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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四条线

小饼干打听过了。

红枫镇的贫民窟在东南角,一进红枫镇,她就买了几块面包做早餐,朝着东南角走去。

红枫镇宽阔的主街上还算热闹,有商业气息和整洁的铺面,越往东南走,道路越发狭窄,铺设整齐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污水横流的泥泞小道。

进入贫民窟后,眼前的景象让小饼干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破败,入目皆是极致的破败。

低矮、歪斜的木棚和土屋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

墙壁上遍布霉斑、污渍和裂缝,有些屋顶只是用几块锈迹斑斑、被打穿了无数小孔的铁皮勉强覆盖着,风一吹就哐当作响。污水横流的地面上,随处可见倾倒的垃圾,散发着腐臭。一些屋角用废弃的木板、烂布和野兽骨头搭建,勉强算个容身之处。

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孩赤着脚,在泥水里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他们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拼接的破布,难以完全遮挡污黑的皮肤和突出的肋骨。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靠在潮湿油腻的墙角,目光呆滞地看着这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啃掉了一小半、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黑色块茎。

小饼干身上穿的是那身特意问过格琪琪他们,然后换上的、在商会联盟里的人眼中属于“最粗糙耐磨、乡下人才会穿”的亚麻布衣。

虽然是灰扑扑的原色,连个口袋补丁都没有,在这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它的完整、它缺乏补丁和油污的洁净感,甚至可能是布料本身相对紧密的质地,都像是另一个区域的人。

几乎在她踏入这片区域界限的瞬间,好几双原本麻木或警惕的眼睛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正在泥水里翻找着什么的中年男人停下了动作。

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的老妇人抬起了头。

追逐小狗的几个孩子也停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个“外来者”。

一种无形的、带着强烈审视和戒备的低气压笼罩过来。

小饼干脚步一顿,心脏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瞬间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疏忽。

“糟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笨蛋。她只想着不能穿得太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觊觎,却完全忽略了层级。

在这片贫民窟,她这件属于最底层的劳工才会穿的粗布衣裳,对于这些挣扎在生存线边缘的人而言,可能已经是他们一生都难以触摸到的“好衣服”了。

她此刻的形象,在这些绝望的人眼中,就像是一个意外闯入贫民窟的、也许并不富裕但至少衣食无忧的外乡人或是落魄的小商人后代。

格格不入!

简直就是在脸上写了“我是目标”几个大字。

“不能这样进去,”小饼干飞快地做出了判断。她需要一件真正的贫民窟衣服,至少得是和那几个孩子身上那堆破布接近的东西,还得抹点泥和灰尘。

想到这,她立刻转身,装作只是好奇路过、看了一眼觉得太乱而打算离开的样子,快步向来时稍显繁华一点的街口走去。

她需要弄一件更合适的衣服,换一个更合适的妆容。

然而,她刚转身走出贫民窟边缘那狭窄的泥泞巷口,进入一条相对宽阔一点的、堆满了垃圾的空地时,她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非常刻意地放轻,却因为踩在混杂着碎石的泥土和垃圾上而不可避免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距离她大约十米左右,节奏在跟着她的步伐调整。

哈?!

竟然有人敢跟踪我?

小饼干的嘴角在背对着跟踪者的瞬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充满恶作剧意味的无声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眼睛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乐子来了!

一个刚入行的蹩脚贼?还是红枫镇本地某个帮派的小喽啰,看她一个外来的孤身女子,又穿着“好衣服”,所以心动了?亦或是……和镇长有关的人已经盯上了所有看起来“可疑”的新面孔?毕竟她是直奔贫民窟方向来的。

小饼干没有丝毫回头确认的打算。她是精灵,感知远超常人,这种程度的跟踪在她眼中就跟举着大喇叭喊着“我在跟踪你”一样滑稽。

她甚至能根据脚步的轻重缓急、落点的选择以及那几乎快藏不住的、带着贪婪和紧张的呼吸声,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家伙大概的样子,八成是个半大的小子,或者是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成年人,正蹑手蹑脚,眼睛紧紧盯着她背后的钱袋或者那一身值钱的衣服。

“就这?”她在心里轻蔑地嗤笑一声,“刚入行就敢来跟踪姑奶奶我?你是不知道这行的水有多浑吧?”

