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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笑着见礼,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谢晏估计此人心里对他嫌弃的不行,还有可能骂他狗官奸佞!

谢晏心想说,有能耐别找狗官啊。

很是敷衍地回礼后,谢晏也不开口,用下巴看着此人。

此人把两张绢帛递出去。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签上他的名。

此人也把自己的名写上。

谢晏拿到手中,确定绢帛内容跟签名一样,便收起一块,拿走那个小木箱。

前后不到一炷香。

此人看着谢晏骑着马抱着木箱走远,不禁对高矮兄弟说:“这个谢晏倒是和传言一样做事爽快。”

幸好主父偃在城内,否则高低得来一句,爽快个屁!

再说谢晏,到犬台宫门口就被时刻盯着他的李三拦下。

谢晏无奈地翻个白眼,抬手把木箱和绢帛扔过去。

李三慌忙抱紧。

可惜他不识字,只能去找杨得意。

杨得意看清绢帛内容,颇为无语:“朝中刚传出陛下想对匈奴出兵,几位将领人选还没定下来,就要调到李老将军名下。这些人真是——”

李三:“就这事?也值这么多钱?”

杨得意瞪他:“人命关天的大事还小?到了李老将军名下,命保住了,还有可能封爵。得了爵位这点钱算什么?”

李三点点头:“对!也不对,阿晏把人调到李将军名下,不就要从李将军帐下调出一人,要是那人死了,他,他这是拿人命换钱,要遭天谴啊。”

杨得意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干。谢晏呢?”杨得意左右看去。

谢晏把马送到马棚下吃草喝水,就朝杨得意走来:“我不干有人干。这笔钱到我这里,最少不会被拿去喝酒耍女人。”

“别人干你就能干?”杨得意反问,“别人杀人放火,怎么不见你去杀人放火?”

谢晏:“不想和你抬杠。回头出了事,我一人扛!”

杨得意深呼吸,劝自己消消气:“你执意这样做是不是?”

谢晏把绢帛和木盒夺走:“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杨得意气得咬牙指着他,“天天作死!我看你能作到何时!”

谢晏:“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因为我要作到古稀之年!”

“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杨得意心里有气,说出去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谢晏抱着木盒回屋。

若是杨得意跟进来便能发现,谢晏真有分寸,因为木盒单独放着,远离主父偃和刘陵的财物。

谢晏没想到,五日后他进城买羊肉,又被人半道上拦下来。

这一次跟他一起的仍然是李三。

李三人麻了。

回到犬台宫,李三都懒得同杨得意提起此事。

此后几个月,谢晏每次出去都能收到一块绢帛和一个小木盒。

忙着“受贿”,他把鸭蛋忘得一干二净。

腊月底,难得的好天气,晒褥子时发现谢晏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名贵木盒,杨得意一想起来就来气。

李三等人一看见就忍不住担心,干脆不再踏进他的卧室。

谢晏啧一声:“没见识!”

正月初,卫青把外甥送来,看到谢晏屋里的东西也吓一跳:“怎么买这么多物什?”

杨得意出来迎一下他就准备走人,闻言停下:“哪是买的。全是别人送的。”

卫青不假思索地问:“及冠礼啊?阿晏人缘好,难怪收到这么多礼物。”

杨得意脚下一顿,险些被积雪绊倒。

这一刻终于明白那些人家为何要把子侄调离卫青帐下。

杨得意心累,敷衍地说:“是是是,你家阿晏人缘最好。”

卫青奇怪,看向谢晏:“你又气杨公公了?”

“别理他。”谢晏揉揉霍去病的小脸,“你姨母有没有给你们添堵?”

少年摇头:“出征的将领定了。除了舅舅和公孙叔,还有姨丈和李广。姨母因此很高兴。”

谢晏:“出去打仗值得高兴?”

卫大姐果然脑子有坑。

卫青解释:“大姐觉得陛下重视姐夫。可能还觉得姐夫上过战场,虽然没有见到匈奴人,但也比我们有经验,这次兴许可以封爵。”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晏不禁说,“没想到她还是个自私鬼!”

卫青哑然。

霍去病点头:“晏兄说得对!”

谢晏:“出兵日期定了吗?”

卫青摇摇头:“不出意外应该是二月底。正月过早,长城外的雪还没化。三月中出兵,等到草原上又有点晚。”

“告诉我这些没事吗?”谢晏问。

卫青笑着说:“这个时节大雪封路,就算把此事告诉隐匿在京师的匈奴细作,他们也联系不上草原上的匈奴单于。”

谢晏点点头:“兵将都定了?”

