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拉着他家卫大宝去厨房。
卫青帮忙把猪肉放好。
陈掌和卫少儿同杨得意寒暄几句便告辞,说家里要准备年货。
杨得意看出夫妻二人想留下用午饭,就叫卫青把车推到犬台宫主殿院内,拉着陈掌去正房。
赵大等人附和两句,卫二姐一脸盛情难却的样子跟去正房。
午时三刻,谢晏切十斤羊肉,赵大剁猪排剁肉馅,杨头和面,杨头的搭档烧砂锅卤猪杂,李三帮忙烧铁锅。
午饭便是猪杂、猪肉馅饺子、葱爆羊肉、油渣炒萝卜丝和排骨炖菜。
常年劳作的中原人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日久天长,就是馅饼也不喜欢素的。
猪肉馅里头加了酱油,也加了一点热油,自然少不了葱姜水。因此猪肉饺子没有一丝腥味,同卫少儿用鏊子做的煎饺有一比。
小霍去病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谢晏担心孩子胃疼,叫他喝点饺子汤,又告诉他厨房还剩几十个,回头带回家慢慢吃。
卫少儿不好意思:“小谢先生跟我说说怎么做就行了。”
说出来意识到有点蹬鼻子上脸,神色有些尴尬,“我不是——”
谢晏笑着打断:“我知道您没有别的意思。我做馅料的时候除了加葱姜,还加了一点酱油和热油。”
陈掌怀疑他听错了:“热油?猪肉不就熟了?”
谢晏:“上面撒一层葱花,有葱花隔着不会的。再说了,馅料先熟后熟差别不大。这个法子也可以做馅饼。”
卫少儿点点头记下。
陈掌笑着道谢。
谢晏叫他尝尝同炖排骨一锅出的薄饼。
卫少儿浅尝一口就觉着比她用笼屉蒸的香软。
原本觉着排骨炖干木耳干豆角等物看起来没有食欲,没有想到木耳软烂,豆角有嚼劲,排骨脱骨,连盖在上面的面饼也香。
难怪卫青在家里不止一次说过,谢晏做的菜只是看起来难吃。
卫少儿不禁在心里感叹,小谢先生不愧是出自名门望族!
午后,吃饱喝足的小少年睡着了。
卫少儿担心儿子醒来闹着不走,趁机把他抱走。
陈掌赶着驴板车,卫青赶着马车,卫少儿抱着儿子坐在车内。
杨得意和谢晏等人出去送他们。
两辆车走远,杨得意道:“这个陈掌别的不提,很会来事。无论哪次拉着东西过来,人家都没有一丝勉强。最少在咱们面前是这样。”
赵大:“不会来事能攀上卫家啊?还是在卫夫人有孕之后。那个时候想跟卫家攀亲的人只多不少。”
谢晏笑笑。
赵大:“你看,小孩也认同我说的。”
谢晏:“卫家人不傻,肯定知道他目的不纯。不欺负卫二姐,不作践大宝,不在外面养个小的就行了。”
赵大点头:“最后一点难得。”
谢晏冷不丁想起司马相如。
李三附和:“俩人成亲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这个陈掌看起来也不急。”
谢晏:“你要是从小到大不止饥一顿饱一顿,冬天买不起厚衣服,身下垫的麦秸都要找人乞讨,还会遭人欺辱,便会觉着如今的日子极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既要又要。”
赵大:“可惜这种人还不少。卫二姐运气不错。”
“晚上不吃了?”谢晏问。
赵大愣了一下:“你——你不饿?”
谢晏这两年长身体,每年都长一巴掌,感觉半夜会饿醒,“那就热几个馅饼。外面太冷,我回屋。”
谢晏床上垫的也是麦秸。
以谢晏的财力可以买丝绸褥子。
杨得意等人都用麻布装麦秸铺在身下,谢晏也不好意思搞特殊。
立冬前下乡看诊,乡民送他鸡蛋,谢晏改要麦秸。
隔天就有几个乡民赶着驴车送来四麻袋。
谢晏和杨头去北门接收。
回到犬台宫,谢晏盯上七十丈外的狗窝。
以前狗窝门口有一片空地,不是给狗洗澡,就是遛狗。
如今犬台宫够大,犬台宫后面也有一片空地,不用去那边遛狗,谢晏决定年后把地刨了,套种小麦和高粱。
到秋有麦秸,还可以用高粱头做扫帚。
当日只是这么一想。
谢晏枕着双手躺在麦秸上,沉吟片刻,起身把新年计划写下来。
过了正月十五,谢晏看着杨头等人闲下来,就拿出铁锨,叫几人跟他去刨地。
几人以为刨菜园子。
到东南方老窝门口,杨头不禁问:“旁边那块菜地种的黄豆还不够我们吃啊?”
谢晏:“种小麦和高粱。你不想年年找人讨麦秸吧?”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高粱可以做扫帚?”
谢晏点头:“聪明!”
几人叫不会种地的谢晏离远点,别在旁边碍事。
一点点刨地太慢,还是应当用犁。
可是建章铁匠擅长做兵器。
买农具最好是进城。
谢晏:“我去城里看看。”
李三扔下锄头:“我驾车!”
赵大半张开的嘴巴无奈地合上。
又迟了一步。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哪有那么多细作让我们巧遇。”
李三尴尬地挠头。
谢晏:“也可以主动出击。可惜我不知道刘陵是黑是白啊。”
赵大立刻说:“找骑兵!”
李三:“对!建章的兵是陛下心腹。先前太皇太后病逝,淮南王进京,他们进宫保护陛下,肯定见过刘陵。阿晏,我们去找他们?”
谢晏点点头。
去之前,谢晏找两块木板,又去厨房找一块炭。
二人驾车到离宫,找到见过刘陵的几个骑兵,他们口述,谢晏用木炭和木板画出刘陵的长相。
前世身为富二代,虽然平平无奇,但富家子弟该学的才艺,他是一样没落下。
谢晏偷懒不想学,他爹娘不管,叫他哥他姐收拾他。
那俩半吊子,手上没个轻重。
谢晏怕疼只能门门都学。
可惜样样稀松。
不过简单的素描还难不倒他。
几个骑兵看着木板上的女子同刘陵八分像又惊了一下。
不禁感叹:“小谢,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谢晏下巴一扬:“我懂得多着呢。”
骑兵之一:“你为何懒得读书不想习武?哪怕你跟陛下说一声,想为陛下分忧,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啬夫。”
谢晏抬手:“李三,我们走!”
