高兴高兴。”

卫子夫拿出手帕擦擦眼角:“喜极而泣。”

刘彻点点头:“先别哭!卫家太小,连个书房也没有。日后总不能叫他在卧房同人议事。朕打算给他选一处宅子。”

春望呈上城中舆图。

刘彻圈了几处,其中一处离未央宫最近,在北宫附近。

卫子夫同皇帝在一起快十年了,他扯扯嘴角卫子夫就知道他想什么。

指着离皇城最近的宅子,卫子夫问:“日后仲卿是不是要参加朝会?这里方便。”

刘彻很是满意。

“仲卿,这几日先回家歇着。宅子的事朕来安排。”刘彻道。

卫家确实太小。

卫青无法拒接,又因为想念家人,闻言就先回家。

到殿外,三个公主过来。

卫长公主拽着妹妹,奶娘抱着三公主。

刘彻看到三个女儿不由得想起谢晏腹诽。

第四个孩子是他的长子,也是太子。

再看到几个女儿身边的卫青,刘彻顿时觉得即将双喜临门。

卫长公主拽着卫青进来:“舅舅当真打到匈奴老家?”

卫青:“不是打到,是找到。路上没有同匈奴交手,不可用打。”

“到了老家打了吧?那就是打到啊。”卫长公主满眼好奇,“匈奴老家什么样?是不是比长安大啊?”

卫青:“草原上没有长安这么大的城。匈奴是游牧民族,四处迁移。房子搬不动,他们住帐篷。”

“听说匈奴很冷,不住屋子冬天不会冻死吗?”卫长公主很是好奇。

卫青十分有耐心:“正因如此匈奴才要抢边关百姓的衣物。也想把边关百姓撵到长安,他们住在边关。”

“原来如此。”卫长公主明白了。

卫青:“不止如此。今日我们把边关给他们,他们发现越往南越暖和,定会一点点逼近,直到把我们逼出长安。”

卫子夫恍然大悟:“陛下,所以一定要打?”

刘彻很是欣慰她一点就透:“是呀。否则朕吃饱了撑的吗,令那么多将士命丧草原。”

说到此,刘彻就想到昨天上午许多官吏找他哭诉子侄外甥没能回来。

第65章 太后的怀疑

面对命丧草原的将士们的家人,身为帝王的刘彻只能口头上尽力安抚。

至于抚恤金,律法定多少是多少。

刘彻不可能按闹封赏。

那些人家想要的肯定不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

没有达到目的,定会琢磨别的法子,比如诋毁谢晏泄愤。

刘彻觉得该去建章散心了。

过了五月五,此次出兵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李广花钱买命,公孙敖功过相抵,公孙贺无功而返不予追究,刘彻便前往建章。

未央宫很大,卫子夫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走的,以至于恰好同一天,卫子夫带着三个孩子前往东宫给太后请安。

以前太后便认为卫子夫此女有福。

不然为何只有她一人有孕。

皇帝后宫女人不算多,也有十几人啊。

个个如花似玉身体好呀。

如今卫青为国争光,太后愈发觉得卫子夫有福。

要不是她陛下又怎会注意到卫青。

太后一看到卫子夫进来就起身迎上去。

多年来第一次。

卫子夫甚是惶恐,疾步上前。

不等太后迈出第三步,她就扶着太后坐下,没有因为兄弟争气而张狂。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拉着她坐下:“听说皇帝这几日在你的昭阳殿?”

“是的。”卫子夫小心应对。

太后微微摇头:“昭阳殿小了。”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下,不管太后有意无意,她都不可顺杆爬,“陛下令人修整过,很宽敞。”

“也小啊。”太后继续说。

卫子夫:“听人说,屋子小聚气。”

太后看向她:“皇帝说的吧?一定是听他养的那些术士说的。”

说起术士,太后也不敢当他们胡言乱语,毕竟田蚡真是被恶鬼吓死的。

太后给自己找台阶:“说起这事哀家就来气。不提他们!哀家听说皇帝又去建章了?”

