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伯:“跟他一起的那人想回去。”
邻居不禁问:“仆人还能替主人家做主?”
金氏心说,看吧,不止我一个误会。
林大伯笑着说:“什么仆人?人家是金吾卫!从京师到丹阳几千里路,侄女婿不放心小鸽子,特意请来保护他的!”
乡亲大惊,指着林飞奴等人消失的方向张口结舌。
邻居吞口口水,问:“他那样的能当金吾卫?”
林祖父:“长得瘦瘦小小,不等于没本事。你男人高高大大,一年到头赚几个铜板?”
邻居噎住。
众人不欢而散。
再说今天同样探亲的薛二哥和刘丽娘。
他俩带着龙凤胎到刘家的待遇远不如林飞奴。
刘家不如林家富裕,也不如林家人常年卖豆腐眼珠子活,刘家长辈也不如林知了的祖父眼光长远,是以准备的饭菜比林家少一半,刘家就认为很丰盛。吃饭的时候刘母数落刘丽娘狠心,一走六年都不舍得给家里来个信。
六年回来一次,刘丽娘也觉得自己不孝顺,就任由她娘数落。然而她的沉默被看成理亏心虚无言以对。
刘母对她愈发不满。
刘丽娘后悔没把林飞奴带过来,要是他在早撂筷子大吼:“还吃不吃?”薛大人的小舅子,她娘可不敢得罪。
可惜当时林飞奴在林家啃梭子蟹、猪排骨和鸡腿,碗里还堆满红烧羊肉和肥美的蛏子。
刘丽娘除了买了许多吃的用的,还决定给她娘十两银子。因为这顿糟心的午饭,十两碎银被她忘记。
回去的半道上刘丽娘才想起这件事。
薛二哥叹着气说:“早点走吧。”
俩孩子闻言也敢说想回家。
刘丽娘气得眼红:“还不如婆婆!”
昨天晌午薛母从头到尾都不曾埋怨走了六年的俩儿子不孝。也许薛母听人说过,薛理无诏不得返乡。也许因为薛二哥得了龙凤胎,令她脸上有光,她就不在意儿子回来不回来。
昨天晌午,薛母特意买两只鸡,四个腿,仨孩子一个人一个,剩下一个给林飞奴,还叫他多吃点考状元。
薛二哥想起昨天的事就想笑:“我娘要面子!给足她面子,她私下里吃糠咽菜也不抱怨!”
刘丽娘:“要是十年前,我一个月回去一趟,我娘都会嫌我天天回娘家!”
“十年前我们什么也没有,还跟大哥三弟住一块。”薛二哥想想那个时候的日子,突然想不起来怎么熬过来的,“晚上出去吃吧。用你没送出去的十两银子。我们叫上娘和妹夫去吃海鲜。”
刘丽娘:“他跟我们去吃饭,琬妹怎么办?”
薛二哥:“叫他带个汤碗,回头给琬妹带一碗鸡汤。你准备两个红包。”
刘丽娘疑惑不解。
薛二哥:“妹夫要是把那个孩子带过来,给一个铜板也是心意。你一份,弟妹一份。我们是琬妹的娘家人,不能叫人家认为我们看不起那孩子。”
刘丽娘点点头:“兴许他俩真命中无儿无女。这样的话弟妹以前也说过。”
薛二哥:“是包铜钱,还是别的?”
“三弟是四品官,给十个铜钱,少了吧?”刘丽娘决定进城看看。
到城里,刘丽娘想想要是十两银子送出去,得不到她娘一声谢,兴许还埋怨太少。拿出一两换俩银镯子,兴许能得到两声谢谢——妹夫和孩子!
刘丽娘决定买俩银镯子。
回到客栈,刘丽娘用红纸包好给林飞奴一个。
林飞奴惊得“啊”一声:“我送给他啊?”
刘丽娘:“按辈分应该喊你叔。由你给他怎么了?”
“好吧。”林飞奴收起来。
薛二哥等人先去酒店,薛大哥去找妹夫,也是他所在的镖局东家。
薛琬的夫君没打算把孩子带过去。薛大哥说还有几个孩子,届时给他们单叫几个菜,他妹夫才把养子带过去。
饭后,刘丽娘和林飞奴把见面礼给小孩,果不其然,薛琬的相公十分高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两个镯子不到一两,他不差这点钱,但这份心意很重,尤其是林飞奴的那份。
当场他就给孩子戴上。
三日后,薛琬的女儿办满月酒。
翌日,薛二哥一家回村,林飞奴和瘦猴去市场买买买,主要买江南的布和他姐夫很馋很馋的年糕和米面。
又过一日,众人北上。
薛大哥有马没车,薛琬的相公就把他家的车送过来。
林飞奴和云无影同来时一样骑马。
路上没有碰到雨雪。
到京师的当天下午天空飘起鹅毛大雪。
苏娘子和薛母都觉得瘆得慌。
冷风如刀,薛母把大孙子搂怀里,小声抱怨:“怎么挑这样的天定亲?离三九四九还有两个多月,哪受得了啊。”
苏娘子低声说:“见着妹妹您别这样说,她会很难过。”
薛母决定闭嘴!
林飞奴习惯了,顶着风雪到薛大哥身边:“大哥,再走四五里就到了。”
薛大哥:“这条路真宽。我去过金陵,金陵最宽的路还没有这条路一半宽!那边高的房子是什么地方?”
林飞奴:“皇宫!这条路就是皇宫门口的路。咱家所在的永兴坊就在东宫东南方,算是在东宫斜对面。姐夫要是骑马去上朝,最多一炷香就到宫门外。”
“这么近啊?”薛大哥惊叹。
林飞奴:“姐夫的的宅子有钱也买不到。不过姐夫做事的大理寺离家远。姐夫早上和晌午不能回来用饭都比以前瘦了。”
薛二哥在他大哥另一侧,闻言忍不住说:“我怎么觉得他胖了?”
“那是姐夫发腮了。阿姐说姐夫以前下半张脸过瘦,不像好人。现在这样最好,长相周正,眉眼自带三分正气!”林飞奴好奇地问,“你是不是羡慕我姐夫比你好看?”
薛二哥白了他一眼,扬起马鞭,越过两人。
苏娘子在车里听到林飞奴的话就忍不住推开车窗。
薛母也忍不住朝外看,发现马路有二十个乡间小路那么宽,很是震惊,也不嫌冷风像刀,勾着头往外瞅。
众人到薛理家,薛理还在大理寺,林知了在丰庆楼。
好在家中有门房,林知了算着时间他们该到了,房屋也收拾好了。
薛二哥一家和薛大哥夫妻二人住西院厢房,薛母和薛瑜住一块——薛瑜给自己做的床宽敞。薛大哥的儿子跟林飞奴住东院,还有一个住厢房的云无影。
云无影不说搬,薛理和林知了也当忘了。实则林知了是觉得东院多个人她弟弟安全。
厨房里挂着猪肉和鱼,刘丽娘叫婆婆妯娌歇息,她和做饭婆子准备晚饭。
晚饭后舟车劳顿的众人去洗漱休息。
翌日出事了。
薛母和薛大哥一家都病了。
薛二哥挨个煎药。
林知了和薛理都不得闲,待几人病愈,由薛二哥驾车载着他们去村里住几天。
薛瑜定亲后,薛二哥和刘丽娘带着大哥大嫂准备年货。
林知了早出晚归,几乎不同薛母打照面,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上元节刚过完,正月十六晚上,薛理同林知了说:“这两天你给大哥买点东西,飞奴说大侄子喜欢他的小木剑小弓箭,你也收起来给孩子带上,再叫人打听打听有没有车队回南方,叫大哥跟他们回去。”
林知了瞬间不困了:“出什么事了?”
薛理瞪她:“看把你给激动的!”
“大哥的性子用针戳一下都不知道哼一声。苏娘子长袖善舞,定不会惹你不快。大侄子日日在东院,像林飞奴的跟屁虫,也不会惹到你。说说看,你娘干什么了。”林知了当真好奇。
薛母叫薛理纳妾!薛理敢说吗?他敢说一个字,林知了就敢立刻把人撵出去,“你别管!”
林知了:“你不说为什么,大哥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我跟大哥提过此事。大哥记挂镖局的生意,苏娘子担心绣坊的姊妹,也不习惯京师的干冷。”前几日薛理同他二哥提过。算着时间他二哥应该已经和他大哥说了。
林知了:“那我多买点,给大哥一头驴,用驴驮着?”
薛理点头。
林知了:“要不要给大哥一笔钱?你不要书局分成,我们原先答应给婆婆的钱因此断了,大哥也不叫你伺候婆婆,我觉得多少应该给一些。”
薛理想想他娘的打算,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林知了的眼神极为复杂。
林知了奇怪:“一百两都不舍得?”
薛理心说,你要知道我娘前几日跟我聊什么,一两你都不舍得,“你决定!我又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林知了:“那就一百啊。左右她一年后还过来。届时再多给点。”
薛理:“二哥那边我去说。”
林知了点点头,又忍不住问:“真不说出什么事了?兴许我能帮你呢。”
“你帮不了!”薛理灭灯,“睡觉!”
林知了嗤一声:“不说我也能猜到。就婆婆的见识,还能因为同你聊江山社稷意见相左?”
薛理:“说起朝中大事,今年赋税比前几年多两倍!”
林知了吃惊:“这么多?”
“据说陛下同你一样震惊。户部原先担心丁税和地税合并后,比以前的丁税加地税少三成,过几年要寅吃卯粮。去年年底税收上来谁都没话了。”薛理想想年前户部诸人走路带风的样子就想笑。
林知了意识到被带偏:“朝政与我无关!你娘是我婆婆,与我有关!”
薛理翻身堵住她的嘴巴。
林知了不敢置信,如今他怎么这般无赖?气得朝他身上踹一下。
薛理:“夫人不困,那就晚点睡!”
第186章 有了
托薛理的福, 苏娘子绣坊的生意近几年一直有进项,薛大哥镖局的差事很稳,夫妻俩又只养一个孩子,是以手里不差钱。
翌日晚上, 林知了去大哥大嫂房中把钱给他们, 苏娘子一个劲拒绝。
随后二哥二嫂进来, 薛二哥把钱塞给他大哥, 薛大哥叹着气说回去就交到娘手上。
刘丽娘变脸:“每月给她一贯!”说得太快跟舍不得钱似的,刘丽娘为自己找补,“先前在你家, 我听她的意思想带上二婶一家。婆婆才五十来岁, 日子还长,以后俩人再好的跟亲姊妹似的, 她把手里的钱都借给二婶你也不知道。”
苏娘子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碍于她是继室,钱又是俩弟妹给的,因此不好意思出言反对。
苏娘子闻言才附和:“丽娘说的是。相公, 婆婆要是想到二弟家房子宽敞,三弟的宅子这么大,二婶一家五口还在村里住老房子,因此心疼她把钱给二婶修房子,就是——”
“肉包子打狗!”
苏娘子下意识点头,看到薛瑜惊了一下:“你你, 什么时候来的?”
薛瑜站在门边:“你们真粗心大意。门不关,也不压低声音,就不怕娘听见?”
苏娘子心慌,走到门边朝外打量。
薛瑜:“她在东院!”
苏娘子松了口气。
林知了:“大哥, 把钱收起来吧。”
薛大哥和苏娘子拒收还有一个原因,薛理同他二哥说实话,娘叫他纳妾。薛二哥找大哥抱怨“才过几天好日子啊,娘又瞎折腾。”薛大哥也觉得他娘管得多,忍不住同苏娘子说起此事。苏娘子一想到薛母给林知了添堵,就没脸接她的钱。
看着林知了毫不知情的样子,苏娘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收着吧。”
薛大哥把钱放包裹里:“后天我们就回去!”
林知了:“你一个人带着婆婆、大嫂和侄子走官道也不安全。我已经叫伙计打听,年年上元节过后都有商队回南方,你们和商队一起。”
薛大哥闻言不敢托大。
正月最后一日,阳光和煦,三支商队一起回临安,薛大哥一家南下。
薛二哥和刘丽娘也带着孩子回村。
林飞奴在家备考,林知了和薛瑜同往常一样去酒楼。
经过林知了多年指点,仁和楼的厨子和采买都知道根据时令蔬菜改菜单。丰庆楼的伙计被前掌柜的管的不敢擅自做主,林知了就亲自带他们选菜。
有些青菜焯水后颜色翠绿,厨子想不到这一点,林知了便提醒厨子。艺伎排戏的时候,林知了也会给出意见,但不要求她们遵循。伙计想跟账房学打算盘,林知了假装没看见,她答应的分红一文不少,也给出足够的休息时间,丰庆楼又恢复了四年前的热闹。
半年后,天气闷热要下雨,薛理睡不着,拉着林知了坐起来研究她的肚子。
林知了:“以前你不是不在意吗?”
薛理:“以前也不知道我——”
“银样镴枪头?”林知了嘴快。
薛理气无语了,半晌憋出一句:“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原来你在意的不是孩子,而是在意自己能不能行啊?”林知了比他刚才还无语,“就你心思不纯,还指望老天爷大发慈悲?”
薛理尴尬地轻咳一声:“林蜻蜓近日有没有去过仁和楼?”不待她开口,“早知道我就不带着林飞奴去吓唬她相公!”
“活该!”林知了躺下,“心静自然凉!”
薛理的心静不下来:“这几日要是见到林蜻蜓,如果林蜻蜓还关心你,就说你想要孩子啊。”
林知了:“睡不睡?”
薛理躺下打扇子:“我记得有一年太子给我一盒鹿茸——”
“你给二哥了!”林知了提醒。
薛理侧身转向她:“你看——”
“我不看!给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你不要脸我还要!”林知了白了他一眼,“在朝中也没人见你争强好胜!攀比心用在这上面,真令我刮目相看!”
