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微尘入画(二十)
林序南冲出洞口后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他把记录仪塞进外头技术员的手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立刻备份数据,启动外部冷却。”
胸腔里的气息仍乱得厉害,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撞击。
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但他完全听不见,只听见耳边那一阵阵风声——卷着焦味、带着热浪、混杂着金属燃烧的味道。
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他转头看向洞口。
烟雾正不断地往外涌,黑得发亮,像条活着的蛇在呼吸。
林序南的指尖微微一颤,下一秒便攥紧成拳。
“林序南!不行!温度还在上升——进去就是找死!”有人在他身后大喊。
“再等等救援队——他们马上就到了!”
可林序南没再听。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重新拉紧面罩的绑带,动作快得近乎决绝。
“我不能食言。”
——我和他约定好了一会儿见的。
一句话,冷得像是压过怒火。
他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思考的情况下,重新拉紧面罩的绑带,转身冲了回去。
热浪再度扑面而来,洞口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他咬紧牙关,一路摸索着进去,视野里只有乱闪的红光和浓烟。
“裴青寂!”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闷住,只剩下一阵阵回音,听不出方向。
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他的心骤然一紧。
他顺着记忆里布线的方向摸索前进,每一步都像踏在炙热的铁板上。
越往深处走,温度就越高,连呼吸都像刀刮般疼。
终于,在那片翻滚的灰烟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半跪在地上,手还撑在凝胶装置旁,身体因为高温和缺氧在轻微颤抖。
***
裴青寂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仪器,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从红变绿——那是系统稳定的信号。
那抹光亮在浓烟中一闪而逝,他心头一松,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踉跄着想往前走一步,身体的支撑瞬间崩塌,整个人缓缓向前倾去。
掌心触地的瞬间,一阵灼痛直刺神经——岩层的热度终于穿透防护手套,像炙铁一样烫进皮肤。
呼吸被热浪夺去,空气里满是呛喉的焦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急促,几乎要把胸腔震裂。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警告,可他却在那片晕眩中倔强地挺着。
就在意识几乎散开的刹那,一个名字从脑海深处闪过——
林序南。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重新拉回了现实。
面罩里雾气弥漫,视野模糊,他还是竭力抬起头。
风声夹杂着呼喊传来,模糊得听不清方向。
可他仍固执地盯着那片浓烟的尽头,仿佛透过那层烟,就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再撑一会儿,再多一点时间。
林序南一定会来。
烟雾模糊了视线,他咬紧牙关,让自己稳住姿势,不让身体完全倒下。
烟雾模糊了世界,热浪几乎将意识烤焦,他咬紧牙关,稳住姿势,不让自己倒下。
就在这时——
“裴青寂!”
声音终于在混乱中闯进来,带着熟悉的震颤与怒意。
裴青寂微微一怔,似乎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幻听,但仍下意识抬头,嘴角轻轻一动。
面罩里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
“……壁画,保住了。”
那一瞬间,林序南的心似乎被什么掐住。
他俯身一把抓住裴青寂的手臂,声音嘶哑到变形,“你现在怎么样?你现在的体温已经——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温度指标,已经过了上限!”
裴青寂没有挣扎,只是喘着气,目光依旧盯着那面壁画。
烟雾中,那层透明凝胶正一点点凝固,像在熄灭最后的火。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哑,几乎是贴着林序南的耳边说的,“我在等你。”
“你——”林序南的手在发抖,几乎说不出话,“你答应我要一起出去的。”
裴青寂的呼吸极轻,防护镜后的眼神却温柔下来,“没有不信守。”
“我说了——一会儿见。”他试图抬手,却只抬起一半。
林序南连忙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时,烫得几乎要反射性地松开。
但他没有。
“别闭眼,听见没有。”
林序南的声音在抖,像是压着恐惧。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个降温背心,以最快的速度穿在裴青寂地身上。
“我带你出去,现在、马上。”
裴青寂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好……都听你的。”
林序南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他往外带。
他能感觉到裴青寂的体温正在飞快上升,像一块被火烤透的金属。
耳边是仪器的低鸣和自己心跳的巨响。
烟雾在他们身后翻腾,像要把那面壁画重新吞没——
林序南没再回头。
他只紧紧攥着那只手,指尖几乎嵌进手套。
那是他用尽全力才握住的温度。
热浪还在翻滚,洞窟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林序南半拖着裴青寂,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在厚重的泥浆里挪动,呼吸急促到几乎发出破碎的声响。
“再走一点儿……就快到了。”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去说,可声音还没落,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咔嚓”声。
那是岩层在极度高温下的断裂声,生涩、尖锐,带着压抑的回响。
裴青寂几乎在同一瞬间抬头。
火光映照下,顶部的石块在高温与烟雾的作用下慢慢松动,尘屑簌簌坠落。
轰——
一块巨大的石块从顶部脱落,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砸下,震得整片洞壁都在颤。
碎屑和烟灰被冲击力激得漫天飞舞,火光在黑雾中闪烁。
冲击波卷起的热浪几乎把人掀翻,裴青寂条件反射地将林序南一护,背脊重重撞上岩壁。
剧痛瞬间蔓延,他的呼吸被撞得一滞,却依旧死死将林序南护在怀里。
林序南被推得踉跄后退,整个人撞在裴青寂的怀里上,耳边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裴青寂的身影被卷入坠落的尘灰中。
“裴青寂!”
