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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弦歌知意(七)

“我们在家待了都快两周了。”裴青寂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扣上衬衣的扣子,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撩人意味。

他每扣一次扣子,他的眼神都会不自觉地落到林序南身上,像是在默默测试对方的反应。

林序南侧着身躺在床上,眼神随着裴青寂手指的动作轻轻跳动,落在那微微绷起的腹肌上,呼吸也不由得微微停顿,“我们出不了门,是怪我吗?”

裴青寂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轻佻,一脸理所应当,“当然怪你,太勾人了。”

林序南的嘴角抽了抽,又迅速换上笑意,手指轻轻划过床单,声音柔软而带点试探,随后轻轻触碰裴青寂的手臂,“我以为……你会喜欢。”

裴青寂坐在床边,伸手拉住林序南的手,把他拉向怀里,嘴唇轻轻地在林序南的耳畔蹭了蹭,呼吸轻轻拂过,“当然喜欢,所以……我不介意晚两个小时再出门。”

林序南听闻,瞬间推开了裴青寂,“不要!拒绝!”

裴青寂笑了起来,眼角的弯曲带着一丝挑逗,“就知道你嘴硬。”

说完,又拍了拍林序南的腰,“快起来了,我先去准备早餐。”

林序南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但是仍旧是哼哼唧唧,不情不愿的起了床。

一股清新的风轻轻吹入房间,带着春末夏初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缓缓吹动窗帘。

“唰——”

裴青寂伸手拉开办公室的窗帘,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斑驳的光影。

“裴博士,好久不见!”沈玉路过裴青寂的办公室,笑着挥手和裴青寂打招呼。

裴青寂抬头,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淡笑,“好久不见。”

“裴博士,听说了吗?”

沈玉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今天的新闻头条——敦煌的考古工作者出土了一批古籍,初步判定如果问世,这批古籍会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另一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围到电视前,屏幕上出现了新闻直播画面。

黄沙微扬的考古现场,烈日下学者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卷卷古籍从盖着黄土的木箱里搬出。

微风吹起沙粒,映衬着他们专注而谨慎的神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历史的敬畏。

每一帧画面都仿佛在诉说历史的厚重——纸张泛黄,边缘微微破损,封面上残留的墨迹随着光线闪出微弱光泽。

学者们的手指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哪一卷稍有碰触就会破坏它们千年的存在感。

“看这卷墨迹的颜色,年代应该比之前出土的更早。”有人低声分析,指尖在空气里比划着,像是在测量古籍的脆弱程度。

“而且材质很复杂,可能夹杂着丝织物和纸张的复合结构,修复难度不小。”另一位同事接话,眉头微蹙,眼里闪着对挑战的兴奋。

讨论声渐渐热络起来,交错着猜测、分析与惊叹,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庄重的氛围。

有人凑近屏幕,指着画面轻声说道:“你看,这一页的裂纹,如果不处理好,后续可能会影响整卷的完整性。”

正当讨论正热烈时,顾然然突然一拍桌子,兴奋喊道:“快快快!快看!裴博士上热搜了!”

林序南接过顾然然手里的手机,一眼就看到了热搜头条——“裴青寂古籍修复”。

他点开词条,快速浏览评论区——几乎每一条都在称赞裴青寂。

【网友:神之圣手,文物修复界的传奇!】

【网友:看完视频才知道,什么叫专业的极致!】

【网友:裴博士修复的细节,简直像让古籍重生。】

屏幕上的视频正播放着裴青寂在实验室里操作古籍的镜头——

他戴着细腻的手套,动作从容而精准,每一次翻页、每一次刷净灰尘,都像是在与时间对话。

光线打在泛黄的古籍纸面上,墨迹的每一条纹路都被处理得井然有序。

不仅如此,还有几家媒体专门撰写了新闻稿,配上裴青寂操作古籍的画面,标题赫然写着《古籍修复界的守护者——裴青寂》。

文章里详细描写了他的操作,从选用工具的讲究,到处理裂纹的手法,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深厚的功底和缜密的思路。

文字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古籍被“唤醒”的温度。

屏幕上的声音不断更新,学界的大佬们也在社交媒体上纷纷发表看法。

【裴博士的修复手法可谓现代与传统的结合,为古籍保护提供了新范式。】

【能看到这样的修复案例,实在令人振奋。】

【每一个细节都体现了对历史的尊重与科学的精细,让人佩服不已。】

【裴博士的手,不仅在修复古籍,更在守护文明的灵魂。】

【他的每一次操作,都在平衡文献完整性与科学技术,体现了真正的匠心与智慧。】

【裴博士用行动证明,古籍修复不仅是保护文化,也是推动学术发展的桥梁。】

【在裴博士手中,纸张与墨迹仿佛重获新生,每一笔都彰显着对文明的责任感。】

【他让我们看到了古籍修复的未来方向——兼顾创新与尊重,让传统与现代完美结合。】

林序南的视线一直落在裴青寂的名字上——屏幕上闪烁的字眼不断重复着赞誉、惊叹、尊敬。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胸口涌起一种莫名的骄傲感,就像看着一个伟大的存在被全世界认可,而这个存在恰巧就在身边。