她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往前走,方向却是离开贫民窟核心区域,往人稍多一点但治安同样混乱的过渡街区走。

身后的脚步声保持着距离,亦步亦趋。

小饼干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了。跟踪游戏?这可是她最拿手的项目之一。那就陪这个小尾巴好好玩玩吧。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选择一些路径,时而穿行在堆满杂物的窄巷,时而靠近弥漫着食物廉价香气的街头小摊,时而买些食物,时而又拐进某个看起来更安静但可能是个死胡同的岔路。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迷失在陌生城镇贫民窟边界的旅人,带着一丝茫然和好奇,步履悠闲地探索着。

而她身后的“尾巴”,则在她几次看似随意的路线变动中,开始显得有些狼狈了。跟得太远怕丢了,跟得太近又怕被发现,在窄巷穿梭时手忙脚乱差点撞翻一个木桶……小饼干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将这些窘态尽收耳底。

“嘿嘿,好玩吧?”她心情愉悦地想,“别急啊,小东西,我们才刚刚开始呢。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她盘算着,是找个地方干脆把他揪出来调戏一番呢,还是引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让他长长记性……

小饼干玩心大起。她不再满足于单纯地遛着对方。她加快脚步,突然闪身钻进了两栋歪斜木棚之间一条极其狭窄、堆满废弃木料和散发着可疑液体的烂麻袋的死胡同里。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慌乱了一下,随即加速追了上来,带着压抑的喘息。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拐进巷口的瞬间,小饼干悄无声息地从一堆破木板后面滑了出来,正好拦在巷口。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个刚刚拐弯、埋头冲进来的瘦小身影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哎哟!”那身影发出一声闷哼,带着沙哑,被撞得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倒在地,溅起了几点肮脏的泥浆。

“哈哈!逮到你了!”小饼干叉着腰,得意洋洋地低下头,俯视着这个狼狈的小家伙,“跟我玩跟踪?你还嫩了点!”

借着小巷上方缝隙透下来的一点点天光,她看清楚了目标。

竟然真的是个半大的男孩样。

身材异常瘦小,裹在几件明显过大、打满补丁的破旧深色衣服里,手脚腕都露在外面,又黑又细。

脏兮兮的小脸沾满了泥污和不知道什么油渍,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在惊恐中瞬间瞪大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被抓住的绝望。

一顶同样破旧的、像麻袋剪裁而成的帽子在刚才的撞击中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头被汗水污垢黏成一绺绺的、极短的头发,乍一看还有点营养不良。

“小不点儿!告诉姐姐,”小饼干蹲下身,双手支着膝盖,脸上带着一种恶劣的、像玩弄猎物般的戏谑笑容,声音故意放得甜腻腻的,“尾随着我想干嘛呀?嗯?是不是看我一个人好欺负,想偷我的钱袋?”

她故意甩了甩那个刚刚在街边小摊买的、装着硬黑面包的油纸包。“还是说……看上这块香喷喷的面包了?”她凑近些,仔细打量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脏脸。

小男孩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地想往后缩,但那破旧的衣服似乎绊住了他的脚,反而让他在泥水里更狼狈地挣扎了一下。他的眼神快速在小饼干和面包之间来回,充满了极度的渴望和更大的恐惧。

突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是女声,虽然沙哑干涩,但绝对是女孩的声线没错。

“不,不,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声音微弱却带着惊恐。

小饼干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了一瞬,挑了挑眉:“哟?原来是个小丫头片子?”

“为什么跟着我?”小饼干收起一点点调笑,但语气依然带着压迫感。她需要理由,哪怕是个可怜的理由。

女孩紧紧抿着嘴,苍白的嘴唇因为干裂渗出血丝。她用力低着头,脏兮兮的手指死命抠着地上的烂泥,肩膀缩成一团,倔强地不肯再吐露一个字。

“啧,不说?是有什么大秘密吗?”小饼干眼中的乐子光芒又亮了起来,不过这次带着点探究和好奇。

“让我猜猜……”小饼干摸着下巴,“你看我穿着‘好衣服’,觉得我有钱,想抢我?”