林序南的声音几乎是撕裂的,他看着那块坠石的碎角擦过裴青寂的肩膀,防护服被撕开一道裂口,鲜血顺着布料蔓延。
热气混着血味,瞬间灼得皮肤发麻。
裴青寂微微皱眉,喘息急促,却仍伸手去推他,“你……先出去。”
“别说话了!”林序南声音低沉,几乎在咬牙,“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自己的。”
头顶又传来一阵碎裂的响声,像是在倒数。
灰屑不断落下,浓烟灌进肺腑。
林序南一手环着他,一手艰难地护着两人的头顶,身上的防护服几乎被震得变形。
“再撑一下,听见吗?”
“再撑一下,我带你出去!”
裴青寂靠在他怀里,嘴角带着一丝血色,却还强撑着露出一点虚弱的笑,“知道了。”
林序南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唇角抿得发白,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更紧地抱在怀里,整个人死死挡在他身前。
下一刻,又一块碎石坠下,重重砸在他背上。
嘭——
闷响混着碎裂声一齐传来,林序南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僵,肩头的血在瞬间浸透了整片布料。
血迹顺着焦黑的布料蜿蜒而下,被热气烘得发粘。
他却依旧没有松手。
烟雾、火气、坠石、轰鸣。
坠石的轰鸣与震动让整个洞窟像在崩塌。
林序南的眼里布满血丝,灰尘糊满他的脸,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撕裂般的执念,一点儿一点儿将怀中的人往外挪。
空气灼热得像要燃烧,皮肤的痛觉早已麻木。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出去。
坠石声仍在继续,碎片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无情的倒计时。
林序南的背已经被血染透,整个人几乎靠意志在支撑。
裴青寂的意识一点点陷入混沌,耳边的轰鸣仿佛被厚重的水层隔开,只剩下模糊的心跳与喘息。
他努力抬手,反过来护在林序南的胸口前,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不成为负担。
“别动……”林序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唇边带血,呼吸急促,“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裴青寂模糊地看见他眼底的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亮。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他们在这里!”
几名消防队员冲进洞窟,厚重的防护靴碾过碎石与残屑,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闷响。灯光在浓烟中摇曳,照出两道人影——浑身是血与灰,几乎要倒,却仍并肩撑着向外。
“情况危急!先抬出去一个——”
“先他!”
林序南几乎是嘶声喊出,声音沙哑到破碎,他一边喘息,一边将裴青寂往前推,掌心满是血与灰。
裴青寂被推得踉跄,几乎跪倒,却还反手去拉林序南的袖口。
那一刻,他的手在颤,呼吸被呛得断断续续,嘴角的血顺着面罩内侧滑落。
“别……你……”他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话被堵在喉咙里。
林序南立刻反手抓住他,那力道近乎本能,指节死死绷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
烟雾翻滚着从背后涌来,热浪灼人,连空气都带着灼痛。
救援员扑上前去,将裴青寂架起。
他的身体在光下显得格外虚弱,脚还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想稳住,却被拉着往外送。
林序南目光追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想伸手,却只够到那截被灰尘覆盖的衣角。
裴青寂在被抬出洞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深处,那面壁画依旧矗立,半透明的凝胶在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在烈火与崩塌之后,仍守着最后一丝安宁——
那是他们拼尽一切想要留下的色彩。
第92章 微尘入画(二十一)
刺眼的白光透过急救帐篷的帘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裂出的缝隙。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灰混合的气味,潮湿、呛鼻,又带着一丝还未散尽的热,仿佛火场的余烬仍在空气里回荡。
裴青寂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氧气罩下的呼吸声断续而轻,手背上贴着冰冷的输液贴,针管沿着静脉伸进身体深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像胸腔里还残留着那一场燃烧的记忆。
他想动,却牵扯起剧烈的撕痛,疼得脑海一阵空白。
耳边隐约传来医护人员的交谈声,“呼吸道有中度灼伤,那种情况下还算幸运了!”