薛理:“你怎么知道我在朝中什么样?”
“听你同僚说的。说有几次你抄着手看热闹,就差一个板凳一把瓜子。还有一回早朝你低头睡觉。”林知了打量他,“你是真不拿陛下当皇帝!”
梦中当了多年摄政王,薛理骨子里不觉得他比皇帝卑微,“当时应该是谁说了很多废话,我懒得听就眯一会,没有真睡着。”
林知了惊叹:“你还觉得可惜?就不怕睡着了无意识地躺在地上?”
“不说这些。再去市场别忘了留意林蜻蜓。”薛理道。
林知了转过身去。
薛理:“我知道你讨厌她,我也——”
林知了叹气:“鱼儿的婆家祖父是太医!”
“太医知道了,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薛理皱眉,“懂不懂?”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薛大人,你觉着满朝文武谁还坚信你的身体无恙?”
薛理被问住。
过了许久,长叹一声,薛理决定破罐子破摔,“算了!”
三个月后,林知了到厨房就反胃,估计早饭吃积食,就去店里休息。
片刻后,林知了后知后觉,不是有了吧?
林知了想去找大夫,又不想弄的人尽皆知,她想到了弟弟。
原先今年林飞奴要准备童试,而童试有三场,二月的县试,四月的府试以及一年一度改成两年一次设在秋八月的院试。
这三场考试对用心读书十年的林飞奴而言不难,可是也要认真对待认真备考。林知了体谅弟弟一年考三场,人瘦了一圈,就告诉他今年后几个月想干什么干什么。
林知了到家,林飞奴正犹豫着去不去找院试没过的章元朗。他担心章家夫人看到他又数落章元朗平日里读书不用心,院试都能落榜,秋闱春闱别想了。
林知了叫他套车,又令家仆陪他一起把二哥接过来。林飞奴顿时没空犹豫不决:“丰庆楼有人生病?”
林知了:“我可能早上吃积食了,叫二哥给我看看。”
林飞奴皱眉:“你不是舍近求远吗?”
林知了下意识问:“什么?”
“你未来妹夫啊。”林飞奴颇为无奈地提醒。
林知了:“他不是在太医院给太医拎药箱?”
“总有休息的时候啊。他伺候的太医休息他不休息?”林飞奴有些无语,“我看您不是肚子里积食,而是脑子吃糊涂了。”
林知了抬手要揍他。
林飞奴快速后退:“我去牵马!”
家仆试探地问:“掌柜的,您是不是有喜了啊?”
林知了惊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只是吃积食哪用得着找薛大夫啊。也就飞奴公子年龄小见得少,又对您不设防,您说什么他都信。”家仆替她感到高兴,“您快回屋歇着。”
林知了回屋等着。
两炷香后,薛瑜未来相公的祖父丁老太医来了。
林知了的那番话糊弄不了家仆,同样糊弄不了老太医。老太医一听积食去乡下找薛二哥,联想到积食胃不舒服就猜到真相。
丁老太医过来一搭脉,便眉开眼笑。
林知了不禁问:“真有了?”
丁老太医点点头,瞧着她不是很激动:“林掌柜好像不意外?”
林知了叹气:“我一向胃口好,吃撑了也不可能积食。”
为老太医沏茶的林飞奴奇怪:“什么意思?你不是积食啊?”
老太医打趣:“傻小子!你姐有喜了。”
林飞奴看一下他姐,脸上无“喜”啊。林飞奴奇怪:“什么喜?”
“这孩子真是读书读傻了。”老太医无奈地摇摇头,“你要当舅舅了!”
林飞奴震惊。林知了赶忙接住茶杯。林飞奴跟做梦似的,讷讷道:“我要当舅舅了?”回过神就问老太医是男孩还是女孩。
月份不长,老太医把不出男女:“你希望是男孩女孩?”
林飞奴:“我希望女孩像二哥家的龙凤胎一样乖巧,不能像她姑薛瑜,就会天天欺负我!如果是男孩就更好了,我可以带他骑马打猎!”
林知了:“你想的真美!”
“想想又不犯法!”林飞奴又问老太爷注意事项,有什么东西能入口,什么东西不能入口,不等老太医说,我写下来,他又转向林知了,“丰庆楼和仁和楼——”
林知了打断:“我只是有了,不是得绝症!”
林飞奴哼一声:“你又没生过!懂什么?”转向老太医,听他的。
老太医:“你姐身体极好,头几个月注意一下别磕着碰着,四个月后想做什么做什么。”
林飞奴不认同:“您这话说的,好像耍枪舞剑也无妨!”
老太医点头。
林飞奴惊得瞪大双目。
林知了:“不懂的是你!”
“可是,可是二嫂——”林飞奴困惑,林飞奴十分想不通。
林知了:“二嫂太在意,总感觉动一下孩子就没了。哪有那么娇弱。”
老太医想说给刘丽娘把过脉,她着实不必那么谨慎:“飞奴,去拿笔墨,老夫把注意事项写下来!”
林飞奴跑去他姐夫书房。
老太医对林知了说:“鱼儿的嫁妆,你看是不是我——”
林知了:“都安排好了。家里还有这么多人,无需我操心。”
林知了和薛理成亲十二年才有孩子,虽然老太爷觉得她身体很好,顺利生产没问题,就怕薛理不许她操心,才想到叫家人帮她筹备。
老太医闻言笑着说:“那就当我没说。”
林飞奴进来:“什么没说?”
老太医看到他眼中一亮:“听说飞奴的院试过了?明年没有秋闱,不用日日备考,有什么跑腿的事叫他去做。”
林知了点点头。
林飞奴看着老太医写注意事项,不禁问:“不用开个安胎药什么的?”
“你懂得还不少。”老太医笑着摇头,“可惜是药三分毒。你姐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飞奴:“要是哇哇吐怎么办?”
“今日没吐吧?”老太医看到林知了点头,“日后应该也不会像你二嫂似的吃什么吐什么。”随后又叮嘱一句,“胃口极好也别吃太多。”
林知了:“听二哥说过。”
老太医放心了。
林知了叫弟弟送他回去。
林飞奴回到家还跟做梦似的,盯着他姐平坦的小腹,很是困惑:“这就有了?”
林知了:“送我去店里!”
“还去?”林飞奴不禁惊叫。
林知了:“我突然回家,管事定会有些不安。”
“可是丰庆楼的晌午什么味都有,脂粉味,汗味,饭菜味,我小外甥受得了吗?”林飞奴担心。
林知了:“所以要过去。她受不了我就早做安排!”
言之有理!林飞奴无法反驳:“我送你过去就去市场,你是想吃鸡还是想吃鱼?对了,二哥说过,酸儿辣女。我去买条鱼,晚上吃酸菜鱼?”
林知了想纠正,不一定是男孩,可是看到弟弟认定是个男孩,而且不叫他做点什么他估计更慌:“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飞奴跑去东院。
“又干什么?”林知了大声问。
林飞奴回来:“小点声,别吓着我外甥。我去拿钱!”说完又跑了。
林知了张张口,放弃了!
可是令林知了没想到的事直到晚上他还是这副德行。
如今昼短夜长,薛理从大理寺回来天色黢黑,没等他下马站稳林飞奴就拉着他往屋里去,薛理被鹅卵石路绊的踉跄。
到屋里灯火通明处,薛理也不怕他摔倒,抬手甩开:“发什么疯?”
“我姐有了!”林飞奴说出来就盯着他姐夫看。
薛理愣了一下,转向林知了:“有了?”朝她的腹部看去,“今天查出来的?”
林飞奴扯住他:“等等,怎么我一说有了,你就知道我姐有喜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薛理甩开他,朝林知了走来,“真有了?男孩女孩?”
林飞奴脱口道:“男孩!”
薛理无意识地点点头:“男孩也行。”
林飞奴震惊,怎么他说什么他姐夫都信啊。
林知了:“要是个女孩呢?”
薛理点头:“也行!”
林知了替他说:“无论男女,只要生一个可以证明你——”
薛理抬手捂住她的嘴。
林飞奴嗤一声:“不说我也知道。证明您的身体没病!”
薛理松手就瞪小舅子。
“看来我说对了。姐夫,您——没想到您这么要面子!”林飞奴摇头,“这一点您真像您母亲!”
薛理一听到他母亲就心烦,“还有事吗?没事出去!”
林飞奴怀疑他恼羞成怒,看在他给自己添个小外甥的份上,不同他计较,令婆子端饭。
薛理闻言想起他和林知了都忙,以后没人带孩子,“改日休沐我再找两个丫鬟?不行!小丫头毛手毛脚。再请两个有经验的婆子吧。孩子出生前再请两个奶娘。”
林飞奴把饭桌摆好,“阿姐不可以自己喂吗?”
薛理:“你姐要管着仁和楼和丰庆楼,哪有时间喂养。再说了,只要母亲身体好,谁喂都一样。”
林飞奴觉得不一样。
林知了:“你小时候是娘奶大的,你还有印象吗?两岁之后把人辞了,在你小外甥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娘!”
林飞奴:“这样还行。我小外甥可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
薛理:“你想的真多!”
林飞奴下意识反驳:“我小外甥,我——”
林知了打断:“我饿了!”
“阿姐用饭!”林飞奴给她盛半碗汤半碗鱼肉。
薛理忽然想起二嫂吃什么吐什么,见状立刻把痰盂拿过来。
可惜叫他失望了,林知了非但没吐,还吃了半个馒头。林知了看着糖醋排骨,吃了两块还想再来两块,感觉有点不舒服,只能放下筷子。
薛理:“是不是担心吃多了顶到孩子?”
林飞奴连连点头。
薛瑜听不下去:“三哥,你觉得小侄子现在多大?”
薛理:“我拳头这么大?”
林知了伸出一个手指。
薛理震惊。
林知了:“你说他才这么点能顶到什么?平时晚上我也只吃这么多!”
薛理看着满桌子菜:“今日怎么做这么多?”
这一桌子菜都是薛瑜做的,薛瑜白了他一眼:“三嫂查出身孕,这么大的喜事,不应该多做几个菜庆贺一下?再说了,也不会浪费!我还没做好,他们几人就说明日吃折箩。”
薛瑜口中的几人是薛家的五个家仆。
听闻此话,薛瑜很无语,他们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有剩菜!
“林飞奴,明日下乡告诉二哥二嫂。”薛瑜瞥一眼她哥,“早点生大家都省心!非要拖这么多年!别说以前屋小住不下,我都说了,可以叫奶娘跟我住一块!”
薛理:“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你不同意,我三嫂总不能逼你?俩人的事,总要有商有量吧。”薛瑜不容他诡辩,“待会给大哥去一封信。全家都为你操心!”
薛理张张口,发现无言以对。
虽然他几次三番说过,不必操心,孩子的事他自由考量。可是一想起他老娘叫他纳妾,薛理叹气:“算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薛瑜咬一口馒头。
林知了:“你少吃点!你的喜服已经在做了!”
“喜服那么宽大,我再吃胖一圈也穿得上!”薛瑜嘴上这样说,想着来年三月份成亲,距今不到半年,也不敢继续胡吃海喝!
林知了想想明年有了孩子,她不可能还跟现在一样早晚都在店里:“鱼儿,过了年我在仁和楼只拿掌柜的那一份,分红就算了。”
薛瑜差点呛着:“三成分红啊?”
林知了:“仁和楼能安安稳稳这么多年,因为东家是太子。我托了他的福拿这么多年分成也够了。我那份就跟在丰庆楼一样。我不要分红,日后你把食谱卖出去,东宫也不好意思反对。”
薛理闻言就怀疑她还想办厨师学校。转念一想,过两年孩子大了,俞丫和丰庆楼前店管事都能独当一面,她闲着没事,倒是可以办学校。
薛理:“鱼儿,听你三嫂的。”
林知了:“你也别忘了告诉太子殿下。”
薛瑜闻言又忍不住说:“你看看,三哥,多少人为你操心!”
薛理端走她面前的回锅肉:“不吃是不是?”不待妹妹开口就喊门房。
大门两侧有两间屋子,一间是门房的住房,一间被门房收拾出来改成他们几个家仆的餐厅。薛理话音落下,门房就从餐厅出来:“大人有何吩咐?”
薛理把回锅肉递过去:“加菜!””又递出去一份栗子烧鸡,“菜要吃新鲜的。吃什么折箩?”
门房下意识朝林知了看去。
薛理瞪他:“我的话不好使是不是?我是这个家的主人!”
门房看到林知了点头,就接过去道谢,转过身去在心里腹诽,只是男主人!还是自己赚钱自己花的男主人!
第187章 薛瑜成亲
晚饭后, 薛理为林知了端洗脚水。
林知了低头擦脚,他伸手把擦脚布拿走。林知了惊了:“用得着这样吗?”
“应该的!”薛理把她的脚擦干净就端着洗脚水出去。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飞奴说的没错,你真要面子!”
“那是你没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薛理没好气的说。
林知了:“不是不在意吗?”
“我是不在意。”薛理可以当所有人放屁,继续我行我素, 可是听到同僚议论林知了, 他忍不住在意。薛理不希望林知了心烦, 半真半假地说, “天天被人用诡异的眼神打量,我无法忽视!以前我以为只有村里的长舌妇才这么无聊。没想到文武百官也不遑多让!”
林知了躺下。
薛理慌忙说:“小心!你——”
“停!”林知了打断,“我有分寸。”
薛理:“你又没生过, 能有什么分寸?这个时节村里应该没什么事, 明日叫飞奴驾车把二哥二嫂接过来!”
“你饶了我吧!”林知了吓得变脸,“二嫂过来的话非得叫我卧床修养!”