女孩剧烈地摇头。

“是有人指使你?想看看我这外乡人想干什么?”

女孩身体一僵,但继续摇头。

“那……”小饼干眼神瞟向手里的油纸包,“真是饿了?想吃东西?”

这个“饿”字一出,女孩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响亮无比的“咕噜噜”声。她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把脑袋埋进泥里去。

“原来是这样,”小饼干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真被我猜中了?小小年纪,不想着学点好,倒学会当街溜子,饿疯了就想抢别人的东西?”

她绕着女孩走了一圈,突然俯身,恶作剧般伸手猛地一掀,想把女孩那顶破帽子彻底弄掉看看清楚。

“啊!”女孩尖叫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头,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不要,不是,我说!”

恐惧袭来,小女孩惊恐道,“我……我是饿了,三天了,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哥哥……哥哥饿得动不了了,妹妹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不敢去偷,被人打过的……我太饿了……我看你……我看你穿得好……身上还干净……我以为……我以为能……”

后面的话淹没在嘶哑的哽咽和压抑的哭声中。

小饼干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掀帽子的动作顿住了。看着女孩蜷缩在泥水里,肩膀剧烈耸动着无声哭泣的样子,她脸上那种戏谑和恶作剧的神情慢慢淡去了。

“家里就你哥哥妹妹?”小饼干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不再带着戏弄。

女孩抽噎着点头,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泥痕。

“你父母呢?”

女孩的哭声猛地一窒,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血丝更多,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个词:

“死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这个充斥着腐烂和绝望气息的小巷里,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小饼干沉默了。

她低头,这是个为了家人、为了活下去才铤而走险跟踪一个“看起来很富”的外乡人的小丫头。

她身上所谓的“好衣服”,是这女孩眼中遥不可及、能带来食物希望的符号。刚才那个“咕噜噜”的声音,还有那句“妹妹哭得嗓子都哑了”……不像是临场编造的谎言。

她收起所有轻佻的表情,随手将那包刚从街边买的面包丢在了女孩身前的地上,油纸包沾了些泥水。

“喏,拿着。”

女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包近在咫尺的面包,又看看小饼干,眼睛里的恐惧还未褪去,又迅速被巨大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渴望所取代。她喉咙滚动着,拼命咽着口水。

“面包是你的了。”小饼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无所谓,“不过小丫头,记住一点……”

她微微俯身,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充满戏谑玩味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漠。

“……下次跟踪人,记得藏好你那喘气声,还有,别挑我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下手。”小饼干直起身。

“没有下次了,我发誓!”女孩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泪水混着泥泞,眼神却异常急切和恐惧,“我……我再也不去抢别人了,我知道错了!”

她像是怕小饼干不信,语速又快又乱,“我发誓,再也不了,这次……这次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姐姐你这样的……好人……”

她声音哽咽,“可万一……万一我下次遇到的是坏人呢?莎拉……莎拉她就是这么没的!”

“莎拉?”

女孩的声音陡然带上了浓重的、真实的惊惧:“就是前天,她和我想去东区……想,想跟在一个看起来阔气的贵族后面,看看能不能捡到点他们扔掉不要的……哪怕一点渣也好。结果……结果还没靠近,就被他的家丁看到了……说我们想偷东西……活活……活活打死了!就扔在脏水沟里!我……我躲在后面……我都看见了……”

小女孩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恐惧深入骨髓的冰冷,远比刚才被抓住时的害怕更甚,“我,我不想死……我不想跟他们去的,真的不想……可太饿了……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三天了!哥哥……哥哥昨天就爬不起来了……妹妹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再没有吃的……明天……要么我们出去变成下一个莎拉,要么……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细碎而绝望的呜咽。

小饼干脸上的那点玩味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饥饿而濒临崩溃的小身躯。

“会有的。”小饼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入女孩耳中。

女孩的哭声顿住,泪水悬在肮脏的脸上。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和饥饿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看着小饼干。

