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理:“陛下已经知道坊间百姓往御史大夫门前泼粪。单凭这一点,陛下都会觉得颜面扫地,不可能继续偏袒他。”
林知了想想御史大夫换成店里的洗碗工,哪怕是帮她和薛理打听过几次消息的洗碗工,在坊间百姓对其愈发不满的情况下,林知了会立刻把她开除。
林知了看看名单:“十几人,不好打听。”
薛理:“很好打听。多年过去,涉案人员早已卸下心防。兴许觉得大理寺卿没有勇气翻案,非但不藏着掖着,反而把请人花钱坐牢这种事当成谈资四处炫耀。”
“有可能。”林知了把名单放荷包里,汤婆子递给薛理。
薛理:“冷?”
林知了:“我的脚凉,可能气血不足。年底多买几只鸡和牛肉到二哥家好好补补。鱼儿也要好好补补。她明显不如小鸽子气血旺。”
“我娘有她的时候吃的用的都不如岳母,她幼时自然不如小鸽子身体好。虽然我娘疼鱼儿,岳母不疼小鸽子,可是林家的剩菜剩饭也比我娘新做的有油有盐。”回想起往事,薛理叹气,“幸好鱼儿知道跟着谁能吃好穿好。若是还在村里,十有八九瘦瘦小小,同现在的小鸽子一样高。”
薛瑜比小鸽子大三岁,一样高就太矮了。
林知了发现薛理神色憋屈,像是想骂他娘一顿,又碍于孝道无法宣之于口,“已经过去了。现在好了啊。先睡吧。明天我还有事。”
薛理侧身转向她:“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定做的高炉子已经送过来,明天开始在窗前做酱香饼。冬天瓜果蔬菜极少,我打算再加一个酸菜鱼。”林知了道,“厨子有点不够用。”
薛理:“不是说前些天有三个伙计和厨子出去过一趟,还用送小鸽子去章家当借口,实则是去东宫找人。没找到?”
“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出来啊。我算过了,至少差四人。两个厨子和给厨子打下手的徒弟两名。虽然伙计和采买可以搭把手,可是他们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待在厨房里等着厨子差遣。”林知了忍不住打个哈欠。
薛理伸手为她掖掖被角,把人揽入怀中,“先睡吧。”
林知了不止定做了高炉子和同通窗台持平的高案板,还做了一圈木架把炉子和灶台圈起来,以防食客被炉子烫伤。
今日下午,林知了带着几个伙计忙着布置洗刷打扫试用。待一切收拾妥当,林知了累得不想动。是以不过片刻,林知了就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休沐日,食客比往常多,用饭高峰期,林知了叫弟弟帮做饼的厨子烧火,薛瑜坐在柜台后面收钱,她穿上围裙做拉面。
熟客看到林知了拉面不禁高声惊呼:“林掌柜也会做拉面?”
林知了:“是不是觉得新鲜?他们都是我徒弟!”
做烙饼和油炸饼的厨子们连连点头。
熟客是因为韭菜鸡蛋馅月饼注意到仁和楼,中秋过后改在仁和楼用早饭。没有食客一进门就说“仁和楼的厨子都是林掌柜的徒弟。”是以这位熟客对此毫不知情。他闻言大为震撼:“不是说东家是殿下吗?”
林知了点头。
熟客指着厨子:“所以不是东宫出来的厨子?”
林知了微微摇头:“东宫的厨子更擅长鲍参翅肚,即便做个白菜汤,也是用鸡肉牛骨汤煮白菜。咱们小老百姓谁吃得起啊。”
熟客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林掌柜,你简直女中豪杰。”说完,往左右看看。
林知了问他找谁。
熟客:“薛大人呢?”
“薛大人在后厨帮忙烧火。”实则薛理在后面喂牲口,他的马和薛瑜的小毛驴。
薛理不是不想过来帮忙,在他调任刑部以后,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进门前要看一眼,刑部薛大人在此,他们就换别家,如同流氓怕见金吾卫。因此薛理尽量不出现。
熟客信以为真:“林掌柜,我看你要尽快招人啊。明日薛大人去上朝,小飞奴去学堂,你要一边烧火一边做拉面啊。”
林知了点头:“招,明天就招!”
进来收拾碗筷的四名洗碗工停顿一下,彼此递个眼神,继续收拾碗筷。
到后院,薛理拿着兵部侍郎王慕卿送的宝剑在练剑,四个洗碗工看他一眼,把碗筷分开放到盆里,就端走刚刚洗好刷干净的碗筷。
如此来回五次,店里的食客终于从络绎不绝变成稀稀落落。负责在店里收拾的几名洗碗工从前店到后院终于可以停下歇息。此刻薛理收了剑,开始洗漱,洗碗工趁机问:“薛大人,刚才听掌柜的和客人说她想找人,是找洗碗工和伙计,还是招厨子?”
薛理:“找伙计,但是跟现在的伙计不一样。林掌柜的意思从现在的伙计里头提两个做拉面或者炖汤炖菜。再挑两人给他们当徒弟。以后伙计不用再进厨房。同你们一样,也不用签十年长契。”
洗碗工心慌着急:“不再收徒?”
“收徒也是从现在的伙计里头挑人,他们同仁和楼签了长契,总要有个先来后到!”薛理知道洗碗工怎么合计的,希望跟林知了学手艺,又不想同仁和楼绑到一起,“若是厨子忙不过来,就找两名采买帮忙。如今他们天天帮厨子烧火配菜,和几个做菜的厨子都有了默契。”
林知了进院拿掉围裙,看到几个洗碗工神色不对,就给薛理使眼色,出什么事了。
薛理:“钱!”
林知了忘得一干二净,赶忙把洗碗工陶娘子叫到屋里。
陶娘子有气无力地问:“掌柜的要我做什么啊?”
林知了去里间她自己的钱柜子里拿三贯钱:“我说几个人名,请你婆婆帮我打听一下。此事有点凶险,尽量慢慢来。”
陶娘子瞬时活过来,“还跟以前一样?”
林知了点头:“无论真假都行,回头薛大人自己分辨。”
这样的事对大老爷们和妙龄女子而言很凶险,换成爱说东家扯西家的妇道人家就是闲着没事胡侃。再说,谁敢相信嗑着瓜子晒太阳的老妇人能同朝廷命官扯上关系。
换成半年前的陶娘子也不信她婆婆能靠碎嘴子给家里赚到钱。
陶娘子把钱接过去:“是不是有点多?”
林知了指着纸上的人名:“这些人都是凶杀案主犯。薛大人怀疑他们不在狱中。所以我才说这次的事凶险。”
“花钱请人坐牢?”陶娘子脱口道。
林知了:“看来坊间有这种事。”
陶娘子点头:“有!我出嫁前就听娘家人说过。”
“所以一定要提醒你婆婆不要逞强。”林知了道,“倘若出了事,我不认,薛大人也不能认。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给太子添麻烦!”
陶娘子听街坊四邻说过,自从太子被废一次,皇帝就一直防着他。她们不敢把子侄儿女同仁和楼签长契,正是担心怕被太子连累。
陶娘子:“我会提醒我婆婆。就是,我看上面很多字,掌柜的怎么只说三个人名?”
“你婆婆不识字,我担心她记不住。这个纸条不能给你。若是你回去的路上荷包被偷,纸条传到别人手里,很有可能给你家带来灭顶之灾。”林知了并非夸大其词。
陶娘子想想菜市口的血迹,那些被砍的人手里几乎都有人命,因此她深信不疑。
林知了把纸条放屋里,锁上门才去店里。
伙计看到她就说:“掌柜的,你可来了。”
“出什么事了?”林知了皱眉,前后不到一炷香也能出事吗。
伙计朝柜台看去。
林知了发现柜台前面俩婆子不是等着结账的食客,薛瑜一脸无奈。林知了见状愈发奇怪,到跟前问两个婆子“有什么事吗?”
