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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赵离弦就知道郦家这女人要找事。

他看了眼宋檀音, 其实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赵离弦心里也有数。

于剑宗甚至整个修界而言,他们一门的几人是光风霁月,名望加身的。

三界第一宗宗主的亲传弟子, 各个丰神俊秀, 天资不凡,在外也是行事端方, 任谁见了无不夸赞师父教导有方。

可私底下谁是什么德行, 他们之间一清二楚。

赵离弦自认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在他们中其实看着最循规蹈矩,最体面的是小师妹。

只不过小师妹有个毛病,那就是总能唆使人上赶着给她当枪。

就是知道这样, 所以一开始赵离弦便明白, 他拒婚其实最难敷衍的不是师尊那一关,反倒是小师妹这边, 源源不断, 麻烦无穷。

因此面对郦芙的质问,他漫不经心的瞟了宋檀音一眼。

然后仍旧姿态坦然道:“她怕生,就不便与诸位相见了。”

郦芙想过对方推辞, 却没料到赵离弦连借口都懒得想, 见此更为好友不值了。

冷笑道:“我怎么听闻, 那美人方一进宗就总揽了你饮羽峰的大权,如今谁人不知你离弦神君多了位聪明能干的佳人,日子越发肆意自在。”

“便是这首宗之争的妥当布置,这往来诸家的宾至如归,哪件不是你那位佳人跑遍各峰亲力亲为来的?”

“怎的在你嘴里就成了怕生?”

周围众人听了只觉更兴奋,郦家这小丫头才刚来, 便对事情知之甚详,看来是来者不善。

今日这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了。

首宗之争虽重要,可大名鼎鼎的离弦神君风流韵事照样让人心痒难耐。

赵离弦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郦芙:“郦姑娘对我剑宗的琐事倒是知之甚详。”

郦芙脸色僵了僵,意识到方才的话确实不妥。

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她听闻外界流言四起,不忿找剑宗一些交好弟子询问,得到的消息。

但如果往大了说,便是郦家对剑宗诸事窥探,得要个解释了。

好在赵离弦在外面总会装成个人的,并不会表现得咄咄逼人。

于是便道:“若郦姑娘有心与她结交,待赛事结束后,自可来我饮羽峰做客。”

郦芙性情骄纵执着,今日打了主意为好友出头,岂会罢休?

她讥诮笑道:“这便是赵师兄不对了,那位姑娘为此赛事心力交瘁,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如今盛会热闹,却独留人在饮羽峰冷冷清清,我等坐享其成之人不当面致谢岂非失了礼数。”

“便是赵师兄这般冷藏其功劳,也委屈了那姑娘。”

赵离弦是最不耐在一件事上反复拉扯了,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下去没完没了。

于是他扫了眼一旁的玉素光:“既然郦姑娘执意感激,就劳烦师妹通传一趟。”

“若她愿意,便带过来吧。”

若王凌波不愿来,在场也就无话可说了。

玉素光掩了掩上扬的嘴角,刚要应是。

便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用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女子正缓步走下一叶玉舟。

此女子今日穿了一身水色仙衣,面容清透无瑕,如同绝世罕至的仙境里那汪澄澈的清泉。

今日苍洲各方才俊汇聚于此,其中也不乏以美貌风姿出众的女修。

可此女一出来,便好似独揽了山巅清风的偏爱,连她周围的空气都好似格外清新些。

原本窃窃私语的法坛静默了几许,无数目光落在王凌波身上。

众人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这般美人,引得剑宗首徒神魂颠倒失了分寸,倒也并非难以理解。

王凌波款款走来,行至赵离弦身侧,看着众人道:“神君怜惜我辛劳,只是我这人生性爱热闹。”

“倒是让神君枉做那败兴之人了。”

赵离弦笑了笑道:“无碍,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俩旁若无人的相互体谅,郦芙看得牙痒痒。

她上下打量了王凌波一眼,嗤笑:“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姑娘吧,果真是绝色天香,也难怪赵师兄为你忘了师恩浩荡,忘了坚贞情谊。”

这话说得太过无礼,宋檀音不赞同的唤了郦芙一声:“芙儿。”

郦芙瞪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好友便是太良善了才被人欺负成这样。

不过以她的身份,却也不是与一个凡女在大庭广众争口角的。

郦芙看着王凌波,皮笑肉不笑道:“听说此番一应招待都是出自王姑娘手笔,我先前远远看了眼,我郦家观仙台不仅位置绝佳,还留了灵宠活动的地方,甚是宽敞。”

“便是桌上,还为灵兽备了零嘴小食。”

“王姑娘有心了。”

王凌波颔了颔首:“职责所在,郦姑娘不必客气。”

郦芙态度坚持:“哪能这么算,王姑娘乃是藏于饮羽峰的娇客,哪有这般职责。”

“我郦家断不是白白受人恩惠的,此番劳烦王姑娘,自得重谢。”

说着她手中出现了一枚通体纯白的玉手环,那手环小指一半粗细,看着很是轻盈通透。

郦芙勾唇:“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王姑娘莫要嫌弃。”

她说得轻巧,周围人却是识货的。

有人远远的就认出来了:“这可是天心环啊。”

“当真?”

“看那滂沱灵气,那还有假?”