她不是不懂小饼干的话,她太懂了。

在生存面前,“没有下次”的誓言苍白无力。她看着小饼干,眼神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麻木的、默认的绝望。

是的,会有的。只要饥饿还在,只要绝望还在,下次一定会有的。

她没反驳,因为她知道小饼干说的是冰冷的现实。

小饼干的眼神似乎动了动。她微微弯起了嘴角,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另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兴味的弧度。

“喂,小丫头,”小饼干语气轻松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抽噎着小声回答:“玛……玛丽。”

“玛丽。”小饼干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玛丽。听着,你替我干事,怎么样?如果帮我做事,你会得到食物,”

她看着玛丽的眼睛瞬间亮起,“干净保暖的衣服,”玛丽的眼神渴望更深,“甚至,”小饼干的语气带着引导,“可以让你的哥哥妹妹也不用为明天的食物发愁,至少最近这段时间不用。”

玛丽没有丝毫犹豫,干裂的嘴唇迅速张开:“好!”

这下轮到小饼干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答应得这么快?”小饼干俯下身,凑近了些,近距离看着玛丽写满迫切的脸,语气变得微妙,“不怕我是个坏人?让你去做……比如杀人放火、偷鸡摸狗之类的坏事?”

玛丽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那点麻木瞬间被一种孩童特有的、近乎固执的直觉信念取代:“不!不会的!姐姐你是好人!你……你把面包给了我们,坏人不会给的,我觉得姐姐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让我做那么坏的事情。”

小饼干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她竟然在这里……被一个贫民窟挣扎求生的、连自己明天都保障不了的小丫头片子发了一张沉甸甸的“好人卡”?这种感觉……真是头一回。

她看着玛丽那张写满“你是个大好人”的信任的小脏脸,心头涌上的荒谬感压过了之前的复杂情绪。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严肃:“听着,玛丽。替我做事,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至少不是让你这个小不点去干那种事。但,”她强调,“会有一定的危险。我现在的身份是秘密的,做的事也可能触及一些镇上……不那么乐意被外人触碰的东西。可能会有人找麻烦,可能会有冲突。你需要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趟这趟浑水?我可以现在再给你买点面包,你抱着它走,就当没见过我。”

玛丽几乎是立刻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站直一些:“我想过了,姐姐。我,我们三个没人在乎,就像野狗。偷,会被打死;捡垃圾,不一定捡得到;乞讨,没人会给。这是我们唯一能‘正当’获得食物和一点点保障的路了。不管干什么,不管有多危险,我愿意!”

小饼干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在玛丽几乎能看到凸起肩胛骨的小肩膀上拍了拍。

“我会尽力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她语气轻松了些,眼神却依旧认真,“现在,我们去见见你那饿坏了的哥哥妹妹。”

她目光扫过玛丽瘦骨伶仃的身子,“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弄点食物。”

玛丽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狂喜冲垮了她脸上的麻木和绝望,那双眼睛里瞬间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嗯!”

她用尽力气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希望。

……

红枫煲门口,原本只是象征性存在的护镇守卫招募处,现在被搬到了大门右侧的一个独立小屋前,几张桌子拼成办公区,排起了一条虽然不算太长、却个个神情紧张又带点期待的队伍。

这些人大多体格健壮,穿着半旧的皮甲或锁甲,带着各式武器,显然都是冲着这次大规模扩招来的机会。

因为玫瑰花园的事件,镇长决定再招两个小队的守卫,一队是十人,两队就是二十人。

有很大机会。

狂刀站在队伍里,他那身虬结如铁的肌肉和背上那柄造型狂野、一看就不轻的大刀,让他像鹤立鸡群般醒目。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其他竞争者,目光扫过,让前面几个壮汉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狂刀咂咂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啧,看起来都不太经打啊……”

很快轮到了他。

负责登记的是个身材发福、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有些倨傲的中年男人,桌子上摊着厚厚的羊皮卷。

“姓名?”小胡子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

“狂刀。”声音洪亮。

“武器?”

“大刀!”

“等级?”小胡子抬了下眼皮。

“19。”狂刀答得干脆。

小胡子的笔尖在羊皮卷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和“你怎么敢来”的惊讶眼神看着狂刀:“19级?你没搞错?最低要求是20级!告示贴在镇门口几天了,你眼睛没带出来?”