日日待在屋里把人憋的烦躁, 也不利于养胎。薛理想到这一点, “那就叫二哥一个人过来。”
然而很多事哪是他想怎样就怎样。
翌日早饭后,林飞奴骑马下乡。
薛二哥和刘丽娘一听林知了有了,一个收拾行李, 一个收拾草药,一炷香后,一家人随林飞奴进城。
林飞奴一想到二哥二嫂要知道他姐早上去仁和楼,下午在丰庆楼,定会念叨个不停。
果不其然,到家没见到人, 薛二哥皱眉,刘丽娘叫林飞奴看着龙凤胎,她去找林知了。
林飞奴拦住:“我姐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你叫她在家待着,她能吃不下睡不着!”
刘丽娘:“可是丰庆楼晌午那么多人——”
林飞奴打断:“她又不用下厨。坐在柜台后面休息和在家歇着有何不同?在丰庆楼还有人同她聊天。你把叫过来, 同你大眼瞪小眼?”
刘丽娘和薛二哥被说服了。
薛二哥想起一件事:“怎么发现有了?”
林飞奴:“老太医帮我姐诊脉确定的。”
薛二哥误以为老太医昨日去仁和楼用饭,好心帮林知了看一下看出来的,“老太医怎么说?”
林飞奴:“很好!我姐也没有孕吐!”
刘丽娘忍不住说:“那是因为时间短。过些日子就有了。”又问林知了喜欢吃什么,她去市场买菜。
林飞奴指着厨房。
刘丽娘推开门,屋里有鱼也有肉,但是猪肉,不是羊肉,林飞奴买的,他担心羊肉膻味重把他姐的孕反勾出来。
薛家东院和西院都种有蔬菜,无需买菜,刘丽娘又说:“告诉你姐,晌午——”
林飞奴心说,怎么比我还紧张:“丰庆楼那么多厨子能饿着我姐?”
刘丽娘看向薛二哥:“那我过来也没什么事啊。”
薛二哥:“孩子的衣服鞋,还有小被子,这些东西准备了吗?”
林飞奴没见过他姐碰过针线。
以前的衣服鞋交给刘丽娘,这几年全交给薛瑜。
林飞奴摇摇头。
刘丽娘叫林飞奴照顾龙凤胎,她叫薛二哥驾车,俩人去市场买棉花和蚕丝。
林飞奴:“家里有布!”
“我知道!”刘丽娘说完就去门外等着,等来了薛理。
刘丽娘脱口道:“你买好了?”
薛理被问愣住:“——买什么?”
“我和你二哥正要去市场买棉花和蚕丝。”刘丽娘仔细看看,包裹里好像不是软乎乎的东西,“你买的什么?”
薛理又没去市场,能买什么?这一包东西是太子送的!
清晨,薛理先把林知了送到仁和楼,回来用过早饭就准备和往常一样去大理寺。路过东宫,薛理想着今日他不说,过几日太子也会从食客口中得知此事,就拐去东宫。
没想到太子跟自己喜得嫡子似的,立刻叫太子妃给林知了收拾滋补圣品!
盛情难却,又不能拎着个大包裹去大理寺,薛理只能先回家。
薛理把包裹递给二嫂:“叫二哥看看怎么用。”
薛二哥在院里听到两人的话语就叫刘丽娘先进来,他把缰绳给门房,迎上去打开包裹,率先看到燕窝盒,“先放屋里。回头我教你怎么做。”
刘丽娘把东西放林知了和薛理房中,按照原计划去市场买东西。
薛理策马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右少卿调侃:“薛大人昨晚做什么去了?”
薛理淡定地说:“早上林掌柜有点没胃口,找大夫一查,谁知是因为孕反。”
右少卿想问“孕反是什么病”,到嘴边意识到他此话何意,惊得瞳孔地震:“林林——你夫人有了?”
薛理点头:“我说过以前房子小,又因为我不在京师,所以这些年才没要孩子。现在信了?”
右少卿尴尬地笑笑:“我们以为你你——”
“我有病?我有病怎么可能不看太医。”薛理佯装生气,“多年以前殿下就叫太医帮我看过。太医给出的结论是我身体很好。谁知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信!”无奈地摇摇头就回自己办公室。
右少卿拉住他:“男孩女孩?”
薛理:“我们没问。无论男女都只生一个!”
“多子多福啊。”右少卿不禁说。
薛理:“我需要孩子带来福气?再说了,我也可以叫小舅子多生几个。”
右少卿被他堵得有口难言:“——你的想法真的异于常人!”
薛理故意气他:“所以我是陛下钦点的探花!”
右少卿朝他背上一巴掌,让他嘚瑟!
薛理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后就说他出去一趟。
右少卿调侃:“昭告天下?”
薛理认真地说:“别说笑!我去西市酒店订几个菜。晌午加餐!”
右少卿附和:“对!应当庆贺!”
薛理骑马去丹阳郡王名下的酒店,没敢要酒,因为下午还要做事,薛理订十个荤菜,令伙计未时前送过去。
丹阳郡王的店比丰庆楼的菜便宜,比仁和楼的贵一点,大理寺的人都吃得起。掌柜的寻思,要是大理寺的人觉得菜可口,日后必然常来,就叫厨子用心做。菜量不变,但每道菜都不许糊弄。
此时从市场回来的刘丽娘又买了两斤五花肉和两斤羊排,交给门房,叫他们晌午加菜。
几乎在同一时间,太子妃也叫身边女官吩咐下去,今日加两道菜。
女官奇怪:“薛大人的夫人有了,您这么高兴?”
“你有所不知,朝中有些人不敢攻击殿下,又想给殿下添堵,找到机会就问薛大人怎么还没有孩子。”太子妃感叹,“如今总算有了!”
俞丫等人也在感叹:“掌柜的终于有孩子了!”
由于关注此事的人太多,短短一日,满朝文武皆知,也传遍半个东市。
翌日连花楼的姑娘都知道。
早饭后,林知了从仁和楼回到丰庆楼,刚刚起来的姑娘在阳台上透气,看到林知了瞬间清醒,“林掌柜,怎么不在家歇息?丰庆楼前店后厨都有管事的,您何必日日盯着啊。”
林知了笑着说:“在家无趣。我下午早点回家。”
“那您要仔细啊。有什么事就叫伙计去办。”花楼姑娘真心提醒。
林知了点点头。
甫一进店,伙计就搬来椅子。
林知了:“太医说了,我身体很好,不用这么紧张。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后院洗碗洗菜的女工。”
伙计:“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您自己说的吗?您快坐啊。”
林知了无奈地坐下。
晌午来店里吃饭的食客不先坐下点菜,而是先向林知了道喜。
如此热热闹闹了半个月,认识林知了和薛理的人才用平常心对待。
又过半个月,薛大哥收到薛理的信。
信是寄到镖局的,薛琬的相公得知此事不敢信,一个劲问:“真有了?原来你说三哥有自己的计划是真的?”
薛理在他大哥面前信心十足,容不得薛大哥不信。薛大哥道:“孩子这么大的事,老三还能跟我胡说八道啊。我回去告诉娘,省得她又胡思乱想。”
薛母乍一听到林知了有了,久久才回过神,讷讷道:“理儿说今年有孩子,今年真有了?”
薛大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人,闻言就当自己没听见:“我去给三弟回信。”信中告诉薛理,他们尽量赶在薛瑜成亲前十日到京师。省得去早了他娘又瞎操心。
薛瑜的的婚事定在来年三月十六,薛大哥二月初就要收拾行李,因为南方春天多雨,有可能在路上耽误十多天。
薛母听到孙子兴奋地说,过几天去小叔家,又可以和那个小叔叔玩。她才知道儿子儿媳近日忙个不停是为过几日北上做准备。
薛母把孙子送到家,就叫他一个人在家呆着,她从外面把门锁上。
小孩都不想被关在屋里,就问她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薛母就说她去村里,找他二奶奶。
小孩给林飞奴当跟屁虫那段时间,林飞奴提醒过他,以后别变成他奶奶一样的糊涂蛋。小孩不懂此话何意,请林飞奴解释。林飞奴才不在意小孩会不会告诉薛母,直接说薛母里外不分,薛二婶天天想着占她便宜,她还跟薛二婶好的跟亲姊妹似的。
小孩听到“二奶奶”三个字,就想起林飞奴说的这些事。他顿时急了。可是门上锁了,他出不去,就喊隔壁邻居帮他找他娘。
自小孩记事起,他只有一个娘,苏娘子。
邻居一听这话就去绣坊。见着苏娘子,邻居忍不住抱怨:“你婆婆哪能把孩子锁屋里。有事出去顾不上孩子,可以叫孩子去绣坊啊。”
苏娘子苦笑:“她一直看不上我。以前把孩子送去绣坊都是叫薛琬照顾。如今琬妹在家照顾自己的孩子,她才把孩子锁屋里。”
“这么多年了还不高兴?”邻居闻言替她感到不值,“不是你买下这处房子,她还在村里种地。”
苏娘子打开门,小孩扑上来就说:“娘,快去找奶奶。她回村——她去二奶奶家了。”
苏娘子带着孩子去镖局,问薛大哥今天出什么事了,怎么又一声不响回村。
薛大哥想想最近的事:“估计知道我们快去京师,她叫二婶和我们一起去!”
苏娘子难以相信:“——她不知道三弟多么讨厌二婶?”
“定是认为薛瑜结婚这么大的事,应该叫近亲参加。”薛大哥叫娘俩先回去,他骑马去村里。
果然,薛大哥在二婶家找到她,妯娌二人满脸笑意的样子,显然已经说定此事。
薛大哥不喜欢跟他娘吵架,也吵不过他娘,只说一句话:“二婶要去的话,你和二婶一块去。我们就不去了!”说完骑马走人。
薛母脸色涨红。
薛二婶就说他们租一辆车跟在后面,不叫薛母为难。
出发那日,薛大哥发现二婶,直接掉头回去。
回到家,薛大哥就给薛理写信,说他们不去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薛母气得又哭又骂。
一向寡言少语的薛大哥一言不发。薛母骂的憋屈,半个时辰后消停了。
小孩被薛母愤怒的样子吓到,躲到苏娘子房中,透过窗户缝往外看:“娘,奶奶为什么要叫上二奶奶?爹都说了,小叔不喜欢她。”
苏娘子:“因为她自以为是!”
“我们还去不去?”小孩想去。
苏娘子估计婆婆会找儿子打听,就说不去了。
不出所料。
晚上,薛母找孙子打听儿子儿媳的态度。得知不去了,薛母不信。此后三天,没有出发的迹象,薛母慌了。早上吃饭的时候,薛母言语间向薛大哥妥协。
薛大哥说一句“吃好了,去镖局。”放下碗筷走人。
但凡薛母不是一心想着同儿子斗心眼就会发现,出发那日少了一家人——薛琬一家。薛琬的孩子虚岁三岁了,完全可以乘车赶路。
因为先前苏娘子提醒薛大哥,婆婆有可能阳奉阴违。薛大哥就说试试。
真正出发日期在一天后。
薛二婶同样认为薛大哥说不去是吓唬她,就叫儿子在城门口盯着,她去绣坊附近盯着。连着三日看到苏娘子去绣坊。薛二婶还是不信,趁着她不在家,去家门口堵薛母。
薛母唉声叹气,薛二婶意识到此事是真的,忍不住骂薛大哥脾气越来越大。薛母疼儿子,一听妯娌骂她长子就不高兴,妯娌二人吵几句,闹得不欢而散。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苏娘子就起来烙饼。
太阳还没出来,一家人就用好早饭。饭后薛大哥套车,城门前脚打开,他后脚出城,紧随其后的是薛琬的相公。
看到薛琬家的车,薛母才意识到前几日儿子骗她,她很生气,质问薛大哥为何要这样做。薛大哥就说:“不是你偷偷告诉二婶,我们现在都到半路上了。”
在这件事上薛母理亏,小声嘀咕,她又不是外人。
薛大哥算着离长安不到五百里就放慢行程,理由是薛琬的女儿太小,走太快孩子受不了。
三月十二日下午,一行人才到京师。
云无影找个二婚带娃的小媳妇搬出去,薛琬一家就住东院。薛大哥的儿子还是跟着林飞奴。
薛琬一家第一次来京师,林飞奴就带着跟屁虫陪他们一家四口四处走走。
薛瑜成亲当日,许多人来添箱,林知了只收刑部、户部和大理寺和皇家的物品,其他人统统婉拒。
兵部尚书和中郎将两兄弟的夫人也被挡在门外。兵部尚书的夫人就对门房说:“你不知道,你家对我们家有大恩,当年我女儿被拐走,正是你家大人找到的。别人可以不去,我必须进去。不然全城百姓还不得骂我们家忘恩负义!”
门房跑进去询问可有此事。
林知了微微点头。
门房把俩人请进来。
门外观望的众人对于那年京师严打拐子还有印象,当时许多人就纳闷,拐子年年打,怎么突然大张旗鼓。
如今算是明白了。
他们同薛家没有这层关系,只能带着礼物离开。
薛母在西院问薛瑜:“你嫂子收的那些东西她收着还是你收着?”
薛瑜:“我收着也行。人家王家姑娘日后嫁人,我还得起吗?”
薛母顿时无言以对。
薛瑜出嫁后,薛母又找上薛二哥问:“怎么还没砌锅买菜?”
薛二哥不想理他娘,还是耐心说:“三弟把丰庆楼二楼包下了。明晚我们都去丰庆楼用饭。”
薛理送走妹妹就叫小舅子去东宫,令东宫嫡子明晚前来赴宴。
林飞奴从东宫离开,太子的嫡长子就问:“薛大人只是嫁妹妹,又不是喜得麟儿,我去做什么?”