他的手悄悄从桌下伸出,轻轻握住裴青寂的手,感受那股温度。

指尖触碰到裴青寂掌心的温热,心里一阵暖意,像是潮水般漫开。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扫向裴青寂,温柔而带着几分心动,仿佛这一瞬间,所有的光环都只属于他眼中的这个人。

林序南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裴青寂低头翻阅古籍时专注的神情,细腻而精准的手法,每一次翻页都像在与时间对话。

而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为他的努力而喝彩,赞美如潮水般涌来,而他,能握着他的手,这种既骄傲又心动的感觉让他几乎有些难以自控。

正当大家还沉浸在热议裴青寂和古籍修复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这是我们课题组的办公室。”

声音落下,方砚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的男人。

穿着板正的西装,肩膀挺直,眉目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一副领导的架势。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映在他的西装上,平添了几分冷峻的气场。

方砚走在前面,步伐中透着一丝恭敬——虽然他的年龄比身后的男人大,但面对这位来访者,他的态度却格外谨慎,几乎有种下意识的尊敬,“这是咱们市局负责科研项目审批的领导万墨闻万副主任。”

万墨闻缓缓扫视整个办公室,目光不动声色,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遗漏。

他的视线像是能穿透空气,精准地捕捉到每个人的神态和动作。

办公室里的讨论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空气顿时沉了下来,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是我们课题组的裴博士裴青寂。”方砚率先开口向万墨闻介绍。

裴青寂的眼神中的震惊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冷静。

他率先伸出手,坦坦荡荡也不谄媚地说了句,“万主任好,很高兴见到您。”

万墨闻轻轻点头,步伐沉稳地走近裴青寂,目光平静却带着探寻意味,仿佛在默默衡量裴青寂的能力与价值。

他的每一步都不急不躁,却像利刃般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无形的压力线,让人不自觉收敛气息。

他停下脚步,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却清晰,“最近经常在网上看到裴博士的身影啊,真是后生可畏。”

裴青寂微微抬头,眼神平静如常,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礼貌的弧度,语气不卑不亢,“感谢万主任夸奖。”

他清楚对方的目光里带着试探,每一个微动作、每一句答话都更要恰到好处。

这一句看似平静,却像一堵稳固的墙,将自己的锋芒与心底的微微触动都屏蔽在外。

“你是从小就对古籍修复感兴趣吗?还是后来才接触的?”万墨文语气不紧不慢,却让人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从小就比较喜欢。”裴青寂语气温和,这一句简短而稳重,保持距离而不失分寸。

万墨闻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又继续追问,“你是跟哪位老师学过这些手艺的?”

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敲击裴青寂的防线。

“我尚未从师系统学过。”裴青寂微微颔首,目光坦然。

平淡的回应中自带一份镇定,像是缓缓竖起的护盾,既不谦卑,也不轻易动摇。

“没想到你这全网共识的‘神之圣手’,竟然是老天赏饭吃。”万墨文哈哈的笑了两声,像在空气里抛下几颗小石子。

他的目光微微锐利,带着试探性挑衅,却又不失亲和,让人无法轻易回击。

其他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在裴青寂与万墨闻之间来回扫动,感受到那种微妙而强烈的气场对撞。

裴青寂礼貌地笑了笑,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温和的克制,“是网上过誉了,其实是组里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平静而礼貌,却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一攻一守,小心把握每一句话的分寸。

裴青寂稳如磐石,一招一守。万墨闻平和中带探,轻轻试探每一寸底线。

“咣当——”

第72章 微尘入画(一)

“不好意思,不小心把杯子碰倒了。”

林序南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眼神却平稳清澈,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举动。

道歉虽轻,却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裴青寂的余光扫到林序南,正好撞进他那双眼睛。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一触,没有言语,却像默契的暗号般彼此会意。

裴青寂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心底那份紧绷,像被无声拂去。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小小插曲打破。

万墨闻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序南一眼,嘴角一抿,淡笑着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方砚察觉到了气流的微妙变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序南与裴青寂之间扫过,眼神仿佛要捕捉他们之间那点未说出口的默契。

可下一瞬,他已收起揣测的锋芒,转而对万墨闻笑道,“我带您再去实验室看看吧。”

二人离开办公室后,沉甸甸的空气终于轻快了些。

“妈呀!这大佬气场也太有压迫感了吧。”叶明叙一屁股坐回椅子,像逃过一劫般猛灌了一口水。

江思翊抬眼看了裴青寂一眼,见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

“是啊,刚刚的氛围紧得要命,连林师兄都紧张到打翻杯子。”顾然然看向林序南,眼里还带着一丝打趣。

林序南却懒懒地把双手插进兜里,嘴角微勾,眼神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置可否。

随后,林序南又看向裴青寂,眼珠轻轻一转,“裴师兄,你现在有没有空?我去找你看一下最新的数据。”

裴青寂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应了句,“那来我办公室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林序南顺手将门关上,门轻轻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林序南看着裴青寂,等不及地就开口,“是不是认识?”

裴青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拉过林序南,把他轻轻按在座位上。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放到林序南面前。

杯子在桌面上轻轻落下,水波荡漾,像是无声的安抚。

“嗯。”裴青寂靠在桌边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他是我和钟渐青以前的师兄。”

林序南握着杯子,指尖感受着水的凉意,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沉了沉,轻声问,“但是最后不欢而散,是吗?”

