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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趁机敛财

谢晏忍着笑问:“待他回来,你问问他是不是嫌你是个臭小子。”

“我要问!”

少年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他敢承认,我要他好看!”

谢晏拍拍他的小脑袋:“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啊?”

少年躺下:“晏兄,给我讲故事。”

谢晏找出一卷史书念给他听。

一卷念完,少年睡着。

谢晏看看窗外太阳甚好,出去把他的草药拿出来晾晒。

草药铺开,谢晏又把柜中的衣物拿出来,最后晒书。

院中全是他的物品,杨得意皱着眉头说:“应当给你盖个小院,你自己住!”

谢晏假装没听见。

傍晚,小霍去病帮他把物品收起来。

晚上盖着充满了阳光味的被子,少年快乐地打滚。

早晚温差极大,谢晏担心他着凉,面无表情地问他睡不睡。

小家伙一看他晏兄神色不对,迅速缩进被子里。

谢晏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小时候他爹娘喜欢骂他“兔崽子”。

小家伙这样真像个兔崽子。

谢晏又翻出一卷史书,“过来!”

“不要!我困了。”

小家伙又往里缩半尺,蒙上脑袋装睡,因此没有看见谢晏嘴边的笑意。

翌日清晨,谢晏送小家伙去离宫。

开学第一课,授课先生依然是窦婴。

窦婴的态度不冷不热,仿佛谢晏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晏估计出身高贵的魏其侯不想同狗官牵扯过深。是以,谢晏十分识趣,叮嘱小家伙两句便回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附近,谢晏碰到几个果农。

果农待谢晏很是热情。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谢晏下车,笑着问:“又是剪刀又是锯,修果树啊?”

几个果农笑着点点头。

其中一人顺嘴问:“小谢先生这一大早去哪儿?”

谢晏:“今儿大宝——霍去病,卫夫人的大外甥开学,我送他过去。”

每年夏天小霍去病都钻林子抓知了。

因此果农见过几次,笑着说:“那孩子啊。一眨眼长大了。”

谢晏点点头:“以前我才十二三岁,抱起他就走。今年我十八了,反倒抱不动他。”

果农附和:“那孩子像卫二公子,以后也能长个大高个。现在就比人家七八岁的孩子高吧?”

犬台宫附近没有这么大的孩子作对比,谢晏不清楚。

小家伙跟谢晏去过乡下,想想乡下八九岁的小子,谢晏点头:“你们忙去吧。”

果农:“小谢先生要不要树枝?不过这个时节剪掉的树枝很细。您要是喜欢树干,得等到秋天。秋天果子成熟,我们会把品相不好的果树刨掉。”

谢晏诧异。

心想说,我跟他们很熟吗?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谢晏猜的没错。

果农今日待他如此和善是有原因。

此事还要从荔枝说起!

谢晏认为他救了一个种荔枝的果农。

实则救了很多人。

谢晏现编的带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的文章,刘彻看过之后便下令,上林苑不再种植南方水果。

橘子、荔枝、枇杷、杨梅等等南方果树都被刨掉。

一次少了上百颗果树,自然引人瞩目。

一传十十传百,几十名果农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果农们也都知道小谢先生很是通情达理。

那什么仗着皇帝的宠爱,气晕汲黯,泼东方朔一脸茶水,一定是他们先招惹小谢先生。

满朝官吏谁不知道汲黯的嘴不饶人,东方朔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可惜小谢先生不知。

小谢先生笑着拒绝:“暂时不需要。诸位自己留着吧。”

果农:“我们家也不缺柴。还有许多麦秸高粱杆。”

说起这事也和谢晏有关。

刘彻圈了许多地,一时间不可能所有荒地都盖上房屋种上果树。果农发现谢晏在空地上种粮食,在果林里种菜,也有样学样。

这两年上林苑的农夫几乎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前几年干完活闲着没事,不是喝酒吵架,就是他的男人和他的女人好上了。

这两年农闲做扫帚,下雨天磨面,冬天腌酸菜等等,再也没有精力往外发展。

不过这些改变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连农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两年邻里间的纷争比以往少了许多。

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果树会发出许多小树苗。

谢晏便问果农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几个果农点头,说他们先修剪果树,然后再把小树挖出来,比较好的树苗单独种植,来年补苗。

谢晏:“余下的树苗如何处置?扔在荒地上晒干了当柴烧?”