“郦家真是大手笔,天心环这等防御圣器,足可低于化神后期全力一击,戴上它莫说五洲横行无忌,也差不多了。”

王凌波听到周围言语,心道这郦家姑娘还真是仗义。

嘴上却道:“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郦芙不耐烦道:“我郦家从不欠人情。”

说着看向赵离弦:“王姑娘既非弟子也非亲眷,不过帮忙协理事务,赵师兄能心安理得的受着,我郦家可不愿。”

王凌波挑眉,闻言倒也不再纠缠,便道:“既如此,那便谢过郦姑娘了。”

郦芙闻言笑意更深,手指一松,天心环便冲着王凌波缓缓飞过来。

飞到王凌波周边的时候,她伸手捏住,接着下一秒,郦芙的法力一撤。

王凌波只觉得手中负重千钧,整个人顺势被那沉重的玉环拽落,屈膝半跪在地。

她身上的护身法器保住了她的手臂不被重物拽伤,也在她膝盖砸向地面时护住了自己皮肉骨骼。

但这并非攻击意图的惯性,却没法改变她此时的姿势。

郦芙有些尖锐的笑声传进耳朵里:“王姑娘,这天心环虽难得,却也不必行此大礼。”

“我是念及王姑娘招待感谢赠之,如今倒弄得像赏赐一般。”

周围传来窃笑之声,这些日子早对王凌波的存在不快却碍于赵离弦的人,见状颇为愉悦。

最高兴的莫过于玉素光,她是在对方手里受气最多的,此番场景岂不让她痛快?

赵离弦皱眉,这种情形在二人达成合作各取所需之时,便早已料想到了。

她随他来修界,决计逃不过他人的轻慢羞辱。

这也算是她所承受的职责之一,他以往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按二人先前商量的默契,他现在应该将人扶起,并借口维护斥责郦芙,警告在场心思各异作壁上观的人。

这一样来便能换这几日清静。

可赵离弦却觉得心里有一丝真实的愤怒,不是源于外人的刨根究底,咄咄逼人,不是懒于应付的不耐。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因为自己以外的人生气。

仿佛是乍然惊醒,赵离弦正欲去扶王凌波起来,却见此时她已经松开那天心环。

没了那重物累赘,她自然轻松的站了起来。

王凌波神色并无当众‘下跪’的羞愤,只笑容戏谑道:“郦姑娘这份大礼,确实让人难以担待。”

郦芙不掩讽刺,嘴上的话却是歉意:“是我考虑不周,这天心环乃我特意选取,本身并无使用门槛,便是炼气修士也能轻松驾驭。”

“我也没料到王姑娘竟无法负担,实是我之过。”

周围有那凡俗出身的修士当即明白关键所在了,天心环确实老少皆宜,但它炼制材料却是修界密度最高的灵矿之一。

这枚只有一半小指粗细的灵环,重量怕不下百斤,于修士来说轻而易举,但一个凡人,确实无法负重。

可这又如何能怪郦家大小姐,人家出身尊贵,除了凡俗历练时的短暂接触,身边哪有什么凡人?

一时间,凡人的孱弱残忍的摆上了台面,那凡女与剑宗炼虚境首徒的鸿沟以这般不容掩饰之姿被陈上来。

这凡女便是连戴上一件毫无门槛的法器都做不到。

王凌波看向这满庭的修士,此刻她无力的凡人之躯被生生的拉出离弦神君的袒护,好似修界的残酷与排挤此刻真的作用在了她身上。

落在周身居高临下的眼神扎得人生疼,王凌波并非感受不到这极致的藐视和羞辱。

但这等痛楚,与那日相比又何值一提。

她笑望郦芙,道:“郦姑娘这般精心考虑,想来此法器定不是寻常可比。”

郦芙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小气,傲然道:“我郦家出手,岂有粗制滥造的。”

“只是如何用着方便,就看王姑娘自己了。”

王凌波勾唇,对赵离弦道:“如此神器,我不见识一番倒是暴殄天物了。”

赵离弦会意,抬手地上的天心环便飞进了他手里,他将玉环戴进王凌波手腕,有他的灵力拖着,倒不需王凌波承受。

但下一刻,赵离弦指尖一划,王凌波腕上的天心环便一分为二,断成了两截。

周围一惊,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断了?”

“那可是化神境都使得的法器。”

郦芙骇然震怒,怒瞪赵离弦:“赵师兄你——”

赵离弦无辜:“我只用了化神境威力一试。”

王凌波手里需拿着断成两截的天心环,看着郦芙,神色有些尴尬:“怎会如此,我只想试一试成色,郦姑娘这般阔气豪爽,我以为此物定不虚盛名。”

可那断成整齐两截的天心环,像是一个耳光抽在郦芙脸上。

王凌波说罢话中回护道:“不过还是谢郦姑娘好意,至少这玉环确实雅致美丽。”

说着双手一松,两截玉环掉在地上,那碎裂的法器,已然从天级至宝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破烂。

旁人窃窃私语,有惊叹于赵离弦对凡女的维护,不惜下郦家脸面。

有嘲讽郦家的东西空有其表,说得天花乱坠,谁知化神境威力一击就碎。

自然也有人多少公允些,认为以赵离弦以前那屡次越级诛杀的战绩,他的化神一击非寻常修士可比。

但总归郦家那丫头在凡女这里拉着整个郦家丢了颜面是事实。

郦芙满以为自己今日手到擒来,谁知让自家法器品相被这般议论,她岂会甘休。

郦芙瞪着王凌波冷笑:“好好好,倒是知道檀音如今在剑宗是如何委屈了。”

“一个嚣张跋扈,一个维护无度,哪还有她站的地方。”

王凌波笑了:“郦姑娘这话不对,若旁人听了,倒好似宋姑娘被挤出饮羽峰一般,宋姑娘乃宗主关门弟子,自有全凭自主的洞府,又非寄人篱下的孤女,何来无立锥之地一说。”