裴青寂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低垂,“我们对古籍的想法不同。”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段旧日的冲突,接着开口,“他总想着用科技取代传统,他不会像我一样执着于那些已经埋进黄土的东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和万墨闻最后一次交锋的情景。

那天风声呼啸如野兽,暴雨狠狠击打着窗户,隔音再好的房间也无法完全阻隔雷雨声,他们必须提高声音才能听清彼此。

那时的他以为,曾经的情分或许会让万墨闻犹豫,可现实如同暴风雨般冷酷。

裴青寂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万墨闻冷峻的声音,在那样的暴风雨夜,依旧清晰地振聋发聩,“旧纸当燃,新朝无需旧纸堆。”

那句轻描淡写,却带着毁灭性的决绝,像刀子一样划进他的心里。

他和万墨闻面对面站着,空气紧绷得像随时会炸裂的弦。

裴青寂的手指攥紧书卷,指关节泛白,呼吸急促而凌乱,眼底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悲痛。

他试图压低声音,用尽力气去说服对方,“这些古籍有它们的价值,保存它们不仅是为了学术,更是对历史的尊重——”

万墨闻冷哼一声,手指指向桌上的古籍,语气犀利得像刀锋,“你还是老样子,总想守着腐烂的过去。”

裴青寂咬了咬牙,眼角微微湿润,却仍努力镇定,“这些书卷承载的不只是文字,它们承载着前人的心血和智慧!你不能为了所谓的发展,就把它们随意抛弃!”

万墨闻微微抬眉,眼神冷冽,“心血?智慧?你太执着于过去,以至于看不到现实的可能。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阻碍进步。我说过,这个时代属于效率和科技,而不是你沉溺的灰尘和黄纸。守护过去,只会拖慢前进的步伐。”

裴青寂感到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血液翻涌,心头涌起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痛楚。

他握紧书卷,几乎要握出痕迹,声音颤抖而坚定,“我不求你理解,但我不能允许这些文化遗产被轻易毁掉!它们属于历史,也属于每一个后来的人!”

万墨闻双手背在身后,冷眼俯视,姿态从容却带着无情,语气如冰刀般锋利,“你所谓的守护,只是在拖延时代的脚步。过去的残骸不是你的私人信仰,世界不会停下来等你怀念旧纸。”

裴青寂感到血液翻涌,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痛楚。

裴青寂感到全身的热血几乎要被压回胸腔,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桌上的书卷,每一页都像在向他诉说历史的重量。

屋外的风声呼啸得更急,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脆响,像是为他们的争论伴奏。

裴青寂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气息沉重而有力,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回响整个房间,“即便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也要守护它们——哪怕孤身一人,也绝不放手!”

万墨闻的目光微微一闪,冷冽中透出几分不屑与急功近利的决绝。

他背对裴青寂,步伐沉稳而毫不迟疑,每一步都像在敲打现实的节奏,“时间不等人,废纸留在过去,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你是不是害怕他会再次打压现在的古籍修复项目?”

回忆逐渐退去,办公室的光线洒在桌面上,林序南看着裴青寂,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关切。

“现在的舆论几乎一边倒,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能力,一手遮天。”裴青寂的手指在眉心揉了揉,眼神微微沉下,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林序南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理解和支持。

他放下杯子,手掌轻轻搭在裴青寂的手背上,温度虽轻,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裴青寂的心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鼓励。

“就算他还想伸手阻止,只要我们做得够好,期刊主编也不会拒绝我们。只要我们裴博士够帅,网上的舆论就不会倾斜。”

裴青寂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感受到那份不言而喻的温暖和支持。

林序南的话轻轻地落在心底,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他抬头看了看林序南,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激,他故意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裴师兄怎么会这么帅呀!”林序南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敦煌这批新出土的古籍,我想去看看。”裴青寂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

林序南看着裴青寂,“这种考古之后的修复项目,是不是会有内部的人员进行修复啊?”

裴青寂摇摇头,解释道,“按照正常的流程,是如果古籍没有致命性、高水平的问题,他们有自己的团队去修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敦煌向来以壁画出名,这批古籍可能会和壁画有关。”

裴青寂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是钟渐青。

他开门见山,“我们国图会派一支志愿者团队去敦煌。”

他顿了顿,“哦,我猜到你会想去。我把你和小序南的名字报上去了。你们准备一下,看怎么和你们所里协调吧。”

裴青寂听到钟渐青的话,微微一愣,随即说了句,“谢谢你,渐青。”

挂了电话,裴青寂对着林序南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和兴奋,“收拾收拾,渐青替我们搞定了。”

“那”林序南打开裴青寂地电脑,熟练的输入密码,然后给方砚发了自己和裴青寂的年假申请。

“好了,提交成功。”林序南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裴青寂,眼神带着一丝挑逗。

机舱缓缓滑行在跑道上,轰鸣声伴随着轻微的震动,透过舷窗,初升的朝阳把天色染成柔和的淡橘色,光线轻轻洒在裴青寂的肩头。

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手中的登机牌,眉眼间难得带着一丝放松。

林序南坐在他旁边,手肘轻靠在扶手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裴青寂的侧脸上。

那一刻,他的眼底闪着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

裴青寂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偏头,目光在林序南和窗外的晨光之间短暂停留,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带着一点轻松,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暖。