骑兵气无语了。
李三载着谢晏驾车远去,问:“小孩,为何不想升官?升官发财啊。你不是很喜欢钱?你叔父在陛下身边,有他照应,也不必担心有人羡慕嫉妒暗害你啊。”
谢晏:“陛下的官不好当。别人你不了解,主父偃,你该知道吧?”
李三:“这人就是个小人,活该刘陵想杀了他!”
主父偃入朝一年,从未踏足过犬台宫。
虽然谢晏没能把他引荐给皇帝,可是谢晏尽力了。
但凡他有一点良心,都应该上门道谢。
人就在建章,来个偶遇也行啊。
谢晏毫不意外,只因早有心理准备:“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要求个个都是陈掌,亦或者仲卿啊。我和东方朔无冤无仇,他不照样骂我狗官?”
李三叹气:“在犬台宫也挺好。要是入朝为官,指不定得罪多少人。”
谢晏:“少说两句。当心嘴巴进了冷风着凉。”
二人到城里,谢晏先去东市。
听说东市有个铁器行,谢晏去买犁、耙和耧车。
到了东市,谢晏傻眼。
耧车和前世他在爷爷奶奶住的老宅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犁也不是历史书上的样子。
走了五家铁器铺,锄头铁锹镰刀买了九件,也没有看到耙。
谢晏奇怪,历史上不是说很早以前就有这几样了吗。
这一刻谢晏恨自己前世上课不听考试靠蒙。
李三奇怪:“小孩,你找啥?”
“我找一排一排的铁耙子。你说铁耙子钉在木板上,用牛拉着木板,是不是就不用一点耙地?”
谢晏用手比划一下。
李三惊奇:“这个好啊。没有吗?”
谢晏摇了摇头。
“那农民怎么种地?用锄头一点点敲土坷垃啊?他们不知道要想把活干好,就要有趁手的工具啊?”
李三觉着奇怪,建章果林里的老农也知道找铁匠做个大剪刀,方便剪树枝。
谢晏:“农民没有机会长见识吧。”
“那怎么办?”
谢晏想想:“我们去最大的铁器铺,叫他们无偿给我们做一副犁、耧车和耙。”
找到最大的铁器铺,谢晏画出曲辕犁、耧车和耙。
谢晏冬天的衣着极好。
铁器铺掌柜的打眼一看,谢晏细皮嫩肉,没有干过重活,衣袍干净,斗篷最少十金,小公子大有来头,便主动提出免费做两副。
谢晏多上道,立刻表示这三幅图样送给掌柜的。
宾主尽欢。
约好取货时间,谢晏就和李三去西市。
李三难以置信:“这就好了?”
“同聪明人打交道是这么简单。”
谢晏直奔西市肉行。
厨房不缺猪油,谢晏找张屠夫买了二十斤猪排骨。
看到猪皮,谢晏又把猪皮买下来,整整三十斤。
没有一丝油的猪皮不好卖,张屠夫半卖半送。
谢晏没有占人便宜,一文不少。
给了钱,谢晏把李三背后筐里的木板拿出来,递给张屠夫。
李三把猪皮和猪排放筐里。
以前张屠夫见过衙门拿着木版画找人:“小谢先生要找此人?”
谢晏:“此女同我有仇。江淮一带口音。不是生意人,但不缺钱。我在城里寻了半年也没有找到她。我猜她在城外。城外那么大,你说我上哪儿找去。早上用饭就突然想到她不可能不买油盐。她的丫鬟也是江淮口音。要是听到南方口音帮我试一下,不必跟上去,帮我留意从哪边出城便可。”
“这事简单!”
张屠夫喜欢同客人寒暄几句,多聊几句也不会惹人怀疑。
“那就有劳了。”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住在东边——”
“也来这里买肉。我们不比东市便宜,但这里齐啊。”张屠夫说起自己的行当颇为得意,“东边贵人多,不许屠户大半夜在城里杀猪。这个女人想要好的肥猪肉只能来我们肉行。”
谢晏放心了,“这个木板我拿走。此女凶狠,若是叫她瞧见,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张屠夫眼神极好,记性也不错,笑着说他记下了。
谢晏又去益和堂。
坐堂大夫和伙计见着谢晏就笑着说:“小谢先生来了。”
谢晏:“这么热情,去年没少赚吧。”
坐堂大夫笑着请他里面吃茶。
谢晏摇了摇头:“有正事。”
再次拿出木板画,同样的说辞,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坐堂大夫甚至向谢晏承诺,一有消息他就去建章通知谢晏。
谢晏和李三从东边出去,找到熟悉的乡民,请乡民留意。
李三陪谢晏转一圈,回到全台宫,杨头都开始和面了。
杨头不禁说:“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杨公公就要去找韩大人了。”
谢晏:“请他调兵救我啊?朗朗乾坤,没人敢当众绑人。”
忙着烧火的赵大抬头:“卫青是怎么被绑的?”
谢晏噎了一下。
李三:“我们事出有因。你不知道我们半天干了多少事。”
随后就把半天的活动轨迹详细说一遍。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
杨头疑惑:“有用吗?”
谢晏信心满满:“不要小看百姓的力量!”
第34章 半夜抓人
二月过半,谢晏和李三进城,直奔东市铁器铺。
俩人把驴车放在东市牲口行,走路到铁器铺门外吓了一跳,里面全是人。
有的身着长袍,有人身着短衣,有的看起来像商人,有的看起来像贩夫走卒。
李三拉着谢晏后退到路对面,低声说:“看看再进去。”
殊不知今日这一幕还要从谢晏定做农具说起。
铁器铺掌柜的只觉得谢晏要的农具新鲜。
二月二过后,万物复苏,冬小麦可以追肥,春小麦也到了耕种的日子,许多百姓便进城修车补农具。
七日前,几个富农来到铁器铺,想用破损的锄头换一把新的。
正当富农补了差价准备离去,谢晏的曲辕犁从后院搬出来。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几个富农随意一瞟就觉着比自家直辕犁好用。
掌柜的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说这犁是个饱读诗书的贵公子找他做的。
几人一听“饱读诗书”就觉着这公子见多识广,他的犁想必极好。
掌柜的为了做生意,叫几人上手试一下。
一个人前面拉,一个人后面推,果真比家里的犁好用。
几人当日就找掌柜的订一副。
隔天几人又带着亲戚登门。
掌柜的已经令人把耧车和耙拎出来。
富农上手试过之后发现耙和耧车也极为方便,又订购两副。
此事传到乡下,近三日订购农具的百姓堪称络绎不绝。
铺子里过于热闹,前来长安选品的商人忍不住进来一探究竟。
外地客商一听说耧车比如今百姓用的精准,曲辕犁好使,也找铁器铺掌柜的订购一批,有意运回老家卖给乡绅地主。
谢晏在路边听了一炷香,弄清楚没出什么乱子,都是他的犁、耙和耧车闹的,顿时放下心来。
李三同样也听见了,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便叫谢晏进去。
谢晏微微摇头:“我们去后门。要是掌柜的跟他们吆喝一声,这位便是做出耧车、犁和耙的谢公子,我们还出得来吗?”