见郦芙还要说什么,王凌波脸上的笑意收敛,冷淡道:“郦姑娘今日欺我辱我,不过仗着我凡人之身。”

“若说此事关键,我与神君从相识到倾慕,不过短短数十天,月余之前都不知宗主对他的亲事早有安排,更不知有从小恋慕他的师妹。”

“明明我才是此间最无辜的人,郦姑娘替好友不平,没本事找宗主施压,也没本事威逼神君接受宋姑娘,倒是有本事对我一个凡人呼来喝去。”

“郦姑娘这便行事的仗义,当真有意思。”

郦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还无法反驳。

郦家虽显赫,但行事张扬,有向往巴结的,自然也有不屑嘲弄的。

围观群众的就是这么奇怪,既乐见郦家这跋扈丫头将那逸事挑开看热闹,又不妨碍他们议论对方自降身份与凡人刻薄。

这下被指欺软怕硬,更是深以为然,议论纷纷,好似不是自己发难,便可对郦家行事挑剔评判。

郦家主过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好看。

他瞪了郦芙一眼:“芙儿,首宗之争,可有你现眼的地方?还不退下。”

郦芙只能羞愤的退了下来。

郦家主假作方才的事没有发生,与赵离弦等人寒暄一番,便由宋檀音带着郦芙去了郦家所在的观星台。

玉素光根本不在乎郦芙出了多大丑,左右不过是宋檀音的另一条狗。

她今日还是高兴的,至少王凌波那一跪,让她舒了一口近日来的窝囊气。

她低声挑衅道:“王姑娘膝盖可还好?方才那一磕可是吓了我一跳,我那里有化瘀膏,稍下给你送去。”

王凌波看向玉素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一汪能吸入一切的黑潭,透着一丝可怖的诡谲。

玉素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心中逐渐弥漫起一丝可笑的不安。

她一个元婴修士,在一个凡人面前感知到了危险不安。

王凌波突然笑了一声,声音轻幽道:“不用了,玉姑娘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毕竟连性命都奉上。

玉素光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不过这凡女背地里阴阳怪气惯了,她也不再多想。

因为此时刀宗已经踏着巨旗到来。

足有上千人站在那面恢弘的黑色巨旗上,气势汹涌,战意滔天。

山中百鸟灵兽发出不安的嘶吼,法坛上众多还沉溺于方才八卦热闹的人浑身战栗。

有那修为不济的,仅是看一眼,便有跪俯的冲动。

这便是苍洲第二大宗倾巢而出的威势。

门天真人抱拳立于巨旗之首,畅笑道:“诸位,今日便由你等见证,这万年来头一次首宗更替。”

他是大乘修为,这声志在必得的嘶吼,仿佛引得天道震颤。

天空风气云卷,无数云层堆叠于巨旗之下,层层铺开,形成一道道巨型的云梯。

刀宗的人缓步从上面走下来,姿态挺拔,神情严肃。

如有缓慢向前推进的杀神,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有那位置离得近的,似是被这压境气势所摄。

纷纷往旁倒退。

刀宗这浑然做派,剑宗弟子自是凛身沉立,任那煞气前推,仍巍峨如山。

两大宗门方一相触,便挤压得在场的人叫苦不连。

约莫焦灼片刻,渊清真人才从首位站起来,笑呵呵道:“来了就都坐下吧,门天老头往边上让让,法坛中央是让给小辈切磋的地方,你杵那里作甚。”

门天真人悻悻瞪了渊清那老匹夫一眼,这便是首宗的从容了。

他也不纠缠,带领一众弟子坐到了剑宗对面。

剑宗中心的巨大法坛呈圆形,剑宗主位,与刀宗对立,漂浮的观仙台乃是苍洲各大宗派门阀,其余中小宗门自是以实力规模依次排位。

众人落座后,不免对刀宗那边的阵容品头论足。

“方沐两位长老看着倒是境界圆融,气度笃定,看着不像破镜不足月余的。”

“想来定是有过人秘术,否则也不至于二人刚破镜,刀宗便有底气挑战剑宗。”

“首徒回声也快踏入化神后期了吧?可惜了,若非有离弦神君,他本该是这一辈的苍洲第一人。”

“这话说的,何止一个回声,五洲年轻一辈,甚至包括妖界魔界,谁不是‘若非有’离弦神君。”

“那是禹心?这母老虎竟被放出来了?”

“如此盛事,怎可能关着这般战力。”

“别说了,我裤.裆发凉。”

“这是何故?”

“你不懂,此女当年与寇家长子两厢情悦,谁知那人见异思迁,竟同时与多名女修鬼混,被禹心捉奸在床,那寇家仗着势大非但不赔礼道歉,还出言威逼,妄想禹心与人共侍一夫。”

“结果禹心三日内找到寇家所有年轻一辈的男修,把他们全阉了,阉下那物串成一串挂寇家山门口,足足三十七根。”

“虽后来寇家找到神药给他们生出新的,却也阖家成了笑话,本势头不小的家族如今也没落了。”

“嘿,那边就是寇家人,吓得脸都白了。”

“叶漾在做甚?为何对离弦神君挤眉弄眼?”

“他次次下山都被女修骗得倾家荡产,约莫是觉得找到知己了吧?”