薛瑜眼睛一亮,立刻从柜台里面出来,宁愿去窗前和小鸽子一起烧火。
两个婆子见林知了衣着干练,衣裳式样颜色和店里的伙计厨子不一样,意识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掌柜。
两个婆子说先前听路人说仁和楼招伙计,就来问问她招什么样的。她们家有俩小子,手脚勤快,就爱在饭店做事。
离除夕只剩一个月,这个时候有个正经差事的人都不会辞职,因为等着东家发过年的赏钱。林知了心说,这个时节无事可做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是正经人家。
可是要找个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啊。林知了眼随心动,指着帮酱香饼师傅称重的伙计钱二牛,“像他这个岁数的。”
钱二牛今年十八岁,因为身体残缺雌雄莫辨,看着比同龄男子小几岁,十五六岁的样子。
俩婆子惊讶:“这么小?”
“我招端茶送水的伙计啊。人小面嫩犯了错食客不好意思刁难,也不会吓到女客。”林知了的想法是,若非父母都是奇葩,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都不会太坏。即便有些陋习,调教一段时日也能改正。若是二十多岁,无论男女,都是出了窟的砖——定型了!
婆子问:“仁和楼没有重活吗?”
林知了:“没有啊。像整袋的米面和整扇猪肉都是人家给我们送过来。最累的活就是和面,您家小子会和面吗?”
两个婆子异口同声:“男人哪能和面!”
林知了前世所认识的男人中会做饭的很少,何况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因此毫无意外。她故作遗憾地说:“不如去丰庆楼试试?”
丰庆楼不招人!
听说还要往外撵人。婆子觉得去也是白去,就继续缠林知了:“我家小子能说会道,你招了他,我保证仁和楼的生意能,能再上一层楼!”
林知了失笑:“借您吉言!可是现在都忙不过来,再上一层楼也没什么用啊。何况我们仁和楼只有两层,日日客满。”
婆子:“不能通融通融?”
林知了:“既然您家小子样样精通,想必无论在哪里都能大展拳脚。您不妨去别处看看?”
两个婆子一见说的口干舌燥她也不松口,拉着脸就走,到路边冲仁和楼“呸”一声。
窗边做酱香饼的厨子看得一清二楚:“掌柜的,那俩婆子——”
“只当没看见!我一听她俩说话就知道不好相处。”林知了宽慰道,“我在丹阳开店三年,什么牛鬼神蛇没见过。真像她俩说的那么勤快,不需要老娘出来帮他们找差事。好女不愁嫁。好伙计也一样。今天从东家出来,明天就会被西家聘走!”
食客递给林知了三十文,“林掌柜说的在理。我也是这样想的。别的不说,就你弟弟,我都想请去店里当个招财童子。”忽然想起什么,“小飞奴,这么冷的天学堂还没放假?”
林飞奴:“腊月初七放假。”
“过了腊八节去我店里,我每天给你一百文。不用你做别的,像现在一样在门边帮我招呼一声?”食客道,“我是卖金银首饰的,到年底我送你一个小银锁。”
林飞奴心动:“你的店离这边远吗?”
“不到二里路!”食客到他跟前,“去不去?我不骗小孩。”
林飞奴朝他姐看去。
林知了:“你的骑射书画怎么安排?”
林飞奴对食客摇了摇头:“前几天我嘴快,说我同学的爹娘给他请个丹青先生,我姐夫也要给我请一个。还要把琴和棋也安排上。”
薛瑜闻言忍不住抱怨:“都怪你!以后我也要跟你一起学!”
食客想起他姐夫乃薛探花,怀疑薛理希望妹妹是个才女,小舅子也能和他一样高中进士,“那还是听薛大人的吧。”
林飞奴诧异:“你要不再劝劝我姐?兴许能成呢。”
食客笑着摇摇头出去。
林飞奴瞥一眼她姐:“我又不是君子,为什么要琴棋书画骑射样样精通啊?”
在旁边用饭的食客乐了,“你不想当君子?”
“君子会被道德束缚。我要当小人!”林飞奴握紧拳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店内的食客都朝他看过去。
林知了瞪弟弟:“不许胡说!”
林飞奴:“阿姐,要是你凶名在外,我不信刚才那俩婆子敢给你甩脸子!”
第147章 腊八施粥
说得好像林知了不想凶名在外一样。
林知了不再是乡间小娘子, 而是仁和楼的林掌柜,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不再代表她自己啊。再说了,开门做生意, 哪能一言不合就甩脸子。
今日是来找事做, 明日兴许就是店里的食客!
林知了只当自己没听见, 改问做酱香饼的厨子还剩多少面。
厨子看看身后桌上的面盆:“还可以做三张饼。”
“忙完就去吃早饭。歇一会儿再和面!”林知了又叫俩采买去用饭, 饭后就去买晌午用的食材。
店内食客见林知了不紧不慢地安排上午的活为晌午饭做准备,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林掌柜如今愈发游刃有余。
实则林知了不过是做习惯了。
如同翌日五更天在没人呼唤的情况下自己睁开眼一样。
林知了醒来吓一跳, 因为她床边站着一人。待林知了看清楚是谁, 顿时放松下来,朝他身上锤一下,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此人正是薛理。
薛大人叹气:“今日早朝啊。天气太冷, 我们先过去,让鱼儿和小鸽子再睡会儿,天亮再来接他们。”
林知了:“你给他俩留两张纸条?”
薛理去书房写字。
林知了穿戴齐整就带着洗漱用品去套车。
原先薛理想让林知了与他共乘。林知了问他去皇宫, 回头她怎么回来接弟弟妹妹。薛理无言以对。
清冷的夜晚,薛理走出家门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上马:“终于明白为什么崇仁坊同这边不过四里路,房价却翻两倍之多!”
林知了锁上门:“别念叨了。”
薛理:“离我们拿下崇仁坊的房子还差多少钱?”
“明年也买不起。除了我们日常花销,你还要给小鸽子交束脩,还要为他和鱼儿请先生, 算上你平时用的,你的俸禄和在职补贴差不多正好裹住。我赚的钱都存起来,一年也就两千多贯。”去年这个时候林知了觉得两千多贯能让一家人过得很好。到了京师,这么一笔巨款只能在宣平坊买一处小房子。还是家具用料都再寻常不过的小房子。
薛理感叹:“难怪十官九贪!难怪御史大夫反对削减公费开支。若是以后日日用自己的钱吃吃喝喝, 还不贪朝廷的银钱,就只能委屈家人啊。”
林知了坐上毛驴车,薛理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此时东市隔壁平康坊的花楼也熄灯休息了,以至于一路上漆黑一片。可以说是一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刻。
原先林知了觉得她一个人去仁和楼也不是不行。此刻觉得不行!半道上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林知了不由得打个哆嗦。
马蹄声慢下来,问是不是薛通明和林掌柜。林知了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紧绷,一手攥着皮鞭,一手已经拿起放在身边的匕首。
因为对薛理而言时间不早了,是以到仁和楼路口,薛理就同林知了分开,和同僚直奔皇宫。
顶着北风往北行驶,薛理越发怀念梦中当奸佞的日子。因为奸佞参与不参与朝会全在他自己啊。
林知了到仁和楼,厨子们早起了。他们不用出院门,无论切肉还是和面都在厨房,厨房几口锅点着很是温暖,以至于林知了说冷,他们非但无法感同身受,还顺嘴回一句“不冷啊”。
林知了噎了一下便不想同他们多言,舀一瓢热水去洗漱。
辰时前两刻,天空依然黑暗,林知了驾车回家,好在路上不再是先前一般静得吓人。东市的商户开门,寒冬腊月要做事的坊间百姓也点着油灯准备起来。一路上都有灯光,林知了不再心里发怵。
接走弟弟妹妹,林知了愈发不怕。
薛瑜和小鸽子得知她来过一趟仁和楼,就说以后他们自己过去。
林知了不放心,宽慰他俩她在店里闲着也是闲着。
薛瑜:“我们租路边的车过去。他若是绕路或者把我们带去别处,我们就喊人。”
林知了其实也不想来来回回折腾。
他俩到店里洗漱后,又过一炷香,天亮了,离早饭高峰期最少还有一炷香,林知了叫他俩租车回来,再租车回去,熟悉熟悉路段。
他俩回来后觉得租车没问题,林知了觉得她也该试着放手,就提醒他俩明日也是这个时辰租车。
早饭后,林知了和采买送小鸽子到崇仁坊,然后两人就驱车去鱼市。
林知了买了三十条草鱼。
三个月前,薛理借给林知了个胆子,她也不敢买这么多鱼,因为那个时候厨子和伙计十几人,只有在东宫膳房当了几年徒弟的小太监会杀鱼,指望他一个人,定会把人累到崩溃。
如今厨子们可以切出透亮的鱼片,林知了腌的芥菜也可以吃了,而冬天没了瓜果蔬菜,各大酒店的菜和仁和楼一样少了一半,她才觉得时机成熟。
午时三刻开门,林知了叫伙计在店门外挂个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新菜酸菜鱼”!