“冷吗?”林序南轻声问,手伸过去,轻轻拉了拉裴青寂外套的领口,动作带着自然的关切。

裴青寂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林序南的手背,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回应,也像在试探彼此的距离。机舱里只剩下低沉的发动机声,他们的呼吸在这狭小空间里轻轻交错,温度似乎也随之贴近。

林序南的手指轻轻扣住裴青寂的手,笑意在眼里荡漾,“那就好,咱们一起去看敦煌的光和历史。”

机舱静默中,两人的手轻轻相握,温存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真切。

飞机缓缓升空,橘色的晨光与云层交错,他们的影子并肩投在座椅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进入最后一个副本啦![撒花]

第73章 微尘入画(二)

飞机缓缓落地,舱门打开时,一股热烈而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敦煌的夏天,天空澄澈湛蓝,日光明亮得几乎要把一切都镀上金色。

远处沙丘的起伏连绵在天际拉出柔和的弧线,黄沙与碧空交接的地方仿佛描摹出古老壁画里的色彩。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沙土气息,偶尔夹杂着戈壁野草的清苦香味,和城市里截然不同。

裴青寂和林序南提着行李走出机场,钟渐青早早给他们发来的电子版身份证明在手机上亮着冷光。

凭借这个证明,他们顺利换到了宿舍的钥匙和象征身份的志愿者牌。

“你们也是志愿者吗?”

一道清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推开宿舍门,笑着走了出来。

“我叫程曜明,和我同住的是田辛川,我们都是国图来的志愿者。”

“你好你好!我是林序南,这位是裴青寂。”林序南笑着伸出手,与他礼貌握手。

“我们昨天到的,这周围的小卖店已经熟悉了,你们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们。”程曜明挠了挠头,笑容带着真诚的爽朗。

林序南笑着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放松的亲近。

他们提着行李走进宿舍。房间里简洁清爽,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

林序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大片金色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

窗外是一片辽阔的黄土与绿意交织的风景,远远还能望见沙丘的曲线。

林序南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师兄,敦煌这边的风景还真是不一样,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可以在这边好好玩一下。”

裴青寂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人半圈在怀里,低声应道,“好,等结束了好好陪你。”

夜幕缓缓降下,白日的热烈渐渐退去。

敦煌的天空深邃如墨,漫天星辰一点点亮起,清晰得近乎伸手可摘。风吹过沙丘,带来一阵阵细碎的声响,仿佛远古的吟唱。

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偶尔传来商贩的吆喝声,与远处莫高窟方向传来的悠远钟声交织在一起。

夜色将整座小城包裹出一种宁静而神秘的氛围,仿佛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

***

“辛苦各位志愿者了!”敦煌项目的负责人陈姐拍了拍手,“我们的任务是对这批新出土的古籍进行登记、录入系统和归档。你们的分组已经发在咱们的工作群里了,你们查看一下。”

室内的光线柔和而肃穆,几张长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摞摞泛黄的古籍。

它们有的纸页已经脆薄得仿佛一触即碎,有的则依稀残留着墨香,仿佛跨越时空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纸张味,混合着防护手套的橡胶气息,带来一种庄重的氛围。

几位志愿者低声交谈,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擦的声响。

裴青寂看了眼手机,他和林序南是负责古籍登记与编号的任务。

桌上的台灯发出柔和的光,照亮木质桌面,光影在古籍的纸页间微微晃动。

裴青寂戴好手套,指尖先轻轻拂过书脊,确认纸页不会因用力过度而裂开。

他翻开眼前的一册古籍,动作格外谨慎,像是捧着一件脆弱的珍宝。

那纸页泛黄却依稀可见字迹,细密的笔画间似乎还残留着古人心绪的温度。

他拿起笔,在记录表上逐一填写信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沉睡在古纸里的古人。

“编号DH-001,出土时间六月初三,出土地是西北角的三号窟,保存状态……轻微虫蛀,边角残缺。”

林序南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眼衬得愈发专注。

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伴随着轻微的“哒哒”声,把裴青寂口述的内容一一录入系统。

确认无误后,他又按照规定的分类体系为这册古籍标注了“历史文献—宗教类”的标签。

他偶尔抬眼,与裴青寂快速对视确认。两人的交流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心领神会。

林序南轻声道:“录好了,下一个。”

裴青寂点头,将古籍小心地合上,放入一旁的防护纸盒中,再取出下一册。

两人动作一前一后,衔接得流畅而安静。

随着一本又一本古籍被登记归档,桌面上的那摞古籍逐渐变得稀疏。

整理室里依旧安静,只偶尔传来键盘和笔尖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纸香混合着微弱的沙土气息,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历史的回声。

裴青寂翻开的一册古籍里,指尖轻轻地拂过书页,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某一页时,却突然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序南看到裴青寂皱起来的眉头。

“这一页的壁画,很特别。”裴青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兴趣,像是突然捕捉到什么细节。

林序南凑过来,视线与他一同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

画面上勾勒的是一幅壁画的摹本——与之前他们翻过的数十页完全不同。

纸面上描摹的壁画保存得并不完整,边角已有些模糊,但中间的形象却依旧清晰。

“看起来这张壁画的风格完全不同。”裴青寂看着手中的书页低声道。

前几页的壁画,大多是敦煌常见的佛像与经变图,笔触庄重而规整,人物比例严谨,色彩虽然因记载的年代久远而显得淡薄,却依然传递着典型的肃穆与安宁——神明端坐,祥云萦绕,讲述的是“净土世界”的庄严。