“背部外伤比较严重……不过,人保住了,脱离危险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他支离破碎的意识,忽远忽近。
那一刻,他的意识陡然清醒,所有混沌的思绪瞬间聚拢成一个名字。
——林序南。
裴青寂几乎是凭着本能想要坐起,针头被扯得生疼,他却仍强撑着,偏过头去。
床边的帘子半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床边。
他的肩头包着厚厚的纱布,脖颈上几处擦伤还未愈合。
可那张素日里常常挂着笑容的脸,此刻竟难得安宁。
他整个人静静地睡着,手还搭在裴青寂床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护着什么。
阳光透过帘布的缝隙,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裴青寂想开口,只觉得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胸口牵扯地那股疼意忽然混着另一种酸涩。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缓缓去碰那只熟悉的手。
只是极轻的一触。
林序南的睫毛微颤,像被梦境惊扰。
他睁开眼,目光先是茫然一瞬,随即在看到裴青寂的那刻,所有的紧绷与警觉同时松开。
“你醒了。”
林序南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这一刻只是幻觉。
仿佛那一夜所有的火光、烟尘、呼喊,都终于化作这一句平静的确认——
他活着。
裴青寂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被呼吸吞没,“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序南盯着他,沉默片刻,眼底一点光闪过,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林序南盯着他看了很久,唇线微颤,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虚弱的气息,却也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温柔。
“只要你在,就什么都好。”
裴青寂抬起手,费力地去碰他脸侧的伤痕,“疼吗?”
林序南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温柔,笑着摇头,“比起你,算不了什么。”
裴青寂看着他,声音轻而哑,“我看到你那一瞬间……我以为,是梦。”
林序南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是真实的。”
他语气近乎温柔得不堪一击,“我们都还在。”
这句话像是一根弦,敲在裴青寂心底。
两人都沉默了。
只听到输液滴答落下的声音,细碎而平稳,像重新拾起的心跳。
光从窗缝间洒进来,照亮他们交握的手。
指节与掌心之间,缠着灰烬未散的印记,也缠着重生的热度。
风从远处掠来,带走了焦灰的味道,带来医院外初冬的冷意。
那一刻,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对望。
在劫后余生的静寂里,所有曾被烈火吞噬的恐惧与混乱,都在那一瞬化为无声的确认。
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
林序南松开裴青寂的手,轻轻地拍了下,“我先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姐,化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都神清气爽,端着一篮水果和几束花,笑容早早堆上了脸,“序南!我来看看你们。”
林序南礼貌地笑着,“劳您挂心了。”
陈姐也笑着,装模作样地伸着头向着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又压低声音,“老孟走了。他没有什么亲人,之前……工作人员说,裴博士是老孟的旧识。所以……这件事,我们还是想着得和裴博士说一声。”
林序南转头看了眼仍就躺在床上的裴青寂,犹豫了一下,还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陈姐进了门,脸上立马换上了一副亲切的表情,将手里的果篮和鲜花放在了裴的床边的柜上。
“哎呀,小裴呀——”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来,语气里那股子亲切几乎要溢出来,“感觉怎么样呀?听说你醒了,大家都放心多了。”
不等回答便紧接着开口,“这次的事儿啊,太突然了。幸亏你和序南在,要不那些壁画怕是全毁了。你们两个,真是功不可没。”
裴青寂安静地靠在床头,神色淡淡的,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下“嗯”,轻得像风擦过。
陈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轻咳两声掩饰过去。
她垂下视线,眼底的光微微一闪,像是权衡着什么分寸。
“有件事啊……”她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声音刻意放低,“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她瞥了眼林序南,又回头看裴青寂,语气小心翼翼,“那个……在洞口守着监测装置的老人——他们说叫老孟。你们,是认识的吧?”