狂刀浓眉一皱:“差一级而已,差别很大?19级又怎么样?保管比那些花架子的20级能打多了!”

小胡子被这毫不掩饰的自信噎了一下,看着狂刀那一身仿佛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和那把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大刀,又瞥了一眼登记表上镇长特别强调的“宁缺毋滥,但实力突出者可酌情放宽”的备注。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眼神在狂刀身上转了几圈,最后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带着点戏弄和考验的笑容。

“放宽点?”小胡子拖长了声音,“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镇长大人现在缺人,尤其是缺好手。但是,”

他话锋一转,提高了点音量,伸手指了指后面院子里一块铺着碎石、用木桩围起来的简易演武场,“看见了吗?只要你能和测试官打打,让他认可你有20级以上的实力,我就破例给你登记入档!”

他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刷一下都集中到了演武场上。

只见木桩后面,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全套精良镶钉半身板甲的壮汉,身高恐怕接近两米一,肩宽背厚,裸露的小臂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手中随意握着一柄沉重的单手战锤,轻轻挥舞间带起沉闷的风声。头盔下是一张线条刚硬、面无表情的脸。

他一出现,等待面试的队伍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天呐,是‘神力约翰’!”

“约翰?他来做测试官?开玩笑的吧!”

“完了完了……这大家伙可是25级的强手,镇长大人的精锐亲卫之一!”

“据说他天生神力,徒手能掰断马脖子,上次有帮不开眼的匪徒想闯镇长仓库,被他正面撞上,一拳一个,直接把那些十几级人的脑袋给打……呃……”说话的人似乎觉得描述的景象过于血腥,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

“让一个19级的去打25级的神力约翰?那登记官不是存心刁难人吗?”

“快下去吧小子,别为了点工钱把命搭上!”

议论声清晰地传入狂刀耳中。

他原本充满战意和一丝轻蔑的眼神,在看到神力约翰那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时,瞳孔瞬间收缩。

25级?天生神力?一拳打碎人头的猛男?

一股巨大的战栗感瞬间从狂刀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恐惧,而是遇见顶尖猎食者、遇见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的狂暴力量时,身体本能产生的、混合着极端兴奋的强烈刺激感。

他的心脏如同重锤擂鼓般咚咚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呼吸都变得急促。

“喂!狂什么刀?”小胡子登记官看着狂刀突然僵直不动、脸色变幻莫测的样子,以为他是被吓住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催促和一丝嘲讽,“傻愣着干什么?打不打?要打就赶紧上去,不打就给我滚蛋!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下一个!”

“打!!!”

狂刀几乎是咆哮着嘶吼出来的。

声音之大,震得小胡子登记官桌上的羽毛笔都跳了一下,周围的议论声也瞬间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粗壮的手臂一挥,“砰”地一声,背上那柄大刀已经被他单手提起,他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上,肌肉在跳动,额角青筋毕露,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野性十足的笑容,盯着演武场里的约翰。

“来!约翰!”

……

红枫镇的西区非常安静。这里的房屋相对整齐,街道也干净不少。

生命之息草药铺就坐落在这片安静的区域。它并非开在主街上,而是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转角。

店面不大,木质门脸,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晒干的草药、装着液体的玻璃瓶罐以及一些基础的炼金工具。一块用古朴字体写着“生命之息—范伦医师”的木头招牌悬挂在门楣下。

一股混合了干燥草叶、新鲜泥土和某种淡淡苦味的独特气息弥漫在店铺周围,这种药香仿佛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心神也似乎沉静下来。

九尾站在街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裙,抚平衣角的褶皱,又确认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的东西,然后才迈步穿过街道,走向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

临行前,红烧牛肉面还特意提醒是否需要帮她疏通一下,或者找人引荐,确保她能顺利进入草药铺。毕竟以九尾的性格,红烧牛肉面总觉得让她独自闯荡有些不安心。

但九尾坚定地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自己的坚持:“谢谢牛肉面大哥,不过……我想先自己试试。我会努力争取机会的,就像我以前在别的诊所帮忙那样。如果真的不行,我再麻烦你们好吗?”