吃过酸菜大骨头和酸菜羊肉汤的食客潜意识认为酸菜鱼的味道不错,进店就点一份酸菜鱼。
伙计告诉他是现杀现做,要等两炷香。食客回一句“好吃的食物值得等待。”伙计放心下来。听闻“两炷香”嫌时间长的食客闭嘴。
其实后厨已经准备了两条肉骨分离的鱼。伙计说两炷香是指鱼头鱼骨煮汤的时间,
奶白色的汤呈上来,配上酸菜和洁白的鱼肉,一黄二白,看着就有食欲。因为一出锅就端过来,一路上散发着夹杂着酸味的香味,想着吃馒头吃菜的其他食客因此也决定来一份酸菜鱼。
伙计提醒食客先喝汤。仁和楼的食客很听劝,伙计话音落下,食客就盛一碗汤。浓而不腥的鱼汤叫食客又惊又喜,也很适合寒冷的冬日,以至于连喝三碗才想起来啃馒头吃鱼肉。
结果显而易见,后厨灶和炉子同时开火,三十条鱼不到一个时辰卖的一干二净。
如此过了三天,腊月初四下午,林知了把税交了,属于东宫的那份分红也算出来。
初六上午,林知了带着两名伙计去钱庄提钱。
回到店里约莫两柱香,魏公公进门,伙计帮忙把钱抬上车,林知了请魏公公屋里聊几句。
魏公公低声问:“出事了?”
林知了笑道:“怎么会啊。是别的事!店里还缺几个人,我想问问东宫有没有闲人。若是没有,我可就从外面找了啊。”
魏公公闻言放松下来:“此事待咱家回去问问。”
“顺便问问殿下要不要腊八施粥。若是殿下同意,明天我跟寺庙商量一下。四百斤米应当可以煮两大缸。三贯钱足矣。”林知了道。
魏公公闻言很是意外:“不在仁和楼啊?”
林知了微微摇头:“仁和楼卖的早饭里面有八宝粥。在仁和楼施粥,会被有心人说我小气,不舍得放花生红枣。放在寺庙里省心,奸佞也不敢把佛祖扯出来说三道四!”
魏公公感觉此事可行:“你等我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仁和楼开门前一炷香,魏公公骑马回来,给林知了二十两银子。林知了收下,对魏公公说:“我再加五两,算是仁和楼所有人的一点心意。下午就去寺庙。”
林知了行事周全,魏公公对她十分放心,就叫她自行决定。
申时,林知了骑着小毛驴去南城。
从林知了家所在的宣平坊往北,几乎没有穷人,不需要林知了施粥接济。兴许没有糖和枣的白米粥还会被嫌弃。是以林知了把施粥地点定在位于南城的晋昌坊。
晋昌坊往南二里多路就出城了,远离京师繁华地段,房价便宜,住户多是穷人。寒冬腊月在此施粥,无异于雪中送炭!
恰好晋昌坊有一座慈恩寺。
慈恩寺监寺对仁和楼的林掌柜早有耳闻,因为京师饭馆女掌柜不少,可是能打理一座酒楼,还把丰庆楼前掌柜逼到告御状的女掌柜只有她一人。
林知了的长相不是时人喜欢的小家碧玉,说好听点脸颊饱满圆润似鹅蛋,用陈文君的话说就是“大脸盘子”!
在监寺看来,林知了天生福相。
林知了道明来意后,监寺立刻同意。
回到仁和楼天色已晚,林知了决定明日再告诉众人她的决定。
翌日上午,采买把食材送回来,再次驾着毛驴车去市场。腊八节薛理有三天假,从初七到初九,闲着无事便与他同去。
柴米太多,两人忙到午后才把二十五两银子花的一干二净。慈恩寺监寺为仁和楼腾出的库房塞得满满的。
翌日,五更天,林知了到店里就把毛驴给两名采买,叫他们驾车去慈恩寺煮粥。慈恩寺的师父们给他们打下手,因为这批粥是仁和楼的,自然不好全交给别人。
慈恩寺年年腊八都会施粥,只是极少罢了,两炷香就完事。因此天还没亮周围贫民就来排队。
然而今日坊间百姓发现米粥源源不断地从寺里抬出来。从辰时到巳时还没结束。
百姓忍不住找施粥的小和尚打听,“今年怎么这么多米粥啊?”
小和尚指着旁边的八宝粥:“那边是寺里做的。这里的米粥是仁和楼送来的。”
南城百姓对仁和楼有些印象,就问是不是那个皇家酒楼仁和楼。
林知了叮嘱过,不可以做好事不留名,也不可以故意显摆。仁和楼的采买闻言便说:“是也不是!”
不出意外,此话勾起百姓的好奇心,继续问采买什么叫是也不是。
采买回答:“以前是皇家酒楼,现在也算皇家酒楼,不过已经被陛下送给太子殿下。”
坊间百姓明白过来:“难怪今年仁和楼放粥,原来是换了东家!”
第148章 腊八节
今日过节, 去仁和楼用饭的人比平日少,无需薛理帮忙,他在店里吃点东西就来慈恩寺烧火。
薛理本不信鬼神,也不信命。倘若施粥可以保佑家人, 可以令太子多活几年, 薛理不介意亲力亲为。
林知了在寺庙门里面, 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门外广场排成长龙, 便问薛理:“还剩多少啊?”
“你是说粥?”她问薛理算是问对人了,“厨下还有四锅。”
林知了:“够了。”
薛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我出来看一下,队伍末尾那几人已经来过一次!”
“别那么计较。自家有热汤热饭, 谁要出来喝粥啊。”林知了提醒, “你忘了吗?京师百姓喜欢面食。”
薛理微微摇头:“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们多盛一碗,更需要——”想起什么, 停顿一下, “不要钱的粥都不早早过来排队,如此懒惰之人,不值得同情!”
林知了乐了:“好赖话都让你说了。”
薛理梦里梦外第一次做这种好事, 没有经验,当真是才反应过来。薛理有点尴尬,“这里冷,我们去厨房。”
林知了穿棉衣披斗篷抱着手炉,其实不冷。为了缓解薛大人的尴尬,林知了听话随他进去, 心里感叹,我真体贴啊。
到厨房门口,看到几个小和尚扒着窗户朝里瞅,林知了好奇:“看什么呢?”
几个小和尚吓得哆嗦一下, 转身就跑。
林知了愈发好奇,透过窗户上的小洞朝里面看:“什么也没有啊。”
“那几个小和尚饿了吧。”薛理朝小和尚消失的方向看去,果然他们没有跑远,就在角落里伸头缩颈。
薛理到里面盛一盆。
大师父见状提醒:“薛施主,不是那个盆。”
薛理:“我看几个小师父好像饿了。”
林知了:“是不是因为日日吃面,对米粥好奇啊?不如叫他们进来尝尝,外面挺冷的。”
自己人自己心疼。大师父闻言神色松动:“可是这些粥是两位施主——”
林知了故意说:“我买的米和柴煮的粥,我无权决定给谁不给谁吗?”
话说到这份上,大师父立刻把小和尚们喊进来。
林知了买的米品质中等,煮出的粥黏糊,但米粒也散了。即便如此,小和尚们也很高兴。待两个大师父把一缸粥送到门外再回来,他们已经喝掉半碗。林知了给他们加满:“慢点喝,锅里还有很多!”
几个小和尚互看一下就一同起来向林知了道谢。
林知了笑着摸摸小光头:“无需道谢。”
薛理见状也想摸摸,就按住小光头旁边的小光头:“坐下吧。”
随后俩人叫大师父歇息,他俩把粥盛出来。
又过两炷香,采买进来,林知了便知道粥没了。
林知了:“有没有人叫嚷着没排到?”