卫青点头:“这次陛下只用四万精兵,我四人一人一万,无需从外地调人,上个月便已经确定。年后粮草辎重先行。”

谢晏:“韩嫣有没有叫少府给你们做小铲子?”

卫青:“已经收到五十把。我看去病用过,可以别到身后,出其不意。”

谢晏:“给火头军配齐,余下的给校尉等人。”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卫青很高兴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

谢晏:“明日你进宫见到陛下,叫陛下给我个名单,四万人名单。我有用。陛下要问有什么用,就说过些日子我自会同他解释。”

卫青点点头,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用卫青和公孙敖,因为二人是他一手培养的,“陛下怎么想到用公孙贺和李广?”

“姐夫善骑射,其他将军都不在京师。在京师的又是主和派。用李老将军不是应该的吗?”卫青有些奇怪。

谢晏不懂陛下为何用公孙贺,他可以理解。

以谢晏的聪慧,竟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用李广。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李老将军年龄不小了。听说他大儿子比你还要年长?”

卫青恍然大悟:“担心他年迈到不了草原啊?不必担心。我见过老将军,身体极好。再说,有他和我们一起,我也心里有底。”

第59章 出征

所以这便是你一路掀了匈奴祖坟的底气吗。

以防生变,谢晏没敢对此发表意见。

可是谢晏忍不住,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枉送性命:“李老将军的岁数,我还是有些担忧。为何不能换成李息?他少小从军,上次也差点同匈奴对上,不缺带兵的经验。”

卫青耐心十足,同他解释:“陛下起初也担心李老将军无法胜任。还记得陛下为你加冠那日吗?回到宫中,陛下和我等谈起此事,就要把镇守边邑的李息调回京师。”

谢晏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卫青:“李息比姐夫年长几岁,但也是几岁,还没到不惑之年。许多人反对,认为陛下冒进。听说太后得知此事也劝陛下派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军。

“若是这次仍然无功而返,怕是会激起民怨。李老将军同匈奴交过手,比我等了解匈奴,我三人无功而返,他就算只是斩杀几个匈奴,对天下臣民也算有所交代。”

谢晏心想说,合着这一次李广是不用也得用啊。

难怪出兵名额还没定,那对高矮兄弟就笃定刘彻会令李广带兵。

“很多人举荐李广吗?”谢晏问。

卫青点头:“九成朝臣。好在陛下也有对策。我——”

谢晏见他突然停下:“怎么了?”

卫青朝外甥看去。

霍去病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见状气的哼一声:“人家又不是碎嘴子!”

卫青想起外甥在外对谁都爱答不理,“你会不会告诉曹襄?”

“谁也不说!”少年摇头。

卫青低声说:“陛下考虑到姐夫正值壮年,又曾带过兵,叫姐夫从最西边出兵。我从最东边。公孙敖和李老将军居中。到了塞外,若是公孙和李老将军遭遇匈奴,派人向我们求救,我们就算没能赶到,也可以从两侧截杀匈奴。”

谢晏心想说,只怕派出去的信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找不到你们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无能为力。

谢晏不敢对刘彻说他活过一辈子,很清楚此战结果。

以刘彻对鬼神迷信的程度,轻则令几个术士给他驱鬼,重则可能把他剁了包饺子吃下去。

“这几日我整理两个方子。”谢晏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一张是破伤风外敷的方子,一张管止血,“叫随行军医照方配药吧。”

卫青收下后便郑重道谢。

谢晏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卫青:“此次我们只是去探探路。”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带上小铁锹,一锹一个匈奴头。”

谢晏脸色微变,这孩子——不愧是冠军侯。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好好读书习武。再让我听到你和魏其侯讨价还价把半个时辰的课缩减至两炷香,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开花!”

少年退到院中跳着脚叫嚣:“舅舅不识好人心!”

卫青作势出去。

少年吓得拔腿往外跑。

谢晏赶忙提醒他慢点,路上雪厚。

卫青:“摔着才好!长长记性!”

谢晏没有附和:“等你回来天该热了。”

卫青:“考虑到了。”

“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碾碎的烤料,到了草原上杀羊宰牛烤肉?吃肉才有力气打匈奴。”谢晏笑着问。

卫青微微摇头,盖因他听建章的匈奴人说过,草原上不缺烤料。

谢晏想起一件事:“别喝冷水。匈奴人畜共用一条河。他们喝惯了无妨,你们的肠胃受不了。我们的井水比河水干净多了。”

卫青没有想到这一点:“匈奴不挖井?”