李三想起待会儿还有事,耽误不得:“去后门。”
绕到后门,木匠开门,看到谢晏就惊呼:“谢——”
“嘘!”
谢晏打断,“我的两副耧车、犁和耙好了吧?”
木匠连连点头:“小人去找掌柜的?”
谢晏:“别提我。我不想被他们团团围住。”
木匠回头看一眼,乌泱泱全是人,便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到前店寻个由头把掌柜的骗过来。
掌柜的一见着谢晏也不禁惊呼。
李三抢先道:“小点声!”
掌柜的噎了一下,注意到李三朝店里看去,意识到两人不想引人注目,赶忙压低声音:“谢公子的耧车、犁和耙都好了。只是您二人怎么运回去?”
谢晏:“送到建章园林东门便可。”
掌柜的惊了一下,“您,您在园子里做事?”打量一番谢晏,长袍华贵,褐色皮靴看着也不便宜,“请问您是哪位大人?”
谢晏:“送过去你便知晓。我们还有事。”
掌柜的连连点头。
谢晏拱手:“回见!”
掌柜的下意识跟出去。
李三回头:“留步!”
掌柜的本能往前两步才停下。
回到院中,便问匠人们:“建章园林最大的官不是韩嫣吗?听说还有个狗监杨得意。杨得意的同乡司马相如好像也在建章做事。”
木匠附和:“还有个爱喝酒的东方朔。没听说有姓谢的啊。”
铁匠出来喝水,闻言停下:“那个谢公子来了?在哪儿?”
掌柜的:“刚走!他不是什么公子,先前我猜错了,是个当官的,还是在建章园林当官。”
“皇帝的园子?”铁匠很是意外,“姓谢——”突然想起什么,“狗官谢晏?”
掌柜的一愣,本能回头看一眼,大门外空无一人。
掌柜的转过头,难以置信地问:“陛下新宠?不是,他不是靠那种手段,讨好陛下吗?怎么还懂得做耧车、犁和耙?这几天我叫人打听过,咱们是全城独一份!”
木匠看向铁匠:“是不是弄错了?狗官谢晏怎么可能不去琢磨陛下喜欢什么,改琢磨农具?”
铁匠挠挠头,不确定地问:“只是碰巧同姓谢?”
几个木匠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掌柜的惊醒:“我说,我们把农具送过去,趁机问问建章守卫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木匠和铁匠恍然大悟。
半个时辰后,两副农具送到东门。
掌柜的和木匠听到建章守卫说:“这是小谢的农具啊?放门里边,待会我叫人给他送过去。”
掌柜的问:“谢公子是不是单名一个晏?”
守卫瞬间多个心眼,试探地问:“你不知道?”
掌柜的:“谢公子气度不凡,他不说叫什么,咱们也没敢多问。”
建章守卫放心地笑了:“是谢晏。”
掌柜的呼吸一顿,便欲言又止。
守卫见此情形就猜测道:“没给你们钱?”
“不不不!”
掌柜的连忙摇头。
莫说事先讲好了不收钱,就是真没给也不能要啊。
掌柜的不敢迟疑:“跟传言不一样啊。”
建章守卫嗤笑一声:“世人只信自己听到的。谁在乎真相如何。还有旁的事吗?”
掌柜的下意识说:“没有!”
“那就请吧。”
年前刘陵的人险些混进去,守卫不敢不谨慎。
掌柜的和木匠一人拉着一辆驴车,走出去十几丈,估摸着守卫听不见,掌柜的感叹:“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此时,谢晏已经从益和堂晃悠到肉行。
益和堂没有消息,谢晏不意外,毕竟还没到忽冷忽热疾病高发期。
谢晏还没走到张屠夫跟前,张屠夫就跳起来招手。
李三愣住。
谢晏拽着他疾步过去,低声问:“有消息?”
张屠夫跟细作接头似的,轻微点点头,小声说:“年前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人三十岁左右,女的十六七岁,只要麦麸野菜养大、还得是骟过的猪。可讲究了。
“起初三人的口音跟咱们差不多。临走的时候那姑娘嘀咕一句,买点心还是什么,我没听清楚,是南方话。”
谢晏:“有没有看到往哪儿去了?”
张屠夫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看到。”指着路口,“那是我连襟的摊位。他说那些人是打东边来的。收摊后我们问路口管事的有没有见过那几人,管事的说往东去了。”
谢晏仔细想想,刘陵的窝极有可能在东边。
宫殿北是长安居民坊。刘陵以前的三个窝都在北边,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跌四次。可是住在南边也打眼,许多官吏禁卫日日从南门进出。西边是建章园林,有可能被骑兵发现。东边离东宫过近,骑兵不敢在此喧哗,皇帝也很少从东边长乐宫进出,多是自西侧的未央宫前往长乐宫。所以住在东边不会被刘彻发现。
太后人在东宫,但太后从不出宫。
几位公主探望太后也不会绕到东边,而是从北宫穿过。
谢晏道一声谢,付了猪肉钱,又多给张屠夫一贯。
张屠夫抬手拒绝。
谢晏:“你要是不收,回头再有这种事我就找别人。”
张屠夫尴尬地笑着把钱收下:“多谢小谢先生。我估计他们的肉快吃完了。要是这几天过来,我再帮忙留意着?”
谢晏:“不要打草惊蛇。我也不想害你丢了性命。”
张屠夫点头:“我懂!”
谢晏和李三告辞。
再次来到益和堂,谢晏告诉坐堂郎中,他的仇人在东城。
从益和堂出来,谢晏和李三又驾车前往东郊乡民家中,告诉他们,他的仇人在东边,身怀利器,发现他们不可惊慌。
谢晏担心刘陵的人灭口。
大汉民风彪悍,才过而立之年身体强健的男子不怕,反而提醒谢晏小心。
谢晏忍不住皱眉。
中年男子笑着解释乡间每晚都有几人打更,也有狗有鹅,莫说一个女子和几个家丁,就是皇家禁卫也别想悄无声息地进村。
听闻此话,谢晏才算放心。
谢晏和李三离去,这位中年男子就同家人道:“小谢先生心底善良啊。有了仇人的消息不想着报仇,反而担心我们。”
男子的老爹道:“小谢先生之前是不是说过,那女子是南方口音?搬过来没多久?这样的人十里八村也没几个啊。不是好打听吗?”