“我听说魔界合欢宗都知道叶漾大名了,有那合欢宗的妖女正等着三界交汇,找他发笔大财呢。”

随着众人私语,刀宗已然落座。

接着通天钟一敲,众人肃穆。

宋檀音翩然落于法坛中央,朗声道:“首宗之战,需耗时三日,一日一胜负,若门天宗能获两胜,则苍洲首宗易位,且今年五洲大比由门天宗代表苍洲而战。”

“若门天宗败北,按例千年不得重申。”

“若无异议,首战开始,两宗参与首战弟子入法坛。”

她话音落下,剑宗和刀宗两方分别走出了五十名基层弟子。

其中每方筑基期三十名,金丹期二十名,总共百人。

像剑宗与刀宗这等庞然巨物,基层弟子自然多不胜数,此次参战的,均是同级中极为出挑的。

王凌波与赵离弦坐在一起,法坛巨大,与此相隔甚远,以她凡人的目力自然看不清楚场中有哪些人的。

但赵离弦给她捏了个浮空水镜,可将场内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堂兄王凌淮自然在其中,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朱栾三人中的两人。

她们虽天资平平,但在自己的修为层次中卡了多年,争斗经验还是丰富的,更兼三人近日修为突进,能选上自然在情理之中。

否则她与叶华浓为何不计成本的给她们喂药。

观战众人原以为会分成五十个对垒方阵,一对一淘汰,可这次竟没有如这般传统对战。

只见宋檀音拿出一枚玉令,往半空一抛,便出现了一个紫色旋涡。

她对着百名弟子道:“这便是此次对战之地,乃是我不言宗新发现的云绕小秘境。”

“此秘境方圆只得百里,且内含极端天气,凶猛妖兽,狡诈妖植,务必万般小心。”

“规则很简单,仅持本命武器进入,不带法器,不得暗藏丹符,不论手段,不限争斗人数,最后一个走出秘境者胜。”

规则一出来,周围哗然。

秘境冒险尔虞我诈,便是有各家潜规则约束,陨落几率也居高不下。

谁能想到剑宗竟直接拿秘境当做胜负试炼,且不限规则。

那岂不是一百个弟子只能活一个?两宗再是财大气粗,也不是拿这么多弟子去送死的。

若放在一般宗门,五十名年轻弟子全军覆没,整个宗门得直接没落。

参赛弟子听闻规则也是心惊胆战,可到底是武德充沛得刀剑两宗弟子,就没有畏惧争斗一说。

于是牙一要,褪下储物袋,解除随身法器,便纷纷一头扎进了秘境入口。

王凌波注意到了,王凌淮倒是跃跃欲试,头一个进入的秘境,倒是聪明,知道与其质疑规则残酷,倒不如抢占先机。

至于朱栾二人,脸上无不透着后悔之色,但事关宗门荣耀,却是由不得她们退缩的。

待所有人进入,场中对此赛事规则还在议论。

但下一秒,秘境入口消失,化作玉牌落回宋檀音手里,而宋檀音这次直接将它立于半空之中。

很快,玉牌飞速延展分裂,形成四方可见的一张巨型画卷,那画卷腾飞,调整成一个平整的角度,落在地上。

顷刻间,画中的山峦,树木,水流,以及分散在各处,警惕打量四周的弟子便以无限接近真实的模样出现在法坛之中。

“竟是创世图。”

说创世有些夸张,只是此界大能,却是能够执笔开创一个以假乱真的小世界,只要里面灵气循环充裕,便能一直存在。

三界各处的秘境,也大多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创世图,再扔一些灵兽灵植法宝图阵进去,任其在里面繁衍循环,也算遗泽后世。

但若要将秘境之状完全展示于人前,就非得绘图之人才可办到了。

此次这般规模的创世图并不算大手笔,用于百余名基层弟子试炼正好,且提前并不告知真相,也可观察两宗弟子在秘境中的表现品性。

众人都觉得有趣,宋檀音又开口道:“百余弟子,关乎两宗未来,自不可能眼睁睁让其殒命。”

“只是让他们抱着殒命的觉悟一战。”

说着玉素光于刀宗的禹心出现在宋檀音左右。

宋檀音接着道:“为避免意外伤亡,我宗玉素光师姐与门天宗禹心师姐会进入创世图,稍行看顾。”

说着退至一边,下一刻,玉素光与禹心的身影便进入了图中。

宋檀音回到赵离弦几人身边,他们是正常大赛的制定方,创世图乃是赵离弦所绘,为确保赛事所控,自然要盯着。

此时赵离弦身前的桌面就有一幅立体画面,与铺满法坛的秘境场景一模一样,自然是创世图原件。

宋檀音才回来,便听王凌波指着一处对赵离弦道:“这个弟子地处边缘,还试图掩去灵气藏于树洞,若其他弟子往中心靠近,他怕是能藏到结束躺着获胜。”

“用毒蚂将他往西南方向逼。”

赵离弦闻言犹豫都没有,便提笔一挥,栩栩如生的紫刺蚁落在画上,这种毒蚂蚁足有蝉蛹大小,甲壳暗紫,看着有些骇人。

赵离弦投入一只毒蚁后,单手法诀一点,一只毒蚁瞬间分裂出了成千上万,窸窸窣窣的爬满了那修士掩藏的树洞。

“啊,啊——”那修士察觉不妙,抬眼一看差点没被吓死,赶紧破开树皮从树洞里钻出来,拼了命的往毒蚁追的反方向跑去。

宋檀音三人只觉得不可置信。

“师兄,两宗之争,关乎首位,你怎能那赛事当做取悦王姑娘的玩物?”

赵离弦看了三人一眼:“可这创世图就是她设计的,她自然最了解。”

三人闻言,齐齐眼前一黑。

第25章

宋檀音声音都拔高了:“你不是说这是你熬了整晚做出来的吗?”