未央宫果真有太后的眼睛,且不止一双。

幸好她素日深居简出不惹眼。

卫子夫:“陛下忙了多日,也该去建章散散心。”

“你呀。他的力气都用在他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你不想给陛下添个儿子?”太后怒其不争。

陛下什么样,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跟我急有什么用啊。

卫子夫腹诽不断,面上愈发柔顺:“听说韩大人年龄不小了,哪有精力陪陛下打猎啊。陛下应当是想清净几日。”

太后想起她听到的风言风语,气的哼一声:“谁说他?哀家说的是那个谢晏!”

关他何事啊?

卫子夫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笑什么?哀家是为你着想。要是旁人生下皇帝的长子,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要是她闺女,非得给她一下!

太后气得瞪卫子夫。

卫子夫笑个不停。

太后:“别笑了!”

卫子夫止住笑,从多年前霍去病第一次前往狗舍说起。

那个时候霍去病有时跟着谢晏睡,有的时候跟卫青住,两人卧室相邻。

几年前搬到犬台宫,卧室依然相邻。

卫子夫打趣:“您要说仲卿和谢晏有什么,妾身得回去问问。陛下极少前往犬台宫。即便过去也是用饭。陛下嫌那是狗窝,从不留宿。”

太后瞠目结舌,“——谁说的?”

卫子夫:“去病啊。”

太后讷讷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真是哀家想多了?可是,可是皇帝的几个姐姐也这样说。有理有据啊。”

卫子夫忍着笑说:“陛下提过,谢晏不可为官。陛下只给他赏钱。可是赏钱对他而言也少。所以做出出格的事,陛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做过什么?不是个狗官吗?”太后很是困惑。

卫子夫低声解释,谢晏多年前用重金叫铁匠打铁锅。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金的驱使下,铁匠真做出来了。

陛下后来叫铁匠用那个法子改造兵器。

卫子夫看向太后案上的纸,“最初也是他改进的。陛下后来令东方朔专做此事,做了几年才做出书写用纸。平日里谢晏给牲口诊治,也给附近百姓治病。去病说看病不收钱,收一两个鸡蛋,回去做给他吃。”

太后可是穷过的。

很清楚农家人病不起。

听闻此话,太后极为震撼。

卫子夫:“坊间说谢晏贪钱,妾身也问过。担心仲卿跟他学歪了。陛下说那些事他知晓。实则只有两次。一次他带人抓到刘陵,刘陵的财物归他。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归了陛下。”

这件事太后只知道后半段。

“他和皇帝合起伙来坑淮南王?”太后不敢置信。

太后可以这样说皇帝,卫子夫不敢附和,“正是那次,陛下令主父偃前往淮南国。主父偃不想去,拿钱请谢晏说情。他拿钱没办事。再后来便是不久前帮世家子弟换到李广军中。”

这件事太后知道,她听平阳公主说的。

以前她也不信。

正是因为谢晏敢插手军事,太后深信她不省心的儿子又找个不省心的。

“谢晏不会早就知道李广此战必败吧?”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往往越是难以置信越是真的。

太后:“他给贫民看病不收钱,听起来心善不贪财。若非事先知晓,怎会接下此事?”

卫子夫无语,她竟然还怪陛下信术士。

卫子夫不敢指责太后,索性说:“他相信仲卿。”

“李广多大的名气,他不知道?”太后问。

卫子夫不敢任由她胡思乱想下去,只能压低声音解释,这几日她听皇帝说到了塞外李广的经验无用。也有可能仗着经验丰富成名已久,听不进向导的劝说。

卫青第一次领兵,又因为校尉比他年长几岁,反而信任校尉和向导。

实则是刘彻派给卫子夫的女官说的。

此女父兄皆是军人。

父亲戍卫京师,兄长是宫中禁卫。

出征前他们也不信任卫青。

这些日子仔细分析失败原因,赶上女官休沐回家,父兄找其打听卫青的性格以及行事做派才得出这番结论。

卫子夫要说身边女官说的,太后定是不信。

搬出皇帝,太后觉得能跟她儿子同流合污的人想必十分聪明,应当早就想到李广此番会倚老卖老。

可是为何不告诉皇帝——太后瞬时想起一件事,出征前听说皇帝令公孙敖和卫青为将,不想用李广,她怒气腾腾地去找皇帝,逼皇帝派个老将军。

闹了半天,祸根在她?