太子:“不想去孤叫你二弟去!”
太子的二儿子比大儿子小几岁,是庶出。太子妃进门恰好听到这一句,先训儿子不知好歹,又劝太子别同他置气。
翌日傍晚,太子嫡子到丰庆楼二楼就被林飞奴带去和兵部尚书、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人同桌。
前年皇帝没心思处理政务就扔给太子,这些人都去过东宫。半大小子认识他们,因此惊得不敢坐。
林飞奴一把把他按下去,就请兵部王尚书等人坐下歇息,他去催一下酒菜。
晚上回到东宫,太子妃把儿子招到跟前,问他今日见到哪些人。
少年心有余悸地说:“管钱的掌兵的都在!”
太子妃:“现在明白薛大人为何叫他小舅子过来请你?”
少年连连点头。
太子妃:“日后且不可再自以为是。”
少年直呼:“不敢!”
话说回来,薛瑜成亲后和成亲前并无不同。关于她继续在仁和楼做事这件事,两家婚前就商议妥了。因此薛瑜的婚假结束就回到仁和楼。
薛母对此不满,她认为薛瑜二十岁了,应该先要个孩子。薛母不敢找林知了,就去找刘丽娘,叫她劝劝薛瑜。
翌日,薛大哥和妹夫去市场买东西。三日后,两家人回乡。薛母犹犹豫豫不想走。薛大哥不管她是不放心薛瑜,还是因为看中林知了肚子里的孩子,只问她留下谁送孩子去学堂。薛母还是舍不得大孙子,只能和儿子回去。
刘丽娘望着远去的马车长舒一口气:“你说她装聋作哑,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舒服自在吗?拢共来两次,上次给你添堵,这次给鱼儿添堵。”
林飞奴:“你少说一件事。来之前给大哥添堵,她把大哥气的不想过来。你们兄妹四人,只有二哥没被她关心!”
刘丽娘不知道此事:“因为什么?”
“我听大侄子说的,她偷偷去找张丹萍。大哥前面走,张丹萍后面跟着。大哥气得在家呆四天,假装不想过来才把张丹萍甩开。”林飞奴转向薛理,“姐夫,您哪点都好,就这点不好!”
薛理:“咱俩半斤八两!”
林飞奴噎了一下,冲二哥家的龙凤胎说:“跟叔叔玩儿去!”转过身看到有人骑马过来,他停下,“大哥忘了什么?”
骑马的人走近,林飞奴才发现不认识。
薛理认识,来人是太子心腹太监,常在书房伺候:“出什么事了?”
内侍不认识薛二哥等人,欲言又止。薛理见他这样就说:“等一下!”到东院牵着马就和他去东宫。
第188章 皇帝退位
太子焦急地在皇帝寝宫外来回踱步, 乍一看到薛理,喜出望外,疾步向前:“通明,你都知道了?”
薛理点点头。
来的路上发现不是去东宫而是直奔皇宫, 薛理就意识到出事了, 当即审问内侍。起初内侍羞于启齿, 薛理吓唬两句, 内侍想起关于他的传言,怒打御史和礼部,冲天血气满扬州, 便立刻坦白。
因为今日休沐, 无人打搅皇帝,昨晚皇帝和年轻的庶妃就多玩一会。早上醒来皇帝才发现邪气入体, 身体不能动弹。
太医六神无主前往东宫禀报, 太子当机立断带兵入宫,同时令心腹太监分别去找他岳父、国舅以及薛理。
太子低声说:“孤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殿下已经把东宫禁卫带进来,还有退路?”薛理步入皇宫就发现禁卫多一倍。仔细一看, 许多人他都认识,正是东宫禁卫。
太子叹气:“是孤急了。孤把人带进来才想到城中还有金吾卫,枢密使可以前往城外调兵。”
薛理:“国舅和李大人来了吗?”
太子朝殿内瞥一眼:“舅父说如有反对,格杀勿论!”
薛理顿时感到两眼一黑:“您是太子,不是乱臣贼子,陛下那样又不是殿下的错, 何必为自己树敌找骂?”
太子:“所以孤等你过来!”
薛理沉吟片刻:“陛下的心腹太监在何处?”
太子:“在陛下寝宫。”
薛理对太子的心腹太监道:“去把人叫出来!”
内侍急匆匆进去。
薛理待人出来就问:“知道陛下现在如何?”
伺候皇帝的内侍擦擦眼角的泪水:“都怪奴才,奴才昨晚就该拦着——”
“说这些已经晚了。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应该相信我薛通明说一不二。”薛理盯着他说。
内侍连连点头。
“速去把兵部尚书、枢密使和金吾卫大将军找来。只说陛下有要事相商。现在把眼泪擦干,同以往一样。”薛理盯着他问,“能不能做到?”
先前太子要杀了他这个奸佞, 内侍吓得腿肚子打颤,一听薛理饶他不死慌忙点头。
薛理指着东宫内侍:“陪他一起,你在车里等他。”转向守在殿外的东宫侍卫长,“令东宫禁卫撤至宫门处,许进不许出!”左右看看,“殿下身边还有什么人?”
太子妃的弟弟李珩从室内出来,“薛大人有何吩咐?”
薛理:“速去把礼部尚书请来。只管说殿下有请。切勿多言。京官没有傻子,别叫他看出来!”
国舅出来:“薛大人此举何意?”
薛理没好气的说:“反正不是把人骗过来杀掉!”
国舅脸色微变。
太子:“通明,舅父不是质疑你,因为父皇还有知觉,若是见到礼部尚书等人,他们可能因为父皇皱皱眉就只能接受孤监国。待父皇痊愈——”
“届时就晚了。臣知道!殿下尽管放心,臣会叫陛下同意!”薛理看向侍卫长等人,“速去!”
几人看向太子。
太子咬咬牙,点了点头。
李珩等人迅速出宫。
太子:“如何叫父皇同意?”
事发突然,薛理毫无准备:“殿下,先别急,容臣想想。”忽然想起一人,“羽林卫大将军何在?”
太子:“已经被孤拿下!”
薛理诧异。
太子:“父皇病的突然,孤怀疑父皇身边的人实属正常。宫中禁卫有几个是孤的人,孤叫人把他拿下,他可能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就没敢反抗。孤是借用他的令牌把东宫禁卫带进来。”
“殿下,令人把他带过来,您别开口,臣来当这个恶人!”实则是有些话太子说出来像是为了尽快登基,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显得深明大义。
这一点不是跟梦中的他学的。梦中的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是薛理从林知了和他母亲的斗争中总结出来的。
太子抬抬手,东宫禁卫把人带过来。
羽林卫大将军就在偏殿,因此来的很快。
薛理直接问:“大将军可知陛下凶多吉少?”
羽林卫将军不但知道皇帝的情况不容乐观,还知道陪皇帝玩的庶妃是皇帝亲自从民间带进来的。今早以前和昨日太子都不曾进宫。皇帝邪风入体怪不得旁人。
羽林卫大将军不能怪太子有不臣之心,太子怪他没有保护好皇帝,羽林卫大将军觉得委屈也无法辩驳,是以方才不曾有半点反抗。
薛理看着他认命的样子,心里顿时轻松不少,“陛下的情况必然不能叫天下百姓知晓。这一点你可认?”
羽林卫将军闻言臊红了脸。
薛理:“此事不可遮遮掩掩!京师有藩王的细作,想必你很清楚。一旦有人怀疑太子殿下逼父退位趁机作乱,平叛的将军有可能受伤,你在军中的亲友也有可能丧命。你不希望血流成河吧?”
羽林卫将军:“薛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薛理:“殿下决定统一口径,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精力不济,决定退位。”
羽林卫将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薛理:“陛下的情况太过荒诞,从殿下口中说出来,兵部王尚书等人不信。你在此等他们到来据实以告!”
羽林卫将军:“可是陛下——”
薛理:“你为陛下遮掩,他们会怀疑你和殿下沆瀣一气,认为你是乱臣贼子!”
羽林卫将军叹气。
薛理:“礼部尚书过来替陛下写退位诏书——”
羽林卫将军打断:“今日——”
“现在是春天,此时殿下登基,待到秋日内政稳定,胡人才不敢趁机作乱。”薛理神态傲然,“天下不止京师一块地!陛下为何重振水兵?外人不知,你乃天子近臣也不清楚我朝四面受敌?天下臣民重要还是陛下的颜面重要?!”
羽林卫将军羞愧。
薛理:“在此等着。我去探望陛下。”
太子当好人,拍拍羽林卫将军的肩膀:“先前是孤关心则乱误会你!”随后带着薛理进去。
薛理没有因为皇帝躺在龙榻上一动不动而失礼:“臣薛通明参见陛下!”
皇帝见着他顿时有些激动,嘴角抽搐。
薛理起身移到他身旁:“陛下别慌。”冲宫女伸手,宫女愣住,薛理皱眉,“手帕!”
宫女连忙递过去。
薛理给皇帝擦擦口水,“陛下的情况微臣听殿下和太医说了。太医正在研究诊治方案。颜阁老想让太医用针,又担心病情加重,陛下,您愿意一试就眨眨眼。”
皇帝的身体不能动,但脑子好着呢。他已经这样,什么法子都想试一下,就眨了眨眼睛。
薛理转向国舅。
太医给皇帝用药后,国舅就叫太医退下,什么研究诊治方案,给他用针灸,全是薛理信口开河。
国舅在殿外被薛理嘲讽一句心中不快,只当没看见他的眼神。
太子拍一下国舅。颜阁老不能装死,出去找太医。
薛理:“陛下是不是还有话要说?您可以听臣说,臣猜对了您就眨眨眼。”
皇帝朝他身后看去。
“您想问太子和李大人为何在此?”薛理不管猜的对不对,“您突然不能动,殿下以为有人下毒,宫中有他国细作,便带着东宫禁卫前来抓敌。此刻羽林卫大将军就在殿外,他可以证明臣所言非虚。”
皇帝瞪大眼睛不信他的说辞。
太子朝外面喊一声大将军的名字,羽林卫大将军立刻进来。
皇帝显然很意外,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羽林卫大将军,跟怀疑他是假的似的。
薛理:“臣等不敢欺君。陛下,是否先令他退下?”
皇帝眨眨眼。
羽林卫大将军退到殿外。
薛理:“若是文武百官问起您的情况,殿下是据实以告——”
皇帝又激动地抽搐。
薛理:“您别急。殿下也不能含糊不清,否则定会怀疑您这样是殿下害的。外人借机发难,必然狼烟四起!”
皇帝安静下来。
薛理:“以臣之见,令太子殿下登基——您别生气,听臣说完,等到秋天边关安定下来,胡人兵强马壮也不敢南下!”
皇帝瞪大眼睛看着薛理。
薛理心说,你只有一只眼睛好使,又这么大年龄,竟然还这么大气性。你不邪气入体谁邪气入体!
“陛下一直不能上朝,民间会议论纷纷。陛下是希望坊间百姓猜您被殿下囚禁,还是殿下告诉万民,您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薛理又问。
皇帝又急了。
薛理:“陛下不可能一夜痊愈。倘若您撑到秋季,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加重,您说胡人会不会趁着边关人心浮动霍乱百姓?”
皇帝安静下来。
薛理:“殿下素来宅心仁厚,倘若诸位皇子安分守己,殿下没有必要落一个残害兄弟的骂名。您无需担心诸位皇子的安危。”
皇帝不甘心,眼珠子一动不动。
薛理:“臣就知道陛下乃当世明君,不会令百姓陷入水火之中!陛下,您放宽心,臣听闻您的病有可能痊愈。臣现在去找太医。要不要叫殿下陪您?”
皇帝依然不眨眼也不瞪眼。
“陛下,今日之事真不能怪殿下。”薛理知道皇帝怎么想的。皇帝是身体不能动,他眼睛好好的,脑子也不糊涂,看到太子和他岳父以及亲舅舅,不见羽林卫大将军,就知道太子是何打算。
皇帝还没咽气,太子就如此迫不及待,皇帝心里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闻言眼珠子动了,瞪薛理。
仿佛说,朕是皇帝,朕没错,就怪他!
薛理:“臣把太医叫过来在外间为您用药?”
此刻皇帝身边没有一个亲信,能让他放心的只有薛理。虽然薛理也是太子的人,但薛理不像太子和其岳父以及舅舅,无论他怎么挣扎抽搐都跟没看见一样。
皇帝眨眨眼。
薛理转过身去给太子使个眼色,太子到皇帝身边,皇帝立刻闭眼。
太子苦笑:“父皇,儿臣真以为有人害您。前日您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动不了,谁信啊。”
皇帝充耳不闻。
太子令宫女再换个手帕,给他擦擦脸。
薛理没有去太医院,而是到殿外叫禁卫把太医叫过来。
禁卫心说,颜阁老不是去了吗。
薛理抬抬手叫东宫禁卫速去。
禁卫半道上看到赏花的颜阁老顿时明白薛理为何还叫他跑一趟。
这个糟老头子,亏他和皇帝君臣几十年,没想到他竟然想趁皇帝病要皇帝命。
禁卫瞥他一眼就朝太医院跑去。
太医院今日无人敢出宫,一个个脸色煞白,只怕太子为了皇帝的颜面而砍了他们这些知情者。
得知殿下令他们去皇帝寝宫,都跟上断头台似的慢慢磨蹭。
禁卫方才听到了薛理的那番话,他不认同颜阁老的主意,估计不会杀他们:“薛大人叫你们过去。”
薛瑜的相公不禁问:“是不是大理寺少卿薛通明?”
禁卫点头。
薛瑜的相公:“是我妻子的兄长。也是破获江淮大案的薛通明。”
老太医不禁说:“既然是薛大人有请,我们随你过去!”