果农的许多柴是这么来的。

谢晏笑着说:“给我吧。一棵树两文,我给你们管事的,叫管事的给你们加菜。”

果农笑了:“您卖啊?谁买啊?家家户户都不缺果树。”

谢晏:“我试试。别的树苗也可以送到犬台宫。”

几个果农觉得他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每天都要经过犬台宫,顺手的事,便答应下来。

二月初四,几个果农送来三车树苗。

谢晏给了钱,把树苗放到老宿舍的院子里养一天。

初六休沐,谢晏叫上杨头和赵大,拉着三车树苗前往东城。

在城门外,几人停下,谢晏把树苗大小分开,大的三文,五文钱两棵。小的两文,五文钱三棵。

仅仅过了一炷香,谢晏面前多了五人。

谢晏抬眼,乐了,正是帮他打听刘陵行踪的那家人:“这是,要买果树啊?”

那家老翁甚是奇怪:“小谢先生怎么还卖树苗?”

谢晏实话实说:“一来闲着无事。二来这些树苗虽然是上林苑果农挑剩的,但能成活,留着烧柴可惜了。”

老翁低声问:“小谢先生,您送我们的药材,不是用卖树苗的钱买的吧?”

当然不是!

那是贪官的钱。

谢晏摇摇头:“今儿是我第一次摆摊,不巧碰到你们。不必担心我没钱,我家有钱。”

老翁一脸的不信。

杨头凑过来,拍拍谢晏的肩膀:“他本家乃蜀郡大族。虽然他是旁支,也不缺吃喝。你看他身上的斗篷,这一件就值几十贯。不必为他省钱。”挑几根树苗递过去,“算他送你们的。”

老翁放心下来,后退摇头:“家里有树苗。要是这样,小谢先生,我们就进去了?”

谢晏点头:“去吧。找个好地方,早点卖完早点回家。”

老翁带着一家老小进城。

赵大好奇:“他们背篓里背的什么?”

谢晏:“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鸭蛋。也许是精心伺候的青菜。他们多是吃野菜。种在院子里,用草席盖上的青菜留着卖。”

杨头不禁说:“生活不易。”

谢晏:“终于知道了?”

杨头挠挠头:“这不是以前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吗。不说了,又来人了。”

谢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五六个中年男子,看样子像是趁着天气好出城踏青。

再仔细一看,谢晏险些被口水呛着。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小谢先生?”

走在边上的男子急走几步,到跟前才意识到不对劲,“您这是——”

谢晏挑眉:“赚点零钱,买糖吃!”

男子自然不信。

谁不知道谢晏缺什么都不缺钱。

“我看您是闲着没事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话的男子不是旁人,同谢晏有过一面之缘的郑当时,“怎么卖啊?”

谢晏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闻言心情挺好:“您看着给。”

随后过来的几名男子看向郑当时,这人谁啊。

郑当时看向谢晏:“谢公子,单名一个晏。”

其中一人下意识说:“谢晏——”愣了一瞬,狗官谢晏?猛然直视谢晏,相貌俊美,身量看着单薄,想来年少还未长开。嘴角噙着笑意,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是个机灵的。

身为狗官,腰板笔直,看着像大家公子。

符合陛下一贯喜好!

郑当时一看友人脸色变来变去,就猜到他想多了。担心他出言不逊,郑当时抢先开口:“也是巧了。昨儿我还跟家人说,院子荒凉。”

谢晏从善如流:“你挑吧。小的两文,大的三文。”

郑当时的几个友人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合着他真是吃饱了撑的!