“我们用的是陶井。匈奴不会烧陶啊。不然也不至于年年到边关烧杀抢掠。”谢晏道。

谢晏担心卫青忙起来忘记,又提醒他带上铁锅,到了草原上用牛粪生火。

卫青确实忽略了这些事,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道谢,心里决定回头再找那几个匈奴人聊聊。

谢晏:“陛下有没有给你们安排匈奴向导?”

卫青点头:“虽然那几个匈奴人在京师多年,对如今草原上的情况也很陌生,但聊胜于无。”

谢晏又仔细想想,没什么要叮嘱的,便和他出去找孩子。

翌日上午,春望把名单送来。

谢晏惊呆了。

刘彻居然这么信任他。

谢晏想想卧室里的那些钱财,顿时感到心虚烫手。

春望只是叮嘱谢晏一句“不可外泄”,便回宫复命。

谢晏对着他收到的那些绢帛把人名圈出来。

不圈不知道,一圈吓一跳,这些人竟然全在卫青帐下。

这是多么不信任刘彻啊。

谢晏揉着额角想生气又觉得可笑。

转念一想,这些兵将的家人又不像他知晓后世,不信任卫青也正常——

刘彻此次任命的四位将军,唯有卫青出身低且最年轻。

公孙敖虽说只是良家子,但他打小在刘彻身边。公孙敖给刘彻当骑郎的时候,卫青还在生父家中放羊。

公孙敖又比卫青年长几岁,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格也可为将,比如多年前敢从馆陶公主的奴仆手中把卫青抢回来。

公孙贺自然不必说,先前带过兵,祖上富过,外人眼中的他见多识广。

李广成名已久!

既然要换,自然是一步到位,从卫青换到李广。

谢晏把名单抄下来,一个名字一块金饼。

最后数一下名单和金饼,谢晏去找此次调兵的都尉。

都尉不认识谢晏,但听说过“狗官谢晏”。

守卫听到谢晏来自建章园林,立刻进去禀报。

都尉笑着把谢晏迎进去,令副官看茶。

谢晏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我找你只有一点小事。”

写在竹纸上的名单递过去,谢晏又把单手抱住的箱子递过去,“这些人如今在卫青帐下,劳烦你调到李老将军帐下。”

都尉怀疑他听错了:“调兵?”

谢晏:“换兵。两军人数不变。这点小事陛下不会同我计较。”

只是换人,皇帝不会计较。

都尉不由得想起年前,出兵匈奴的消息刚传出来就有人找到他,派兵的时候把人安排到李广帐下。即便不能跟随李老将军,公孙贺也行啊。

那些人不信任卫青,都尉可以理解。

怎么谢晏也不信他。

不是传说谢晏同卫家关系极好。

卫二姐的五味楼就是谢晏帮忙开的。

据说被皇帝当成儿子教养的霍去病并不住在皇帝寝宫,而是日日回犬台宫。

卫青的长兄也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因此他的同僚亲友很是羡慕皇帝宫里宫外竟然如此融洽。

都尉笑着说:“我这里不难,不过是重新抄一份出征名单。小谢先生不必如此。”

颇为可惜地看着塞满了金饼的木盒。

这次若是卫青不幸全军覆没,他和谢晏的交易被透露出去,谢晏没什么事,他可能会被皇帝杀了泄愤。

要是不碰这笔钱,届时可以推给谢晏。

想到这一点,都尉收回视线,“只怕没人愿意同他们换啊。这事要是闹出来,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没命花。”

谢晏指着金饼:“我一直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呸!

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都尉闻言深信不疑。

盖因在他眼中谢晏就是这样的小人。

都尉:“您是说谁要同他们换,一人一块金币?”

谢晏点头:“在万人当中挑出几十名家世不显的不难吧?”