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秘境之中, 未免干扰赵离弦也一早在控台周围布下隔音阵,否则宋檀音这声得热闹起来。

可饶是如此,一贯能维持体面的宋檀音此刻也绷不住了。

她接着道:“你还说你彻夜设计劳累,所以第二日才扔下我们跑出去游玩。”

赵离弦心安理得道:“我整晚抄录绘制, 当然劳累。”

宋檀音不可置信:“可这关系我剑宗的首宗地位啊, 如此重要的事大师兄你竟这般轻浮怠慢。”

“若是外面知道秘境内修士搏杀乃由王姑娘策划,你叫在场修士如何作想?”

赵离弦点点头:“你的顾虑是对的, 所以你们三个一定守好秘密。”

说着看向宋檀音:“你们也不想辛苦一场, 因为赛制决策人身份的问题, 闹得结果作废,推倒从来,宗门名誉扫地吧?”

宋檀音眼泪都流出来了, 姜无瑕和荣端也对大师兄的无耻叹为观止。

合着这风险不在他色令智昏, 拿两宗大比给女人取乐。而在于他们能不能谨守秘密。

但三人这如丧考妣的样子,实在容易让人生疑。

赵离弦又开口道:“哭什么?创世图策案你们又不是一无所知。”

“所有人看完共同决定的, 一致认为此方可行, 还夸赞创意不凡,现在这番作态给谁看?”

宋檀音气得不想说话了,荣端为难的开口:“可, 可王姑娘一个凡人, 帮忙布置赛场宴请宾客也就罢了, 修士争斗,怎可——”

赵离弦:“怎么?知道是她想的法子,你们交口称赞完美无缺的策案一下子就能挑出毛病了?”

姜无瑕:“那倒不是。”

赵离弦:“那还有何好说的。”

“还哭丧脸做什么,都给我笑,有人看过来了。”

三人:“……”

太欺负了,可屈于淫威数十年, 三人还是挤出了笑容。

王凌波难得的并不关注几人,视线一直落在桌面上。

她从里面找到了王凌淮,这家伙运气一般,虽是第一个进入秘境,但被传送到了一处妖植附近。

那妖植外表普通,像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垂杨柳。

微风拂过,柳絮飞荡,王凌淮一开始没有注意,只是一进来就在自己周身施了个屏障。

那柳絮轻舞飘扬,看着没有异状,王凌淮还在放出神念四处观望周围。

接着他发现,有几缕柳絮离他越来越近,就要触碰到了他的鼻尖。

不对,他分明施下护身屏障,普通柳絮会在离他一尺的时候便被隔开。

王凌淮心下一骇,剑意爆发,瞬间冲开了将要落到皮肤上的柳絮。

霎时间,伪装成无害模样的妖植露出了狰狞面目,无数柳絮旋风而起,顷刻间呈遮天蔽日之势,形成一个巨大的云团包裹住王凌淮。

宋檀音有些担忧的开口:“这跗骨妖柳有穿透灵力之效,金丹以下,多半防御都会被它无声无息破开,钻入体内,化作跗骨之蛆。”

“王师弟运道不佳,一进去就落入正中包围,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王凌波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不过是想让她背上让堂兄吃苦的包袱。

此次大比不论哪家输赢,都还有后面的五洲之战,所以除了秘境中的参战弟子自己,外面都知道不会让这些人真正丧命。

但保证性命不代表就能全须全尾,宋檀音这是在让她看自己一个凡人傲慢的代价。

王凌波冲她友善的笑了笑,好似在感激她对自己堂兄的关心。

宋檀音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这王姑娘平日里嘴上可是不吃亏的,但今日实在安静,不论是方才还是现在,好似转性一样。

见她如此,宋檀音也觉得无趣,视线落在了秘境之内。

王凌淮这项已经剑身附火,将柳絮灼烧成漫天火光,全力与跗骨妖柳缠斗起来,一时间难分上下。

他这里打斗势头热闹,场外不少人视线便落到了他身上。

其他人有那运气不佳的此时已经遇到了对手,二话不说放手开干,也有机敏的伪装隐藏来,试图坐收渔利。

更有组织力强的已然聚拢了自己附近的本宗弟子,以人数优势逐个狩猎对手。

但到底才开始,大多数人还未与别人碰上。

王凌波的视线落在朱栾身上,她运气不错,落到了一个隧洞处,周围也没有什么凶悍的妖兽妖植。

她自知才踏入金丹,实力不济,因此格外小心。

只遇到两个撞入她藏身处附近的刀宗筑基弟子,干脆利落的解决了,便继续隐藏。

过了两个时辰,朱栾又感受到有人靠近,但却并非灵力感应,而是直接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惊,这秘境意在让所有人生死搏杀,每一个进来的人首先就是得隐藏好气息,收敛外放的灵力。

是何人竟如此张狂至此。

朱栾是躲在层层遮掩的隧洞中,见对方如此张狂一时也不敢神识外放判断实力。

而下一秒,她也就不用再好奇了,因为那人直接出现了隧洞口,那张脸暴露在她面前。

“是你?”朱栾惊骇。

来人是个面貌清秀,身形中等的修士,穿着刀宗的法衣,倒是没有刀宗修士身上那股子明显的粗犷之感。

他咧嘴一笑:“好久不见,朱师姐。”

朱栾心跳奇快,对在此见到对方又是惊惧又是不安又是茫然。

“你怎会在此。”

那人饶有兴味:“师姐这话问的,我出现在此,自然是同师姐一样,参与两宗大比。”

见朱栾仍旧不可置信,那人笑意更胜了:“师姐莫不是以为我这被逐出剑宗的弃徒,这辈子便该永无翻身之日,在外窘迫潦倒,甚至耗尽寿元?”