“我们是旧识。”裴青寂的声音极轻,像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
陈姐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吐出了那句话,“他……昨天走了。”
她的语气有些不稳,仿佛怕承担那句“告诉”的后果。
“人已经……送去太平间了。你别太难过啊,这种事儿……”
裴青寂愣住了。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掏空了声响。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他胸口的绷带一紧,疼得连呼吸都发涩。
“什么?”他低声问,嗓音发哑,像砂砾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坐了起来,剧烈的动作起伏,纱布上立刻渗出一片鲜血。
“带我去看他。”
“这不行!”陈姐立刻伸手去扶,语气里闪过一丝慌乱,“你的伤还很严重,再感染了怎么办?要看也得等医生批准——”
裴青寂没看她,只是缓缓抽开她的手。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冷得出奇,整个人像被一种深沉的悲意包裹着。
林序南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裴的肩。
“我扶着他。”他拍了拍裴青寂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你别着急,我陪你去。”
陈姐顿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见状赶紧顺势退开一步。
“那你们先准备一下吧,我在外头等你们。”
她说得体而得当,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假意的体贴。
可门一关,她的叹息声和那点如释重负的轻喘,都透着一股精明的世故。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裴青寂的呼吸有些乱,双手撑在床沿,眼神空白了一瞬,随即低下头。
他想要克制,却还是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落在绷带上,迅速晕成浅色的印。
林序南蹲下身,抬手替他拂去那一滴泪。
他的指腹带着轻微的凉意,却比言语更让人心碎。
裴抬起头,目光茫然而倔强。
林序南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温柔与悲悯。
他弯下腰,极轻地,在裴青寂的唇上印下一吻。
那是一个无声的拥抱,一种确认——确认你还在,确认我也在。
风从走廊的尽头吹来,带着医院特有的冷气味。
裴青寂披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上还挂着输液管,针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晃动。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牵动着胸口未愈的伤。
林序南始终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只在他身体晃动时,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
两人一路经过病房、急救间、走廊的转角。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白得过分,反倒更像是失温的日光,落在人身上,照亮的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彻底的空。
消毒水、药味、冰冷的铁与消声的脚步声,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们——
生与死,其实只隔着一扇门。
太平间的门灰白而沉重,门缝里透出冷气,陈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就在里面,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她的神色比方才拘谨许多,话也不多,只是低声道,“还有这个手机,是老孟的,里面有留给你的一段录音。”
说完,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下意识地想与这一切保持距离。
风从门缝里逸出,擦过她的衣角,也擦过裴青寂的指尖。
那股冷意,一寸一寸地爬进血里。
裴青寂盯着那扇门,神情空白。
指尖在发抖,喉咙里像压着一口冷铁,沉得说不出话。
林序南想开口,却最终只是伸手,替他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短促,却像划破空气的裂缝,让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冷了下去。
白布、钢台、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一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只有死寂在空气里缓慢流动。
地面上泛着光,裴青寂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脆得让人不敢呼吸。
工作人员默默拉开了那层白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孟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头仍微微蹙着,仿佛还没从梦里醒来。
那双手放在胸前,指节间还残留着细微的灰尘,那是火场里的,壁画上的。
他最后的姿势,竟也带着一丝倔强的平和。
裴青寂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不顺。
他伸手,从林序南手里接过那部旧手机。
那手机外壳早已被熏得发黑,屏幕上布满了裂痕。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让手机掉落。
裴青寂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手机的录音。
“滴——”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敲在心尖。
第93章 微尘入画(二十二)
“裴博士,我老孟一生浑浑噩噩,说起来也没干出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事。年轻的时候糊涂,中年的时候平凡,到老了才懂点儿道理。这一次,要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没白活一场。”
“只是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死前没来得及再去见一见纪先生,我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在我这儿,是一辈子的恩情。”
“要是有来生……我还想,再替他存着那些试剂,再护那些古籍。不再被风沙埋了,不再被人忘了。我”
话还没说完,录音里的声音就断了。
那一点“我”字,像被无形的刀生生割断,只剩下空荡的回音。
裴青寂只觉得那股压抑太久的疼突然冲破胸腔,一阵剧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林序南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裴青寂的体温透过病号服传来,冷得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像是要从那张安静的脸上再看出一点生的痕迹。
那是一个曾经与他们并肩在烟火之下、满手灰尘、却依然笑得憨厚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修复室的灯光昏黄,透过老旧的防尘罩洒下来,光斑在墙面上微微摇曳,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照片。
那时,他推开修复室的门时,一股熟悉的纸墨味涌了出来,混着干燥冷硬的空气,迎面扑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案前,轻轻拉开那卷残破的古籍,指腹触到纸张粗糙的纤维。
他拿起刷子,一下一下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谁。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摊破碎的旧纸,忽然觉得它们和自己没什么两样。
——支离破碎。
黄昏的光落在老孟的发梢上,几缕灰白映出岁月的纹理。
老孟坐在旁边,拿着毛刷细致地清理画卷边角,一边笑着,一边小声嘀咕,“纪先生的手法可真是讲究,这种旧纸料子,一点湿都不能多。多一点就糟蹋了。”
他的语气笨拙又认真,像个老匠人守着最后一点光。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灯光温吞,尘屑在光束里缓慢飘落,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也落在岁月的缝隙里。
后来,纪晚楮“失踪”了。
消息传得仓促,没人知道真相。
老孟也不提,只是更沉默了。
他仍固执地保存着那一整柜的试剂,按季更换标签,防潮、防霉、防氧化。
他把那一瓶瓶试剂擦得锃亮,贴上新的标签,又一遍遍检查封口。防潮剂、干燥包、氮气保护,全都按照纪晚楮当年的标准。
有人问他,“老孟,这些旧药还留着干什么?”