“不难!只是贫民就有百人。”都尉冷不丁想起近日收到的邀请,因为名额已定,他不敢改动,还为此可惜了许久。

或许可以借此把人换了。

帮谢晏换几十个是换,换几百个也是换啊。

大不了也给那些人每人一块金饼。

就算在战场上牺牲,抚恤钱也没有这么多。

贫民子弟肯定不会拒绝。

都尉笑着说:“回头陛下问起来——”

谢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都尉想要承诺。

谢晏不可能承诺任何事:“你令同意互换的人签字画押便是。用钱换名额,你情我愿,陛下把你交给张汤,他也只能把你放了。”

都尉听说过张汤此人。

据说前皇后陈氏在宫中用巫术求子的物品最初是她养的狗翻出来的。

因为无人认领,皇帝就把此事交给张汤。

不过一日张汤便查到陈氏身上。

听说馆陶大长公主为了保住女儿,还求了太后,找上平阳公主,可见确有其事。

这么短的时间查清此事,张汤肯定能力突出。

谢晏不怕张汤严查,想来听他的没错。

都尉应下此事。

谢晏离开后,都尉回家,故意同前几日请他前往章台吃酒的人来个巧遇。

那人果然旧事重提。

都尉犹豫片刻,说名额已定,怕是没人愿意替换。毕竟谁都知道李老将军成名已久,卫青是个靠姐姐上来的新兵蛋子。

那人很是失望。

都尉话锋一转,李老将军帐下有几个贫民,他们从军不过是为了吃饱,给家里省点钱。

提到钱,那人瞬间明白,问他需要多少。

都尉没胆子昧下谢晏的那笔钱,就比照谢晏出的钱一个人半斤黄金。

能和都尉搭上话的人家非富即贵,自然不差半斤黄金。

当天下午,连同谢礼送到都尉府上。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犬台宫,谢晏看着半屋子财物越看越膈应,越看越瘆得慌,仿佛是一个个冤魂。

别父老,辞长安,为家国,出上谷!

三月中旬,谢晏算着卫青的大军从上谷到塞外,就叫韩嫣同宫里说一声,他想见皇帝。

韩嫣很是奇怪:“你想见陛下直接去就行了。如今谁不知道小谢大名鼎鼎?中郎将也不敢拦你。”

“不去算了。”谢晏转身走人。

韩嫣气得大骂“混账”。

离宫守卫故意问:“您去还是不去?”

“不去!”

韩嫣不想死!

可是谢晏很少主动找皇帝

能让懒鬼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韩嫣气得又骂骂咧咧几句就去刘彻寝宫,令在寝宫伺候的黄门进宫一趟。

大军开拔后,刘彻闲下来,在宫里很不踏实,他一边希望遇到匈奴,一边又不希望遇到匈奴。

担心遇到匈奴主力,又担心跟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黄门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刘彻如坐针毡,春望准备劝他前往甘泉宫。

春望一听谢晏想见皇帝,不等刘彻决定就建议皇帝前往建章踏青。

刘彻叹气:“是该出去透透气。”

再不出去他就憋死了。

半个时辰后,刘彻抵达犬台宫。

谢晏不在。

园子里铁匠的孩子病了。

这些年每年都要给人看几次病,遇到疑难杂症,谢晏也会同益和堂的坐堂郎中聊聊,以至于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流行性感冒。

这病对谢晏而言不难。

药箱中就备有这个时节的常用药。

谢晏把药给孩子娘,他就叫孩子把衣服脱了。

因为是男娃,孩子没有一丝窘迫,很是利落地脱光光。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要是坏人呢?”

小孩吓到。

谢晏笑着说:“逗你呢。”

从药箱中找出年前找人做的刮痧板和罐子,给小孩刮痧拔罐。

刘彻策马到铁匠宿舍,谢晏正好把罐子拿下来,叫孩子把衣服穿上。

春望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说:“小谢跟谁学的啊?”

刘彻:“不是太医。那日他给朕松筋骨,手法同太医一样,以前应该学过穴位图。”

春望:“他会不会针灸切脉?”

“不会!”

春望吓一跳,抬眼才意识到谢晏不知何时来到窗前,同他只隔一扇窗。

谢晏白了他一眼:“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小点声。”

转过身把药箱收拾好,谢晏向铁匠一家告辞。

铁匠送到门外,给他几个鸡蛋。

谢晏笑着拒绝:“我养了多少鸡鸭,外人不知你还不知吗?给孩子补身体吧。”

说完药箱扔给春望。

春望又吓一跳:“这——”

“省得你太闲。”谢晏说着话牵着驴,问皇帝怎么回去。

皇帝翻身上马。

谢晏骑驴跟上。

春望挎着药箱翻身上马,两人早已跑没影了。

两人抵达犬台宫,杨得意从院里出来。

刘彻把缰绳扔给他,谢晏也抬手扔给他,杨得意气得想踹谢晏:“我欠你的?”