太后心里一阵尴尬羞愧,神色极为不自然,“哀家也是老了,听风就是雨。”

卫子夫:“太后关心陛下啊。陛下若是知道太后这么关心他,定会立刻从建章回来。”

太后臊得慌:“别告诉他。忙了几个月叫他好好歇息。”

卫子夫毫不意外,顺着太后的意思转移话题,改聊衣食琐事。

同时,刘彻前往建章的路上也想起太后的猜测——谢晏很清楚此战李广全军覆没。

原先刘彻以为李广此次一个人回来是因为军中太多世家子弟,李广管不住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导致匈奴冲上来很容易各个击破。

谢晏以前腹诽过李广,刘彻没忘,出兵前才犹豫。

群臣和太后施压令刘彻心存侥幸——

这次只有骑兵,打不赢可以跑,不会输很惨。李广再不行也不会不如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公孙敖。

刘彻也做好卫青和李广分别折损两到三成,公孙贺和公孙敖分别折损四成的准备。

是以,出征前他不曾试探谢晏。

谁能想到!

——早知如此,他用术士招魂也要弄出谢晏的真实想法!

刘彻又细细回想一番谢晏经手的名额,只是卫青和李广两军对换。

谢晏不曾插手公孙敖部,定是因为他不清楚哪些人牺牲,哪些人兵卒能逃脱,他不敢罔顾人命。

合着达官贵人的命不是命!

难得一次,刘彻从北门直奔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晒艾草。

艾草洗头有用,谢晏早上又割了许多,准备再给霍去病用几次。

刘彻下马就令谢晏随他去正殿。

谢晏拍拍手跟上去。

[看来要问我事先知道不知道李广此战必败!]

[我是知道。]

[可是谁信啊。]

刘彻不自觉停下,不得不承认,谢晏对天发誓李广会全军覆没,他也是半信半疑。

毕竟那是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李广。

刘彻突然没有底气质问谢晏。

“陛下,怎么了?”

谢晏到他身后半步,心下奇怪,前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了。

刘彻沉声道:“无事!”

步入正殿,刘彻坐下,杨得意进来请安。

刘彻抬抬手。

杨得意如今不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把谢晏砍了。

皇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所以他放心滚犊子。

刘彻指着离自己只有两步的坐垫示意谢晏坐下。

“先前朕忘记问你,你把李广军中的贫民子弟换到仲卿帐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苦命人会更惨?”刘彻旁敲侧击。

[来了!]

谢晏转向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不会比在李广帐下惨。”

“说来听听!”刘彻盯着谢晏,我看你怎么编。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好比公孙敖,但凡他怯战,此次不可能剩五千多人。也有一句俗语,一将不行,累死全军。陛下不妨回想一下李广这些年干的事以及他的性子。再想想仲卿的性子。”

卫青谨慎稳重,熟读兵法,从不恃才傲物。

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近几年领兵同公孙敖较量,公孙敖时常不知道怎么输的。

李广个人勇武,但他从未当过主将。

先帝时期“七国之乱”,他也不曾出任主将。

脑子还有点拎不清,身为朝廷的人,李广竟敢私受梁王印。

刘彻把他所知道的说出来,便问谢晏:“只凭这些?”