太医们走出太医院,徒弟们拎药箱拿药材。众人半道上又碰到颜阁老,颜阁老阻拦:“诸位这是干什么去?”
禁卫:“薛大人叫他们为陛下诊脉!颜大人,您是叫薛大人亲自来请?”
颜阁老退开,在心里骂一句。
太医们伺候了皇帝半辈子,对他有些感情,也怕又被颜阁老阻拦耽误治疗,赶忙越过他。
太医到外间,薛理就带他们去室内。
十几个老太医鱼贯而入,皇帝听到动静睁开眼,神色又有些激动。
“陛下,别急,”薛理转向太医,“有没有缓解病情的药?给陛下用上。倘若邪气入体需要施针,诸位也尽管用针!”
众太医连连点头。
太子和薛理到外间低声问:“不会下午就站起来吧?”
“陛下六十多了,怎么可能那么快痊愈?即便有所好转,想站起来也要半年!”薛理停顿一下,“莫说半年,就是三个月,便会有人上表请殿下继位!”
太子想起他舅的馊主意,叹道:“舅父老了!”
话音落下,金吾卫大将军等人过来。太子连忙拍拍薛理,薛理叫太子去里边,他到门外等着。
金吾卫大将军等人见过一些东宫禁卫,发现他们在皇宫就意识到情况有变,心急火燎连走带跑。到殿外看到羽林卫大将军,三人互看一眼,他什么时候变成太子的人。
兵部王尚书大步到跟前就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羽林卫大将军不禁看薛理。
薛理:“你别看我。我只比他们早来一炷香。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与我有关!”
王尚书:“究竟出什么事了?”
羽林卫大将军抬手扶额。
枢密使高声呵斥:“说话!”
羽林卫大将军从昨晚说起,一直说到今早皇帝突然不能动弹,说到此他脸通红。
薛理替他说:“殿下自然不信,以为宫中有变,带人进来才发现确实如此!”
三人面面相觑。
枢密使:“可是陛下前日——”
“大人可以进去!”薛理侧开身。
枢密使到外间就看到里面全是太医,太医身后是拎着药箱的徒弟们。枢密使退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我叫他二选一。”薛理朝羽林卫大将军看去,“殿下监国,告诉文武百官实情——”
兵部王大人打断:“不可!”
“陛下退位,太子登基!否则含糊不清必出霍乱!”薛理道。
金吾卫大将军:“没有第三个选项?”
“父皇怎么了?”
四皇子急匆匆跑过来。
薛理:“四殿下——”
四皇子如一阵风跑进去,薛理下意识跟上去。金吾卫大将军等人也跟进去,只见四皇子扒开太医,扑到皇帝床边:“父皇?父皇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父皇,谁害的你?”霍然起身,指着太子,“是不是你?”
太子:“来人!”
东宫禁卫进来把人拉出去。
四皇子气得跳脚:“放开我!”
薛理抬抬手,禁卫松手。
四皇子指着薛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太子的人!”
薛理叹气:“以前只知道你傻,但是我真没想到你这么蠢!”
四皇子顿时气得有口难言。
薛理指着太子:“那是太子!他什么都不做,江山都是他的,他脑袋被门夹了,还是被你踢了,他要多此一举?”
四皇子大声质问:“你告诉本王父皇怎么了?!”
“我说你就信?太医的话你也不一定信!”薛理转向王大人,“看到了?这还是在陛下身边就怀疑太子。你说各地藩王会不会借机生事?”
王尚书无法回答。
薛理:“王大人不是太子的人,你问他!请王大人把他拽出去,别影响太医施针用药!”
王尚书把他拉出去。
礼部尚书进来。
薛理拽着礼部尚书去里间:“陛下,方才的事您都看见了听见了,您还犹豫吗?”
皇帝闭上眼。
薛理:“拟旨!”
礼部尚书张口结舌:“拟拟什么?”
薛理把他拉出来交给枢密使和羽林卫大将军,“两位将军告诉他!”
羽林卫大将军一想到又要说一遍就叹气,叫枢密使告诉他。
枢密使担心刺激到皇帝再把人气得一命呜呼,就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解释。
礼部尚书听完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他有生之年能碰到这种事,“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羽林卫大将军凑过来,低声说:“陛下有用药的习惯。”
枢密使张口结舌:“你你方才你——”
羽林卫大将军红着脸说:“陛下六十多了,身体哪吃得消啊。这种事还用我说出来?想想也知道!”
“这圣旨怎么写?”礼部尚书一脸为难。
羽林卫大将军把先前薛理的那番说辞告诉他。
礼部尚书:“百官信吗?”
“我等信了还不够?”枢密使说出来气笑了,“难怪召我们进宫。原来是给太子殿下当人证!”
礼部尚书:“他日陛下痊愈,不会老羞成怒灭口吧?”
羽林卫大将军心慌。
枢密使心中一惊:“即刻拟旨,他日就是太上皇!”
礼部尚书立刻拟旨。随后呈给太子。太子到皇帝身边念给他听。皇帝还是不甘心,可是薛理言之有理,他如今这样仍不退位只会令民间纷争不断!
皇帝对退位诏书内容还算满意,因为没有提到他一动不动,便缓缓闭上眼。
太子移驾御书房。
薛理主动留下。
太子想到唯有薛理能叫他爹安静下来:“缺什么药,需要什么人,通明尽管吩咐!”
薛理应一声“是”,太子就带人出去。
李珩低声问他父亲:“就这样?我以为要大动干戈!”
李父:“陛下不能动弹,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理应退位!”
李珩:“颜阁老——”
“他谨慎过了!”李父先前想反对,又觉着不能内讧才提醒太子把胆大心细的薛理找来。
到门外看到四皇子靠墙发愣,李父心里暗骂一声“蠢货”,“四殿下,别怪薛大人无礼。四殿下方才也是关心则乱,太子殿下向来宽厚,不会同殿下计较。但今日之事太子殿下希望是最后一次!”
四皇子冷笑:“还有下次?”
李父:“薛通明和殿下向陛下保证,诸位安分守己,殿下保你一生安稳。几个皇子太子还是养得起的!陛下很清醒,倘若四殿下不信,可以叫陛下眨眨眼。”
四皇子不信。
李家父子走远,他钻进室内,叫皇帝老子眨眨眼。皇帝不想理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薛理叹气:“陛下,这个时候就别和四殿下置气了。难道您想看到兄弟反目?”
皇帝的眼珠子动一下。
四皇子问皇帝如今这样是不是太子害的。
皇帝瞪着眼睛看儿子。
太医:“与太子无关!”
四皇子:“没问你!”
太医:“陛下,您眨眨眼吧。”
皇帝眨眨眼。
四皇子瘫坐在地上,扒着床沿不肯接受:“怎么会啊?”
薛理故意说:“你哭丧呢?陛下很有可能痊愈!”
皇帝闻言又瞪儿子。
薛理一个外臣,从进来到现在都说他有可能痊愈,他的亲儿子,一个个巴不得他早死!
薛理看到皇帝的眼珠子恨不得凸出来:“陛下,别再动怒,身上有针。再邪气入体,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众太医连连点头。
皇帝闭眼,暗暗运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可能尘埃落定,江山社稷与他无关,皇帝心灰意冷,过了一炷香竟然睡过去。
薛理见状就前往御书房。不过还没到就被东宫禁卫告知都在朝议的太极殿
过了两炷香,五品以上京官齐聚太极殿。
皇帝的心腹太监颁旨。
不知真相的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问枢密使和礼部尚书是不是叫众人去探望陛下。
薛理出列:“陛下才睡着。”
众人闻言一愣,陛下竟然还活着。转念一想,要是死了会敲丧钟。
太子:“王大人,你告诉诸位陛下身体如何?”
兵部王尚书想给陛下留点颜面:“陛下和前几年一样病得有些重,担心又有小人作乱,因此令殿下继位。”
众人可以不信太子,不能不信皇帝的外甥王尚书。
再想想皇帝年迈,春天是疫病高发期,而太子是储君,多年都等了不可能临了犯糊涂,因此多人深信不疑。
有几位昨日见过皇帝,很隐晦地说出皇帝一向康健。
太子冲内侍招招手,内侍把人带过去。
几人看到皇帝只是睡着,身上有针,太医在外间开药方,四皇子守在床边,便不再有疑虑。
百官深信不疑,太子也没令众人离开。太子安排一个禁卫和一个颁布退位诏书和太子继位圣旨的太监前往军营。
太子收着玉玺、兵符等印章,安排好所有事情,允许所有文臣武将离宫,太阳都落山了。
此时京师百姓已经知道皇帝退位,太子登基。林知了心慌,薛理难得同她心有灵犀,对新帝说:“陛下,臣该回去了。”
第189章 人心不能试
新皇看看天色, 如梦初醒般道:“孤——朕忘了林掌柜身怀六甲。今日休沐,你消失一整天,林掌柜该担心了,快回去吧。”
颜阁老未离去, 看着薛理走远, 他上前两步:“殿——陛下, 老臣今日发现, 不止陛下对薛——薛大人深信不疑,东宫禁卫对他也是奉如圭皋。向来多疑的羽林卫、金吾卫大将军等人,也是他说什么信什么!”
新皇的岳父吏部尚书李大人听不下去:“颜大人想说什么?今日应该听你的?陛下还未主政就大开杀戒, 日后谁敢效忠于陛下?陛下, 以臣之见,今年五品以上官吏不可调动。监察御史该怎么查怎么查, 大理寺该怎么判怎么判。多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年半载!”
颜阁老:“一年后太上皇痊愈,你又当如何?”
李大人看都不看他,面朝新帝:“多数官吏并不关心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小日子。陛下不动旁人动,陛下才不会陷入被动!”
颜阁老闻言难以置信,这番话竟然可以从一个书呆子口中说出来。
李大人继续:“陛下无需担心太上皇。太上皇可以邪气入体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别说文臣,手握兵权的王维卿和王慕卿也不敢赌!”顿了顿,“颜大人暗指薛通明比陛下的话有用, 朝中有薛通明坐镇岂不更好?”
颜阁老:“你是不担心养虎为患!”
李大人一向不喜欢擅钻营的颜大人,闻言冷笑:“薛通明连个儿子都没有,他犯上作乱江山社稷留给谁?他小舅子?”
颜阁老:“林氏身怀六甲!”
“生个儿子又如何?小孩难养,能不能养大?长到七岁, 陛下的嫡长子二十!百官是支持不知品行的七岁小儿,还是支持弱冠之年的皇长子?”李大人不假辞色,“你小人之心,不要认为人人都同你一样!薛通明当得起通明二字!”
颜阁老大怒:“你才小人!”
“好了!”新皇叹气,“你俩别吵!舅父,以薛通明嫉恶如仇的性子没人敢支持他夺权!”
颜阁老:“据老臣所知,薛通明没有那么嫉恶如仇!”
“舅父,天色不早,去偏殿歇着吧。”新皇揉着额角,令内侍陪他下去。
同时,薛理也到宫外。
今日城中的金吾卫格外多,薛理很清楚为什么,新皇担心躲在京师的细作趁机挑事。
往常一路上只能遇到一拨金吾卫,今日碰到第三拨,薛理才到永兴坊。
薛家大门敞开,门房坐在门槛上,看到薛理霍然起身:“掌柜的,大人回来了!”
薛理把缰绳给他:“小点声!吵着左邻右舍!夫人睡了吗?”
门房把马牵进来就用脚关门:“夫人和飞奴公子都没睡。”
薛理朝堂屋走去。
林飞奴扶着林知了出来,旁边是薛二哥和刘丽娘。四人看着薛理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薛理不禁说:“让你们担心了。”
林知了拉住他的手臂:“究竟怎么回事?”
薛理估计明日会有人找林知了打听,为了新皇的帝位,只能牺牲一下太上皇:“太上皇昨夜玩太晚,今早邪气入体,整个人不能动,以免人心浮动狼烟四起,只能退位!”
林飞奴诧异:“熬夜的危害这么大?”
薛二哥的神色变得极为诡异。
刘丽娘见状不禁问:“不是熬夜?还有什么隐情?”
薛二哥:“马上风吧?”
薛理有点不好意思当着林飞奴个生瓜蛋子的面谈论此事,因此不由得轻咳一声,“……也没有那么严重。”
薛二哥:“那是因为人还活着。”
林飞奴后知后觉:“那那——陛下不是六十多了吗?”
林知了瞥薛理:“有些男人只要还有口气就不可能修身养性!”
薛理气笑了:“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薛二哥:“你俩先别打机锋!阿理,怎么回事?”
薛理:“皇帝突然不能动,太医便去东宫找太子拿主意,太子真以为宫中有变,带着心腹把各宫门控制起来,就叫内侍召我和国舅等人进宫。后来得知此事与旁人无关,太医、宫女、太监以及内卫皆可作证,不会引起群臣猜测,太子就令礼部尚书拟旨。后面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林知了点头:“今晚丰庆楼的食客都在谈论此事。倒是没有人怀疑太子夺权,只是奇怪陛下为何突然退位。”
薛二哥忍不住说:“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用急成这样?”
薛理:“殿下以为宫中有变是担心被人抢占先机,趁着宫人慌乱把皇宫控制起来。此举是逼宫!一旦陛下可以处理政务,还能轻饶他?”
薛二哥不禁说:“难怪啊。”
刘丽娘:“其他皇子不是病的病小的小蠢的蠢吗?他们也敢争?”
薛理:“蠢才好控制!辅政大臣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谁不想有从龙之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薛二哥和刘丽娘恍然大悟。
林知了:“宫妃没闹?”
薛理:“太子进去就把昨晚陪玩的庶妃杀了。先前太子连贵妃都敢砍,后宫那些嫔妃谁不怕?”