“谁让你天天想当我爹。”谢晏瞥他一眼,扭身回屋。

杨得意无语了。

刘彻看着谢晏走路也不安分,庆幸没给他高官爵位,否则他得上天。

“找朕何事?”

刘彻到院中便问。

谢晏推开房门,请他进去。

刘彻踏进室内,同卫青一样惊了一下:“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买的。”谢晏道。

刘彻不作他想:“别人送你的及冠礼?”

杨得意栓好马和驴,到院中听闻此话,心想说,不愧是姐夫和小舅子,想法都一样!

谢晏随便拿个木盒打开。

刘彻被金子和珍珠晃了一下眼。

杨得意趴在窗户边看到这一幕,意识到谢晏主动上缴,放心下来,便出去忙自己的事。

刘彻糊涂了:“送给朕?差你这仨瓜俩枣?”

第60章 全部充公

谢晏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啊。”

刘彻怀疑他故弄玄虚。

“那你就长话短说!”刘彻不客气地说道。

谢晏便从去年秋被高矮兄弟拦住说起。

一直说到前些日子他找都尉换人。

刘彻听的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把都尉砍了。

谢晏不意外他如此失态,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臣也没想到这事一说就成。臣怀疑都尉不止帮臣换人。不过这事得您派人详查。要叫别人知道臣告密,以后谁还敢找臣啊。陛下,您说是吧?”谢晏看着刘彻问。

刘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过了许久,刘彻憋出一句:“全部充公!”

“您没发现啊?单独放着就是方便您的人搬运。”谢晏指着小箱子旁边的大箱子。

大小箱子中间隔有一人宽,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

刘彻没好气地问:“朕是不是要谢谢你的体贴?”

“不必!”谢晏道。

刘彻气得心口疼:“——说你胖还喘上?且慢!”

突然想到不对。

凭谢晏方才对铁匠一家的态度,他不会枉顾人命,“你敢收这个钱,敢帮他们换人,是不是认定仲卿此次无功而返,被你换到仲卿帐下的人没有性命之忧?”

[有没有性命之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算死了,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金。]

刘彻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难不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取得胜利。

可是卫青只有一万人。

不会那么巧叫他遇到小股匈奴骑兵吧。

谢晏被刘彻看得瘆得慌,不禁后退两步:“陛下,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臣之所以敢换是因为这些。”

从书架上拿个小盒,盒子里全是绢帛文字。

刘彻随手打开一张,上面的文字又险些把他气晕过去:“这等事,你们竟敢签生死状?谢晏,朕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

“臣如数上交,又不曾贪污受贿,何须陛下格外施仁?”谢晏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刘彻指着他:“你——你该庆幸皇帝是我!”

这句话谢晏万分赞同:“若是先帝,给臣个胆子臣也不敢这样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先帝,也不敢叫仲卿领兵啊。”

刘彻一时好气又好笑:“恭维朕?”敛起笑容,“谢晏,仅此一次!”

[也没有下次啊。]

谢晏面上很是恭敬地说:“不敢!”

刘彻听到他的腹诽又觉得奇怪,什么叫没有下次?他会这么听劝。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谢晏。

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惜不能贸然询问。

刘彻:“朕先给你记下!”

话音落下,春望终于到了。

刘彻令春望出去喊人把谢晏的那堆小盒子全部搬回未央宫。

有个盒子开着,春望瞥到盒子里的物品,惊到脱口而出:“小谢,你又趁机敛财?”

谢晏脸色微变,不甚好看。

刘彻气笑了:“听听,听听,这就是你谢晏的人品!”

“春公公,您不应该说,你又替陛下敛财吗?”谢晏反问。

春望讪笑:“这,人老了,脑子不够用。陛下,奴婢这就出去找人。”

不待谢晏开口,春望麻溜滚蛋。

刘彻看向谢晏:“打仗一定会死人!”

[那不一定!]

谢晏隐隐记得卫青有一回包抄匈奴,活捉匈奴数千人,弄到百万头牲畜,因为匈奴来不及抽刀拔剑,此战全甲兵而还。

“陛下意欲何为?”谢晏问。

刘彻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向那堆小盒:“但凡死一人,其家人长辈闹起来,此事便无法善了。”

谢晏朝装有绢帛的木盒看去。

刘彻:“他们可以说你逼他们写的。”

谢晏点点头。

刘彻挑眉:“你料到了?”