男子:“小谢先生也不能逢人就问啊。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老头笑了:“小谢先生是个兽医,打听外乡人惹眼。咱们跟亲戚邻居唠嗑能惹到谁?”
男子一家恍然大悟。
三月末,疾病高发期,谢晏进城买药,益和堂郎中一见着他便说:“小谢先生,你的消息没错,人在东边。”
谢晏:“知道不知道具体地址?”
益和堂郎中摇摇头:“我没见到人。我师兄见过。他算算从城门打开的时间,不超过十五里。”
谢晏蹙眉:“有没有可能城门开之前人就等在门外?”
益和堂郎中:“我师兄也想过这种可能。他问卖柴的老翁,老翁记得很清楚,城门一打开他就骑马过去。一点也不懂得先来后到,卖柴翁还差点被他的马踩到。”
“我明白了。”
谢晏得到这个消息再次前往肉行,买些猪肉羊肉给狗窝众人补身子。
张屠夫也有消息,两日前那三位找他买许多猪排骨。张屠夫随意搭话,买那么多怎么烧啊。听起来很寻常,对方要是避而不答反倒奇怪,便说同五味楼一样做红烧排骨。
说到此,张屠夫好奇地问:“听说江淮人口味淡,这突然要吃红烧的,是不是病了没胃口啊?”
谢晏笑着点头:“有可能。”
张屠夫一听他猜对了,顿时感到很有成就感:“要不要我下乡收猪——”
谢晏微微摇头:“这事我来安排。”
张屠夫也怕帮倒忙,闻言不再逞强。
谢晏从西市出来直奔东郊。
这个时节正好地里的活忙完。
女子回娘家,男子前去服劳役,老媪看家,老头到野地里放羊放牛,顺便跟隔壁村的人侃大山。
半个月后,老头因为不会骑驴就找里长借驴车,驾车前往建章园林。
地点人数探听的一清二楚。
饶是谢晏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得不对老头竖起大拇指。
谢晏叫老头等他一下,他回去拉来一副曲辕犁,放到老头车上。
老头很是不高兴,粗声粗气质问:“小谢先生这是做什么?”
“不是我买的。我帮铁匠铺一个忙,铁匠铺送我两副。除了这个还有耧车和耙。我要是都给你,最多三日就会传遍十里八村。届时很有可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不是我的仇人杀你,而是土匪。”
谢晏用麻绳捆车上,“回去就说不巧拉了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孕妇的家人为了感谢你要给你一笔钱,你不好意思拿钱,叫他给你买一副犁。”
老头愈发不好意思:“你看您,您怎么这么周到啊。”
谢晏:“走慢点,最好午后到家。”
老头连连点头:“小谢先生,回头可要小心!”
谢晏抬抬手表示知道。
老头走远,建章守卫立刻上前:“小孩,我都听见了。”
谢晏:“陛下现在何处?”
建章卫皱眉:“说来也怪。陛下只是二月过来一趟。也没听说朝廷有什么大事。听说卫夫人的日子要到五六月。这个时候陛下在宫里忙什么呢?”
谢晏:“韩嫣在不在?”
建章守卫点头。
谢晏:“遇到突发情况,他有没有资格调兵?”
建章守卫:“有吧。要是无权调兵,游侠故意挑陛下在宫里的时候在附近闹事,我们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谢晏:“今晚行动!”
守卫不禁惊呼:“今晚?”
“不能再叫刘陵跑了!”
乡民探听消息的手段并不高明,谢晏担心迟了传到刘陵耳朵里。
建章守卫想起前两次,立刻出兵还叫刘陵跑了。
若是耽搁几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守卫点点头:“可惜今日是我看门。”
谢晏拍拍他的肩:“陛下雄心万丈,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说完,谢晏直奔离宫。
韩嫣也认为宜早不宜迟。
不过他还是叫卫青进宫一趟。
卫青进宫探望身怀六甲的姐姐不会引人注意。
小公主想父皇,刘彻和女儿用午饭,也不会令藏在宫中的细作起疑。
刘彻得知谢晏查到的消息,眉头微蹙:“不是他碰巧撞见的?”
卫青无语又想笑:“这次真是他主动提出抓淮南王翁主。”
“看来还是得逼一把。”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属什么的。朕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不思进取的!”
卫子夫瞥一眼皇帝。
世间有您这样雄心万丈夜里做梦都在琢磨打匈奴的,就有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刘彻看向卫子夫:“子夫想说什么?”
卫子夫:“陛下,谢公子今年才十六啊。”
刘彻冷笑:“朕十六岁都登基为帝了。”
卫子夫柔声恭维:“所以天下只有一个陛下啊。大汉立国至今,也只有陛下您一位少年英主呀。”
刘彻心里爽了。
卫青别过脸。
还是我姐会哄!
估计皇帝美够了,卫青转过头来:“陛下,今晚——”
刘彻把令牌扔给他:“韩嫣带人在村口,你带人进村。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人跑了。”
再叫刘陵跑了,明年清明他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三更时分,建章骑兵整装待发。
黑布隆冬,背后突然多出一只手,谢晏毛骨悚然,打个哆嗦。
“去病?”
卫青的声音传过来,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对上一双亮亮的眼睛。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怎么醒了?”
小霍去病和卫青如今住在犬台宫,和以前一样,在谢晏隔壁。
刘彻叫小少年住在他那边,小不点不乐意,因为宫殿那边没人同他玩。
考虑到孩子还小,刘彻不舍得逼他。
卫青不希望给谢晏添麻烦,只能麻烦自己每晚跑过来,给外甥洗脸洗脚洗澡。
方才担心吵醒小少年,卫青起床的动作很轻。
没想到这孩子人不大警惕性那么高。
卫青:“舅舅和阿晏有点事,待会儿就回来。”
小霍去病抓住谢晏的手。
谢晏想想韩嫣在村口没有危险,就把他扔给卫青。
卫青张口结舌。
“回头交给韩嫣。”
谢晏说着话上马。
小霍去病好奇:“韩兄也去啊?舅舅是去秦岭练兵吗?晏兄,你忘记拿药箱。”
谢晏胡扯:“韩兄带了太医。”
小霍去病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满眼兴奋,挥着小手:“舅舅快点!”