“现有的敦煌壁画,大多是典型的佛教叙事。庄严端正的人物,成排的飞天与供养人,色彩和线条都讲究对称与秩序,传递的是信仰与礼制的信息。”他看着林序南认真地解释。

然而,这一页却像是突兀闯入的异客。

线条明显更为自由,甚至有些狂放不羁,笔墨粗犷,人物神态张扬,不似庄严的佛像,更像是某种“舞动的身影”。

画面中央,一位身形修长的舞者仿佛正旋转着,手中的丝带翻卷如火焰般流动。

周围的背景却并非净土或莲花,而是奇异的山川、流星和符号。

尤其是其中一角,竟隐隐勾勒出不似佛教符号的纹样,更像某种未解的古老文字。

“看到了吗?”裴青寂伸手轻轻点在画面中央,声音压得更低,“但是这张,却显得凌乱而夸张。人物的比例不合常理,头身巨大,四肢细长,线条带着明显的扭曲感。颜色也不像常见的石青、石绿,而是用了大量深红与墨黑,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寓言式的警示。”

林序南凝视着画页,只觉画中那张扭曲的面孔仿佛隔着千年与他对视,心头微微一震。

墨色晕染间竟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诡谲。

他心头一震,呼吸骤然一滞,仿佛一瞬间被那双漩涡般的眼睛牵住了神思。

他忍不住道,“这像不像是……异教的元素?”

裴青寂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古籍边缘,眉宇间透出凝重,“而且,这本古籍对这一章壁画的记载也很含糊,只写了‘非正典之象,慎之’,没有说明出土地,也没有标注出处。”

林序南敛住呼吸,抬起头看他,“如果真是非典型的壁画风格,那说明它要么是外来影响……要么……”

他顿住,仿佛有些话不愿轻易说出口。

裴青寂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停留在那一页壁画上,眼神微微收紧,像是要把整幅画牢牢刻进心底。

随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大笔一挥,笔尖在纸上“刷”地一声划下沉稳的起笔。

先写下“编号DH-027”,又用力地划了两道横线,下面只留下了几个干练的字——舞者、星象环”。

字迹劲峭,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林序南静静看着,心里微微一动,他极少见裴青寂写字时带着这样的力度。

下一刻,裴青寂的手腕微微悬起,笔锋迅速游走在纸页之上。

与其说是临摹,不如说是提炼。

他的眼睛飞快在古籍与笔记本之间来回,手下的线条则干脆利落。

舞者的身影被他寥寥几笔勾勒出来,裙裾翻飞,姿态灵动,几近于抽象,却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张力。

环绕的符号则被他简化成几何形,圆弧、三角、交错的线条——精准捕捉了布局的核心:环、对称、汇聚。

不到五分钟,一幅简明却极具特征的草图便跃然纸上。

墨色未干,散发着淡淡的笔迹气息。

裴青寂微微喘了一口气,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尽了全部心力。

随即,他“咔哒”一声合上笔盖,那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室内清晰得近乎刺耳。

林序南下意识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幅速写上。

纸上的舞者与符号仿佛不只是图像,而是一种凝固的暗示,带着无声的力量直扑人心。

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像是被卷入某个无形的漩涡。

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也没说。

“青寂,序南。”

陈姐抱着一沓文件夹走了过来,将厚厚的表格放到他们面前,神色里带着一丝歉意。

她语气放缓,尽量温和,“这是这次新出土古籍的完整清单。之前没提前和你们交代清楚——除了录入系统,还需要先对每一册古籍做一次初步的状态登记。”

第74章 微尘入画(三)

陈姐四十出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是淡淡的从容与风韵。

她个子不算高,常穿着利落的套裙,走起路来自带一股干练的气场。

她微微俯身,指了指表格上整齐的栏目,逐条解释,“基本编号已经划好,你们需要在后面补充它们的纸张材质、破损情况、墨迹清晰度,以及是否有虫蛀、霉斑等等。尽量详细,但不用到修复的程度,主要是给后续的专家初审做参考。”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点天然的权威感,却又让人觉得温和。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用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划重点。

说到最后,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轻轻叹气,“清单上的数量比预期的多,可能要辛苦你们了。”

裴青寂抬起头,接过那份表,垂下眼睛扫了眼表格,眼神依旧沉稳。

“这部分我们已经做了登记了。”林序南笑了笑,用鼠标点出来excel表格。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清晰的数字与注释排布整齐。

“太棒了!”陈姐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整个人瞬间生动了许多。

她的眉眼间透出由衷的喜悦,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刚还在想要是返工,会给你们增加不少工作量呢。”

“我们应该做的。”林序南乖巧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润的谦逊。

这一瞬间,陈姐看着他,只觉眼前的年轻人既勤快又机灵,越看越顺眼。

“你们先忙,中午一起吃饭。今天食堂的菜不错,有红烧羊肉。”陈姐交代了一句,笑嘻嘻地离开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消散在空气中。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扇的低鸣与窗外风沙偶尔拍打的声响。

中午的食堂人声喧闹,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陈姐走在最前,熟门熟路地挑了几道菜,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几人一起过来。

餐盘里热气氤氲,空气里飘散着胡椒和炖肉的香味。

“今天红烧羊肉做得不错,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她笑着把盘子往中间挪了挪,眼角的细纹在光下温和舒展。

她坐姿挺直,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感,就算是简单的食堂场景,也让她看起来颇有气度。

程曜明端着餐盘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哎呀,终于能歇口气了!上午那几本古籍翻得我眼睛都花了。”

说着,他已经筷子一探,笑嘻嘻地夹起一块羊肉,满脸满足,“这才叫补充体力!”