她想用自己的能力来证明自己,而非依靠关系。

红烧牛肉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只回了句“有需要找我。”

此刻,站在“生命之息”的门前,九尾再次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店铺内的宁静。

药铺内部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几个高大的木架靠墙而立,格子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干燥或处理过的药材。空气中药草的味道更加浓郁纯粹。一个木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范伦医生。

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一小堆刚刚重新装进新陶罐的深紫色药粉,神情专注。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被打断工作的不快,但在看清进来的是一位衣着朴素但异常干净、神态温柔宁静的年轻女孩时,那种不快迅速被一丝温和的讶异取代。

范伦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斯文,虽然经历沧桑但眼神依旧清亮平和,鬓角已有零星灰白。

他穿着干净的深色长袍,袖口挽起,手指修长干净,不像很多底层医生那样粗糙。

“你好。”范伦的声音温和,“看病还是买药?”他放下手中的药罐,用毛巾擦了擦手。

“您好,范伦医生。”九尾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轻柔但清晰,“我……我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买药。我叫九尾,是刚来到红枫镇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店铺里那些整齐的草药:“我看到店铺门口挂着牌子……请问,您这里需要帮手吗?无论是研磨药材、分装药草、照顾病人,还是打扫清理,我都愿意做。”

范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审视。

镇上想找个安稳工作的年轻人不少,但能沉下心做药铺这份枯燥工作的不多。

“你会处理草药?”范伦没有直接回答需要与否,而是问道,语气很平缓。

“会的。”九尾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一小捆精心捆扎好的干枯蓝花草、几颗处理干净的圆形棕色根茎、还有一把气味清新的绿叶。

她双手捧着递向范伦:“这些是在野外我自己处理的。蓝花草要在正午太阳下小心翻晒三次才能完全脱水;根茎的外皮含有轻微麻痹毒素,去净后里面的部分才能用于煎煮;而绿叶必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香气最浓,效果也最好。”

她的介绍不疾不徐,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宁静感,对草药的了解显然不是门外汉。范伦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虽纤细,却很稳定,没有丝毫新手的迟疑,处理的草药品相也确实不错。

范伦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正要再问点什么。

“砰!”

一声急促粗暴的开门声再次撞响了风铃!这一次是木门被大力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一个壮实的男人几乎是半架着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

那年轻人面色青紫,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不正常的“咯咯”声,他紧抓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蜷缩着。

男人的脸上满是急切和恐惧:“医生,范伦医生!快救救我兄弟!他……他突然就这样了,在东口木料场搬木头的时候,喘不过气了!”

范伦医生脸色一变,立刻从柜台后快步走出,迅速靠近那名痛苦的青年:“快!把他平放在那边的看诊床上!”

壮汉慌忙照做。

青年被放在窄小的看诊床上,身体仍在剧烈地抽搐和挣扎,青紫的脸色愈发吓人,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

范伦医生眉头紧锁,飞快地检查着他的瞳孔和口鼻,然后侧耳贴在青年胸前倾听。

“像是重度突发哮喘?或者是喉头痉挛?该死,这里没有专门的设备……”

他立刻转身,熟练地去柜台后翻找药粉和用于调和的温水,动作快但依然有章法。

就在这时,九尾靠了过去。

她在壮汉和范伦医生都专注于青年最可怕的窒息症状时,目光迅速扫过青年满是木屑和汗水的手臂。

“范伦医生,”九尾的声音在紧张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他手臂上,右小臂外侧,有新鲜的、轻微发红的擦伤,伤口边缘沾染了暗紫色的花粉斑点……是‘幻鬼藤’粉?今天木料场新进的那批北地圆柏木里,是不是混生了很多幻鬼藤蔓?”

范伦医生正准备调制药剂的手猛地一顿,震惊地看向九尾。

幻鬼藤!

毒性不致命,但其花粉对少数体质极度敏感的人能引发可怕的喉头和气管痉挛性收缩,它确实与北地圆柏木共生常见,而且青年手臂上,果然有那熟悉的暗紫色粉末污渍!