卫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扬起缰绳。
一声“驾”,同卫青磨合多年的骏马飞出去。
韩嫣等人在北门,只有极少数几人手持火把,可也足矣看清卫青马背上多个小孩。
“他怎么来了?”韩嫣邹着眉头问。
谢晏叹气:“大宝睡觉警觉,我们一起来他就醒了。回头你在村口看着他。”
韩嫣估计谢晏一来没心思哄孩子,二来怕耽搁下去天亮了,索性把他带过来。
巧了,谢晏是这样想的。
韩嫣调转马头,转到皇城南边,直奔东郊。
昨天下午韩嫣扮成出游的贵公子沿路看过路况,所以出去五里,众人就下来牵着马慢慢前行。
四更时分,韩嫣牵着小少年守在村后路口。
卫青等人的坐骑放在路边,由守在村口的骑兵看守。
谢晏还记得乡间百姓曾经说过,村里有打更的。
甫一进村,谢晏就找更夫。
果然,更夫已经发现不对正要大声喊人。
骑兵一人控制一个。
谢晏到两个更夫跟前说:“我姓谢,建章园林的小谢。”
两个更夫急匆匆连连点头,根本没有仔细打量谢晏的相貌。
谢晏担心骑兵一松手他们就大喊大叫,便点着火把放到自己面前:“有没有见过我?”
其中一个更夫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骑兵松手。
点头的更夫低声问:“是小谢先生?我见过你,有一回一个村里发猪瘟,我们得到消息过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看到你。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带着这么多人?我们村有杀人犯啊?”
谢晏:“村里年前是不是多几个女子,长得跟我们不一样,皮肤细嫩。”
更夫点头。
谢晏:“在不在?”
更夫连声说道:“在!在!我婆娘下午从她们门口过,还问她们要不要菜。她们平日里都是找我们买鸡鸭鱼菜。”
谢晏心想说,难怪刘陵到了乡间也没有引起村民怀疑。
“可以带我过去吗?”
更夫拽一把同族兄弟:“这是小谢先生。给咱们牲口看病不要钱的小谢先生。”
另一男子以前也听说过“小谢”大名。
又有族兄作保,男子就说:“我带你们过去。”
卫青上前:“你带小谢绕去后院,劳烦他带我们去前门。”
两兄弟点点头就分开。
有了村里人带路,狗没有吠鹅没叫。
一炷香后,卫青带人翻进去,三人一组撞开房门。
刘陵和她的婢女同住。
主仆二人被绑起来带到火把通明的院中还是懵的。
举着火把的骑兵道:“卫大人,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本朝如今只有一个“卫大人”。
刘陵惊醒,扭头看去:“你是卫青?”
卫青点点头:“带走!”
刘陵终于想起来挣扎:“既然知道我乃淮南王之女,你还敢抓我?卫青,你想谋反不成?”
谢晏从院墙外翻进来。
多亏了卫青盯着他习武,否则他吭哧吭哧爬上去也不敢跳下去。即便敢跳下去,也会崴到脚。
谢晏走过去:“翁主有所不知,正是陛下令我们请翁主入宫做客。淮南王要是知道翁主来到长安只能住这茅草屋,定会责怪陛下不懂礼数。”说到此,粲然一笑,“翁主,请吧。”
刘陵被他说的有口难言:“——你又是何人?”
谢晏挑眉:“陛下身边的人,不是被你查的一清二楚?怕是东方朔昨日去了哪家酒楼,司马相如有没有私会酒肆歌姬,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吧?”
刘陵打量一番谢晏:“狗官?”
谢晏嗤笑一声,便收起笑容:“带走!”
骑兵拽着刘陵等人出去。
卫青带着院中的骑兵进屋,书房库房扫荡一空。
众人火速返回建章。
到了园子里,谢晏指着找乡民借的板车:“韩大人,书信和人归你,财物归我!”
韩嫣迟疑:“你说什么?”
“陛下不是看着财物心烦吗?现在刘陵抓到,财物对陛下而言可有可无。”谢晏一脸无辜,“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直接给我,也就不劳烦日理万机的陛下亲自犒赏。”
第35章 拿钱赎人
虽然韩嫣不知道谢晏用了什么法子,可是此事切切实实证明谢晏此人聪慧。
这样的人才他是不敢得罪!
回头陛下过来管他要人,人跑了,陛下不得把他打入“冷宫”。
陛下是想磨磨谢晏的性子,还是当真厌恶谢晏,韩嫣还是分得清的。
韩嫣:“陛下问起此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晏凛然不惧!
韩嫣点点头。
谢晏指着一箱铜钱,“这个留下!”
韩嫣乐了,调侃:“多谢小谢先生还记得我等。”给公孙敖等人使个眼色,公孙敖和一个同僚上前把装满了铜钱的大木箱抬下来。
韩嫣示意驾车的骑兵把余下的财物送去犬台宫。
倒是没有骑兵羡慕嫉妒。
第一次搜到两个窝点,消息来自谢晏。
第二次把刘陵的家抄了,也是谢晏提供消息。
他们有的得了重赏,有人因此高升,谢晏只得区区百金。
不怪谢晏恼怒。
今日若不遂了他的意,日后甭指望谢晏带他们升官发财!
谢晏看着车马当真前往犬台宫方向便转向卫青。
卫青把早已撑不住呼呼大睡的外甥递给谢晏。
谢晏抱着小孩骑马走人。
韩嫣带人连夜整理书信证据。
卫青把刘陵一伙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陵此刻也意识到什么,看着卫青要走,慌忙叫住他:“上次我家突然被查,也是狗官谢晏干的?”
卫青眉头微皱,心里不快,抬脚走人。
“卫青!”
刘陵大声令他停下。
卫青背对着她说道:“我不同犬吠!”
“你胆敢骂我是狗?”刘陵大怒。
想她自幼聪慧,得淮南王喜爱,在淮南王府的地位仅次于世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然而卫青不怕!
卫青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
与人为善不等于他不会骂人。
以前在那个家中呆了几年就被作践几年,什么污言秽语没有经历过。
卫青目光冷冷地向她一瞥:“满嘴乱吠难道是人?”
说完回宿舍休息,不再同她废话!
刘陵气得跺脚,咬牙切齿地隔空指着卫青,却不敢再骂人。
盖因她还记得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
同时,谢晏也抵达犬台宫。
天微微亮了,谢晏翻身下马推开宫门,杨得意趿拉着鞋出来。
看着骑兵抬着箱子进来,杨得意脱口道:“淮南王翁主抓到了?”
两个骑兵停顿一下点点头,注意到杨得意的视线,一时间哭笑不得。
谢晏翻个白眼:“瞎琢磨什么呢?这是在城外乡间搜到的财物。”
杨得意顿时很尴尬,他真是睡糊涂了。
木箱虽大,也不能藏人。
否则还不得憋死过去。
“没睡醒,没睡醒,让几位见笑了。”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赏你的?”