采买钱二牛点头:“有两个。我们正要道歉,说准备的不够。在路边喝粥的人说,说——”
林知了皱眉:“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钱二牛一闭眼一咬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林知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薛理愣了一瞬,无语又想笑:“真脏!”
钱二牛睁眼:“对啊。掌柜的,是你叫我说的。”
林知了瞪一眼他:“收拾收拾,我们回去。”
“施主,你要走了吗?”
林知了听到稚嫩的童音,回头看去,是个六七岁的小和尚,也是被她揉脑袋的小和尚。林知了故意逗他:“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小和尚摇摇头。
慈恩寺香火鼎盛,小和尚个个白白嫩嫩,显然被照顾的极好。林知了料到会被拒绝,因此毫不意外,但她突然有个想法。
以魏公公对仁和楼的重视,若是有宫女太监愿意出来,他昨天就该来告诉林知了。至今没有出现,显然魏公公那边不顺利。
林知了看看小和尚又看看薛理。
薛理困惑,她要小和尚做什么?难道她想收养小和尚?家里一个林飞奴就够他费心,再来一个乖巧的小和尚可不行。因为近墨者黑,不出仨月,小和尚就会被林飞奴带成第二个林飞奴。
薛理微微摇头。
林知了朝大师父看一下。
薛理瞬间明白,出去找监寺,向监寺询问有没有二十岁左右的出家人愿意还俗,届时可以去仁和楼当伙计。倘若同仁和楼签下十年长契,也可以同厨子学厨。
仁和楼的厨子都是林掌柜的徒弟,监寺不必担心他们藏私。
监寺闻言感到奇怪,仁和楼的东家是太子,应当很容易找到伙计才是。监寺就问薛理为何要找还俗的弟子,他不怕弟子闻不惯荤油吐出来吗。
薛理据实以告,仁和楼有七个太监,外人有可能瞧不起他们。出家人想必不会。还有一点,仁和楼还有九名宫女,还有七位女洗碗工,不近酒色的出家人自然比外人能让她们安心。
句句在理,监寺答应帮他问问。
监寺没有一口拒绝,说明有人想还俗。薛理闻言就说此事不急,年后初八开门,初六过去便可。
谈妥此事,薛理出去找林知了,林知了在厨房门外廊檐下同几个小和尚聊天。薛理好奇:“聊什么?”
林知了看着几个小和尚:“我说咱家也有个小孩,跟他们年龄相仿。他们问他怎么没来。我说明天叫他过来玩一天。明天你带他过来?”
薛理点点头:“正好看看他敢不敢在路上骑马。”
林知了看向几个小和尚:“小师父们,我走了啊。”
“施主明天还来吗?”一排小光头眼巴巴看着林知了。
林知了:“我要做事啊。好比你们每天都要做功课。”
“施主很忙吗?”小和尚又问。
林知了点头:“回去就要准备午饭。一直忙到晚上。”
监寺把小光头们叫到身边:“林施主,不必理会他们。他们是想出去玩儿。”
这就难怪了。林知了闻言便说:“你们还小。长大后师父自然会放你们出去。我家的小孩也是日日在家做功课。”
小和尚们肉眼可见地失望,仿佛说,怎么庙里庙外都一样啊。
监寺给每人一下,叫他们回屋。
小和尚也喜欢热闹,扭身躲开监寺的巴掌,笑嘻嘻跟在监寺身后送林知了一行人出去。
林知了看着小和尚可可爱爱的样子,对薛理说:“我们下午去买些糖和菜籽油?”
此情此景,薛理瞬间猜到林知了的打算,“你对他们太好,他们会日日盼望你过去。”
林知了:“我又没有许诺什么。回头你也要提醒林飞奴,不要轻易许诺。再说了,香客之中定有许多好人,那些小和尚要是每个都记挂,他们也挂念不过来啊。”
薛理点头:“这倒也是。那就多买点多做点!”
林知了微微摇头:“不行。糖吃多了,他们就不爱吃饭了。”
驾车的采买点头:“薛大人说得对。掌柜的,我们什么时候卖花生糖和沙琪玛啊?”
林知了:“等我做个四四方方的工具,做好的花生糖和沙琪玛放进去碾平,便不会像现在一样,每次都会多出许多边角料。”
薛理:“再做几张床。”
林知了:“这么冷的天也没法去城外拉土砌墙,就做木板床,上下铺吧。”
采买钱二牛忍不住问:“是上面是床,下面是衣柜的那种吗?”
林知了:“上下铺都是床。你说的那种需要许久,离我们关门歇业只剩半个月,时间不够。”
钱二牛闻言意识到快过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东宫,然而东宫上下没有一丝即将过年的喜庆,只因太子被废三年,东宫诸人都习惯了不过春节,突然可以同寻常百姓一样庆祝,众人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如今太子的地位好像比以前更稳——没了给陛下吹枕边风的贵妃和一有机会就在陛下跟前挑拨天家父子情的二皇子,是不是说明太子一脉都能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钱二牛忍不住问:“掌柜的,南方怎么过春节啊?”
林知了:“不怎么过春节。”
钱二牛震惊:“为什么?”
林知了想想怎么解释:“不知为何,没有北方年味重。”
薛理转向林知了:“你知道京师百姓怎么过节?”
林知了:“今早听食客说的。他们还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从年初一开始走亲访友,直到元宵节。好像还说,不出十五都是年!这个十五是正月十五吧?”
钱二牛点头:“南方不是这样吗?”
林知了看向薛理。
薛大人没想到林知了真知道,为他的胡乱揣测感到羞愧,哪怕只有一点点,“是不如京师年味重。”
钱二牛心里很是好奇,看着没有外人便直接问出口:“掌柜的和薛大人打算在哪儿过年?”
林知了:“去二哥那边。自从二嫂有孕在身,我还没去看过她。”
钱二牛想起刘丽娘以前教他们和面做菜。虽然钱二牛天赋有限,可他也学会做面做饼。日后在城外买处房子,置办二亩地,不用请丫鬟婆子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钱二牛就问他们要不要去给刘娘子拜年。
林知了:“别去了。二哥说二嫂吃什么都吐,比原先瘦一圈,你们过去她还要费心招呼你们。待孩子平安落地,你们几人每人出几十文,给孩子买点东西就行了。”
钱二牛嫌几十文太少:“我看还是我们每人出两百文吧。”
林知了:“你们十几人的钱加一起换成银子二三两,给孩子打个银手镯,孩子都嫌重。一副银手镯一两银子足矣。”
钱二牛看向他同事。驾车的采买点头:“听掌柜的的。”
林知了:“这事不急,算着日子还有四五个月呢。”
薛理闻言忍不住问:“小鸽子有没有银手镯?”
林知了:“有。我娘刚有他就给他打银项圈银手镯。他出生前我爹病逝,我娘认为是小鸽子害的,那些东西就被她收起来。我带着他从林家搬出来,林蜻蜓帮我们收拾东西,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长了一个狗鼻子,那些东西都被她翻出来。起初我也不知道。到咱家给小鸽子整理衣物才看见。”
钱二牛:“林蜻蜓是谁啊?”
林知了:“我堂姐。”
“那你堂姐挺好啊。”钱二牛忍不住补一句,“比你前大嫂人好!”
对于林蜻蜓的做派,林知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应该是个聪明人!”
薛理不以为然。不过同陈文君比起来,林蜻蜓就是个胆小鬼。一旦人有所畏惧,就不会肆无忌惮地行事。
只要林蜻蜓不来招惹他们一家,薛理可以假装不认识她。
钱二牛没有听出林知了话里有话,闻言忍不住称赞:“掌柜的一家都是聪明人!”
林知了:“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是夸我啊?”
钱二牛说出来也觉得有点嘲讽的意味,可是天地良心,他真没有:“这慈恩寺真远啊。掌柜的,你和薛大人坐稳,咱们走快点,飞奴该等急了。”
林知了闻言无语又想笑。
老实说,慈恩寺着实不近。
小毛驴又走了两炷香才到东市最北端路口。
以前东市也有外城墙,同坊间百姓一样,在墙内生活交易。早年战乱墙被毁的七七八八,如今墙体如同虚设,到了路口就能看到仁和楼。
林知了和薛理先下车从正门进去,因为他俩看到林飞奴和大花在廊檐下,跟门卫似的。
林知了到跟前问他俩干什么呢。林飞奴抬头看她一眼,埋怨一句“怎么才回来啊。”继续同大花聊天。
林知了好奇:“大花能听懂吗?”