他总是笑着摆手,“纪先生要是回来了,总不能让他用坏的。”
时间在一瓶瓶试剂封口的咔哒声中流逝。
那一排玻璃瓶像一盏盏沉默的灯,照见了一个老人一生的守望。
灯依旧亮着,空气中依旧有那股纸墨味,只是人,再也没有回来。
而那天,他以“裴青寂”的身份再次敲响老孟的门,他看到那一排整齐的玻璃瓶,标注清晰,编号齐全。
上面那层灰被擦得一干二净,仿佛随时会被人取用。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伸手去碰。
——那是有人在岁月的荒风里,替他一直守着的一盏灯。
老孟从未等到他回来。
可他从未放弃过等待。
裴青寂的眼前一阵恍惚。
记忆里那盏黄灯再次亮起,照在老孟微微弯着的背影上,照在那一瓶瓶他亲手擦拭的试剂上。
那是岁月的回声,一点一点坍塌在他心底。
“老孟……”裴青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喉咙被火灼过,“我欠你一声——谢谢。”
“还有一句……对不起。”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气息急促到像要窒息,他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最后只剩下气息在喉间颤着,“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我是纪晚楮,你见过我了,见过我了。”
话音几乎碎在空气里。
他气息急促到近乎窒息,嗓音一点点哑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颤抖的气息在喉间。
泪水一滴一滴坠下,落在白布上,迅速晕开——像被时光渗透的墨迹。
林序南没有劝,只是静静地抱住他,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在颤抖,肩胛处绷得极紧,呼吸乱而浅。
冷气机仍在低鸣,风声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气息。
白布被轻轻掩上。
门再次合拢的时候,走廊的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
陈姐正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脸上瞬间堆起一副合宜的慰问神情,“节哀啊,小裴。你们辛苦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她的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却避开了与他们的目光对视。
裴青寂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那片冷白的光,脚步虚浮,直到走廊尽头那阵风吹过,他的肩头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意识到——
有些人,真的留在了火里了。
再也,回不来了。
走廊的灯光隔着玻璃投下来,落在地面上,亮与暗的交界处模糊不清。
回到病房时,灯是关着的。
夜色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外头路灯的微光,在墙上投下柔淡的影。
只剩监测仪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绿光,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掐着呼吸的脉搏。
裴青寂坐在床边,背影静得近乎透明。
他低着头,手中老孟的手机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旧的手机外壳在昏暗的光里映出冷光,仿佛仍残留着某种未散的温度。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的颤抖。
林序南在门口站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夜灯透过门缝,打在他的侧脸上,眉眼间带着那种久违的、克制的温柔。
他轻轻关上门,脚步压得极轻,在裴青寂身旁的桌上放了一杯温水,玻璃杯壁上氤氲起一层白雾。
片刻的寂静后,林序南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裴青寂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温暖包围。
随即,他伸手搂住林序南的腰,肩头缓缓松下来。
林序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贴在他耳畔,“老孟只是先去下一世为你准备一个新的重逢了。”
裴青寂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指尖终于松开了手机,掉落在床单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一声里,有太多岁月的重量,像是终于落地的尘埃。
从黑暗的深处,一点点回到光里。
***
裴青寂在医院又待了一个星期,林序南几乎寸步不离。
清晨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病床边的那张小桌上。
粥还在冒着热气,林序南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吹凉。
“又要你照顾我。”裴青寂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谁说不是呢?”林序南随口应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
他轻轻吹了吹勺里的粥,又喂到裴青寂嘴边,“还不是你,总是受伤。”
粥的香气很淡,混着药水味,却让这片安静的空气柔和下来。
裴青寂喝完那一口,眼神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语气,倒像是在怪我。”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那……要我补偿你吗?”
林序南挑眉,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你想怎么补偿啊?”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监测仪的滴答声。
阳光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暖得发烫。
裴青寂忽然伸手,一揽,将人拉近。
气息相贴的瞬间,他的声音在耳边散成一阵轻颤,“你说呢?”
林序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放下碗,转过身,在那片静谧的晨光里,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指尖轻轻划过那片皮肤,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补偿的话……”
他靠近一点,呼吸几乎相融,“我要你。”
“我本来就是你的。”裴青寂捉住林序南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不算是补偿。”
“我要你以后要相信我我也可以保护你。”林序南看着裴青寂认真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而不是每次都义无反顾地挡在我的身前。”
“我舍不得看你受伤。”裴青寂眼角带笑,手伸上他的胸口,轻轻按住。
“我也是。”林序南轻轻吸了口气,呼吸落在他手背上,声音轻得带着颤意,“你知道你没醒的那几天,我有多担心害怕吗?”