林知了不禁说:“太子真够雷厉风行啊。”
新皇二话不说带人进宫的莽劲,着实令薛理意外。好在新皇莽归莽,并非无脑软弱,没有被他舅拿捏。
薛理:“有吃的吗?”
林知了愣住。
林飞奴:“你没吃饭?皇宫不管饭?”
薛理:“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怎么不早说?”刘丽娘立刻出去喊做饭婆子。
婆子烧火,刘丽娘做一碗鸡蛋疙瘩汤,这个最快,水烧好把面疙瘩鸡蛋先后放进去,再加一点青菜,出锅就可以吃。
薛理喝着疙瘩汤,看着二哥和二嫂还不去休息:“没事了。”
薛二哥:“宫里也没事了?”
薛理:“我明早进宫。今晚不会出什么事。各衙门都有詹事带着禁卫盯着。”
薛二哥:“那我们回屋休息。你也早点睡!”
薛理点点头。
林知了听到西院的关门声才问:“经过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吧?”
薛理:“我到的时候陛下寝宫只有两名宫女和两名太监,没有太医,一个也没有!太子有几分孝心,此举不是他的主意。他舅舅建议趁机夺权,违抗者格杀勿论。我不知道他是真蠢,还是另有谋算。好在太子没听他的。我提醒太子他是储君,犯不着如此下作,陛下的病该怎么治怎么治。后来礼部尚书等人看到所有太医都在,没有对太子起疑,退位就变得顺理成章。”
林知了蹙眉:“你这不是同国舅对着干吗?就算太子——新皇对你深信不疑,也经不起他舅见缝插针抹黑你啊。”
薛理:“皇家父子亲情都不多,何况舅甥。国舅再出馊主意,新皇登基后,第一个被撵回家养老的必是国舅!”
林飞奴不明白:“还没登基,你就称新皇啊?”
薛理:“我说的登基是指登基大典。皇帝的龙袍还没做,登基大典不会那么快。”
林知了:“新皇真能稳住吗?”
薛理点头:“金吾卫和羽林卫大将军是陛下一手提上来的。王家兄弟是陛下外甥。陛下活着,他们就不会背主!”
林知了:“幸好你把太医叫过去。要是王慕卿看着陛下寝宫只有小猫三两只,凄惨的样子跟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似的,还不得同太子拼命。”
林飞奴忍不住说:“那个颜大人是真蠢!”
薛理:“也许是穷人乍富。毕竟从太子被废到如今,十二年来陛下只用他一次。他一朝得势不知如何是好。”
林飞奴不在意这些。新皇不糊涂,他姐夫没事,就足够了。
林知了看着弟弟回东院,再次询问:“今天一天那么长,只有你说的这点事?”
薛理:“我有半天时间都在陛下寝宫。”
林知了:“担心国舅又偷偷使坏?”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当政几十年不可能没有后手。”薛理梦中没有见过坊间谣传的暗卫,也许因为他从未想过窃国,暗卫才饶他一命,“早上没人闹事,可能因为事发突然吓傻了。往后不好说!我亲自盯着用药,而世人都认为我是太子的人,我的一言一行代表太子,躲在暗处的人见太子还算用心,自然不会跳出来生事。”
林知了:“你对太子真用心啊。”
薛理欺身向前低头嗅嗅:“我怎么觉得有点酸啊?”
淋知了抬手推开他的脑袋。
薛理叹了口气:“我和太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啊。”顿了顿,“倘若陛下没有后手,我的这番辛苦权当给孩子积德。”
“看你说的这话,我也是随口一说。”林知了看着疙瘩汤,“够吗?”
薛理:“晚上不用吃那么多。”
翌日五更天,新皇登基后第一次朝议。
昨晚李大人的那番话新帝听进去了,没有做任何变动,一切照旧!文臣武将没有一丝不适,突然政变带来的不安也因此消散。
太上皇的心腹太监唱道“退朝!”众人鱼贯而出。
大理寺卿和右少卿一左一右拽住薛理,问他昨日究竟怎么回事。
薛理只说一句,“前天晚上陛下睡得有点晚,第二天早上就那样。”
两人摇头表示不信。
薛理:“陛下有可能独守空房吗?”
两人没听懂。
小太监疾步过来:“薛大人,薛大人,等等,留步,陛下有请!”
薛理随小太监回去。
大理寺卿和右少卿想到什么,四目相对。随即,兵部王大人讳莫如深的样子浮现在两人眼前。倘若真是病重,皇帝想退位也不用那么急。皇帝若是没病,而是被太子囚禁起来,王家兄弟不可能毫无怨言。
所以最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就是真相!
两人突然后悔找他探听。
此时后悔的不止他二人,还有贿赂小太监小太医打听到事情真相的朝臣。
不过这些与薛理无关。
新皇把他叫过去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是叫他去寝宫劝劝太上皇。昨天一天太上皇只吃药喝药,刚刚太医来报,太上皇可以用饭,但他不张嘴。
薛理:“闹绝食?”
新皇叹气:“可能因为昨天早上你来之前,孤——朕没叫太医为他诊治吧。昨日是你把太医叫过去,在他看来你是救命恩人,应当会听你的。”又长叹一口气,“前几天身体好好的,过几日人没了,被清君侧的可能就是朕。”
薛理:“陛下身边的乱臣贼子第一人是臣!”
新皇愣了,显然没有想到薛理。
“臣这几年杀了多少贪官?唇亡齿寒,天下贪官不趁机把臣做掉,日后怕是要睁只眼睛睡觉。”薛理并非夸张,“陛下不必着急,臣这就过去!”
薛理疾步到皇帝寝宫,险些气晕过去——
禁卫在往外搬家具!
薛理喊停:“谁让你们搬的?”
禁卫愣了一下,回禀:“颜——颜阁老。”
“放回去!”薛理怒瞪着几人,“我说放回去!别叫本官说第二遍!”
禁卫张张口:“可是,陛下住哪儿?”
薛理:“陛下睡书房!书房有榻!过几日同——过几日皇后搬进来,与皇后同住!明年登基大典结束再搬!谁敢不听,我薛通明第一个饶不了他!”
禁卫抬抬下巴。
薛理:“哑了?”
“身后!”禁卫小声说。
薛理转过身,国舅抄着手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薛理:“你饶不了谁?”
太上皇寝宫外依然有两名配剑的东宫禁卫,薛理转身抽走其中一人佩剑抵在国舅脖颈处:“你说我饶不了是谁?”
国舅吓一跳,僵着身子不敢动:“你——放肆!”
“我连宰辅都敢打,不敢杀了你个奸佞小人?昨日陛下要为太上皇诊治,你阻挠。我叫你请太医,你装瞎。陛下叫你请太医,来回两炷香的路程被你走两个时辰,阳奉阴违,欺君罔上,意图残害太上皇,无论哪一条,我都可以先斩后奏!”薛理的眼神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凌厉,“再让我发现你祸乱朝纲,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反手把剑扔回去。
禁卫看着宝剑入鞘才回过神,慌忙用手护住,端的怕国舅也来一次。
薛理转向收拾家具的众人:“愣着做什么?”
众人慌忙把东西放好。
国舅咬牙切齿:“你——薛通明,你给我等着!”怒气腾腾前往太极殿。
太上皇不住太极殿。前朝的太极殿早已损坏,如今的太极殿是五十年前新建的。太极殿是朝议的前殿,后面是寝殿两仪殿。两仪殿也是后建的。修建之初就有两个用处,西边是皇帝寝室,东边是皇帝平日里看书以及接见心腹近臣的地方。
前日太上皇便歇在太极殿后面的两仪殿。
薛理到室内令众人轻点,别打扰太上皇休息。到寝室里间,薛理看向当值的太医:“陛下身体如何?”
太医起身回话:“半个身子有知觉了。”
薛理:“大胆用药,缺什么告诉我,我命人寻来。”
太医应一声是,薛理叫他坐下歇息,他到床边问宫女:“陛下吃了吗?”
宫女无奈地摇摇头。
薛理注意到老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陛下,你看你刚倒下,你大舅子就叫你移宫。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岂不是要弹冠相庆?所以你还是吃点吧。兴许下个月就可以起来走两步。”
皇帝睁开眼。
薛理给宫女使个眼色,两名宫女扶他起来。
老皇帝身形微胖,宫女吃力,薛理过去搭把手,对端着碗的太监说:“再给陛下加四人。不,加十二人,白天八人,晚上八人,轮着来,每月一换!再问问后宫嫔妃谁愿意伺候陛下。”给老皇帝垫好靠枕,“碗给我。”
小太监:“是不是先请示陛下?奴婢指的是新陛下。”
薛理点点头。
小太监跑去太极殿。到门外正好听到颜阁老一把鼻涕一把泪向新皇控诉,薛理要杀他,小太监吓得不敢进。
中郎将王慕卿进去:“杀了你也活该!”
新皇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来了?”王慕卿此时应该在金吾卫府衙坐镇才是。
王慕卿听出皇帝未尽之意,“大将军在金吾卫府衙。臣从昨日到现在没见过陛——太上皇。本想去探望陛下,没想到刚到后面就听到几个禁卫说此贼把薛大人气的要杀他!”
殿内还有新皇的几位心腹,也觉得国舅过于着急,闻言不好意思反驳。
新皇解释:“颜大人是——”
“陛下不必为他遮掩!昨日的事臣都听说过了。”王慕卿看向国舅,“陛下叫你请太医,你看花看草。太医从太医院过来了,你还在半道上!别想推给陛下!真是陛下指使,昨日陛下还会令禁卫请太医?”
皇帝叫他舅回家休息。
颜国舅很是不服。
皇帝又说一句:“舅父从昨天就没回家,舅母该急了。”不待他开口就令内侍备车。
颜国舅被内侍“扶”出去,新皇叫王慕卿去探望太上皇。王慕卿在太上皇身边见过门外的小太监,叫他先进来。
小太监进来便把薛理吩咐的事上禀新皇。
新皇:“事发突然,这两天朕太忙,是朕疏忽。听薛大人的。”
小太监退下。王慕卿随他去后面。
太上皇吃饭慢,半碗肉粥喝到王慕卿到来。
王慕卿看到薛理把碗放下,不禁说:“薛大人辛苦了。”
“为人臣的本分!”薛理道,“王大人来得巧,给陛下擦擦身子吧。我再去挑几人伺候陛下。”
王慕卿张口结舌。
薛理故意问:“王大人不愿意?”
王慕卿算是明白颜老头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因为昨日太上皇出事,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不敢靠近皇帝寝宫,因此只剩四人。薛理令小太监把总管太监找来。
总管太监挑男女二十人,薛理看看太监机灵,宫女俊俏,去掉哪个都不合适,决定全要了。薛理又告诉总管太监,加上室内四人,每人月俸加两贯,平日里只伺候陛下一人!
总管太监刚走,来了两名宫妃。在薛理身边的小太监低声说:“年龄大的是四皇子和五皇子母妃,年轻的那个是十二皇子母妃,十二皇子才两岁。”
薛理令两人轮流过来,无需她们动手,为陛下读书弹琴皆可。
寝殿门窗开着,薛理的声音不低,王慕卿闻言边为老皇帝换上干净的中衣边嘀咕:“昨日是怎么回事,您说不出口臣也能猜到。新皇起初担心你,发现你不能动,便将计就计趁机上位。看在他叫薛通明照顾你的份上就算了。反正以后天下也是他的。你才六十来岁,好好调养兴许能活到七八十。往后十几年含饴弄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顿了顿,“昨日那些事是颜老头的主意。今早要把你搬出去也是他的主意。真是新皇的主意,何必叫薛通明过来?早上的事你也别迁怒新皇。虽然是他舅,也是你大舅子。你俩认识的时间比皇帝长多了。”
太上皇能动的那只手拨开他。
王慕卿给他垫两个高枕:“脾气还不小。以前没少欺负颜老头吧?不过你先前纵容薛通明算是给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皇帝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你,你四儿子只会干嚎,三儿子五儿子躲着不露头,不是有薛通明,你还饿着。”又为他垫上尿布,“你说你,英明一世,如今这样多憋屈。好好配合太医早点起来。”
老皇帝不挣扎了。
王慕卿累一身汗:“难怪给你配十多人。人少了真不行!”
薛理进来听到此话就转身给他倒杯水,水是凉的,又叫小太监去找总管,再给寝宫配四人,白天两位晚上两位。
只是白天伺候老皇帝的人就升到十四人,简直目之所及全是人!王慕卿看着老皇帝调侃:“真是太上皇啊。”
皇帝不想理他,合上双目。
总管太监把人带来,薛理又吩咐他做两把椅子,一把躺椅一把轮椅,如今春暖花开,每日上午下午送陛下到御花园待半个时辰。
老皇帝的眼皮颤动两下。
王慕卿调侃:“我待我爹也没有这么细心周到。”
老皇帝一动不动,跟没听见似的。
薛理和王慕卿悄悄出去,到太极殿把老皇帝的心腹太监换过来,继续担任当寝殿的总管太监。
那位内侍一直担心被新皇砍头,一听可以回去伺候老皇帝别提多高兴。
同时,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抱着琴拿着书过来。
老皇帝身边多人全部到岗,外间还有一名宫女一名太监听候差遣,以至于四皇子母妃有心为四皇子的莽撞而求情也不敢开口。
此时有门路的官吏都打听到老皇帝因何突然病重。确定和新皇无关,他们一个比一个安分,端的怕新皇上任三把火,先烧出头鸟。
薛理到太极殿复命后就去找他的马。
王慕卿追上来:“跟我的在一起。”
薛理点点头道一声谢。
王慕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昨日是你下令只许进不许出?薛通明,没看出来啊。用太上皇的心腹把我兄长骗进去,若是我兄长反对新皇即日登基,你打算怎么做?”