林飞奴:“大花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
林知了:“你叫它给我买几个鸭蛋?”
林飞奴呼吸一滞,抬头瞪他姐,仿佛嫌她无理取闹。
薛理:“林飞奴,不妨试试。正好给大花找点事做!”
林飞奴:“可是大花自己出去买鸭蛋,若是被无赖抓走吃掉怎么办?”
薛理:“这条路上的人都认识大花。青天白日,应当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抓大花。”
林飞奴不舍得:“我,我和大花一起!”
林知了和薛理进去。
林飞奴拽着大花进去。
林知了见状后知后觉:“在门外等我和你姐夫?”
“谁等你!”林飞奴又瞪一眼他,“大花嫌院里闷,我俩出来透透气。”
林知了闻言确定弟弟特意在门外等他俩。
看着他还不好意思,林知了作为善解人意的姐姐,自然不能拆穿弟弟。
午饭后,林知了和薛理驾车去木材店定做四张上下铺,女工宿舍放两张上下铺,男宿舍也放两张,又定做六个做花生糖和沙琪玛的木框。
从木材店出来,薛理问:“不是只差四人,你买八张床?”
林知了:“空床留着她们放衣物。比如现在天冷,衣服上有油烟味,洗了干不了,就可以放空床上散散味。”
薛理:“屋里不拥挤吧?”
林知了微微摇头:“都是上下铺,不占地方,再放两张床进去才能称得上拥挤。”
随后俩人去市场买糖和晚上吃的菜。
林飞奴挤兑他小气,林知了这次就买五斤五花肉和五斤排骨以及十条鱼,毕竟今天是腊八节,趁机让众人吃到饱。
林知了和薛理拉着鱼离开,鱼贩子的邻居指着薛理问:“那个男人谁啊?我怎么瞧着不像伙计?”
给仁和楼供货的鱼贩子白了他一眼:“别瞎说!那是林掌柜的夫君,薛大人!”
鱼贩子另一边的邻居猛然转过身:“就是打御史大夫的薛大人?他怎么那么年轻?我以为敢打御史大夫的人,最少也有四十岁!”
鱼贩子:“年纪轻轻才敢一言不合就动手。再过二十年,混成官场老油条,御史大夫卖国求荣,他都能装没看见!”
第149章 路遇劫匪
腊八下午, 薛理和林知了做六七斤花生糖和沙琪玛。成型后,林知了切成小块,薛理包装,一半留在店里, 一半单独收起来。
翌日上午, 薛理驾车载着妹妹和大花以及几斤花生糖和沙琪玛, 陪林飞奴前往慈恩寺。
林飞奴自然是骑马。
此次不是林飞奴第一次骑马, 但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在城里骑马。起初林飞奴很是紧张,从东市北端到南端,他一直小心翼翼聚精会神, 哪怕半道上有人打架, 他都能做到心无旁骛。
过了东市,林飞奴胆子大起来, 同小毛驴齐头并进。快到慈恩寺, 他甚至敢越过小毛驴,把薛理和薛瑜远远地撇到后面。
三人抵达慈恩寺先上香,随后监寺陪同薛理去找小和尚。
各家寺庙的小和尚都很少出来, 以至于林飞奴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小光头,他把花生糖和沙琪玛递给小和尚,就盯着他们打量。
慈恩寺不养狗,小和尚因为很少外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狗,也很稀奇。因为林飞奴想了解他们, 他们想跟大花玩,薛理同监寺寒暄几句的功夫,林飞奴就同小和尚打成一片。
薛理见状就带着妹妹在慈恩寺内外游览。
这个时候洗碗工陶娘子找到林知了,把她婆婆近日打听到的事告诉林知了。陶娘子说的内容, 无论真假林知了都记下来。林知了又把薛理给她的那张纸上余下几人的名字告诉陶娘子,叫她婆婆继续打听。
下午,薛理回来,林知了把记事本给薛理。翌日上午,薛理到刑部和狱中核实纸上内容。
十天过去,薛理整理出三份卷宗呈给刑部尚书,内容涉及到御史大夫的亲侄子和礼部尚书的门人以及礼部右侍郎赵怀远的小妾。
三份卷宗都算是徇私枉法。其中两份是本该砍头的案犯被改为监禁,可是没过几年,应当终身监禁的几人出来了。另一份卷宗涉及到的凶手倒是老老实实在牢里待着,可是不是他本人,同坊间传言一样——花钱请人坐牢!
刑部尚书问薛理此举何意。
薛理也没瞒他:“先前礼部赵大人和御史大人提议退守关内,我强烈反对,便是因为我认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这样做也是如此。任由他们几人留在朝中,目前看来陛下不信任他们,文武百官不敢同他们来往,不足为惧。年后呢?但凡有一丝利益牵扯,他们便可摒弃前嫌把矛头转向我们。”
刑部尚书很是意外:“我以为你只会蛮干!”
薛理:“当日是被他们气的。卑职——”
刑部尚书瞬间想起当日他原本打算“抄手看热闹”,便抬抬手制止他说下去:“你做得对!本官是你的上司,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定会认为你我沆瀣一气。日后他二人给你一刀,绝无可能宽恕我。即便此次不能让这几人抄家流放,也不能把他们留在朝中。否则他日被流放极有可能就是你我!”停顿一下,“你说实话,这几件事有几成真?”
“七成!”过去太久,以如今薛理的权利只能核实到这份上。
刑部尚书颔首:“此事你别管了。”
薛理走后,刑部尚书回家。薛理身边无人可用,刑部尚书可不是。他把家中奴仆撒出去,又到几个亲友家中待一炷香或半个时辰不等。
腊月二十二,北方小年前一天,早朝之上,刑部尚书弹劾御史台和礼部。
皇帝看着弹劾内容逐一询问礼部尚书是否徇私枉法。
薛理闻言眉头微皱,哪能问当事人。
果不其然,礼部尚书说他受小人蒙蔽,请陛下恕罪。皇帝把奏章交给大理寺,令大理寺卿把真凶捉拿归案。
薛理呼吸一顿,立刻出列。
殿内猛然安静下来,礼部尚书顿时感到心慌。皇帝忍不住皱眉,不待薛理开口就叫他退下!
薛理朗声道:“陛下!微臣知道陛下惜才,因为朝中缺人。但微臣认为不缺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这等徇私枉法之人!倘若陛下一定要宽恕几人,大可把微臣逐之不用!”
“你当朕不敢!?”皇帝被他没眼力见儿愣头愣脑的样子气到。
薛理:“陛下乃天子,乾纲独断,如何不敢?陛下再次把微臣贬为庶人也罢,正好作为忠臣良将的警戒!”
皇帝不敢置信:“——你威胁朕?”
“微臣不敢!”薛理腰板笔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死也不改的样子,让皇帝头疼不已。
皇帝没好气道:“朕看普天之下就没有你薛理不敢的事!”
薛理:“微臣不过是因为食君之禄,见不得陛下被奸佞蒙蔽。”
皇帝气笑了。
礼部尚书感到此话耳熟,突然愣住,这不是他前一刻才说过的话吗。
“倘若陛下执意如此,微臣立刻退下,也请陛下日后莫要怪微臣有眼无珠!”薛理也是这样想的,若是皇帝变得昏庸固执,以后他就当个吃饱等饿的混子!
毕竟薛理不是一个人,他不能给家人带去灾难。
今日敢威胁皇帝,只因无论梦中还是现实,如今的皇帝还称得上明君。
皇帝看着薛理低眉垂眼的样子心中怒火瞬间消失。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薛通明什么德行,跟个二愣子置气,不值得,不值得!
今日他气死过去,薛理也会认为是他小肚鸡肠!
皇帝:“你希望朕怎么做?”