裴青寂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微微摩挲他的胸口,像是想把他的心跳牢牢记在手里,“害怕我会不在了?”
林序南的唇微抿,低低的笑带着一丝无声的苦涩,指尖滑过裴青寂的手背,轻轻扣住,“嗯……我怕……怕你出事,怕再也看不到你。”
“不会。”裴青寂靠近一步,额头几乎贴上他的胸口,呼吸交错,“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的。”
林序南的手环上他的腰,指尖沿着背脊轻抚,笑声低沉又温柔。
两人的气息贴近,指尖和胸口的触感在安静的病房里交错、传递着心跳。
裴青寂轻轻动了动身体,把手伸到林序南的肩颈,指尖滑过发梢,带着调皮又小心的挑逗。
手指触到的地方暖得让他心里一阵微微发烫——肩膀的线条、颈侧的温度,还有那一呼一吸的节奏,仿佛都在提醒他,这个人一直都在这里。
“别闹。”林序南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轻微的颤动,胸口微微起伏,“你的伤口还没好。”
“已经好了。”裴青寂的呼吸撞上林序南的脖颈,唇轻轻落下,细细密密地吻着。
他的手指顺着肩膀滑下,轻轻扣住林序南的手腕,又悄悄环上他的腰,按着他的腰让他的小腹把自己贴得更紧。
林序南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停留,指尖微微收紧,呼吸因裴青寂的靠近而变得沉重。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抹唇的温度,一点点沿着颈项的肌肤蔓延,像是点燃了一条细小却无法忽视的火线。
胸口的起伏在交错,手指轻抚裴青寂的脊背,又顺着他的手臂上滑,仿佛在回应,又像在默默压制心底的悸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柔和又温暖。
裴青寂俯下身,手轻轻撑在林序南的两侧,把他困在怀里。
“这是在医院。”林序南低声提醒,双手本能地挡在裴青寂的身前,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会有人进来的。”
“已经锁门了。”裴青寂微微一笑,眸光柔软却带着一丝狡黠,轻轻蹭了蹭林序南的肩膀。
林序南的眉微微蹙起,“你的伤口真的会裂开的。”
裴青寂抿了抿唇,眼神带着挑逗,手指轻巧地解开了林序南的衣扣,“那……你就自己动啊。”
第94章 微尘入画(二十三)
“收拾好了,车在医院楼下停着了。”
林序南拿起床上的外套,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他的目光扫过病房最后一圈,确认没有遗落的东西后,这才转身。
裴青寂坐在床沿,动作利落地扣上袖口,神情淡淡,却带着一点病后的倦意。
他抬手接过林序南递来的外套,随手披上,动作自然地伸出手去拉住林序南的手。
“走吧。”他轻声道,语调平和。
直到医院大厅那股冷风扑面而来,医院里压抑的气息才稍稍散去。
刚走到楼下,林序南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影正靠在门口的石柱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情平静得几乎有些刻意。
那人抬头的瞬间,正好与他们对上视线。
“身体好些了吗?”万墨闻率先开口,语气听上去像是熟悉的老友,带着一点刻意的温和。
裴青寂微微皱眉,脚步在距离万墨闻三米多的位置停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有事?”
那一声问得干脆,也问得生分。
万墨闻的笑意在嘴角僵了片刻,目光在裴青寂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寻找旧日的某种温度,却只看到了彻底的疏离。
“我们……”他顿了顿,嗓音发涩,“找个地方聊聊?”