随后进来的骑兵又停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谢晏,就把东西搬去他卧室。
杨得意见状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谢晏:“上次韩嫣不是说,陛下看到财物心烦吗?现在人抓到了,人归陛下,财物归我。”
杨得意听明白了,惊得张口结舌。
谢晏不在意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抱着卫大宝进屋。
杨得意左右一看,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脱掉鞋砸过去。
谢晏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晏,轻巧躲开,草鞋落到骑兵抬的箱子上。
几个骑兵吓一跳。
杨得意赶忙告罪解释:“我不是冲几位。这,这小子简直胆大包天目中无人!”
从室内出来的骑兵笑着劝说:“陛下做初一,还不许小谢做十五啊?”
随后出来的骑兵宽慰:“杨公公不必担忧。这次的财物不少,可是陛下不差这点钱。再说了,跟刘陵比起来不值一提!”
杨得意蹙眉:“一个女子这么重要?”
“重要不重要端看陛下怎么用。”骑兵笑着出去。
谢晏把小少年放榻上,到门口问:“都是金银玉器吗?”
搬着箱子进来的骑兵摇摇头:“这一箱好像是衣物。”
谢晏:“衣物送回去,里面可能有夹层,叫韩大人仔细检查。我只要珠宝财物。”
骑兵把箱子打开,留下不能吃不能穿且无字的。
杨得意端着油灯进屋,被璀璨的珍珠金币晃了晃神,视线移动,又看到一箱青铜玉器,应当是刘陵房中的摆件。
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财物,杨得意当场傻了。
谢晏拿出六贯铜钱塞给骑兵。
骑兵佯装不快:“小谢,这就生分了啊。”
“不是给你的。六辆车的租赁费,一辆一贯,下次再用不难。”谢晏道。
骑兵不由得想起来的路上同僚说那个村里两个更夫起初对他们很敷衍,一听说小谢先生治病不收钱,立刻带路。
骑兵忽然明白为何他们遍寻不到刘陵,换成谢晏出马,短短几个月连人带窝全端了。
骑兵拿着钱笑着离开。
杨得意盯着谢晏沉默不语。
谢晏挑一块玉佩扔过去。
杨得意本能伸手:“乱扔什么?”
“送你了!”
金饼不多,想来大部分金饼在城中,上次被中郎将抄走了。
谢晏数几十块,又拿一块金饼和一块小一点的玉佩塞给杨得意,他就把箱子锁上。
杨得意懵了:“我——”
“不是给你的。”谢晏指着金饼和玉佩,“这两块归李三,余下的一人一块。”
怎么跟分赃似的?
杨得意不禁腹诽一句:“这事陛下究竟知道不知道?”
“天塌了有我呢。”谢晏抬抬手,“睡觉去。你不困我还困呢。”
杨得意确定皇帝不知:“待会陛下过来——”
“那又如何?仲卿还未登记,我就把东西拉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少了多少?”谢晏故作嫌弃,“瞎操心!”
杨得意张张口,“——要是这样说,我可就拿走了。回头陛下找你要,你自己补回去。”
谢晏点头。
杨得意又扫一眼大小七八个箱子:“这么多钱财——”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磨叽?”谢晏忍不住打个哈欠,心情烦躁,“想说什么,一次说完!”
杨得意打小看着他长大,一听这语气就意识到他要发火:“你先睡,等你睡醒再说!”
叹着气,带上门,回屋。
杨得意把他的那块玉佩收好,推开隔壁的门。
如今建章园林很安全,谢晏和杨得意等人睡觉只是关门,不会从里面闩上。
李三等人醒了,骑兵快走的时候他们才醒。
听到谢晏和杨得意说话以为俩人起得早,他们就打算再眯一会儿。
杨得意进来,李三坐起来问他找谁。
“给你的。”
杨得意把灯点着,就把玉佩和金饼递过去。
这屋里除了李三还有五人,杨得意给一人一块金饼。
赵大惊呼:“我也有?”
“谢晏那小子发财了,人人有份。”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我去隔壁。”
李三叫住他:“刘陵抓到了?陛下赏的?什么时候的事?”
杨得意:“三更半夜,我们睡得正香的时候。那小子才回来,你想知道什么等他睡醒再说。”
李三看着玉佩和金饼睡不着。
赵大等人也高兴地睡不着,问李三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三把谢晏请屠夫、药铺以及乡间百姓留意刘陵一行的事和盘托出。
杨头想起前些日子李三说过一次:“真叫他找到了?”
李三点头:“阿晏说,这就叫人多力量大,蚂蚁吞象!”
杨头感到不可思议,讷讷道:“以后不能小瞧任何人啊。”
“我想定是查到了具体地址,连夜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起此事,李三与有荣焉地感叹,“不愧是百姓们的小谢先生!”
赵大等人笑了。
杨得意从隔壁屋出来,听到这阵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到门口,杨得意倚着门框问道:“不困是不是?那都起来打扫狗圈。再把那小子的猪喂了,鸡鸭赶出去觅食。”
赵大等人亥时就进入梦乡,此时也睡饱了,闻言起来穿衣穿鞋。
金饼藏起来,众人就去干活。
若是以往,应当洗漱。
担心来来回回窸窸窣窣吵醒谢晏,决定饭前再洗漱。
厨房内飘出饭香,谢晏醒来。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早上又眯一个时辰,谢晏睡饱了。
小少年也醒了。
谢晏起身问他起不起,小孩抱着蚕丝被子打滚。
“起吧。你先生上了年纪,胡须都白了,别叫他等。我们大宝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谢晏朝他伸手,小孩抓住他的手跳起来。
谢晏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小少年张开双臂:“晏兄,昨晚抓到坏人了吗?”
谢晏故意问:“你没看到啊?”
少年的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人家睡着了。”
“跟你说了,我们去去就回,你还不信。你刚睡着我们就回来了。”谢晏指着对面墙边大大小小的箱子,“坏人的东西。现在是我的。因为人是我发现的。”
小霍去病下了榻跑过去:“这么多啊?”
谢晏打开:“喜欢什么拿什么。晏兄的也是你的。”
少年“哇”一声,看着什么都想要。
抓一块洁白的玉佩就往嘴里塞。
谢晏吓一跳。
多脏啊!
“不能吃!”
谢晏赶忙夺走,“跟你平日里戴的一样。”
小少年颇为失望,又转向另一个箱子,拿起来一看,好像是他用的砚台,顿时失望的神色无法掩饰。
谢晏挑一块马蹄金:“这个好不好看?”