“微臣不敢!”薛理闻言松了一口气。
为他捏了一把汗的太子放松下来。
刑部尚书暗暗长舒一口气。
礼部尚书猛然抬头:“陛下——”
“你闭嘴!”此刻皇帝真觉得礼部尚书碍眼。
先前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以及礼部右侍郎提议“退守关内”,皇帝心里有些许失望。转念一想,三人没有去过长城,不懂兵法,不懂胡人的彪悍,说出“退守关内”这么天真的话倒也无可厚非。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薛理把几人狠狠打一顿,也把皇帝心里对几人的失望打散了。
再后来从内侍口中得知御史大夫、礼部尚书和两位侍郎遭人泼粪,皇帝便有些同情他们。是以得知礼部尚书销假,再后来参与朝会,皇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没想到这几个不中用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令他颜面无存!
皇帝问右侍郎在不在。
赵怀远出列。
皇帝打量一番赵怀远:“朕看赵卿脸上的伤好像还没痊愈?”随即叫他和礼部尚书回家养伤,又叫内侍去告诉御史大夫安心休息,最后令大理寺卿严查!
礼部尚书和右侍郎赵怀远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跪下求恕罪。
皇帝冷冷地看二人一眼,便起身拂袖离去!
内侍赶忙喊:“退朝!”
薛理看向二人嗤笑一声就出去。
赵怀远叫薛理站住。
薛理:“不知侍郎大人有何指教?”
赵怀远指着薛理:“做人留一线!”
薛理:“卑职只听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赵怀远倒吸一口气。
事不关己的文臣武将惊了一下,可是以己度人,他们也会这样做。
薛理:“侍郎大人,卑职提醒您一句,日后再想胡言乱语,先看看自身正不正!”
赵怀远闻言咬牙切齿,他就不信薛理是个完人!
回到家中,赵怀远就找陈文君询问,薛理在丹阳的一切。
倘若用孝道对付薛理,可是薛理每月给母亲家用,还把妹妹带到身边。查他在万松书院的情况,只有薛理帮助万松书院的童生考中秀才,帮助秀才高中举人。
薛理在丹阳没有黑点,赵怀远就叫家奴从仁和楼入手。
仁和楼铁板一块!薛理每日刑部和仁和楼以及家三点一线,来到京师一年多,虽然去过丰庆楼,但是跟同僚一起,且极少饮酒贪杯。
薛理私生活方面和他在丹阳一样干净。
赵怀远无计可施就找礼部尚书。
殊不知礼部尚书也在叫人查薛理,查了三天没有查到一丝污点,更没有查到薛理从何处得知他徇私枉法。
礼部尚书动用人脉关系查薛理的二哥,查到在薛理入仕前他是商户。今年年初,薛理到户部,他二哥便不再经商,只是在仁和楼搭把手。再后来商户转农户,如今老老实实在乡下种地和利用农闲时节做点酱以及给百姓看病。
二十亩地租出去十二亩,租金比别人少一斗。到乡下短短半年,薛理的二哥在十里八村有口皆碑。
礼部尚书黔驴技穷,不得不用低俗的手段——令他在朝中的暗桩把薛理诓去丰庆楼。
薛理到丰庆楼就好办了。
丰庆楼对面便是门朝西的红袖楼,也是平康坊最大的花楼。朝廷不许官员狎妓,薛理一旦留宿红袖楼,无论他做没做,是不是被打昏扔过去,他都百口莫辩。
可是薛理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礼部尚书的暗桩当众说:“薛通明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薛理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反问:“你是在强人所难吗?我以为你一向通情达理。原来是我识人不清!”说完,他施施然走人。
留下众人瞠目结舌。
软的不行,礼部尚书决定来硬的——薛理不叫他好过,他也别想顺风顺水一辈子。
礼部尚书的人查到仁和楼关门歇业第二天,林知了就驾驴车带着薛瑜和林飞奴以及一条大黄狗去乡下。以薛理和林知了的感情,除夕前一天下午,他会骑马赶往乡下,同家人一起过节。
礼部尚书府的管家出面花钱令人半道上设伏。
无需闹出人命,薛通明下半辈子只能卧病在床便可。
可惜他不知道薛理在梦中遭遇过多次暗杀,他从不小看人性!在薛理说出“斩草不除根”时就料到御史大夫、礼部尚书等人对他也是这种想法。
是以林知了带着弟弟妹妹下乡那天,薛理请几个镖师远远跟着她们。镖师回来告诉薛理一路上连个鸟都没有,薛理便有预感,他们要对付的人是自己。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骗他去丰庆楼。
薛理以己度人,一计不成,定会再来一次。可是他们却突然安静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夕前一天下午从刑部出来,薛理本想直奔乡下,可是总感觉心里不踏实,他就先去仁和楼,拿一把砍刀和一把剑,又拿一捆绳子。
这些东西都绑在马背上用斗篷罩住。
出城后,薛理腰别大刀,手提宝剑,麻绳打个结放在身前,一旦有人出来,他近可用刀,也可用剑,远了可以用绳子像套马一样把人套住。
寒冬腊月,树叶落尽,冷风刺骨,行至郊外,四周荒凉一片,配上北方冬日仅有的几种鸟之一老鸹的叫声,薛理苦中作乐,笑着腹诽,真是个杀人埋尸的好时节啊。
薛理没有特意放慢马速,只是盯紧了四周。
终于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两边河沟里跳出来七八个人。
薛理勒紧缰绳,仔细数一下,七人!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持刀有人拿棍,还有人赤手空拳,给薛理的感觉像是临时凑到一起的草台班子。
看其神色,薛理也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薛理忽然想起一件事,御史大夫门前被泼粪那天,他同林知了提过一嘴,这几人胡子邋遢的气质以及身着羊皮的装扮,很像不入流的江湖人士。
薛理不敢托大,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几人有何指教。
为首的男子叫薛理下来留下买路钱!
土匪?薛理听食客提过,自从几个月前金吾卫抓了一群劫匪,京师土匪路霸便销声匿迹。
再说了,土匪也是人,也要过除夕。这个时候不在家为明日的年夜饭做准备,出来行凶,怎么有点扯啊。
薛理直接问:“谁派你们来的?”
七人中有两人瞬时变脸。
薛理:“我只有三个仇人,想必诸位近日有所耳闻——”
“甭废话!下来受死!”为首居中的汉子大喊。
薛理决定赌一把:“御史大夫,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
话音落下,几人互相递眼神,紧接着看起来最为精明的男子低声问:“大哥,我听着这几人怎么有点耳熟?”
男子忘了他是个大嗓门,自认为声音低,被薛理听得一清二楚。
薛理:“御史大夫门前的屎尿是不是你们泼的?”
“什么御史大夫?我们不认识!”男子用刀指着薛理,“油头粉面小白脸,速速把你身上钱财交出来!”
薛理想起他先前的分析,模仿作案。薛理又问:“胜业坊礼部侍郎大门上的屎尿也不是你们干的?”
七人同时变脸。
薛理终于敢放松下来:“我就是那个拳打礼部侍郎,脚踢御史大夫的薛理!”
“你骗鬼呢?薛大人是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竟敢冒充薛大人!”比薛理大十几岁,身材挨胖的男子大声呵斥。
薛理无语又想叹气:“你们知不知道薛理的妻子是谁?”
“我们当然知道!仁和楼林掌柜!”男子说起“林掌柜”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知内情的人准以为他是“林掌柜”的亲戚。
薛理:“林掌柜今年才二十岁。以她的才能,她会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糟老头子?!”
男子大怒:“你骂谁糟老头子?”
薛理忘了他比林知了大十几岁:“自然不是这位好汉。我的意思林掌柜的丈夫薛理定然与她年龄相仿。诸位好汉再想想,薛理四年前被陛下点为探花,为何不是状元?”
男子瞪眼:“瞧不起老子?因为探花是一甲当中最——”最年少俊美?男子看看薛理的相貌和年龄,转向他六个兄弟。
身材高大居中的男子半信半疑地问:“你,真是薛大人?”
“你们在此拦我,不知道我是谁?”薛理很是困惑,这几位是何方神圣啊。
居中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我们有你的画像!”展开面朝薛理。
薛理仔细看看:“还挺像?”然后愈发奇怪,为什么不告诉这几人他姓氏名谁啊。
危机解除,薛理决定下马问清楚。
第150章 薛理的主意
薛理先问谁花钱请的他们。
为首的男子脱口而出:“赵三!”