郑当时挑了五棵,递给谢晏一片金叶子,名曰身上没有铜钱。

汲黯在几人身后冷哼一声。

谢晏当他放屁,神色淡定地说:“我也破不开啊。”

“说笑了不是。建章园林的果树,就是挑剩的,也不可能两文一棵。”郑当时道。

谢晏心想说,真是个聪明人。

“你敢给,我敢收!”谢晏把金叶子收起来。

杨头忍不住扯一下他的衣袖,这钱不能要!

谢晏一把拍开他。

郑当时的几个友人也聪明,看到谢晏的动作和神色,估计他不怕皇帝知道。

几人看在皇帝的面上,一人选五棵,一人一片金叶子。

谢晏来者不拒。

路人惊呆了。

几棵树一片金叶子,人傻钱多不成。

郑当时几人拿着果树回城,路人凑近钱问树苗多少钱一棵。

谢晏坦诚相告。

路人奇怪:“那些人怎么给你一片金叶子?”

谢晏:“都是大官,身上没有铜钱。”

“真是钱多烧的。”路人摇摇头,挑三棵树,给五文钱。

托了几人的福,对果树不感兴趣的行人都停下来问问价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的树苗少了一半。

此时郑当时几人也到家了。

汲黯步入郑家院中就指责他趁机行贿。

郑当时:“一片金叶子算什么行贿?听说王恢自杀前几日,王恢他弟上午送过去两箱财物,下午就被陈掌送回去。王家因此埋怨他见死不救。田蚡收了王家几车财物,一文没退。可见谢晏不是真贪财。我们在朝为官,总有一天能用到他。”

汲黯眉头紧皱。

郑当时:“你没买树苗,谢晏也没有说什么。”

汲黯心梗。

郑当时被他的脸色逗笑了:“无视你?你真不该听风就是雨啊。不说了,不说了。”找来管家,令管家仔细把果树种下去。

二人再次出来,被邻居追问,在哪儿买的树苗,竟然劳烦他亲自送回来。

郑当时朝东看去:“城门外。上林苑的果苗。”

“谁这么大胆,竟然卖上林苑的果苗?”邻居惊呼。

郑当时:“你说在上林苑有谁这么大胆?”

邻居也是朝中官吏,琢磨片刻,脱口问道:“谢晏?”

郑当时点点头,便和汲黯前往友人家中。

回来的路上几人商量好了,今日就不出去了。

郑家邻居琢磨片刻,令奴仆备车。

午时左右,谢晏准备收摊,几辆马车先后过来。

一棵果树苗,少则百文,多则一两黄金。

不过一炷香,余下的树苗卖的一干二净。

杨头和赵大吓得不敢多嘴。

回到犬台宫,杨头栓好毛驴就朝室内嚷嚷:“杨公公,杨公公——”

“叫魂!?”杨得意出来。

杨头吓一跳,想起谢晏干的事,又继续说:“你不知道,我以为他真想卖树苗。”指着谢晏,“没想到他趁机敛财!你快管管吧。否则明儿能把你给卖了!”

第42章 不管不问

杨得意听糊涂了,都是什么跟什么。

“从头说!”杨得意高声喝止。

杨头又吓了一跳。

谢晏拎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回屋。

杨得意看向杨头:“还不说?”

赵大:“前些日子阿晏得知果农会把挑剩的小树苗扔到路边晒干烧火。他觉得可惜,便两文一棵买下来。又说亏了算他的,赚了钱买羊肉,给大伙儿加菜。”

杨头点头。

赵大继续:“原本是好事,惠人利己。没想到刚到城外就碰见几个朝廷大官,一个比一个有钱。他们用金叶子买树苗,还不叫我们找零。先不说家里缺不缺,那些树苗棵棵奇形怪状都不一定能种活,他们买下做什么?我不信他们家中缺果树。还不是信了坊间传言借机讨好阿晏。”

杨头再次点头。

杨得意皱眉:“既然你俩知道,为何不拦着他?”

杨头期期艾艾地说:“拦了。没拦住!”