五味楼很赚钱,小霍去病这半年每次回到家都能看到他娘串铜钱,陈掌数金饼。
家里不缺钱,少年不稀罕,指着别的箱子。
谢晏一一打开,不敢给他珍珠,担心他因为好奇吞下去:“这个给你。”
“好像一个树啊。”少年一手抓住一手戳戳,“晏兄,树是假的!”
杨得意叫俩人去用饭,闻言看过来,惊了一下:“这这——”
“珊瑚制品。”谢晏道。
杨得意认出来了,珊瑚极为难得,就是宫里也只有皇帝、皇后、太后以及卫夫人舍得摆出来:“你你你——”
谢晏打断:“不能吃不能喝的死物。”
杨得意张张口想反驳,可是看到小孩好像很喜欢,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说得对。洗脸用饭!”
谢晏:“大宝,东西先放你屋里,回头再看。”
今日少年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肚子饿的咕咕叫,闻言就把珊瑚摆件塞他手里:“在晏兄这里也一样啊。晏兄,我晚上还可以跟你睡吗?”
“你舅一个人睡啊?”谢晏问。
虽然卫青对大外甥严格,可是舅甥二人日日见面,卫青又时常教他骑射,夏天领着他下河洗澡,小霍去病心里最喜欢二舅。
卫少儿和陈掌也要排在舅舅后面,只因休沐日回到家中,也是卫青伺候他。
陈掌和卫少儿忙着赚钱!
小霍去病琢磨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人睡。”
杨得意一下子被口水呛着。
要是他没记错,前几日卫青就是这么数落小不点。
这孩子!
杨得意摇摇头,去斜对面厨房叫李三等人盛饭。
这个时候离宫诸人也在用饭。
韩嫣和卫青着急向皇帝复命也没用,今日没有朝会,宫门尚未打开。
饭后,城门开了,二人又担心途中出现变故,便只带着书信进宫。
刘彻乍一听到“人赃并获”,脑袋嗡一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可思议:“确定是刘陵?”
卫青:“没有易容的痕迹。见过刘陵的骑兵证实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刘彻狂喜!
韩嫣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刘彻迅速冷静下来,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死的活的?”
韩嫣哭笑不得:“自然是活的。只是这,出了一点变故。人是抓到了,刘陵和淮南近日来往的书信一样没少,但是没有找到刘陵收买百官的证据。搜到的财物仅仅是上次的三成。”顿了顿,有些为难,盖因韩嫣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谢晏这么胆大妄为的,导致他不知怎么说下去。
卫青小心翼翼地说:“谢晏给微臣等人留下一箱铜钱,余下的财物被他拉去犬台宫。陛下,谢晏此举实属胆大包天。可是微臣觉得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兴许过几日便会还回来。请陛下恕罪。”
刘彻神色错愕:“你说什么?!”
卫青心虚,依然硬着头皮胡说:“谢晏说他先帮陛下收着——”
“混账!”
刘彻大骂。
韩嫣忍不住辩驳:“陛下,微臣上次都说了,百金有点少。您也说过,但凡他上进一点,也不会只赏他百金。那这次,谢晏直接把财物拉走,也省得您特意封赏了不是吗。”
刘彻气笑了:“是这样?”
“那微臣把他绑来交给廷尉依法严惩?”韩嫣故意说。
刘彻瞪他一眼:“罢了。朕懒得跟个小鬼斤斤计较!刚刚你二人一个个跟天塌了一样,朕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个混账!”
卫青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陛下的意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比起刘陵好好活着,那点财物在刘彻心里着实不值一提。
卫青立刻道:“微臣替——”
“用不着你替他道谢。”刘彻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瞬时变脸。
韩嫣和卫青不禁紧张起来。
刘彻懊恼:“朕怎么把这事忘了。先回去,好吃好喝照看着,不能把人饿瘦了。知晓此事的人近日不许出建章。”
韩嫣和卫青告退。
刘彻回到殿内就不禁叹气。
只因当前有件大事——
这些年匈奴反复无常,得了大汉的好处安分一段时日,来年故态复萌,侵扰边关,烧杀抢掠。
近日正是匈奴同大汉关系不错的时期。
主战的大行令王恢认为,匈奴不信大汉敢同匈奴开战,不如趁机引诱匈奴单于入塞。
刘彻认识谢晏之前就不想忍受匈奴。
从谢晏心里听到谥号“武”,便认为此战必能获胜。
刘彻率先想到卫青。
可是卫青十九岁,令其为将定会惹来老臣不忿,军心不稳不利于狙击。
李广在贵族和民间声望极高,虽然谢晏腹诽过李广迷路,但这次无需出塞,刘彻便大胆用他。
刘彻调兵之前不曾前往犬台宫找谢晏旁敲侧击此战结果,一来担心被犬台宫诸人和建章卫听出一二消息泄露,二来谢晏比他生的晚,不可能事事都清楚。
再说了,这一次他十拿九稳,也没有必要找谢晏,是以近日极少前往建章。
若是淮南王刘安这个时候听说刘陵被抓,又赶上诸将不在京师,极有可能狗急跳墙挥军北上。
刘彻为此愁眉不展。
春望低声宽慰:“好在是夜里行动,可以隐瞒几日。”
刘彻摇摇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望:“那奴婢去找魏其侯?当年七王霍乱他是大将军,他应当有主意。”
刘彻沉吟片刻:“明日去东西市放出消息,太后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朕要赶在出兵前把此事了了。”
春望小声问:“可以吗?”
“朕再给淮南王找点事做。”刘彻想到一人,“回头令主父偃为淮南王国丞相!”
春望心肝颤抖,陛下不怕淮南王把主父偃生吞活剥了吗。
“去找几个其貌不扬的侍卫,六百里加急赶到淮南,扮成市井小民把此事透露出去。”刘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去吧。”
春望出去找人。
五日后,几名禁卫抵达淮南,先是同乡民闲聊,后去茶馆酒肆之地。
三日后,淮南王收到田蚡叫人送来的加急信——
刘陵不在东宫。可是陛下敢那么说,刘陵应该身体无恙。只是不知陛下此举何意。末了劝淮南王谨慎行事,切勿连累他。
淮南王想起市井传言。
有人疑惑本该在淮南的翁主怎么在长安。有人说太后喜欢翁主。有人说翁主偷偷进京,被皇帝扣在宫中,皇帝放出消息是叫淮南王拿钱赎人。
众说纷纭。
淮南王暗骂刘彻阴损。
六月初,淮南王丞相拉着二十车珍奇珠宝抵达长安。
淮南王的车队从南门进去,南门离建章园林不远,守卫看得一清二楚。
当日此事就传遍整个建章园林,也传到杨得意耳中。
谢晏屋里的财物堆到大马车上顶多一车。
淮南王送来二十辆大车。
杨得意叹服:“还是陛下高明。”
赵大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训狗,不禁说:“没想到一个女人这么值钱。”
“淮南王也可以抵死不认,说翁主从未出过淮南。可是这样会显得他狠心,他会担心日后没人敢同他里应外合。”杨得意道。
赵大:“你是说田蚡?”