“家中最有出息的子侄死了,他们定是恨不得同臣鱼死网破,又怎会在意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谢晏再次朝木盒看去,“臣要他们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拿捏他们。只要他们敢闹得臣寝食不安,臣就把这些内容誊抄千万份,百官和各衙署人手一份。”

说到此,谢晏冷笑一声:“不就是不要脸吗。臣倒要看看谁厚颜无耻!”

刘彻着实没想到他敢这么做:“若是请游侠追杀你呢?”

谢晏:“陛下会看着游侠在此逞凶杀人?”

刘彻不会。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刘彻摇头笑笑:“既然你早已考虑清楚,那就收着吧。”

谢晏指着所有木盒:“这些——”

“做梦!”刘彻瞪他一眼,“谢晏,朕再说一次,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再有下次,朕把你交给张汤严审。廷尉府的刑具,不叫你挨个尝个遍,朕跟你姓!”

谢晏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行!

谢晏试探地问:“陛下打算何时令人查那个都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刘彻说完到门外。

恰好此时,春望带来一支建章卫。

皇帝神色严肃,建章卫不由得放轻脚步,心说小谢又干什么了。

瞧他把皇帝气的,脸都变形了。

到谢晏卧室门口看到里面堆满的盒子,盒子里尽是各种珠宝,建章卫们不由得心中一惊,谢晏又趁机敛财?

他怎么那么多机会啊。

这是第几次了。

建章卫心里好奇,面上不敢有一丝犹豫,端的怕盛怒的皇帝连他们一块骂。

十个建章卫来回五次才搬完。

可见谢晏这些日子收了多少财物。

谢晏的房间空了一半,刘彻回头看一眼,心里舒坦了。

隔空点点谢晏,刘彻就带着财物回宫。

抵达宣室,刘彻尚未坐下就令人召张汤。

张汤匆匆赶到,刘彻把那些生死状扔给他。

张汤展开绢帛看清文字内容,以及最后的署名,吓得面如土色。

出兵匈奴竟然被谢晏做成生意。

谢晏可是皇帝的人,这叫他怎么查怎么审啊。

平日里百官无需跪拜皇帝。

此刻张汤立刻双膝跪地:“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

刘彻抬抬手阻止他说下去:“父母爱子,为其谋划,情有可原。可是朕也不能假装不知。念谢晏被朕发现趁机受贿后主动交代,态度良好,罚俸一年!”

张汤松了一口气,心想说,陛下果真宠爱谢晏。

刘彻看着张汤的神色很是无语,也不想解释。

解释再多,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掩饰。

刘彻无奈地微微摇头:“谢晏平日里很少外出都能收到这么多财物。掌管此事的人定是有过而不及。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汤不甚明白。

刘彻:“塞外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将军却趁机中饱私囊,朕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有下次!”

张汤懂了,除了被皇帝摘出来的谢晏,所有涉事官吏严惩不贷!

“陛下,这些绢帛?”张汤想带回去。

刘彻:“在这里抄一份。”

春望叫来识字的黄门,又令人搬来几张桌案。

谢经的字极好,也分到一沓。

待谢经看到上面签有谢晏的大名,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刘彻坐在主位,撑着下巴,不经意间瞥到谢经的神色:“谢经,你有个好侄儿啊。”

谢经放下毛笔跪地请罪。

刘彻嗤笑一声:“谢晏犯的事与你何干?”

“养不教,父之过。谢晏父亲早逝,只有奴婢一个叔父,他这么胆大妄为,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

受到腐刑那日,谢经就看淡了生死。

能活着就好好活。

活不成就去死!

倘若他的死能换得侄子的生,谢经就更不怕了。

坐在谢经前面的张汤回过头低声解释:“谢晏主动坦白,非法所得全部上缴,陛下又念其初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经惊呆了。

这么大的事只是罚俸一年。

陛下和他侄子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吗。

刘彻:“谢经,不快写?”

谢经本能爬起来拿起毛笔。

几个黄门和小黄门连同张汤把所有“生死状”抄一遍,太阳快落山了。

张汤拿着“生死状”离去,刘彻指着那堆绢帛,令春望明日给谢晏送去。

春望感到不解:“小谢要这些做什么?”

刘彻:“保命!”