“叫师姐失望了,我如今拜入刀宗,得师父青眼,推举我代表刀宗入赛。”

朱栾脸色难看,知道对方不怀好意,神识一扫,发现对方竟还是筑基修为。

当即神色一松,脸上露出笑容:“庞束,不料你离开剑宗还有这般机缘,确实世事难料。”

“可你既然得刀宗庇护,重拾仙途,便不该再回剑宗。”

说着她眼神蔑视的扫了他一眼:“尤其还是以区区筑基修为。”

话音落下,朱栾便长剑出鞘,快如闪电的割断庞束的脖子,以二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差距,庞束连躲都来不及。

正当朱栾觉得虚惊一场之时,那明明被切中的庞束,此时还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朱栾一惊,这才发现对方身上一道血痕也没有,却是庞束手中有一枚树叶,正缓缓燃烧殆尽。

“你——”

庞束讥笑:“朱师姐,吃一堑长一智,受过师姐们的算计,岂能毫无防备。”

朱栾看着他又拿出一大把树叶,那树叶之上刻画着繁复符文,一看就是符修之作。

以庞束的修为,没能耐画出挡住金丹一击的符篆,更何况还是法宝尽收,就地取材用树叶所绘。

绘制之人定是修为本事远高于她的金丹弟子,没准还是刀宗此次试炼中最强的几位。

朱栾望向四周,心生惧意。

庞束好似看出她所想,安抚道:“师姐莫要害怕,我与刀宗师兄汇合后,得了这些符叶便分开了。”

“师姐不过金丹初期,倒是不消师兄们特地隐匿埋伏。”

这话也对,如果是给他符叶的那人,在发现她的一瞬便可将她诛杀在此,如何还任他们叙旧。

但朱栾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好在庞束也不绕圈子。

又问道:“青槐师姐呢?”

朱栾:“月前暴毙了。”

庞束哈哈大笑:“人死债消,倒是便宜她了。”

“不过也无碍,除了她还有朱师姐你们三位呢。”

“师姐,当初我一人扛下所有,被逐出剑宗,才有如今师姐喜结金丹的风光。如今多年过去,师姐也该还这笔债了吧?”

朱栾盯着他:“你要什么?”

庞束张口便道:“上品灵石十万。”

朱栾瞪大眼睛:“你疯了?”

十万灵石,还是上品,便是元婴修士都不一定一口气能拿出来,何况朱栾一个金丹期,她甚至刚刚破镜,还未来得及积累这个等级的家当。

自然,倒吸一口凉气的不光是朱栾,还有正在观战的所有人。

原本被各方子弟亮眼表现吸引的众人,注意力都落到了这两个修为平平的弟子身上。

在场众人窃窃私语——

“十万上品灵石,可真敢开口,这就是个筑基弟子啊。”

“你懂什么?人家既然敢要价,自然有值这个价的把柄。”

“那筑基后生竟还是剑宗弃徒?如今为何又在刀宗门下。”

“听着只言片语,想来在剑宗起了什么不得了的龃龉。”

此刻所有人对剑宗的窥探欲到达了顶峰。

剑宗作为苍洲之首,修界表率,名声自然得经营得浩然清明。

如今有丑事爆出,自然让人翘首以盼。

王凌波对赵离弦道:“召两只妖兽,先分开他们,便是有事也待赛事过后,私下理论。”

可开场来对王凌波言听计从的他,此刻却没有动作。

他眼眸幽沉的看向对面刀宗门天真人:“晚了。”

赵离弦的创世图被门天真人锁定,大乘对上炼虚,足足两个大境界,他便是这场秘境的主人,此刻也无法操纵半分。

果然门天真人朗声笑道:“此等小事,何须遮掩。”

“本就是让他们自以为死斗,自会暴露真实品性,你我两派争夺首宗之位,弟子品性不也是考量一方?”

“我刀宗弟子勒索巨财都不消遮掩,你剑宗又怕什么。”

剑宗的人看向门天真人,均明白了此次大比,怕是刀宗所图不但有大比结果,还想从声望上彻底踩下剑宗。

第26章

刀宗野心勃勃, 一直想取剑宗而代之,这都是不消隐瞒的事。

尤其近几百年,门天真人突破大乘期,登上宗主之位, 两宗之争越演越烈。

大乘修士的数量及分布, 可直接左右三界格局,虽除界域之战外不得轻易出动, 但拥有了大乘老祖, 刀宗才真正摸到了取代剑宗的资格。

然而剑宗执领苍洲数千年, 其底蕴和战力储备,饶是刀宗数百年来悍勇直追,也仍旧有着相当的差距。

门天真人看着粗犷暴躁, 可能坐上一宗之主位置, 自然绝不会是心无城府之人。

一门双子,同时突破合体, 此等风光放在其他四洲, 各州首宗定然忧虑威胁。

可放在剑宗面前,除了年轻气盛的小辈,根本无人觉得这场比斗有何悬念。

便是整场赛事的操持, 也是赵离弦这个晚辈经手, 可见剑宗的自负。

刀宗自然明白这一点, 因此这诛心之举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果然,原本专注于大比的各路修士,此时已然被那两个弟子之间的龃龉吊足了胃口。

期待从这二人嘴里知道更多剑宗的秘事丑闻。

渊清真人看了对面的门天一眼,垂下眼眸,并没有说什么。

赵离弦见师父都无所谓,自然也不再对此事做遮掩。

此时所有人都还只当这是场基层弟子之间的龃龉, 虽幸灾乐祸,倒也并不认为能产生多大影响。

而秘境之中,庞束于朱栾的讨价还价也到了白热化。

朱栾:“你也真敢漫天要价,便是杀了我,也拿不出这笔灵石。”