谢晏:“仲卿做事认真,看起来不知变通。去病时常嫌他不好玩。自己每日看书习武,也不许他玩。这样的做派到了战场上会很谨慎,容不得兵将嬉闹。

“传言李广爱兵如子。对兵将十分和善。没有敌人的时候饮酒打猎等等。陛下,如此散漫能成什么事?别怪臣心理阴暗,兴许被匈奴包围的时候他正和兵将大吃大喝!”

刘彻看出谢晏没说完,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晏:“陛下可还记得李广杀降?还是他诱骗外族投降,乘人不备把人杀了。比仲卿这次还多了一百多人。若是叫他找到匈奴祖坟,他会杀的一个不剩。”

刘彻想起卫青前几日呈上的塞外舆图以及有关匈奴的资料。

换成李广他连一个字也见不到。

谢晏问:“陛下觉得这样的人会听从匈奴向导的劝说吗?臣敢说,行军途中,卫青找匈奴向导聊十次,李广最多找向导询问一次。”

“你换人的时候有没有同他们说起这些?”刘彻问。

谢晏:“谁信?”

刘彻被问住。

谢晏:“不瞒陛下,臣料到他损失惨重。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好他,偏偏他这么不争气!”

刘彻不禁叹气,他不该心存侥幸啊!

谢晏还没说够:“恕臣直言,那些人活该!他们找上臣的时候一定在想卫青奴隶出身不配为将。陛下是被枕边风吹糊涂了。”

刘彻尴尬。

出兵前朝会上就有人直白地点出他任人唯亲。

在他面前敢这样说,面对谢晏时兴许比谢晏说的要难听十倍百倍。

刘彻看向守在门外的春望:“听见了吗?”

春望进来:“奴婢听到一点。”

刘彻:“近日一定有人找你打听朕是不是在犬台宫。若是问起谢晏,就说谢晏以前说过李广会比卫青损伤惨重。问你原因就把方才听到的告诉他们。”

春望:“陛下这样做只会令那些人更恨小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

刘彻代入自己,儿子没了,怕是会让全天下人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晏就是死也应当由他亲自了结。

“陛下,顺其自然啊。”谢晏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好比这次出征,您事先计划的有用吗?”

刘彻:“不许把那些生死状透露出去!”

“臣可以不说。倘若他们不仁,您别怪臣不义。”谢晏道。

刘彻:“他们敢要你的命,你也不必忍让!”

谢晏很意外。

[看你还算有良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刘彻放心下来,起身返回离宫。

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想枉送性命。

此后两个月他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建章园林。

七月底,天气转凉,应当置办两件秋衣,谢晏叫上李三。

杨得意拦下李三,担心谢晏遇到事,李三不能帮一把还起哄架秧子。

杨头说:“我去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杨得意不放心,又叮嘱杨头:“拦住他不许惹事。衣物买齐就回来!”

谢晏:“杨公公,我二十岁,不是十岁!”

“还不如你十岁。你十岁的时候多乖?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乖的小子!”杨得意嘴上这样说,实则并不怀念那个时候死气沉沉的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就回屋。

杨头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他捎点物什。

杨得意左右看看,好像什么都不缺,“下次吧。”

谢晏挑几张“生死状”揣怀里。

先前他跟刘彻提过,那些人不要脸就别怪他厚颜无耻。

谢晏并非随口一说。

不过这些生死状有可能激化阶级矛盾,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一旦贫民和权贵发生冲突,折损的必是贫民!

谢晏入城后直奔布庄。

买了几件成衣,又买些便宜的碎步和蚕丝。

杨得意针线活还行,碎布和蚕丝可以缝鞋垫。

谢晏之所以买便宜的,是因为杨得意不舍得用贵的,还会唠叨个没完。

从布行出来,谢晏直奔肉行。

买了许多猪肉和猪皮,谢晏就去药材铺补充药材。

杨头一直悬着心。

箩筐放到马车上,杨头上车,松了一口气,便扬起马鞭。

“这不是谢先生吗?”

讥讽声从身侧传来,令杨头眼前一黑,险些从车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