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是假的。薛理问他们难道不觉得“赵三”可能是假名吗。几人很骄傲地表示他们很懂规矩, 客人不说,他们不问。
客人?不是看在他们能听懂人话的份上,又赶上阖家团圆的除夕,薛理定要把这群人捆了交给金吾卫!
薛理忍不住问:“不怕如此草率有可能草菅人命?”
为首男子果断摇头:“虽然我们爱钱, 但是我们——”转向身边兄弟, 我们什么来着。
七人当中最为精明的男子不假思索地说:“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
为首居中的男子连连点头:“我们只抓坏人!”
薛理无语又想笑, 该夸他们盗亦有道吗。薛理因此愈发好奇:“请问诸位好汉,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你们叫我出买路钱,总不能没有缘由?”
七人脸色微变, 看着他欲言又止。
薛理:“我二哥家在东边村子里, 林掌柜此时也在那里,她知道我今天过去。迟迟见不到我, 她定会出来寻我。”
七人不想碰到林掌柜。
矮胖中年男子立刻坦白;“赵三爷——赵三说你勾搭他女人, 给他戴绿头巾,叫我们狠狠教训你一顿,你身上的钱财都归我们, 他再给我们每人十两!”
薛理:“给了吗?”
七人异口同声:“一文不少!”
薛理眉峰上挑,难怪这种天气跑出来为非作歹,原来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既然“赵三”出钱这么爽快,那他就不客气了:“诸位好汉想不想再赚几百两?”
智商所限,七人一时间没听懂。
薛理:“就这么把我放了,回头怎么交差?拿人钱财不替人办事, 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谁还敢找你们?”
七人不怕,表示他们可以干别的。
薛理:“诸位照我说的去做,每人赚几十两,年后合力在城外买个小院, 也有个落脚地,不好吗?”
七人中最精明的男子问:“薛大人叫我们讹诈他们?”
薛理微微摇头:“我乃朝廷命官,自然不会知法犯法!”朝他眼睛上一拳,他懵了,另外六人傻了。
薛理:“他们没有告诉你们我习武多年吧?你们毫无防备被我打伤,是不是应该他们出损伤费?”
回过神来浑身戒备的七人瞬时放松下来,一言难尽的看着薛理。为首的男子忍不住问:“听说薛大人打礼部侍郎就是趁人不备给他一拳?”
薛理:“终于相信我是薛理?我若是你们,现在进城,去药铺买些药材,再去市场买几只活鸡,杀鸡取血涂到身上,然后去找礼部右侍郎,就是家在胜业坊的右侍郎。不可全部进去。俩人留在路边,两人守在门外,三人进去!
“明日上午去尚书和御史大夫府上,穿着今日沾了血的脏衣服。身上记得涂药,用纱布裹住,以防被他们一眼看破。到他们府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七人下意识点头,犹豫片刻,又不确定地缓缓摇头。
薛理看向精明男子:“找他们拿钱养伤!要不是他们故意不告诉你们我习武多年,凭几位的身手怎么可能被我打伤?”
七人忍不住点头,他们确实不知道薛理习武多年。虽然知道薛理把礼部侍郎打了,一直以为薛理趁其不备占了上风。
精明男子捂着眼睛问:“他们要是报官怎么办?”
“一家要一百两,对他们而言不多。”薛理想想以前赵怀远目无下尘高傲的样子,礼部尚书不带正眼瞧低阶官员的德行,“他们只会认为你们小家子气,被我打的浑身是伤都不知道趁机多要点。这是其一!其二,大理寺在查他们,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可以花钱了事!”
精明男子:“可是这三家总有一家是真的?要是尚书请的我们,可是尚书没有自报家门,我们过去说花钱请我们的人是尚书府的,不就露馅了?”
薛理:“可以说尾随赵三,看到他进了尚书府!拿了钱立刻去东市躲起来,一有机会就出城。今日被你们糊弄过去,年后回想起来他们定会发现被骗了。高门大户把颜面看得同命一样重要。他们不在意给出去的一百两,而是容不得被诸位耍的团团转!”
七人没有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心里没底!
薛理见状又加一点:“他们的钱是民脂民膏!诸位不妨想想,礼部侍郎要养妻子儿女,还要养几名小妾,竟然还能在城中买几处房子,凭他那点俸禄可能吗?”
精明男子忽然想起一个词,劫富济贫!乃是他平生夙愿!精明男子决定下来:“薛大人不必再说!”
薛理:“我先预祝诸位马到成功?明日除夕,后天初一,提前说一声,过年好!”
七人抱拳回礼。
薛理翻身上马,经过几人身边停下,“诸位应当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动手。别再莽撞行事!”掀开斗篷一角,抽出兵部侍郎送的宝剑。剑身寒光闪闪,薛理朝其中一人扛着的大刀砍去,七人或躲闪或闭眼,只听铮的一声,睁开眼听到的是马蹄声,循声看去,马蹄掀起的尘土把薛理淹没,地上多了半截长刀!
七人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手持半截大刀的矮胖中年男子仍然心有余悸,忍不住连声询问:“薛大人不是读书人吗?会点拳脚功夫就算了,怎么还会用剑?还有一把宝剑?”
为首的男子咬牙:“这个赵三,他是希望我们和薛大人两败俱伤!”
精明男子:“可是薛大人去村里过节,怎么还随身带剑?难道薛大人知道路上有埋伏?”
矮胖中年男子点头:“薛大人可是当朝探花!那么聪明的人,定然能想到这些。”停顿一下,忍不住炫耀,“我在城里十年,只见过一次探花打马游街,就是薛探花!”
精明男子:“刚才怎么没有认出他是薛探花?”
“当日我又没仔细看。为首的状元跟我一样大,相貌平平,我觉得无趣,没等薛探花走近我就走了!”矮胖男子想起什么,瞪精明男子,“你还说我,你天天说自己是小诸葛,不也没有认出薛探花?”
精明男子:“可是,是他长得太像油头粉面唱曲的!”
矮胖男子:“薛探花明明是英俊潇洒!”
精明男子:“你——”
“闭嘴!”领头人怒斥一声,“回城!”
六人连走带跑跟上。
过了两炷香,七人到城里,直奔东市!
此刻薛理早已抵达山东村。因为下马同路边的村民寒暄,不长的村中小路被他走了一炷香。
薛理到门外,门口的黑影动了。薛理靠近,分明是他小舅子。
林飞奴起来:“怎么才来啊?”
薛理怕他瞎操心,也不希望身怀六甲的二嫂寝食不安,掩去路上那点小事,“快过年了,路上都是出来置办年货的,我不敢走太快。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姐又数落你了?”
林飞奴高傲地哼一声:“她敢!”
薛理:“你姐来了!”
“别吓我!我又不是吓大的!”林飞奴嘴上这样说,仍然忍不住回头。林知了从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出来,少年本能躲到薛理身后。
薛理见状感到好笑:“你怎么这么怕你姐?”
“谁,谁怕她?我是好男不跟女斗!”林飞奴可不想说,阿姐打人疼!
薛理:“你姐过来了!”
林飞奴跑进去,像一阵风似的越过林知了直奔堂屋。
林知了奇怪,回头看一眼弟弟,到薛理跟前就问:“他怎么了?你又跟他说什么了?”
薛理:“跟我说他想学飞身上马。我说等你过来问问你。怕你数落他吧。”
“还没有马高,志气不小!”林知了回头瞪一眼弟弟,“别理他!”转向薛理,“明天是除夕,刑部尚书还叫你忙到天黑?”
刑部尚书冤枉。
午饭后刑部尚书就叫薛理等人收拾收拾卷宗,去跟家人团聚。
薛理担心被她看出一丝端倪:“我们是刑部啊。每耽搁一天,被冤枉的人就要在狱中多遭一天罪。如果无辜者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很有可能冻死过去。”
“我不就说一句?看你急的!”林知了转身回去。
薛二哥买的小奴仆上前接过缰绳。薛理顺嘴问:“吃饭了吗?”