“别跟我提三人平摊,她二人如今不过筑基期,就是卖了她们也凑不出零头。”

庞束:“师姐谦虚了,我认为区区十万,对师姐根本不值一提,毕竟师姐也是替人做事,如今恐有败露,那人总不会置之不理。”

“若是师姐机灵些,还能自己从中捞点,对那人而言,这点灵石不值一提。”

朱栾头皮一麻,当即想到了那日青槐当众暴毙的惨状。

怒声呵斥道:“你疯了?我们几人的旧事,如何与别人相干。”

庞束立马竖起大拇指:“几年不见,竟不知师姐变得顶天立地,敢作敢当。”

说着阴险一笑:“只是师姐,这些话骗骗别人倒罢,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是,你我这等人阴险心黑,最是见不得旁人好,若有机会,定要损人不利己。”

“可说到底还是修为低微,毫无根基,便是有那一肚子歹水,光凭我们自己也施展不了几分。”

“师姐你算算被我们拉下来那些人,铸峰的裴师兄,符峰的顾师姐,灵峰的池师弟,擢秀峰的袁师姐,还有丹峰的叶师姐。”

“这些人哪个不是修为高于你我,又有地位尊崇的师尊庇护,哪像你我这等无人问津的庸才。”

“就凭你我,哪里敢起那暗害的心思?”

“无非是那人心生嫉妒,又不敢脏了自己的手,每每要除掉谁,便在你我面前处处煽动暗示,又假借劝道之名出谋划策,事后替我们扫清收尾,扔些好处,便是心照不宣了。”

朱栾对这些一句都没法反驳,只是她看庞束的眼神越发惊惧。

“你是真的疯了,你莫不是以为,现在有了刀宗庇护,便可肆无忌惮。”

庞束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好似并不在意。

戏谑道:“这些便不用师姐操心了,总归条件我已经放出来了。”

“三日之内,大比结束之前你将灵石筹好,否则我便是拉不下那人,还是能拉下师姐你的。”

说完便畅笑着离开了。

其实朱栾此刻只要冷静些,便能听说庞束话里的漏洞。

于他们所知规则而言,这场秘境试炼关乎生死,便是不至于惨烈到只剩一人活到最后,伤亡也必然不小。

可庞束的勒索逼迫,好似无比肯定朱栾能活着从这秘境中出去一般,这是连她自己都不肯定的事。

但朱栾若有如此缜密机敏的心思,也不会做人的狗都屈居青槐之下了。

因此她此时只满腹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时场外的观众倒是捋清了前因后果,原来是那起子小人妒忌英才,阴谋残害之。

“剑宗弟子个个看着轩昂正气,没想到背地里也有残害同门的勾当。”

“他们戕害的人我都听说过,想当初都是备受瞩目的俊才啊。”

“丹峰叶师姐可是如今的叶管事?她那场祸事果真是受人算计。”

“真该死啊,叶管事可是不药真人铁口直断的丹道天才。”

“这些人不过是明面上的喽啰,背后黑手是谁?”

“必须彻查,必须严惩。”

叶华浓此时坐在自己的小院内,正拨弄着簸箕里的药材。

她一旁有个水幕的画面,此刻正映着法坛的画面,是留守丹峰的师妹给她弄的,好打发时间。

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水幕中传出,听到自己所经受的阴谋终于得以见天,叶华浓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她将最后一个簸箕里的药材翻了个面,这才坐回水幕前,沏了杯茶悠闲观看。

她看到秘境里的朱栾心神不宁,看到各方的不齿指责,看到剑宗其他弟子的羞惭恼怒。

她心里清楚,别看此时剑宗让人看尽笑话,但真论起来,各宗各派背地里的阴暗,底层中的倾轧只会更多。

若不是王凌波利用刀宗的迫切,恐怕庞束这等小人根本入不了刀宗的眼,也不会有今日的议论。

若放在平时,这等小事根本不配掀起这般风浪。

叶华浓现在明白王凌波的整个计划了,现在她只是等着,等着亲手送自己的仇人上路。

秘境之中淘汰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随着时间流逝,圈定范围变小,入境弟子渐渐往中央靠拢,遭遇的频率就越来越多。

王凌淮才剁碎跗骨妖柳,走了不到五里就被一伙刀宗的人堵上了。

对方一共七人,两名金丹五名筑基。

看到王凌淮刚经历苦战灰头土脸的过来,便笑道:“哈哈哈,天要亡你,本还想妥善行事,看来我一人对付你足矣。”

王凌淮也是嚣张:“一起上得了,省得锤哭了你剩下六个人不知道怎么抬。”

就算众人注意力被剑宗丑闻所吸引,此次参战的精英弟子表现依旧让人瞩目。

王凌淮算是初级战场中决定胜负走向的几个弟子之一,自然是各方关注的人。

而朱栾这边,在庞束离开后也走出了隧洞,一路上运气倒是不错,鲜少碰到的敌人也是筑基期的。

她哪里知道,刀宗金丹以上都被关照避开她,尽量保证这人留存到最后,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直到碰到了也进入秘境的另一名同伙,那个苏姓的矮个子女修。

一见到对方,朱栾便心绪紧张道:“你有没有碰到庞束?”