“你们都相互见过了吧?”陈姐环视一圈,视线在几张年轻的脸上停顿片刻。

“不过该走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她笑着开口。

林序南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爽朗,“我叫林序南,博士在读,平时喜欢折腾点小玩意儿。”

他说着,眼睛弯起,带点狡黠的笑意,像是怕气氛冷场,刻意抛了个轻松的开头。

裴青寂端着餐盘,懒散地抬眸扫过一圈,嗓音清冷,“裴青寂。”

话不多,像是不屑于多解释,带着点不经意的锋利。

程曜明立刻接上,“我叫程曜明,大家都见过了。”他笑容一贯热络,语速也快,“我刚工作一年,本来在图书馆系统干活,这次正好趁休年假过来做志愿者。算是换个环境,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毕竟啊——”

他说到一半,还特意扬了扬眉,像个讲段子的主持人,“每天埋头整理书目也挺枯燥的,这里就当是另一种生活体验。”

“田辛川。”短短三个字从田辛川的嘴里出来,声音不大,甚至带点生涩。

他垂着眼睛,手指还在下意识摩挲着筷子,像是还没适应这样的场合。

顿了顿,他才补充,“大三。”

场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陈姐轻轻笑了,替他解了围,“别紧张,咱们这里没那么讲究。你们几个啊,一个个都不一样,正好互补。”

她说话时带着从容的气度,就像把这一桌人自然拉进了同一个小圈子里。

“裴青寂,你的名字好熟悉啊!”程耀明把胳膊搭在田辛川的肩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脑中疯狂搜索信息。

半晌,他又挠挠头,补充道,“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裴青寂抬头,目光淡淡扫过他,嘴角礼貌地勾了勾,语气依旧冷静,“可能是你记错了名字。”

田辛川低头夹菜,动作缓慢,却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我也觉得……是哪里听过的。”

声音轻得几乎被餐具碰撞声掩盖,但却透着一点意外的认真。

程曜明一听,先是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拍了拍田辛川的肩膀,语气夸张又带调侃,“你也觉得是吗?那就不是我记错了,不管在哪里听说过,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份的。”

他的笑声爽朗而有感染力,像一阵轻风吹进餐厅,把气氛带得热烈起来。

他夸张的表情逗得林序南忍俊不禁,笑得眼角弯成月牙,“我们是有缘份的,不然也不会一起共事呀。”

裴青寂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拿起筷子,动作缓慢而从容,将一块红烧羊肉轻轻放到林序南的餐盘里。

他不说话,倒让人觉得气氛更稳了几分。

田辛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裴青寂的动作,像是在暗暗思索。

程曜明瞧着,忍不住笑着打趣他们,“青寂,你对序南可真是太好了啊,昨天我就想说你这照顾得,简直无微不至。”

他夸张地伸手比划,做出一副羡慕又戏谑的样子,声音在喧闹的食堂里格外爽朗。

陈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上扬,轻声叹道,“哎,你们几个啊,年轻人就是热闹。”

程曜明一听,立刻抬眉一笑,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声音高昂而夸张。

“哎,你们知道上午翻那本残卷的时候,我看到边角有几个奇怪的小虫洞,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要是虫子现在还活着,咱们翻书的时候岂不是得跟它面对面?”

林序南一愣,随即笑得肩膀一抖,“耀明,你这是故意吓唬人吧?”

“真的!”程曜明一本正经,抬手比划,“想象一下,你正仔细看着古籍,突然有只虫子探出头来,对你眨巴眨巴眼睛——‘嘿,伙计,这页我先啃过了。’”

话音落下,田辛川正端着水杯,差点没忍住呛了一口,连忙放下杯子轻轻咳了两声,脸上却难得地浮现一丝微笑。

“你胡说八道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他低低地摇着头,声音低沉,却少了木讷,多了几分憨厚。

陈姐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你小子啊,就会胡扯。不过说得我现在翻古籍都要提心吊胆了。”

林序南已经笑得眼角弯起,低声补刀,“要是真有虫子跟你眨眼睛,估计你比它跑得还快。”

程曜明闻言,拍了拍胸脯,作出一副英勇的样子,“我才不会!我堂堂一个成年人,怎能被小虫子吓到?”