杨得意转向谢晏的房间:“出来!”

谢晏放下斗篷出来:“我卖他们买,你情我愿,有来有往,怎么就成了讨好?胡说八道!”

自知说不过谢晏,杨得意不跟他废话:“明日把钱还回去!”

“人家不要面子啊?”谢晏白了他一眼,“上次把王家的钱还回去,王家怪我见死不救。这次再把钱还回去,我得得罪多少人?”

杨得意:“明知会得罪人,你还收?”

“正是因为当众拒收会得罪人,我才逼自己收下。”谢晏一脸嫌弃,“懂不懂?”看向杨头,“今天这事最多叫劫富济贫。趁机敛财?你真敢想!”

杨头张张口,“——简直一堆歪理!”

赵大附和:“一派胡言!”

杨得意气得嗓子疼:“我不跟你扯那么多。我问你,谁贫谁富?”

“他们富,我贫啊。”谢晏道。

杨得意噎了一下,咬着牙说:“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杨头难得语重心长地说:“阿晏,你不可以见缝插针地搂钱。陛下不可能对你一忍再忍。”

“只要我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他就不会治我的罪。”谢晏冲他眨一下眼。

杨头愣住。

谢晏:“回头陛下给我高官厚禄,你才应该担心他想要我小命。”

杨得意听糊涂了。

“羡慕主父偃吗?我们都知道‘推恩令’是主父偃提出的。你们又怎知陛下没有想到?一年升四次,简直把主父偃架在火上烤!你当升官是好事?”谢晏瞥一眼杨得意,“今儿叫你当丞相,明儿就宰了你。”

杨得意张口结舌:“你你——你跟陛下说去!”

谢晏:“我会说啊。我收的这些钱,哪一笔陛下不知道?”

杨头几人互看一下,好像是这样。

杨得意:“你什么时候告诉陛下?”

“我只是兽医,没有资格出入皇宫,自然是陛下过来再上报。”谢晏朝他摆摆手,“做饭去,我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下午进城买肉!”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

赵大试探地问:“他不是胡诌吧?”

“仔细想想,陛下骂过他,数落过他,吓唬过他,可都是嘴上说说。陛下不给他高官厚禄,他仗着陛下的名义敛财,好像无可非议。”杨得意想起什么,“你们不行!”

杨头:“我们也不敢啊。”

赵大点头:“我们一不会做纸,二不会抓细作,要是跟他学,陛下凭什么宽——”说到此,恍然大悟,“他真是有恃无恐!”

杨头明白了。

杨得意同样明白过来,想生气又想笑:“这个混账!”

杨头确定皇帝不会要了谢晏狗命,放心下来,便叫上赵大去厨房。

午后,谢晏和李三进城。

谢晏去的巧,肉行有几个摊位刚杀了几头猪和羊。

如今夜里寒凉,谢晏不必担心羊肉放一夜就不新鲜,索性买一只羊。

谢晏又去药铺买些药材炖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叫杨头给羊开膛破肚。

杨得意见状直皱眉。

多大的家底经得起隔三差五这么吃?

不怪他趁机敛财!

杨得意去狗窝,眼不见心不烦。

杨头把羊杂扒出来,便问谢晏今天收拾还是明天再收拾。

谢晏捏着鼻子瞅一圈:“今天收拾吧。这玩意就要吃新鲜的。”瞥到羊小肠,目光一凛,“这个给我,我亲自收拾。”

杨头向来不懂他,折腾羊肠总好过他又出去敛财,便把羊肠都给他,叫他一边玩儿去。

谢晏轻嗤一声,端着羊小肠去井边清洗。

清洗干净后,肠内灌入温水浸泡,谢晏就抄着手等吃饭。

羊肉汤还没做好,卫青和小霍去病来了。

少年下马就朝谢晏跑去,抱着他的腰嘤嘤嘤地哭。

谢晏奇怪:“出什么事了?”

少年仰头告状:“舅舅嫌我是个臭小子!”