春望惊得轻呼一声,除了陛下还有人敢要他的命。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先把绢帛收起来,便令宫人摆饭。

翌日上午,春望抵达犬台宫没多久,张汤也回到家中,盖因今日休沐。

张汤匆忙洗头沐浴后,便前往章台街。

若是有人贿赂军中将领,定不会选在城外。

城外村中很少有外人进出,选在城外交易此事定会引人怀疑。

可是城中有宵禁,也不可能晚上行贿。

白天运送财物也很扎眼。

若是把地点设在章台街就变得很寻常,只因时常有人在此一掷千金。

张汤在章台街待到傍晚,打听到前些日子时常有人拿着木盒过来。

问清木盒的样子,竟然和他在宫里看到的一样。

这可不是张汤想要的。

张汤把家中仅有的几个奴仆散出去探听此事。

涉事人极多,张家奴仆没什么经验也很快就打听到城外有几户人家,儿子还没出发,朝廷就给了半斤黄金。

寻根究底,短短五日,张汤查到同谢晏交易的那名都尉头上。

刘彻没有同张汤提起那名都尉。

不是不信任谢晏。

刘彻是不希望张汤先入为主查错方向。

张汤进宫禀报此事后,刘彻令廷尉协助张汤查清此案。

当天下午,廷尉就把那名都尉拿下。

都尉到了廷尉府就把谢晏供出来。

张汤把那沓“生死状”扔给都尉:“你猜陛下怎么发现你趁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都尉看着生死状上“谢晏”二字,顿时瘫在地上。

张汤:“你以为天塌了有谢晏顶着就没事了?”

都尉想过事情败露,但他没想到这么快:“陛下,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张汤不知,但他有种感觉,谢晏受贿的那一刻就想过对陛下坦白。

虽然张汤没有去过犬台宫,但他听人说过,犬台宫极大。

那点财物扔到柴房里也可瞒上几年。

陛下那么快发现,只能说明一点,谢晏从未遮掩。

张汤听说过谢晏和王家的事。

王家怪谢晏见死不救。

张汤却从中看出谢晏并非传说中的贪得无厌。

既然他知道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拿,那他还收下这些钱,想必是因为找他的人极多,他无法一一拒绝。

张汤心里这样琢磨,嘴上只字不提,“谢晏只是黄门,俸禄多少,陛下一清二楚。平日里除了陛下的赏赐,并没有额外收入。突然多出半屋子财物,陛下能看不见?谢晏自以为他能糊弄过去。可是也要分什么事!”说到此停顿一下,指着都尉,“还不坦白?!”

都尉赶忙和盘托出。

廷尉立刻派人捉拿从犯。

三日后,都尉被推出去腰斩。

从犯花钱赎罪。

又过几日,所有财物统计清楚,清单送到宣室,竟然比此次出兵的军费多一成,刘彻气无语了。

春望的小眼睛瞥到数字,也感到心惊,“陛下,日后一定没人再敢这么做。”

刘彻:“朕叫你放出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春望应一声“放出去了”。

谢晏脑子聪慧,这些年干了许多实事。

在春望看来陛下不希望这把刀折了。

春望也不希望谢晏出点意外。

前几日都尉被抓,春望跟人私下议论,要不是小谢主动坦白,陛下非得灭他满门。

即便主动交代,罚俸一年,陛下也令人杖责二十军棍。

也不知道谢晏会不会被打的下半身残废。

都尉问斩当日,此事传到许多人耳中。

贿赂谢晏的那些官吏夜不能寐,端的怕皇帝责罚。

连着几日无事发生,那些行贿的官吏认为法不责众,倍感庆幸。

与此同时,刘彻派出去的四路骑兵也到草原上。

谁也没想到最先抓瞎的是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公孙贺。

公孙贺在草原上转了五天发现又转回来,意识到迷路了。

长安匈奴人极少,公孙贺只得了一位匈奴向导,偏偏这位匈奴向导以前的家在上古以东,他对西边很陌生。

这向导不识字,也没有见过舆图,不知道上谷在哪儿,也不清楚云中在何处,出塞后他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以北。

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等参照物,虽然可以通过太阳升落确定东西方,可是公孙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啊。

公孙贺想想上次无功而返王恢自杀,他侥幸逃脱。

这一次再无功而返,公孙贺不敢想象。

校尉看着公孙贺愁眉不展,忍不住说:“将军,不如我们回吧。”

公孙贺心烦震怒:“离京不过一个月,回?!”

校尉:“再走下去也不一定找到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