然而,他刚做出动作,就被自己的夸张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又带着一点自嘲,让整张餐桌都跟着活跃起来。

裴青寂的动作缓慢却仔细,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意。

午饭后的食堂热闹渐渐散去,整理室里回归了静谧。

窗外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斑驳地洒在桌面上,映在那一摞摞泛黄的古籍上,仿佛为每页书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裴青寂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笔直,动作干脆利落。

每翻开一册古籍,他的手指就像刀锋般敏捷而精准,轻轻划过书页的边角,避免任何损伤。

笔尖在记录表上落下的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眉眼微蹙,目光聚焦,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叠古籍和他手中的笔,任何杂念都被隔绝在外。

林序南坐在旁边,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舞动,把裴青寂口述的编号、出土信息和初步品相一一录入系统。

与裴青寂的刀锋般果决不同,他像水一样柔韧细腻,每一个字符的敲击都带着温度和耐心,偶尔微微停顿,查看边角的虫蛀、霉斑,或者比对笔记,确保每条信息都完整无误。

他会悄悄在备注里加上一两句描述性的词汇,让冷硬的登记记录多了一层人性化的温度。

两人的配合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契舞蹈。

桌上翻动古籍的轻响与键盘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有节奏的、静谧而高效的氛围。

偶尔,裴青寂会抬头看向林序南,眼神里带着浅浅的确认,林序南也会投以轻微的微笑或点头回应。

这样的眼神交流无需言语,却让整个整理过程显得更加流畅和稳重。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进一丝沙尘,落在阳光斑驳的地面上。

室内的光影微微晃动,映照在两人专注的侧脸上,仿佛时间也在此刻放慢,只剩下古籍、笔尖与默契交织的节奏。

整个整理室里,没有多余的喧哗,却充满了安静而有力的效率感。

裴青寂如刀锋般精确,林序南如流水般温润,两股力量交织,让这批跨越千年的古籍在他们手中被细心地记录、编号,仿佛连古人的呼吸都被温柔地珍藏在时间里。

忽然,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响打破了静谧,钟渐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在哪里?”

第75章 微尘入画(四)

“在档案记录室。”裴青寂的声音平稳。

“我来找你。”钟渐青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极低。

手机屏幕忽然暗下去,挂断的光标像一记突兀的锤声。

裴青寂盯着屏幕,眉心微蹙,直觉告诉他,敦煌那边必然牵扯着一件不容回避的大事。

他轻轻拍了拍林序南,冲着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序南会意,快速点了保存,手指还没来得及离开键盘,就干脆利落地锁了屏幕。

裴青寂和林序南刚出来,就在走廊里看到了快步走过来的钟渐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资料室。走廊的冷光灯下,钟渐青正快步迎面而来,额头上薄薄的汗光被灯线切成几段。

他抬手,朝他们压了压手势,示意跟上。

会议室的门被拉上,锁舌“咔哒”一声,像是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我也是昨天才接到的消息。”钟渐青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眼神来回扫过两人,像是担心墙壁也长了耳朵,“这批新出土的古籍不是关键。真正的问题,是和古籍随同发现的壁画。”

“壁画?”林序南看了眼裴青寂,然后又看向钟渐青。

钟渐青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将一叠厚实的照片拍在桌面上。

纸张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照片推到他们面前,“壁画内容涉及到极为隐秘的宗教仪式和教派思想,有些甚至与正统佛教经典相悖。贸然公开,后果不堪设想,极可能引发宗教争议,乃至社会层面的动荡。”

裴青寂低垂视线,指尖一张一张地划过照片。

壁画里的人影奇诡,线条古朴中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忽然想起古籍里那一页被他们特殊标记的内容,心头微微一颤。

“而且,”钟渐青接着说,声音带了点疲惫,“已经有几批专家看过这些影像了。壁画颜料脆弱,风格诡异,几乎没法修复。”他顿住,目光定在裴青寂身上,“所以我才想到你们。也许……你们有办法。”

裴青寂的指尖划过那些照片,皱着眉头,然后抱着双臂,倚靠在桌旁,“方不方便让我们先去看看壁画?”

钟渐青呼出一口气,手抬起又落下,揉了揉太阳穴。

钟渐青知道裴青寂的要求是合理的,但是目前壁画处在高保护阶段,很难进去看。

“现在壁画处在最高等级保护状态,不是谁想看就能看。这次的项目国图只是协助,我……没这个权限。”他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觉得有点强人所难和道德绑架,“除非……给你们下发正式的邀请函,你们接受修复任务,这才算合规。”

林序南的瞳孔骤然一紧。

那一纸邀请函,不仅仅是个形式,而是一道无法回头的契约。

那意味着一旦接受了正式的邀请函,就彻底与这批壁画绑定,不再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而这背后,是无形的宗教意义与潜在的社会漩涡。

即使修复工作顺利,等公开那一刻,铺天盖地的舆论会像一场无法熄灭的风暴,从四面八方压来,掀翻理性,吞噬任何一个与壁画挂钩的名字。

这完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那些拒绝的专家想必也是考虑到了这些。

“那你准备发邀请函吧。”裴青寂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你……”钟渐青张了张嘴,嗓音却哽住。

他知道,作为国图的人,应该庆幸终于有人接下了这件事。

但作为朋友,他宁可这件事永远烂在敦煌的尘沙里。

“你知道接了邀请函,意味着什么,对吧?”