杨得意:“不是他。陛下的很多想法跟老臣不一样,那些老臣兴许早就想换个主子。淮南王可能也想到这一点,所以刘陵暴露了他也没死心。他要是把一切推到刘陵身上。陛下只能吃个哑巴亏。”
赵大听糊涂了:“现在陛下知道淮南王有反心,淮南王就不怕陛下秋后算账?”
杨得意:“淮南王从未信过陛下。陛下也没信过他。不过这次的事,淮南王不止损失钱财折了面子,也会失去许多盟友。”
李三抱着小狗进来:“这话怎么说?”
杨得意:“刘陵被抓后,陛下主动公布出来,百官才知道。在外人看来,行动迅速诡秘,谁也不知道陛下掌握多少证据,你说朝中胆小的人怕不怕?往后不好说,今年谁还跟淮南王有一丝牵扯?”
李三:“淮南王不知道这些事。要是知道盟友一个个怕得要死,这几年指望不上,估计有可能抵死不认,任由刘陵自生自灭。”
杨得意点头:“这事就巧在淮南王和他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李三:“以后会知道吧?”
“财物都送来了,知道也晚了。”
杨得意悬着多日的心可算踏实了。
陛下得了那么多钱财,便不会再同谢晏斤斤计较。
卫青也踏实了。
傍晚,他和大外甥骑马回到犬台宫。
小霍去病牵着大狗出去,卫青去厨房找谢晏:“听阿姐说,淮南王送来的珍宝,半车就赶上先前我们搜到的一车。”
淮南王丞相进京一事,谢晏上午就听说了:“你进宫了?
“我总要看看陛下怎么想的。陛下近日很怪。以他的性子,你截了那么多宝物,他就算不在意,也会忍不住过来数落你几句。”卫青想起那天早上的事,“韩大人也觉得陛下很怪。”
谢晏:“是不是和你姐有关?”
“不是。陛下说过,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卫青摇着头,“一定出什么事了。我要是可以参加朝会,兴许就知道了。”
谢晏:“你不是侍中吗?陛下近日没找你入宫?”
“陛下叫我好好读兵法练骑射。前些日子还送来几个匈奴人,叫我们学匈奴语,找他们了解匈奴习俗。”卫青说着一顿,“这事,你们别往外说啊。”
谢晏朝杨头几人看去。
杨头做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我要是乱说,你尽管杀了我。
卫青放心下来:“我不说过些日子你们也会发现,因为人就在园子里。”
谢晏:“说起园子里的事,东方朔还没做出纸?”
卫青好气又好笑:“只能当厕纸。不如你做的密实。韩嫣叫他找你请教,他以你也没有做过竹纸为由拒绝。”
杨头几人不由得朝谢晏看去,东方朔怎么又胡说八道啊。
谢晏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都是前些日子刘陵的事闹的,导致他没心思同别人多谈。
谢晏:“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今年我也做纸了?”
卫青早出晚归,他走的时候谢晏还没有放下碗筷,回来的时候谢晏多半在厨房,以至于他从未见过谢晏做纸:“何时?”
“年后等乡民打听刘陵的消息的时候。”谢晏一顿,“也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年初三。”
谢晏在京师只有一个叔父,杨得意在京师没有家人,杨头更是无父无母。所以旁人过了初一就走亲串友,于犬台宫诸人而言,过了年初一新年就过完了。
闲着无事,谢晏叫同僚们随他剥树皮砍竹子。
去年谢晏做的厕纸太好用。
众人干劲十足。
三月做楮皮纸。
四月做竹纸。
谢晏确实没什么经验,所以做的纸依然晕墨,但足够犬台宫众人用到明年立秋。
经谢晏提醒,卫青恍然大悟:“是我疏忽。近日用的厕纸明显比去年软。我以为早晚水汽重,厕纸变软了。原来是竹纸?”
谢晏:“你没发现竹纸明显比楮皮纸细啊?”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不曾留意。我不应该犯这种错误,也不应当因为信任你就自以为是。这要是在战场上,说不定我会因此丢了性命。”
“谁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啊。”谢晏宽慰他,“别跟东方朔说我如今也会用竹子做纸,不想搭理此人!”
卫青只是对谢晏不爱读书不爱习武颇有微词,旁的他觉得都是些小事,不值得他和谢晏发生争执。
卫青笑着说:“近日没有见过东方朔。他的事我是听韩嫣说的。”
“晏兄!”
小少年被大黄狗拽进来。
大黄狗闻到香味摇尾乞怜。
谢晏嫌弃:“贪吃狗!”
小少年蹲下摸摸狗头:“晏兄,大黄很聪明,他会帮我找东西。”
谢晏:“喜欢吗?”
小霍去病瞬时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卫青皱眉:“家里有狗!”
谢晏:“我听陈兄说过,那只狗如今在五味楼看库房。大宝要是喜欢,日后叫大黄陪你去离宫。但是我有个要求,陛下叫你学的,你好好学。”
刘彻今年给他添了琴和棋,小霍去病不是很想学,每天上课如上坟。
小不点苦着脸抱怨:“晏兄,你跟陛下学坏了!”
谢晏:“我是担心你只想着和大黄藏东西找东西,玩野了心,过些日子什么都不想学。”
卫青看向外甥:“别找借口。学还是不学?”
小不点抱住机灵的大黄狗脑袋,铿锵有力地说:“学!”
谢晏大手一挥:“送你!一炷香后过来用饭!”
少年拽着大黄出去。
杨头低声说:“那个大黄可是寻物犬里头最机灵的。你就这么给大宝,杨公公不跟你急?”
卫青面露担忧。
谢晏:“他也不舍得给别人。陛下用不着。难不成一直养在身边?”
卫青没听明白:“有人找你们要狗?”
谢晏摇头:“以前陛下同我们说过,给各衙署几只。像廷尉衙门和京兆尹。协助他们抓贼破案。可是大黄过于出色,送给廷尉,要是叫京兆尹知道,京兆尹定会心生不满。反之,亦然!依我看都别要,省得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