脸上没有一滴泪,谢晏放心下来又想笑:“你可以说他是臭舅舅。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被窝里不出去,他也不舍得把你往外踹。你二舅真疼你。不信我们打个赌?”

少年这一日在家中很是失落,有些难过,迫切想证明这一点,“赌什么?”

“我要是输了,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连做七日。你输了,此事翻篇,未来一个月好好读书练字。”谢晏道。

少年掐指一算:“我输了要学一个月,你输了只要做七天?不公平!”

谢晏:“我会的那些菜可做不到一个月不重样!不赌算了!”

“赌!”

晏兄必输无疑。

七天就七天!

岂料晚上的情况令他大跌眼境。

小霍去病可怜兮兮说两句想和舅舅睡,卫青便任由他和自己挤一个被窝。

早上醒来,他窝在舅舅怀里,舅舅恐怕他着凉。

少年心情复杂,感动又想抱怨。

蔫头蔫脑地爬起来,到院中看到谢晏,眼珠一转,一脸讨好地朝他扑去。

谢晏抬手挡开:“有事说事,不许撒娇!”

少年的笑容凝固,拽住他的手臂晃悠:“晏兄,我知道你最好——”

“输了?跟你舅习武去。我把牲口圈清理干净就做饭。早上吃羊排面。”谢晏拨开他的小胳膊小手,“卫大宝,霍去病,愿赌服输!”

卫青从卧室出来:“赌什么?”

俩人呼吸一滞,后退两步,一个朝外走去,一个回屋拿剑。

卫青不由得想起大外甥这几日很是反常,昨晚简直像个赖皮小狗:“你俩拿我打赌?”

听不见,听不见!

谢晏和霍去病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离他远远的。

卫青气笑了。

估计他俩也整不出什么大事,无奈地摇摇头便去茅房。

霍去病长舒一口气。

一个早上他都老老实实的,端的怕他舅见他调皮,故意刨根究底。

早饭后,谢晏翻出他的医书抄书。

以防看不出疑难杂症,也不知如何医治。

下午,羊肠浸泡了十二个时辰,谢晏找块门板摊平放好,用竹片反复刮擦肠壁,取最里层的黏膜。

谢晏要的不是小肠,而是这层肠衣。

第一次取肠衣,谢晏也不在意有没有破损。

谢晏按照大小剪至长四尺左右,用草木灰浸泡。

书上说浸泡六个时辰,谢晏觉得在多不在少。

第二天下午清洗干净便晾晒。

以防落了灰尘或者老鼠毛,谢晏用细纱布盖上。

翌日上午,谢晏进城买硫磺。

羊肠衣晾干,用硫磺烟熏便于储存。

考虑到此物用于缝合伤口,谢晏又用麝香等药材熏蒸。

做好的羊肠衣一分为二,谢晏留一半,一半送到离宫。

离宫的太医见到他就调侃:“小谢先生终于想通了?”

谢晏愣了一瞬,另一个太医面含讥讽,以至于他瞬时想起刘彻以前叫他跟着太医学医术。

想必那个时候刘彻令太医用心教他。

然而他放了所有人鸽子。

谢晏掉头就走。

几个太医傻眼了。

谢晏直奔刘彻寝宫。

不可能次次都赶巧碰到刘彻,所以这次寝宫内只有几个内侍。

谢晏推开书房门,几个内侍也不敢阻止。

可以说没有想过阻止。

内侍很清楚谢晏和皇帝清清白白,同时也清楚皇帝待他多么宽容。

刘陵的钱财他直接拉走,皇帝非但没有治罪,仿佛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内侍跟进去笑着问:“小谢先生找什么?”