裴青寂唇角轻轻挑起,像是一道几近冷漠的弧线,“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他站直身体,走到林序南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

“而且,如果你还有其他办法,你也不会来找我了。”

钟渐青一噎,被裴青寂的话堵的哑口无言,只能默认。

钟渐青的喉头动了动,终究无话可说。半晌,他才艰涩开口,“可是……”

“我不纠结,你也别纠结了。”裴青寂直接打断了钟渐青的话。

会议室陷入一瞬的沉默。

“小序南,你也没意见吗?”钟渐青将目光转到林序南的身上。

林序南抬起手,紧紧覆在裴青寂肩上的手背上,“他决定的事,我们谁能拦得住呢?你放心,有我。”

钟渐青叹了口气,心底也是五味杂陈。

他终究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

没过多久,裴青寂和林序南的手机同时响起。

【方砚:@裴青寂@林序南你们准备一下,目的地:敦煌。】

邮箱也在同一刻弹来两封邮件:一份正式邀请函,一份协议合同。

裴青寂只垂眼扫了几行,便不再多看,径直走到打印机前。

机器运转时的低鸣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却丝毫没能打乱他的节奏。

纸张落下,他抬手抽出,拿起笔,笔锋在合同上划过,流畅而决绝。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毫不迟疑地合上文件,抬手一送——合同“啪”地一声落在钟渐青面前。

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是钉下的一记铁锤,不容反驳,不留退路。

“现在,可以带我去看看壁画了?”裴青寂从林序南手里抽走了正准备在合同上签字的笔,随意转了两下,目光却定定锁在钟渐青脸上,“我带个助理,总不过分吧?”

钟渐青愣了一下,随即心底一紧,裴青寂话里没明说,但他瞬间明白了。

——他想要保全林序南。

即使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他仍旧想把林序南从这个可能出现复杂的舆论的事情上安安稳稳的保护起来。

“师兄。”林序南忽然伸手,紧紧扣住裴青寂的手腕,指尖微凉,眼神却暗潮涌动,仿佛无声地在质问——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啧。”裴青寂笑着看向林序南,笑得若无其事,故意打趣,轻飘飘甩下一句,“咱们家派出一个兵就可以了!”

他语气明快,像是真心开玩笑。

可林序南听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底下的倔强与孤勇,藏着的是把所有风险独自吞下的决意。

林序南的喉结微微滚动,胸口像被什么钝器压住。

他心疼,却没有戳穿,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钟渐青带着两个人,缓缓踏入那片幽暗的洞窟。入口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和轻微的石粉气息,仿佛岁月在此凝结成了看不见的尘雾。

几个人小心地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上了防护服,戴好口罩与护目镜。

洞窟深处,岩壁风化得几近粉碎,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雨无声雕刻出的伤痕。

碎石堆积在脚边,轻轻一踩便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某种脆弱的警告。

墙面上零散的残壁残垣,覆着薄薄的灰尘与岩盐,如同被风化和岁月吞噬的古老记忆,在时间长河里沉睡了数百年,每一处剥落都低声讲述着洞窟尚未被人类触碰的历史。

墙壁上偶尔可见工人临时架设的支撑杆,电缆蜿蜒在地面,探照灯的光束忽明忽暗,映照出壁画上若隐若现的色彩。

那些褪去了大半的颜料在摇曳的光影中闪现出残余的辉煌,像是千年前的手笔正透过尘埃,低声呼唤着后世来者。

裴青寂三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惊动这座风化至极的洞窟,令它轰然坍塌。

钟渐青屏住呼吸,指尖在空中微微示意,像是怕打扰到某种沉睡中的力量。

任何一丝不慎都可能引发岩体的坍塌,带走历史的碎片,也可能危及眼前的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条无声的河流,流经指尖、脚下和壁画的裂缝。

任何一声咳嗽、一阵震动,都可能使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再度湮灭。

几人放缓呼吸,像在古老祭坛前行礼,只为聆听这片刚从黑暗深处苏醒的世界所讲述的故事。

“壁画颜料层因盐蚀、风化、霉变等多重劣化现象,已经到了‘不可触碰’的状态。”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举着一个勘查手电,在壁画表面缓缓移动。

微弱的光晕下,那些斑驳脱落的色块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尘埃。

他指了指壁画的角落,“看这里,颜料层像鳞片一样翘起,稍有震动就会剥落。那边的暗角已经长出霉斑,一旦扩散,将不可逆转。”

林序南俯身略微凑近了些,眼神凝在那些细小的裂缝与粉化痕迹上,眉头越锁越紧,“传统修复手段都会造成二次破坏。”

工作人员的语气十分沉重,“任何化学渗入都会加剧剥离。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控制环境湿度和温度,尽量延缓劣化。但要真正保存下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措辞,“几乎没有先例。”

裴青寂静静看着壁画,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如果只依赖常规手段,这幅画很可能在几年内就彻底消失,我们必须另找方法。”

“你是说……新的修复和加固技术?”林序南抬眼望向他,语气里夹杂着期待。

“没错。”裴青寂点头,目光冷静却透着一丝笃定,“或许只能尝试非常规的手段。哪怕有风险,总比眼睁睁看着它崩解好。”

工作人员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怀疑取代。

裴青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与林序南对视一眼。

昏暗的洞窟里,两人眼神交汇,仿佛有某种未说出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试试你的新材料吧。”——

作者有话说:这个敦煌的壁画项目是我编的,假的假的假的!!涉及的宗教、社会,也是假的假的假的!!剧情需要,宝宝们看个开心就好啦!

第76章 微尘入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