薛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
王慕卿不知道:“你真想过动手?”
薛理白了他一眼。
王慕卿拽住他:“什么意思?”
“太子是储君,陛下又是那个样子,你兄长有何理由反对太子登基?我那样做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薛理拨开他的手。
王慕卿:“陛下都那样了,颜老头为何还想要他的命?我在陛下面前说太子还是孝顺的。”
薛理:“太子的心思很好懂,担心陛下今日痊愈,又怕没了爹。”
“所以真想要陛下命的只有颜老头一人!”王慕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薛理皱眉:“你想做什么?这个时候无论谁出事都会被算到新皇身上!”
“不会令新皇左右为难。”王慕卿拍拍他的肩,想起一件事,转向他,“你小舅子不小了吧?”
薛理:“十几岁。”
“这么小?”王慕卿蹙眉。
薛理:“比我夫人小十来岁。我要是像你们王家早早给你准备通房,儿子——”
“你放屁!”王慕卿急忙打断,“我才没有通房!”
薛理听同僚说过,王家兄弟惧内。以前不信,此刻看到王慕卿急头白脸的样子,薛理深信无风不起浪。
薛理和往常一样到大理寺就处理案件。
大理寺卿匆忙赶到,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薛理:“在自己的地方还跟做贼似的?”
“新皇刚登基,你不在宫里为陛下分忧?”大理寺卿以为要很多天见不到他。
薛理:“东宫搬迁有东宫禁卫和少府。登基大典等事宜有礼部和鸿胪寺。陛下的龙袍自有这些人准备图样绣娘。请问大人,卑职在宫里做什么?”
大理寺卿张张口:“——百官任免——好像没有人员调动。发往各地的圣旨昨天已经发出去。你在宫里是没什么用。”想起什么,“不对,听说昨日一早你就被太子——新皇召进宫,就算你没出什么力,也该赏你点什么。”
薛理:“是不是有点早?”
大理寺卿仔细想想:“对!新皇熟悉了朝政再论功行赏也不迟。可是,这两天的事,我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薛理:“太上皇还活着,殿下突然登基,权力交接这么大的事没人闹事,你不习惯!总而言之,前朝历史看多了!”
大理寺卿恍然大悟:“对对,少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你是活够了!”薛理白了他一眼,“你是老臣,大动干戈也是第一个砍你!”
大理寺卿挨了几句挤兑心里反而踏实了。
藏匿在京中的细作不踏实。
七日后有人在御花园看到太上皇,虽然细作不想接受,可是第二日被他们收买的老太监又看到太上皇,虽然没敢靠近,但他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太上皇,手动了,人是活的!细作们不得不给老家传信,百官按部就班,宫里风平浪静!
薛理家不平静。
林知了的腿脚肿得厉害,薛理连做两晚噩梦。林知了再次被他惊醒,很是无语:“新皇登基那晚你睡得雷打不动。我只是水肿,你有必要一惊一乍吗?二嫂有龙凤胎的时候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知道二嫂脚肿。”薛理下意识反驳,看到林知了打哈欠,“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不再把你吵醒。”
林知了伸出三根手指!
薛理握住她的手:“可一可二可三,不可以有第四次!”看着她的肚子,“早知道就不生了。”
林知了的肚子动一下,薛理打个哆嗦:“他,他听得懂?”
“她被你吵醒了!”林知了无奈。
薛理吹灭烛火。
片刻,薛理翻身转向她:“二哥说你要常走动。日后别叫飞奴驾车去接你。我去丰庆楼,咱俩走回来。你走累了就上马歇会儿。”
林知了又打个哈欠。
翌日是五日一次的朝会,薛理担心睡过了,也不敢再熬夜。
下朝后,薛理前往两仪殿。
这些天因为他日日过去,虽然有的时候待一炷香,有的时候看一眼就走,也足够令两仪殿的宫女太监战战兢兢。
这位可是敢踹宰辅敢杀国舅的煞神!
宫中匠人两日就把薛理要的躺椅和轮椅送来。
薛理到两仪殿,老皇帝在轮椅上坐着,面前全是易克化的食物。
与往常一样,薛理先行礼,老皇帝眨眨眼,薛理坐下。今日薛理坐下,老皇帝又眨眨眼,薛理朝饭菜看去,老皇帝又眨一下眼,薛理令内侍添一副碗筷。
薛理打量一下老皇帝的神色:“面部好像没有前几日僵了?”
内侍点头:“太医施针用药,奴婢们为陛下活动筋骨,太医说陛下不急不躁,再过一个月便可试着走动。”
薛理看向老皇帝:“臣说有可能痊愈不是信口开河安慰你吧?”
老皇帝一想起那日的事就来气,瞪一眼薛理。
薛理毫不在意地笑笑。
饭后,薛理又跟他胡扯几句,就说大理寺还有案子。
薛理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前殿。
自从那日被四皇子闯进来大呼小叫,宫门便不再对新皇住在宫外的兄弟姊妹们开放。可是也不能一直阻止他们见亲爹。
薛理到太极殿便是提醒新皇可以令他们探望陛下。
长公主日日派人询问,薛理到宫门外正好碰见,就告诉公主府的人,新皇终于腾出时间可以见见公主王爷们。
令薛理没想到的是,上午半天两仪殿跟唱戏似的,快赶上夜晚的丰庆楼。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泪眼汪汪,老皇帝忍不住怀疑他得的是不是绝症,是不是要去见屈原。
有几人见着老皇帝就跪在他身边,高呼:“父皇,您受委屈了!”
老皇帝眼珠子一转,两边分别六人,身后有一人,不远处的茶水间还有俩人,比他当皇帝的时候奢侈多了,他哪里委屈。
要说帝位被不孝子抢去,确实委屈!
可是他不抢,以后也是他的。
这一个个不成器的,还没有那个不孝子孝顺!
不孝子忙着掌权,可也没有忽视他,知道派个最稳妥的薛通明过来。
老皇帝敲一下轮椅把手闭上眼睛,伺候了他十几年的内侍送客。
下午,内侍去大理寺找薛理。
之所以不找新帝,还是怕新帝把他宰了。
那日若不是李大人说一句“留着有用。”他真就见阎王了。
薛理看到内侍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就知道没大事,继续忙手上的案子:“何事?”
内侍不敢在他面前自称“咱家”,“薛大人,请您同陛下讲一声,太上皇需要静养。”
薛理挑眉:“颜大人又去了?”
“颜大人没去。今日来了十几位公主,十位皇子。两岁的十二皇子都被他母妃抱过来。跟谁不来谁不孝似的。奴婢们今天上午都没给陛下活动筋骨擦身体。”内侍很是担忧,“长此以往,陛下猴年马月才能站起来。”
薛理点点头:“明天上午我过去。”
“您过去?”内侍没听懂。
薛理:“陛下和公主王爷们都是陛下的儿女,可是只有陛下登上帝位,他们指不定怎么嫉妒暗恨。陛下出面不许他们打扰太上皇,岂不正好叫他们找到机会编排陛下?当日四皇子的那番话你忘了?”
内侍想起四皇子那副杀父仇人的嘴脸:“那奴婢先告辞。薛大人别忘了!”
薛理点点头,内侍回宫。
幸好宫门不再戒严,否则他只能干着急。
翌日上午,薛理先去太极殿面圣。
皇帝不假思索地问:“又来探望父皇?”
薛理应一声“是”。
新皇:“林掌柜快生了吧?”
薛理:“快了。预产期是四月底,也许正好赶上五月五。”
新皇宽慰他:“是个女儿你也别着急,朕听皇后说先开花后结果。”
薛理道谢,随后说:“无论男女只生一个。”
新皇和他的心腹太监皆一脸愕然。许久,新皇才憋出一句:“薛卿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
内侍忍不住说:“多子多福啊。”
薛理对新皇道:“实不相瞒,臣至今都想不通家父家母怎么有勇气生臣兄妹四人。要说怕人丁单薄被族人欺负。臣家中以前穷的老鼠都不光顾,流浪狗从门外经过都嫌弃。要不是臣生在江南,冬天有鱼虾和竹笋,臣的尸骨怕是早已化为黄土!”
新帝:“现在你养得起。”
薛理:“小孩难养。林飞奴已经快耗尽臣和林掌柜的心神。没有勇气再养第三个。”
皇帝突然信了魏公公先前说的话,薛理至今无子是不想生,房屋太小住不下,“朕也不能帮你养。你不想养就不想养吧。”
薛理去两仪殿,他刚到就看到三、四、五皇子和长公主前后脚进来。薛理故意问:“陛下想出恭?那——”朝老皇帝的三儿子看去,“王爷,劳烦你把夜壶拿来。”又使唤四皇子拿尿布,大公主拿手纸,五皇子打热水,准备给陛下擦洗身体。
四人瞠目结舌。
皇家老三朝左右宫女太监看去:“他们不是伺候父皇的人?”
薛理:“听说他们伺候的不好,委屈了陛下。臣正要把他们送回去再换一批,如何还能叫他们动手。陛下如今口不能言,半个身子没知觉,朝陛下身上掐一块,也不知道是谁掐的。王爷不怕他们故意报复?”
皇家老三:“你在这里盯着他们也敢?”
“王爷莫不是忘了,臣是大理寺少卿,每日都要处理三五件案子,哪能时刻在宫里盯着?”薛理话锋一转,“王爷和公主是不是没有伺候过人?是臣疏忽。让他们再做一日。王爷和公主回去练熟了,以后再由王爷和公主伺候陛下。”
五皇子忙不迭道:“是,是!我等这就回去练习。”说完向老皇帝匆匆行个礼就走。
薛理等四人带着奴仆走远,冷笑一声:“陛下,看见了吧?人心不能试!”
内侍惊叹:“薛大人,您这招高啊。您怎么想到的?”
“当年汉文帝看邓通为他吸吮脓水,就用这一招试过还是太子的汉景帝!可是汉文帝忘了,邓通之所以不介意是因为他文不成武不就,只能用这种法子讨好皇帝。他在皇帝面前只有这点用处!”薛理看向老皇帝,“景帝是太子,他可以做邓通做的事。邓通能做他做的事吗?”
老皇帝怀疑薛理趁机数落他,瞪着眼珠子看薛理。
薛理:“陛下,臣帮您把这群不孝儿孙赶走,最少在你站起来之前他们不会来惹您心烦,您不感谢臣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
老皇帝颤抖着手指着不远处的夜壶。
内侍一脸为难:“您叫薛大人伺候您啊?陛下,薛大人——”
薛理:“你想多了。陛下叫你拿那个泼我。陛下,看来您心情不错,自己慢慢消磨时间吧。臣回大理寺!”
第190章 大胖小子
果不其然, 此后半个月,新帝的那些兄弟姊妹只有不懂事的十二皇子去过两仪殿。
十二皇子的母妃为太上皇读书,十二皇子要娘,被照顾他的宫人抱过去。
新帝一直令人留意他的姊妹弟弟, 听闻近日无人去太上皇面前给他上眼药, 新帝很是意外, 问内侍宫外出什么事了, 亦或者他们性情大变。
内侍还没开口就想笑。
新帝奇怪:“他们遭雷劈了?”
内侍“扑哧”笑出声,皇帝蹙眉,内侍赶忙敛起笑容, “奴婢没有刻意打听。前几日用早饭的时候, 奴婢碰到两仪殿的人。”随后把薛理的法子复述一遍,讲到几位王爷和公主脚底抹油火速离开, 内侍无语又想笑。
新帝:“父皇有没有气得浑身颤抖?”
内侍:“两仪殿的人没说。只是听到薛大人说, 陛下,人心不能试。言外之意,无论试谁, 结果都会令人失望。陛下颤抖着手指叫伺候的人拿夜壶泼薛大人。奴婢觉得太上皇那么生气,不是因为薛大人的那番话。太上皇是没想到王爷公主只是嘴上孝顺。大公主连为太上皇拿几张手纸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新帝微微摇头:“大姐是担心薛通明叫她为父皇擦拭。”
“男女有别,怎么会啊?”内侍想也没想就说,“再说了,太上皇身边十多人,王爷和公主把他们的活干了, 他们做什么?为了保住饭碗,太上皇身边的人也会叫大公主在一旁歇息。”
新帝:“你可以想到的,大姐也能想到。可是大姐不敢赌!”
内侍想起什么:“奴婢明白了。薛大人向来说一不二,前几日刚出了他要杀颜阁老那档子事, 公主王爷们心里认为薛大人真敢使唤他们。现在想想几位王爷当日都不曾反驳,也是因为那人是薛大人。换成中郎将王大人,大公主怕是要同他吵起来。”
新帝听到“中郎将”突然想起王慕卿八年来没有一丝变动:“朝中这些年唯一没有升迁调动的是不是只有中郎将王慕卿?”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内侍愣住。随后想想,内侍:“是的。如果奴婢没有记错,王将军已经熬走了两位金吾卫大将军,如今这位金吾卫大将军是第三任。”
“王慕卿没有一丝怨言。前些日子两仪殿禁卫禀报,他亲自为父皇擦身子。”新帝边思索边说,“莫说他只是表外甥,朕这个亲儿子被太上皇钉在一个地方十年不动心中也会有怨言。”
内侍连连点头:“太上皇私下里——”
“去把——”新帝摇摇头,“户部的账簿应当看不出什么。父皇想必是动了私库。”
内侍:“奴婢把少府监找来?”
新帝沉思片刻:“如果父皇每年都会补给他一笔钱,因为今年父皇口不能言这笔钱没了,王慕卿定会找朕。”
内侍试探地问:“等?”