谢晏把羊肠衣往书案上一扔就走。

内侍吓了一跳,本能想伸手拦下他,看到他怒气腾腾的样子迟疑一下,就这一会谢晏便走远了。

韩嫣这些年一直在建章。

内侍不知如何是好就去找韩嫣。

韩嫣问内侍,谢晏什么也没说吗。

内侍摇了摇头。

羊肠衣被洗的很干净,没有腥味,只有硫磺味。

韩嫣不会做饭,分不清羊杂和牛杂,自然不认识羊肠衣。

拿起羊肠衣看不懂,韩嫣就问内侍哪来的。

内侍回答,谢晏来之前去过太医处,是不是来自太医处。

韩嫣把羊肠衣放回去,慢悠悠到太医处说自己有点着凉,喉咙痒,叫太医给他抓两副药以防生病。

如今的天气晌午热早晚凉,稍稍大意便会生病。

太医信以为真。

韩嫣:“刚才我好像看到了谢晏,他来作甚?陛下又不在建章。”

太医被甩脸子心底不快,没好气地说:“谁知道。我就说一句,他终于来了。他掉头就走。没见过这么大脾气的。都说汲黯不好相处,我看他还不如汲黯和善。你和陛下怎受得了?”

太医面带嘲讽毫不掩饰,韩嫣搞清楚了。

想当年他调侃一句,谢晏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这还是当着陛下的面。

陛下不给他升官,他转手昧下刘陵的财物。

简直受不了半点委屈。

几个太医要是给他下马威,谢晏只是甩脸子,没有反唇相讥把人气晕过去,应该还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亦或者觉得他们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懒得同他们计较。

回到寝宫,韩嫣把药送给内侍,拿走谢晏留下的东西交给卫青,叫他送去宫中太医署。

卫青不敢在宫中随意走动,就直接给皇帝。

刘彻打量许久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哪来的?”

“阿晏送来的。微臣也不知道是什么。”

韩嫣同卫青说过此事经过。卫青觉得这点小事犯不着大动干戈,就含含糊糊地说:“上林苑的太医不认识,可能嫌弃了几句,阿晏气得把此物扔下就走。”

“那个小鬼,脾气越来越大,朕都要让他三分!”刘彻抱怨归抱怨,并没有往心里去,令春望交给太医,告诉太医,他们需要这种,又叫卫青晚上找机会旁敲侧击。

晚上,小霍去病赖在谢晏榻上一动不动,卫青手上抓外甥,眼睛一点也没闲着,注意到书案上的物品,佯装奇怪:“怎么有一把布条?”

谢晏好气又好笑:“什么布条?不懂不要乱说!”

霍去病趴在他舅背上使劲点头:“二舅,你又乱说。你不可以跟我学学吗?我不知道的从不乱说。”

卫青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少年许久没有挨揍,不习惯,下意识挣扎,卫青赶忙搂紧。

谢晏惊呼:“别乱动!”

卫青双手背着外甥,下巴点点布条:“也不像纸啊。”

谢晏拆下一条,找出干净的剪刀剪开一点拧成线,“像什么?”

这几年在野外训练,卫青受过伤,但是小伤,无需缝合,自然不知此物的用途:“别绕弯子。”

小霍去病从舅舅身后露出小脑袋:“晏兄,二舅笨笨的,猜不到的——”

啪!

半大小子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少年的脸绿了,气得张大嘴巴吓唬他舅:“再打我一下你试试!”

卫青扭头瞥他一眼就看向谢晏,懒得理外甥。

谢晏乐了:“缝合伤口,无需拆线。”

“缝合伤口”四个字叫卫青惊了一下,“无需拆线”四个字落入耳中,卫青险些脱手把外甥扔出去。

谢晏难得看到卫青失态,很有成就感:“没想到吧?”

卫青连连摇头。

少年好奇地问:“很厉害吗?”

卫青:“想知道?”

“不想知道!”少年打个哈欠,“我困了。”拍拍舅舅的肩膀,“起驾!”

卫青又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拦下:“别打了。天色已晚,大宝,该睡了。”

卫青估计今晚很难入睡。

可是也不希望谢晏看出他方才故意试探,便背着外甥回隔壁。

翌日早饭后,卫青进宫禀报此事。

刘彻也没想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春望从未听说过此物:“不用拆线的意思可以自己消失?”