林序南的眉头立刻蹙起,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未出,怒意却已压在喉咙口。
裴青寂抬手,轻轻拉住他。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在林序南的手背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有种无声的劝慰。
他下巴微微抬起,朝着马路对面一点,“就那家咖啡厅吧。”
说完,又轻轻拍了拍林序南的后腰,动作不显,却极其自然——那是种只有彼此默契的人才能读懂的安抚。
三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咖啡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烘豆香气,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斑驳地打在桌面上。
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杯壁上冰块轻轻撞击的声响。
三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林序南坐在裴青寂的身侧,没说话,手自然地握着裴青寂的手。
万墨闻的目光在那紧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万墨闻抿了口咖啡,才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悠悠地开口,但说出的话,语气温柔地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我们有三年没见了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这样的寒暄和客套。”裴青寂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也不是久别重逢,有事说事吧。”
万墨闻听闻,笑容在唇角边僵了一下,顿了顿,扫了眼林序南,随即又重新挤出了一个笑容,看向裴青寂,语调放的极低,像是在示弱一般,“你知道的,我是在乎你的,当年的事,我是为了你好。”
裴青寂冷哼了一声,唇角勾出一抹讥笑,“为我好?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未免太逾矩了。”
“晚楮,我们毕竟有过一段难忘的回忆,不是吗?”万墨闻的双手扶在桌子上,似乎很用力的想要唤起裴青寂对往事的回忆。
“难忘的回忆?”裴青寂重复着,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万墨闻,“你是说将我的项目申报书撕掉的那段回忆?还是一力撤掉经费的回忆?”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选择是错的。”万墨闻的呼吸一滞,声音有些委屈,“那时候的你太固执,根本听不进任何建议。”
“所以你选择毁掉我?”裴青寂打断他,语气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刀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只是怕你走错路!”万墨闻语气突然提高,眼底闪出一丝急切,还有被戳破了伪装的焦躁。
“你怕他走错路,所以在你还不知道他换了身份之后,看到了后生再次重启古籍修复的项目,便着急安排所里的XPS出了故障?”林序南的声音很冷,但却很清晰地带着压抑的怒气。
那句话像一柄刀,冷不防地刺进万墨闻的防线。
裴青寂闻言,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放大。
——原来,竟是这样。
“你……”万墨闻一怔,他不知道林序南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甚至不知道他还知道多少。
他压低了声音,恼羞成怒,“林序南,不是所有事情你都能插手的。我和晚楮之间的事……”
“已经过去了。”裴青寂的声音稳稳的落下,打断了万墨闻想要继续开始的话,“之后也没什么‘我们之间的事’。”
“你从来都这样!明明是我最了解你的人,可你偏偏信别人——信这个突然闯进你世界的人!”万墨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盯着裴青寂,指尖发抖。
他指向林序南,声音几乎带着颤抖,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怨毒,“你以为他懂你?他不过是撞上了你脆弱的时候罢了!如果当年你听我的,我们早就……”
裴青寂抬眸,淡淡打断,“早就成为你的附庸?还是早就学会在利益和私欲面前妥协?”
一瞬间,万墨闻的唇微微颤了几下,却再说不出话。
裴青寂起身,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曾经是,现在也是。”裴青寂的眼神冷漠,说完,他伸手握住林序南的手,低声说了句,“走吧。”
那一刻,万墨闻的伪装彻底崩塌。
他看着两个人紧握的手,眼底的嫉妒赤裸地涌了上来,语气混着恼羞与怨意。
“他不过是踩着你的东风,想要多发几篇论文,多申请几个项目,多赚几笔经费罢了!你以为他会爱你吗?除了我,没有人会真的爱你!”
万墨闻双眼猩红,冲着裴青寂脱口而出,“就算是这辈子,你也一样不得善终。”
话音落下,林序南端起桌上的咖啡,毫不犹豫地就向着万墨闻泼了过去。
咖啡液溅起的弧线,散在阳光下,就像是一瞬间破碎的忍耐。
万墨闻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头发、衬衫仍旧一滴不落地接纳了所有的咖啡。
林序南抛开了他一贯的八面玲珑,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一字一句,清晰的开口。
“你害得纪晚楮带着遗憾离开,如今在你面前的是裴青寂,你还是不放过他,你到底是为了坚持你所谓的科技才是唯一发展,还是你从心底里就不敢承认——你就是不如他。”
林序南的语气稳中带怒,字字钉入心口。
“你嫉妒他的纯粹,你嫉妒他的执着,你嫉妒他落入尘埃,却仍旧不染灰尘。而你早已被利欲熏心,早已丧失了初心,你得不到他,便要毁掉他。”
“——住口!”