苏姓女修脸色惨白:“师姐也见到他了?那十万灵石——”

朱栾:“他做梦,敢开这个口也得有命花。”

“他不过区区一筑基,等我们与同门中的金丹高手汇合,总能破开法门杀了他。”

庞束不过是仗着刀宗符修高手绘的防御符,她破不开,不代表剑宗这边就没有人破不开。

又问苏师妹:“你一路上有没有遇到本宗的师兄师姐?”

苏师妹道:“有遇到两个,但他们都忙于追剿刀宗的人,一人画了个护身法阵让我小心藏好就走了。”

朱栾有些可惜,不过也不急,留到最后总会兵戎相见。

二人谈话落在外面,又引起一番议论。

王凌波开口道:“留她二人待在一处,无知无觉下恐怕会继续说错话。”

说着看向赵离弦和宋檀音几人:“她俩运气好得有些过分,刀宗修为高于她们的,都好似有意避开。”

“想来方才事后,门天真人目的已达成,便安排她们早些退下吧。”

几人自然无不赞同,其实朱栾与庞束对话后,门天真人撤去锁定,他们就想出手让朱栾战败退场。

只是太过急迫未免显得狼狈,因此暂时按捺不做理会。

现在发现进去的剑宗五十名弟子中,竟有两人与此事相关,便也顾不得惺惺作态了。

因此王凌波所说也是他们所想。

赵离弦一手点在朱栾二人附近的一座山峦之上,食指一转,削去了那座山峦的山尖,接着一道法诀打上去。

顷刻间,火山喷发,熔浆爆裂,整片区域呈现让空气扭曲的灼热。

朱栾二人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瞳孔骤缩,房屋大小的巨石熔浆扑面而来。

两人根本顾不得隐蔽,下意识御剑腾空。

然而这一调动,不光是仓促混乱的灵力,便是悬于半空的人影,就立马被附近的人感受到。

刀宗虽得了嘱咐对这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门天真人认为玩弄舆论毕竟是微末之道,最终还是得正面赢了剑宗。

若剑宗弟子人人以命相搏,他刀宗弟子自知性命无虞,战意定会彻底被剑宗压制,因此也没告知入境弟子真相全貌。

只让人交代背地里绕个弯,放点水。

可这两人都明晃晃的跳出来,他们再装瞎可就不礼貌了。

于是朱栾她们方一暴露,附近刀宗的人便提刀砍了过来。

那人恰巧也是此次刀宗的精英弟子之一,金丹后期大圆满修士,岂是二人可敌?

两人苦苦支撑一番,最终不敌,被抹了脖子。

在死前那刻,眼中一切算计都没了,只剩归于本能的绝望。

*

“起来吧,躺地上做什么?”

朱栾二人听到一个不陌生的声音,她们不是死了?难不成——

陡然睁眼,就见玉素光站在她们面前,除了她周围还有不少本宗的弟子,都坐在地上,看着灰头土脸的。

自然是在斗争中落败‘阵亡’的,但朱栾却不知道,此时也并没有心力关系这点异处。

反而是看到玉素光,脸上惊喜交加——

“玉师叔,你来救我们了。”

说着赶紧起身急切道:“快,玉师叔你得赶紧帮我们杀个人,若留他活着出去,我们全都后事难料。”

第27章

玉素光可跟这俩一无所知的蠢货不一样, 她现在深知秘境里的一言一行,都有外面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听闻朱栾这句话,当即脸色就变了,一把挥开二人:“胡闹, 此赛正大光明, 你二人技不如人双双被淘汰,便老实待在此处静候外面决出头筹。”

“谁教你们暗藏祸心, 竟来煽动我报复于人的?”

玉素光不知道这两人发生了何事, 但总归开口撇清关系是没错的。

且她自认为自己暗示得够明显了, 若朱栾二人长点脑子,便能看出她此时避讳的态度。

若换做平时,确实如此, 在外玉素光只消一个眼神, 她们便能自觉。

可这短短的间隙朱栾也看明白两分,若她们在临死之际被玉素光瞒天过海, 护住一条性命收拢起来。

那么刀宗必然也是如此, 难怪庞束不在意生死安危,执意勒索。

看在场人数,外面恐怕仅剩数位精英弟子之间决战胜负了。

若不在这期间杀了庞束, 一旦出了秘境, 有刀宗庇护, 便是玉素光也无能为力。

她们此后只能源源不断受人勒索,甚至在可能牵连到玉素光的时候,被当做弃子向青槐那样处理了。

于是朱栾这次非但没闭嘴,反而试图让玉素光意识到事情重要性。

急切道:“是庞束,他现在已成刀宗弟子,拿叶招娣他们的事勒索——”

玉素光才听了开头, 便头皮一炸,顾不得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一握,便锁住了朱栾的嘴,让她后面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霎时间她额前浸出冷汗,事态竟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她盯着朱栾二人,杀了她们的心都有了,脸上还得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玉素光单听到庞束这个名字时,根本就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叶招娣’‘勒索’等字眼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些蠢货在交涉时,在讨价还价时,外面无数双眼睛已经将她们自以为是的阴谋看在眼里。

玉素光眼前发晕,如此以来,这二人看到自己这番表现,便能让人生疑。

她强自安定心神,好在不过只言片语,便是她此时出手强行封口有心虚之嫌,也能做别的解释。

以玉家之势,不会在仅在这般站不住脚的质疑中,让她落入嫌疑境地。

可显然她乐观早了,朱栾被封了声音后,原本就紧绷的心神越发惊惶。

她害怕庞束的威胁,也害怕玉素光像解决青槐一样,与其帮她们脱困选择杀了她们一劳永逸。

因此见她对自己出手,刺激出了朱栾的求生本能。

她发了疯似的突然往外跑,想与玉素光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