“等!”新帝一锤定音,“李大人说得很对,朕不动他动,朕就不会陷入被动!”
内侍:“那几位王爷和公主呢?”
“薛通明仍然日日去两仪殿?”新帝思索一会儿,“你对外放出消息,朕政务繁忙,无法亲自伺候太上皇,令心腹薛通明照顾太上皇。薛通明风雨无阻!”
内侍明白过来又觉着可笑:“王爷和公主怕了薛大人,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怕是只有林掌柜发动那日,薛大人要回家等着麟儿出生,他们才敢进宫。”
新帝点点头:“算着日子,那个时候父皇应当可以撑着手杖站起来。皇姐再猫哭耗子假慈悲,父皇定会给她一手杖!”说到此,冷笑连连。
内侍闻言很不明白,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陛下顺利登基,长公主合该高兴才是,怎么同几个异母弟弟跑去两仪殿直呼太上皇委屈啊。
即便陛下的帝位来的不体面,又不是叫长公主同他分担骂名,她生的是哪门子气。
内侍其实猜的不错,长公主最初听到她弟登上帝位时很兴奋,还给府里每个人发赏钱。下午她进宫面圣被挡在宫外,长公主不理解,驸马说可能陛下很忙。
翌日她再次被挡在宫外,长公主恼怒。她的妹妹们就在她身后,没想到长公主也进不去就多嘴问几句,长公主面上无光就忍不住阴谋论。
多日之后才见到老子,长公主自是怒不可遏,可是她又没胆子冲着敢砍贵妃的新帝大吼大叫发泄不满,这才在老皇帝面前阴阳怪气。
大公主无兵无权,薛理不在意她想干什么,新帝也不在意,令人盯着公主府只是怕蠢人办蠢事。因为她是新帝的亲姐姐,无论她这个时候做什么,坊间百姓都会认为是新帝授意。
话说回来,薛理又同老皇帝聊十来天,四月底了。
四月最后一日本是休沐,考虑到新帝可能在休息,薛理就直奔两仪殿,告诉老皇帝,接下来十多天都不能再来陪他扯闲篇。
由于老皇帝嘴巴一动就流口水,所以他明明可以含含糊糊说几个字也不开口,瞪着眼睛看着薛理。
薛理:“臣的夫人快生了啊。陛下,您想想臣都三十二了,中年得子,能不紧张在意吗。”
老皇帝的鼻子哼一声。
“您想说臣真想要孩子早纳妾了?臣定亲的时候只是小秀才,在丹阳算是小神童,可是秋闱是成千上万个神童抢一个名额!那个时候林家也知道臣不一定能中举,还是同臣结亲,在当时看来林家姑娘算是下嫁。
“虽然成亲的时候臣已经中举,配得上林家姑娘,可是臣家中一穷二白,也没有人脉,兴许到老也只能在丹阳县当个刀笔吏。这样看算是门当户对。谁也不嫌弃谁。怎奈因为您废太子,夺了臣的功名。那时族人都要把臣一家赶出村,夫人还能不离不弃,赚钱养家,如今臣怎能因为不一定成器孝顺的臭小子就叫夫人伤心。”
老皇帝安静下来。
内侍眼眶湿润,“薛大人说的是。”
四皇子的母妃今日也在,忍不住说:“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事,薛夫人可以理解吧。”
薛理:“臣上面有两位兄长。早在十二年前薛家就有长孙,无需臣传宗接代。再说开枝散叶,如果枝叶都是只会嘴上孝顺老父亲的不孝子,不要也罢!”
那日五皇子仓皇逃走一事,他母妃亦有耳闻。五皇子母妃闻言神色窘迫。薛理转向老皇帝,“臣令人做了一副拐杖,还有小孩学步的推车加大版,这些日子您慢慢走动。别心急别逞强。”朝在茶水间休息的太医看一下,“听太医的。术业有专攻,您别仗着自己是太上皇自以为是。”
老皇帝瞪眼。
薛理敷衍地点点头:“行,不说了,臣告退!”
薛理走后,老皇帝无精打采要躺下。内侍令人把他抬到躺椅上,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薛大人真心为陛下着想啊。”
老皇帝哼一声。
薛理同老皇帝交谈多日,内侍一直守在身侧。摸清了老皇帝的脉搏,如今内侍也能听懂他的哑语:“陛下想说薛大人是替新帝来探望陛下?新帝可想不到叫人做拐杖和学步车。您要是想看到皇帝,为何皇帝每次过来您都装睡着?”
老皇帝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内侍无奈地摇摇头,看到皇帝又睁开眼想起来,内侍又令人换轮椅,心说薛大人真有先见之明,配了十二人,但凡少四个,都没力气同老皇帝来回折腾。
寻常轮椅前面没有挡板,老皇帝的有,内侍等他坐好就锁上挡板,以防他半个身子乱挣扎一脑袋摔地上,轮椅翻车砸到他身上。
老皇帝朝五皇子母妃看去。内侍请后妃回去,陛下想出去,无需她伺候。
五皇子母妃走后,老皇帝用他依然会抖的手指向里间。内侍推着他进去,老皇帝指着高高的木柜。
木柜中放着许多皇帝喜欢的珍藏。
内侍把藏宝的木盒一一搬出来打开放地上,老皇帝看向金丝镶宝石如意。内侍拿起来递过去,老皇帝眨眨眼。
内侍问:“陛下要这个做什么?”
老皇帝吭哧一声流出口水,内侍隐隐听出“薛”字,令宫女为皇帝擦干净,内侍才问:“给薛大人——”随即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薛大人的夫人林掌柜要是生了,奴婢把这个送过去?”
老皇帝眨眨眼。
内侍收起来,令人把别的东西放回去,便推着他出去:“去不去花园?如今还不算热。过些日子怕是只能待在屋里。”
起初几日老皇帝的半个身子有知觉也不想出去,嫌丢脸。薛理说他在屋里捂发霉了,他才去御花园。
迈出第一步,老皇帝就不是那么在意自己半身不遂的形象。
老皇闻言帝眨眨眼。四个小太监把他抬出两仪殿。内侍推着老皇帝,身后跟着一个太医,两人端着茶水,十二人拿着痰盂等物,浩浩荡荡,正好被进宫面圣的几位朝臣看见。
其中一人感叹:“幸好新皇是陛下。若是换成四皇子、五皇子,太上皇此刻怕是都生——”
“慎言!”同僚打断。
说话的人问:“你不知道?一个个口口声声孝顺太上皇,听说有一回薛通明叫他们把夜壶拿过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还不如中郎将王慕卿。”
外臣能知道这些内部,并非新皇刻意泄露。
在政权交接这件事上新皇只做错一件事,没有令太医为老皇帝继续诊治。然而这件事在薛理到来后为他抹平,前些日子又被薛理推到国舅身上。
新皇的做派看起来坦坦荡荡,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下禁令,是以发生在两仪殿的事,有心人都能打听到。
令其慎言的官吏不禁说:“我也听说了。可是毕竟是皇家事,别给自己招惹祸端!”
先前感叹的人点点头:“我不会在外人面前讲这些。说起薛通明,林掌柜快生了吧?薛通明如今算是陛下身边第三人。”
第一是颜国舅,第二是新帝岳父李大人,第三是薛理。因为当日宫中生变,新皇最先找的便是这三位。
同僚闻言明白他的意思,先前跟着薛理有瓜葛的人,不是得了赏钱就是高升,如今薛理又是新帝心腹重臣,莫说得他青睐,能被他记住名字,将来也有可能出任封疆大吏,“薛家的门不好进。”
最先开口的人问:“为何?”
“前些日子薛通明的妹妹成亲,多少家夫人去添箱都被挡在门外。我夫人也去了。回来说兵部王大人的夫人也不例外。”这位官员说到此停顿一下,“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当年薛通明无意间碰到一伙拐子,出于好心,没想到被拐的人当中竟然有王大人的小女儿。”
这件事其他几人第一次听说。其中一人不禁说:“难怪那年礼部想仗着人多势众打薛通明,兵部毫不犹豫地出手。我还以为礼部的人要放弃祖宗家业惹怒了兵部。”
另一人道:“总要试试。礼多人不怪!”
其他几人点头附和。
此刻薛理已经回到家中,然而没有见到他夫人。
林飞奴在东院,薛理去东院找小舅子:“你姐在仁和楼还是丰庆楼?”
“这个时候应该在仁和楼前往丰庆楼的路上。”林飞奴看看日头,“我姐的身体好着呢。”
薛理:“不是把事情安排好了吗?”
林飞奴:“我姐在家待一会觉得无趣极了,叫我套车送她过去。”
“她走去丰庆楼?”薛理问。
林飞奴:“她倒是想走着过去,也得俞管事和薛账房同意。十有八/九是薛瑜和伙计送她过去。你就别操心了。水烧好了,你不去沐浴洗头啊?”
薛理五天没洗头,闻言就觉得头上有一股怪味。散开头发,薛理感觉又长长了,本能想喊人,到嘴边意识到娘子在丰庆楼,无法帮他剪头发。
沐浴后头发晾干,薛理去丰庆楼抓人。
丰庆楼已经有食客,也有食客认识薛理,一见着他就说:“薛大人,林掌柜快生了吧?你怎么还让她出来?那肚子,我看着都瘆得慌。以前也没有发现孕妇的肚子那么大。是不是双胞胎?”
薛理:“太医看过,是一个。可能六七斤重。”
“大胖小子啊?”食客惊呼,“恭喜!恭喜!”
林知了从薛理身后出来:“大胖丫头!”
食客哼笑一声:“林掌柜,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如意!”
林知了只当没听见,拽着薛理回家,省得听着他这不准那不准,惹她心烦!
又过几日,端午节前两天,大理寺卿通知诸人,今年同往年一样放假。
翌日,薛二哥和刘丽娘带着儿女过来。
往年多是薛理一家下乡,今年林知了身子笨重,龙凤胎也大了,经得起来回颠簸,就变成他们进城。
薛二哥下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为林知了把脉。
确定母子极好,薛二哥不禁说:“小家伙真沉得住气。不会挑明日吧。”
照顾孩子的奶娘和婆子,以及专门为林知了做饭的婆子都备齐了,此时就住在西院耳房。林飞奴闻言就说:“明日也无妨。万事俱备,只等他出来。”
薛理:“你们都过来,庄稼怎么办?”
薛二哥:“来之前看过,还要再晒十来天。这个时候要是下一场大雨,小麦都不会发芽,里头就这么嫩。”
薛理:“今年的小麦有点晚。”
薛二哥种了几年麦子,仍然不甚了解:“听说今年春天来得晚。谁知道呢。反正小侄子不可能再拖十来天。”
翌日,兴许小孩心疼他娘,整整一天都没闹。林知了晚上睡觉他也没闹。薛理心里不踏实,担心臭小子憋着坏。
第二天早饭后他就闹腾,到晌午还没有出来的迹象。薛理也从最初的期待变得不耐烦,指着林知了的肚子说,“你要出来就赶紧出来,不出来以后也别出来!”
然而孩子还是没出来。
林知了扶着二嫂的手臂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他终于折腾够了。
稳婆把孩子抱出去,薛理朝孩子屁股上一巴掌。
此时天热,小孩只包一层布,被他打的哇哇大哭。薛二哥心疼,朝薛理身上一拳:“你干什么?”赶忙接过小孩,“我看看,我看看。”
林飞奴忍不住嘀咕:“我看还是打得轻,竟然还敢哭!”
哭声戛然而止,小孩委屈地瘪嘴。
林飞奴满脸惊恐:“姐夫,他他不会听得懂吧?”
薛理心里咯噔一下。
薛二哥白一眼两人:“不懂别瞎说!顶多是孟婆汤还没消化。我家那俩就是,三岁前机灵着呢。现在越来越呆!”
“男孩女孩啊?”林飞奴问出口就上手。
稳婆没想到薛大人对亲儿子也那么狠,顿时吓傻了。闻言稳婆回过神,不敢说恭喜,弱弱地说:“是个小子。”也不敢开口讨要赏钱。
刘丽娘把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辛苦了。”
稳婆接过赏钱就回屋帮林知了收拾,端的怕再晚一步薛大人的巴掌落到她身上。
薛二哥很是高兴,同第一次当叔叔一样高兴:“小子好。”
薛理哼一声:“我猜也是!姑娘怎么可能这么折腾人。”
薛二哥噎了一下:“——你闭嘴!”抱着孩子就走。
林飞奴不禁问:“去哪儿?”
“去西院。”刘丽娘回答,“难不成还指望你俩照顾?”
俩人也没想过照顾孩子,也没心思照顾他们,因为林知了还在屋里,不知道什么情况。
稳婆把门打开,俩人匆忙进去,看到林知了只是面无血色,人是清醒的,他俩才放心。
林知了冲着薛理翻白眼:“打哭了不用你哄?”
薛理:“皮小子就应当打小立规矩。否则会比他舅还难管!”
林飞奴气笑了:“我什么时候叫你操心?”
林知了:“我困了!”
薛理话锋一转:“也不能在这里睡。”
林知了在东院厢房生孩子,薛理把她包的严严实实回主院。林飞奴把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床上的被褥也掀开扔到外面,让婆子改日收拾。
随后跟到主院,林飞奴想起什么:“姐夫,我们是不是忘了放炮竹?我是不是还要去丁家报喜?你是不是也要进宫报喜?”
薛理:“也不能空着手去吧。”
刘丽娘把孩子交给奶娘回来探望林知了,没想到到主院正好听到这句话,“早准备好了。”她去厨房搬来一盆喜蛋,“早上煮的,一直在锅里放着。”随后又拿几张红纸,“包几份?”
林飞奴:“仁和楼一份、丰庆楼一份、薛瑜家一份。姐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