卫青点头。

春望惊呼:“这么神奇?小谢哪来的?”

卫青仔细想想:“前些日子,他连着几晚摆弄羊肠,后来有一天一身硫磺味,又一日一身药味,想必是他自己做的。”

刘彻看向春望:“去叫太医试试。”

宫里无人受伤,太医出去寻找伤患。

羊肠衣拧成的线不甚好用,可是无需拆线啊。

过了一个多月,患者伤口愈合,缝合处同以往不一样,当真无需拆线。

太医上报之后就问皇帝,这样的线哪来的。

刘彻讥笑:“自己送上门!”

太医吓得不敢接话。

刘彻冷冷地瞥着太医,说有人送给建章太医,太医不认识,反而借此嘲讽对方。

末了,刘彻便问,如今做出此物的人心中不快,他该如何令人教他们。

太医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彻令其退下。

这些日子一直没去建章,刘彻令人备车。

在离宫呆到午后,刘彻前往犬台宫。

三月天,谢晏在老宿舍做纸。

刘彻一边欣赏春意盎然的园林,一边慢慢步入老宿舍。

院中不止有谢晏,还有杨头、李三等人。

刘彻:“又做厕纸?”

谢晏:“别叫东方朔做纸,微臣无纸可用,不就可以去做纸作坊拿了吗?”

“你泼东方朔一脸水,他都不敢告诉朕,你还怕他?”刘彻倍感好笑。

谢晏:“担心他偷偷吐口水。”

“不至于啊。”刘彻摇着头失笑。

谢晏冷笑:“那孙子的品行,大事不敢干,这种小事他再擅长不过。”

刘彻冷不丁想起东方朔吓唬过侏儒,在他殿内小解,“朕和他不熟,哪知道他什么品行。你说是就是吧。”

谢晏噎得难受,没好气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暗骂,狗脾气!

“你送给太医院的羊肠线,朕知道了。朕替你训过他们,别气了。回头把制作方法写出来。”刘彻正色道。

救人命的东西,谢晏不会故意同他置气:“忙完这些纸再说。”

刘彻明白他答应了。

谢晏:“还有一事。”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

“前些日子闲着没事,弄了几车树苗拉去城门外兜售。原本想卖了钱买两斤肉一斤糖。没想到百官那么给面子,两文钱一棵的树被他们抬到一两黄金一棵。”谢晏看向刘彻,“微臣可什么也没做。”

刘彻好笑:“你还用做什么?你当朕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

杨头朝皇帝看去。

既然知道,也不管管。

刘彻:“有些事堵不如疏。懂吗?”

杨头下意识摇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吓得往谢晏身后躲。

刘彻:“朕要是下令不许他们讨论,他们会认为此举是为了保护你。即便朕把你杀了,也有人会说,朕恼羞成怒,亦或者你失宠。无论怎么做,他们都能找到讨论的理由。不管不问,反倒不会生出别的猜测!”

第43章 陈掌被打

杨头、李三等人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以至于听傻了。

谢晏想起前世的一些阴暗揣测,当事人不解释,说当事人被威胁封口。当事人出面解释,又说被花钱收买改口。

若是当事人受不了舆论自杀,刽子手明明是议论纷纷的大众,却被大众推给黑恶势力。

谢晏:“陛下言之有理啊。”

刘彻不意外他如此坦诚。

“那点小钱收了就收了。”

为了令他安心,刘彻不介意多说一句。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听见了吧?现在信了?

杨头微微点头。

刘彻看着水槽问是楮皮纸还是竹纸。

“楮皮纸。竹子还要泡上一个月。”谢晏道。

刘彻见他忙个不停,稍作停留便带人离去。

走出犬台宫,春望不禁说:“小谢其实勤快啊。”

刘彻:“他想做的事,可以心无旁骛,十天半月只专注一件事。他不想做的事,只能逼迫。这自由散漫的性子也就朕不同他计较。”

春望心想说,是您不计较吗,分明是人家谢晏有才,您不舍得计较!