他刚才太关注可怕的窒息症状,竟忽略了这细节!

这女孩……

时间就是生命,青年喉咙的收缩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不容他多想。

“是幻鬼藤过敏,”范伦医生急声道,确认了九尾的发现。他立刻换了思路:“快,冷泉水,大量的冷泉水先强行灌下去稀释冲掉可能还在咽喉的花粉,还有我的包……”

但他的药柜在柜台后,药剂需要调和,分秒必争,壮汉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九尾在说出“幻鬼藤”三个字时,身体已经行动起来。

她没有冲向柜台后的药柜,而是几步到了墙角那个巨大的、储存清水和临时处理药材的水槽旁。抄起旁边一个接冷水的大木勺,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勺清澈冰凉的泉水。

几乎同时,她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从自己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摸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由某种软木塞封口的透明小瓶。里面是翠绿欲滴、带着草木清香气息的半凝液体。

“这是特制的甘草膏,能快速舒缓喉部痉挛。”九尾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旋开塞子,将几乎一整瓶粘稠的药膏挤进了木勺清冽的泉水里,用木勺柄飞速搅了两下,让药膏融化。

在范伦医生和壮汉惊愕的目光中,九尾动作沉稳而果断地走到看诊床边。

“帮我把他的头固定抬高。”

那壮汉下意识地照做,用蛮力强行托起青年痛苦仰头。

九尾一手捏开青年因窒息而咬紧的牙关,另一只手拿着那柄混合了药膏的冷水木勺,毫不犹豫地将木勺边缘对准青年的喉部,缓慢、却坚定地将混合液体强行一点点倾倒、淋灌进去。

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倾倒都巧妙地避开呛水的角度,确保那蕴含着强大舒缓力量的药液尽可能直接作用于痉挛的喉管。

青年猛烈地呛咳挣扎,但在壮汉的固定下,大部分液体被强行灌入。

药效立竿见影。

大约十几秒后,青年喉间那可怕的尖锐哨音明显减弱了,他胸口剧烈抽搐的动作幅度开始变小,虽然脸色依旧青紫,但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能自主吞咽了,空气开始沿着喉咙缓慢地挤入肺部。

“呼……”范伦医生直到这时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头已渗出冷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带着无比惊讶和探究的目光,深深地看着那个正放下木勺、检查青年脉搏、眼神专注清澈的年轻女孩。

“快,再给他灌一些冷泉水稀释花粉。”范伦医生反应过来,立刻指挥壮汉操作后续,同时自己也去药柜翻找巩固药效的药物。

他再看向九尾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惊叹和感激。

“这药膏……”范伦医生看向九尾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精致小瓶,这种药膏的配方和效果,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草药医师也是第一次见到见效如此之快、效果如此显著。

“是我自己调配的。”九尾简单地说,眼神依旧关注着床上正逐渐平复的青年。她拿出旁边干净的手帕,细心地擦掉青年脖子上的水渍和一点残留药膏。

范伦医生看着她的动作,专业、利落、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这绝不是普通的求职者。

他走到柜台后,将那份“招聘启事”的牌子默默拿了下来。

当青年最终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些许血色,壮汉千恩万谢地扶着兄弟离开后,药铺内只剩下九尾和范伦医生。

范伦医生看着正在细心清理地上溅落的冷泉水渍的九尾,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温和而肯定:

“九尾小姐,你的草药知识让我惊讶,你的应急处理和胆识更是难得。”

他指了指刚才青年躺过的看诊床和那个木勺:“明天早上,方便的话就过来正式帮忙吧。铺子里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帮手。待遇……”他顿了顿,“不会让你吃亏的。”他的眼中闪烁着真正的欣赏和找到人才的喜悦。

九尾停下动作,抬起头,对上范伦医生温和坦诚的目光。一丝由衷的、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她用力点点头:“好的,非常感谢您,范伦医生。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

拿着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币,连喝水都塞牙站在红枫镇熙熙攘攘的主街入口附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牛肉面大哥那句“凭感觉去晃悠找工作”的叮嘱,此刻成了他沉重的负担。