半大小子点点头:“吃的小鸡!林掌柜送我们的。”
听闻此话,薛理才想起他二哥同两房奴仆分开用饭。
薛二哥家房子多,两房奴仆占据三间偏房,一排五间偏房还剩两间。薛二哥腾出一间给两房奴仆放杂物,剩下一间改成厨房。平日里他们自己做饭。吃的米面和菜都是地里和院里产的。
薛二哥进城送酱会捎几斤猪肉。因为两房奴仆肚子里没有油水,时间长了没力气做事,薛二哥会留一斤,剩下的叫他们熬油炒菜。
刘丽娘若想吃鱼或者小鸡,薛二哥就找村里人买。他家也养了几只鸡,但是留着下蛋。
前几天薛二哥就找村里人买两只老母鸡和四只小公鸡以及八条大鱼。薛二哥出的价钱同东市一样,村里人很是高兴。
林知了带着半车鸡鱼肉蛋过来,薛二哥直呼“买好了”。林知了就叫几个小仆去拿盆,给她们数十二个鸡蛋,六个鸭蛋,又给他们两条鱼一只鸡和两斤排骨以及两斤五花肉。
小仆说起小鸡就想起林知了送的这些东西,忍不住同薛理显摆:“薛大人,我们明日吃饺子。飞奴说他喜欢吃饺子。你喜欢吗?”
薛理:“我也喜欢。天气冷,把马喂了就早点休息,明日起来贴门神!”
半大小子没有听出薛理的声音有些无力,显然是又累又饿所致,他闻言高高兴兴地说:“薛大人也早点休息!”
薛理洗洗手和脸,到堂屋闻到香味,顿时感到头晕眼花。
林知了扭头递给他一碗汤,注意到薛理神色不对:“是不是病了?”
薛二哥看过来,薛理的脸色偏白:“着凉了吧?”
薛理接过烫热的碗,感觉汤很烫,他拿一个馒头咬一口,吃下去才说:“晌午用饭早。冬天容易饿,我是饿的!”
林飞奴把他喜欢的锅包肉移到薛理面前:“姐夫,吃这个!”
薛理微微摇头,又啃两口馒头才有心思吃菜。
林知了:“年后我做点花生糖和沙琪玛,你带过去,申时左右吃两块补充脑力!”
薛二哥点头:“我看可以!”
薛理:“你们是叫我吃独食吗?”
薛二哥想说什么,“你和你同僚一起做事?”
薛理:“我只是五品啊。哪有资格独占一间房。”
薛二哥叹气:“刑部都不准备点茶点吗?”
薛理闻言想起腊月下旬刑部很忙,刑部尚书要求他们把中上旬送来的案子核实清楚,年前给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刑部上下都没有时间出去吃吃喝喝。
腊月的公费开支应该还剩一半。薛理决定回去就向章大人提议把这笔钱换成糖或者蜂蜜。
刑部日日用脑,想必不止他一人每到下班就有气无力跟将死之人似的。
薛理对二哥胡扯:“自从上个月陛下削减公费开支,尚书大人就不太敢用公费买点心。”
薛二哥不明白:“为何不敢?”
薛理:“霜打露头青!担心比别的衙门用的多被陛下敲打!”
林飞奴看向他姐夫:“礼部和御史台也是这样吗?他们反对削减公费开支啊,不应该阳奉阴违故意超支,好叫陛下知道每人每月限额五百太少吗?”
薛理:“此令早已昭告天下,陛下不可能收回成命自打脸,他们敢阳奉阴违,陛下就敢杀鸡儆猴!礼部和御史台那些人不是不可替代的武将!礼部从上到下全部罢黜,年后陛下也能把礼部的人补齐!”
刘丽娘不想听这些事,心里烦躁:“三弟,先用饭!”
薛理点点头:“二嫂还是一吃就吐吗?”
刘丽娘:“自从用酱烧肉就不吐了。说来也怪,以前我吃不惯黄豆酱,也不想吃酱烧的回锅肉,现在我一个人可以吃一斤回锅肉!”
薛二哥:“李婆子说她儿媳妇有孙子孙女的时候也这样。”
薛理:“李婆子做事还算尽心吧?”
薛二哥:“她孙子孙女自从到我们家,一天一个样,不敢不尽心!”
李婆子是薛二哥家的老仆。若是她一个人在城里,无论卖身到谁家,每月最少可得一千钱。不过李婆子在二哥家每月只有三百文,因为她孙子孙女太小,需要二哥帮她养几年才能做事。
林知了低声提醒:“二哥,升米恩,斗米仇。即便你和二嫂觉得李婆子带着俩孩子可怜,规矩不能乱!像我在仁和楼,早上和晌午剩的饭菜,我不说可以吃,没人敢因为饿了偷偷盛几碗!”
薛二哥朝刘丽娘看去,“你二嫂没用!”
“你才没用!”刘丽娘瞪他。
薛理:“二嫂身怀六甲,为何叫二嫂出面?”
薛二哥:“他们几人不是女人就是孩子,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给他们立规矩?”
这倒也是。薛理想想那两房奴仆是两个女子带着一对小儿女,薛二哥确实不好靠近奴仆房。
林知了:“二嫂,我帮你?”
刘丽娘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头要是她们跟我抱怨你严苛,我就说是仁和楼掌柜的,手下几十人,规矩大着呢。”
听闻此话,林知了便不客气。
翌日,林知了和往常一样醒来。因为不用早起去仁和楼,这几日林知了都要睡个回笼觉,但今天没有,她起来点着油灯就找新衣服。
薛理被她闹醒,拿起椅子上的斗篷扔给她:“披上!”
“刚起来不冷。”林知了拿出新做的茶色棉服,又拿出大氅和斗篷,“哪个好看?”
薛理指着紫色斗篷:“显贵气!”
林知了穿戴齐整就准备出去。
薛理问:“这几日你没有趁机给她们立规矩?”
“这是二嫂家啊。”林知了送他一记白眼,“我贸然提起帮她调/教仆人,她会怎么想?她怀着孩子,我犯得着为这点小事叫她心里难受吗?昨天若不是话赶话说到规矩,我就算担心奴大欺主,也不会接下这事。”
薛理说不过她:“打算怎么做?”
“今日是除夕,也不能叫人家心里不痛快。”林知了不打算出言把人数落一顿。她到厨房使劲推开房门,咣当一声,觉少的李婆子率先出来。
李婆子看到厨房有灯光就问:“谁呀?”
林知了:“睡不着,想早点起来做饭,不小心撞到门。”
“小心啊。怎么没有点灯?”李婆子进来。
林知了:“被风吹灭了。村里的风怎么这么大?”
李婆子:“村里比城里冷。夏天舒服,到了冬天就遭罪了。我们平日里都不敢出去。林掌柜要做什么?”
“先烧热水洗漱。”林知了朝门外看去,“只有你一人啊?”
李婆子心惊,“老婆子去把孩子叫起来?天亮了,也该起了!”
薛理从屋里出来,看着漆黑的夜空,心说是我瞎了不成。
林知了:“小孩子长身体要多睡觉。像我弟弟和小姑子,每晚都要睡四个时辰!”
李婆子心说,难道是我想多了,她只是随口一问。林知了又朝厨房外看一眼。李婆子确定不是她多心,可是说不叫孩子起来,难道也是客气一下。李婆子心说,我还是把孩子叫起来。
这位可是给太子做事的林掌柜。
听东家说,厉害着呢。
李婆子到厨房外面想起什么,立刻回屋把同屋人叫起来。
薛理悄悄退到室内。
二人到厨房,林知了吩咐一句先烧水就去茅房。
李婆子松了一口气,看着林知了走远,低声对同屋的顾娘子说:“日后我们要早点起。”
顾娘子:“林掌柜嫌我们起得晚?可是这里又不是她家。东家都没说什么。”
李婆子:“东家跟我们是自己人,还是跟薛大人和林掌柜关系近?你别犯糊涂!她要是个心慈手软的,不可能把仁和楼打理的红红火火。”
顾娘子:“刚才咣当一声,她故意的?”
李婆子:“就是故意的,你去告诉东家?我们都听见了,东家能没听见?东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责怪林娘子。你快点烧火,我去问问林娘子早上吃什么。”
这几日都是薛瑜带着几个小的做饭,她们做什么,林知了吃什么。突然叫林知了拿主意,她反而被问住。
林知了敲敲卧室门。
薛理出来。
林知了:“吃什么?”
薛理:“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拉面吃够了!还想喝豆浆,咸的!还想吃肉松饭团。要是有炒年糕或者米面就更好了!”
林知了后悔多嘴,没好气说:“你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