“陛下,回去吗?”春望问。

刘彻回头看一眼犬台宫,隔着厚厚的墙壁,仿佛依然可以看到谢晏劳作的样子:“去纸坊。”

春望向驭手招招手。

驭手驾车靠近。

刘彻登上车,路过一片竹林树木和小土丘,令驭手停下。

春望在外面坐着,闻言爬进来问有何吩咐。

刘彻指着土丘:“有一年,韩嫣同我说谢晏掏蜂窝,害得东方朔脑门上被蜜蜂蜇两个大包,是在这里?”

春望记不清了:“陛下想下去看看?可是蜜蜂——”

“不主动招惹,蜜蜂不蜇人。”刘彻说着话从车上下来。

春望跟着滚下来。

二人带着几名侍卫随从往东南方走了十几丈,一个侍卫试探着问:“陛下,是不是那里?”

刘彻又靠近几步,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春望挡在刘彻身前。

刘彻皱眉:“让开!”

“陛下——”春望欲言又止。

刘彻一把把他拉开,嫌他碍事:“多大点事!”

又上前几步,刘彻隐隐可以听到蜜蜂嗡嗡声,“今年谢晏没有掏蜂蜜?”

侍卫之一:“蜂窝里的蜜应该被蜜蜂吃得差不多了。”

“朕忘了,冬天只有寒梅。”刘彻算算时间,“若是深秋时节掏蜂窝,这些蜜蜂撑不过漫长的冬季。难怪他上次夏天掏蜂窝。这小鬼看似想一出是一出,实则很有分寸。”

侍卫点头:“小谢其实通情达理。只是有些不受拘束,看起来跟个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无声地笑了笑,回到马车上。

春望正要坐到驭手另一侧,转身之际猛然停下,“陛下,咱们可能去不成了。”

春望的语气令刘彻不作他想——出事了。

刘彻立刻从车上下来。

飞奔的骏马陡然停下,马背上的人连滚带爬,呈上最新奏折。

刘彻打开看看,暗暗松了一口气。

积雪融化,黄河决口,吞噬了许多土地。

黄河问题每朝每代都经历过,刘彻习惯了。

前几年谢晏腹诽过种树,刘彻确定他并非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令人种树。

可惜十年树木。

如今只有短短三年,离树苗长成苍天大树护卫黄河还要许久。

刘彻折回未央宫。

没成想赈灾的官员还没回来,五月初黄河再次决口,席卷多地,金灿灿的农田全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

许多百姓一路乞讨来到长安。

五月底谢晏进城买药材,一路上看到不下二十个瘦骨嶙峋的灾民。

谢晏来到益和堂便问伙计:“城里怎么突然多出那么多灾民?”

伙计大为不解:“小谢先生不知?”

谢晏:“我日日同牲口打交道,牲口不会说话,您说呢?”

伙计一看见谢晏就忘了。

盖因他实在不像兽医。

世人想象的兽医浑身脏兮兮臭烘烘,谢晏即便脚踏草鞋,也是最干净且今年新编的草鞋。

走动时带有淡淡的香气。

有时是药香,有时是熏香。

讲究得很!

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中原黄河决口,淹了十几个地方。要不是这个时节一路上有野菜野果,渴了趴在河边喝个饱也不会闹肚子,灾民到不了京师。兴许还没出县城就冻死了。”

“你这话说的,大冬天也不可能决口。”谢晏不禁说。

伙计愈发尴尬:“小的忘了。”

谢晏把药方给他,“先给我抓药。”

两筐药材送到建章,谢晏叫上李三,一人驾一辆车,到城中米店和粮店用他卖果树苗的钱买一车杂粮和一车杂面。

二人到益和堂后门,请伙计把东家找来。

东家早就听闻谢晏的大名。不信他是传说中的“狗官”。如今看到谢晏拉来的粮食,愈发觉得流言害人。

东家叫伙计把粮食卸下来,便向谢晏承诺,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