万墨闻猛地打断,情绪彻底失控。
他猛地拍在桌面上,瓷杯被震得发出刺耳的轻响,咖啡液晃出杯沿,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蜿蜒流下。
他的手在抖,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再压抑一秒就会崩溃,“我只是……想让他看清楚,他离开我以后,什么都不是。”
最后一句话带着撕裂的情绪,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剜在空气里。
裴青寂的眸光没动,只是缓缓抬眼,冷冷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辩解。
林序南听到这句话,眼底彻底冷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你错了。他离开你以后,才成了他自己。”
话音刚落,林序南的拳头已经毫不犹豫地挥出——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带着决绝的力量。
万墨闻的身体被打得一偏,整个人踉跄着撞上椅背。
半边脸迅速浮起一抹红肿,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那杯未喝完的咖啡里,融进一片浑浊。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枚风铃在门口轻轻晃动,发出一声脆响。
林序南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口的闷气一拳打散。
他的语气淡得近乎平静,甚至透着一丝冷笑。
“送你的,不客气,老人家。”
话落,他伸手拉住裴青寂,步伐干脆地往门外走去。
背影依旧并肩,像两把刀互为掩护,留下万墨闻半坐在椅上,手无力地按着脸,指尖染着热血,眼里是被打碎的恨与错愕。
风从车流间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无声打转。
两个人并肩坐在车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林序南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有可能让裴青寂更加难做,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裴青寂突然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地打破沉默,“手疼不疼?小朋友。”
林序南:……
他知道裴青寂这是在调侃他刚才故意说到的“老人家”,但此时此刻这称呼,让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先找个借口。
“不疼。”林序南有几分尴尬的开口,自己向来八面玲珑临危不乱的人设,居然破天荒地破功了,还是当着自己最喜欢的人的面。
话音刚落,裴青寂慢悠悠地抬了抬眉,目光下移,停在他那只明显有些红肿的手上。
“哦?”他语气不咸不淡地拖了个尾音,“你把那‘不疼’的手从车窗伸出去,都能当红灯用了。”
林序南低头一看,确实有点肿,顿时有点尴尬,“这叫气势,拳是诚意。”
“诚意是打出来的?”裴青寂挑眉,靠在座椅上,“那我下次是不是也得‘以诚相待’?”
林序南被噎了一下。
“他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裴青寂懒懒地笑了一声,目光却温柔下来,轻轻伸手去摸了摸他指节上的红痕,“没想到,你发起火来这么凶。”
说完,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但……我的小朋友,确实很爱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车里的空气像被一点阳光融化开,连那股残留的紧张也彻底散了。
第95章 微尘入画(二十四)
裴青寂拿着碘伏小心地给林序南擦拭指关节上的伤口。
等伤口被彻底清理干净,他又取出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包扎,最后,裴青寂在纱布尾端打了个干净漂亮的蝴蝶结。
林序南晃了晃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笑了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我是拳击冠军,英勇负伤归来呢。”
裴青寂也被逗笑了,眼神却依旧温柔。
他伸手握住林序南的另一只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那我们的小冠军,不打算跟我讲讲——XPS的事吗?”
林序南噎了一下,片刻沉默后,才缓缓地开口,“我之前去查了XPS的新系统的更新记录,所有的版本号都正常,日志也没显示异常。可我不信……一台仪器会无缘无故地疯掉。”
“所以我去看了系统的运行代码,”他顿了顿,语气压低,“有一段代码的来源,是市局的IP。”
“本来我还不确定。”林序南接着说,“直到万墨闻出现——那时候我就知道,出事的,不是仪器。”
“今天之前,你也不确定吧。”裴青寂伸手刮了一下林序南的鼻尖,语气里既有宠溺,也有几分打趣,“小朋友的小心思这么重呢!”
林序南摊了摊手,“不然呢?按照我们裴博士的技术操作,怎么也不至于让仪器出现那种故障。”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可以理解成对情敌的高敏感。”
“满心满眼都是你。”裴青寂的语气柔和而意味深长,眼底含着几分近乎笃定的笑意,“哪有什么情敌。”
他笑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淡淡的光几乎能融化一切。
他说着,微微俯身,呼吸间带着一丝檀木的气息,正要去吻林序南。
就在唇齿将触未触的那一瞬——
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碎了空气里的温度。
林序南下意识地往后靠,耳尖有些发烫。
那一抹薄红顺着颈侧蔓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青寂停了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却没有慌乱,只挑了挑眉,嘴角带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马主任和陈姐提着水果篮,怀里还抱着一大束鲜花,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热情得几乎要挤进门缝。
“裴博士——哎呀,您这身体刚好点儿,我们就想着得赶紧来看看您。”
“是啊是啊,”陈姐附和着,语气殷勤,“洞窟着火的时候真是多亏了您,要不壁画那边可真糟心。”
两人一唱一和,连房间里的空气都跟着黏腻起来。
裴青寂淡淡一笑,起身接过礼物,语气礼貌得体,“让你们破费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马主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速加快,“之前那个数据涉密的事儿,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误会!上面查清楚了,我们都知道,裴博士的人品和能力,那可是有口皆碑的。”
他话音未落,还特意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谄媚,“壁画修复的事啊,还得靠您呢!没有您,这项目哪能成啊。”
林序南坐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裴青寂垂下目光,随手拨了拨花束间的叶片,“明天我会去洞窟看看的。”
马主任的笑容像被这句话点亮似的,立刻眉开眼笑,“哎哟,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就等您回去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