“工坊?木匠铁匠?”他站在一个招学徒的小木匠坊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飞扬的木屑和学徒们专注的眼神,“我这手……拿精细工具?怕不是能把凿子塞自己脚背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画面:他刚拿起工具,结果一脚踩在刚锯好的木条上,木条受力弹起,精准地把他要加工的工件打飞,砸坏师父的心爱工具架……他打了个寒颤,迅速缩回了脑袋。

“搬运工?码头力工?”他转悠到了镇子边缘靠近水道的地方。

一堆粗麻袋装着的货物堆在岸边等着装卸,几个赤膊大汉喊着号子扛着巨大的木桶健步如飞。他们的汗水浸透了古铜色的皮肤,肌肉在阳光下贲张。“我这体格……扛东西没问题,”

他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力量,“可这……要是在搬个什么箱子,半道上一个钉子松了,箱子散架,货物滚进河里……或者下坡的时候踩到一块湿滑的苔藓,连人带货摔出码头?”

想象中那混乱的场面和工头的咆哮让他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又离岸边远了几步。

“酒楼服务生?”经过一家生意看起来还不错的酒馆,飘出的食物香气让他肚子咕咕叫。

他凑到贴着“招伙计”纸条的窗户往里看。里面跑堂的小二脚步飞快,手里稳稳端着好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穿梭在拥挤的食客中间,盘子叠得老高。

“这……万一走到哪个大爷身边,不小心手滑……”他仿佛看到自己手里的碗碟突然像个抹了油的泥鳅一样飞出去,汤汤水水全浇在某个彪形大汉锃亮的光头上……后果、呃……不堪设想。

“算了算了。”他赶紧从那诱人的香味旁走开。

他甚至还看了几个招厨师帮厨的告示,想象着自己拿起菜刀,结果切菜时砧板突然裂开,或者一锅滚油莫名其妙翻在炉灶上引起大火……这个念头更是让他瞬间放弃了。

“当冒险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掂量着牛肉面大哥给的钱袋,又想起自己虽然是霉运缠身,但力气确实不算小,反应也不算迟钝。冒险家协会红枫镇分部那面显眼的旗帜就在不远处飘扬。

门口不时有装备各异的冒险者进出,有光鲜亮丽的队伍,也有风尘仆仆的独行客。看着他们腰间佩戴的武器和眼中流露出的或兴奋或疲惫的神情,连喝水都塞牙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对啊!打怪总不会……呃……”他试图说服自己,“反正冒险家比较自由,找不到工作前就先去当当?”

“而且听糖醋排骨说低级委托就是去附近农场驱逐破坏庄稼的史莱姆什么的……简单,报酬看着也还行!”

他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了!

于是,朝着冒险家协会的方向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辅路,准备从近路穿过去。

就在这时,

“啊!救命!!!”

第67章 进展

“救命!!!”

尖叫声是声女声,来自旁边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子。

连喝水都塞牙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搞什么飞机?刚想着当冒险家就真撞上事了?这霉运……也太应景了吧!

他心脏咚咚狂跳,肾上腺素飙升,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朝巷子深处摸去。

巷子不深,就在前方拐弯处,他看到了发出声音的源头。

四五个穿着脏兮兮、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混混,正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孩。

女孩约莫十六七岁,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金色鬈发有些凌乱,白皙娇嫩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她那身漂亮的浅蓝色丝绸长裙被一个领头的混混攥在手里,勒得她呼吸困难,另一个混混则用脏手捂着她的嘴。

其他几人正嬉皮笑脸地试图抢夺她手腕上一个镶嵌着碎宝石的昂贵手链和脖子上的小巧吊坠。

“嘿嘿嘿,小美人儿,别挣扎了,快把钱财都拿出来。”领头的混混笑着。

恐惧让女孩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她猛地挣脱了捂嘴的那只手,再次发出凄厉的呼救:“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救命啊!”

“找死!”捂嘴的混混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去。

欺负女人?还是群殴一个?这能忍?

连喝水都塞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一个箭步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大喝一声:

“住手!放开她!”

混混们齐刷刷地回头,看到只有一个看起来高大但明显有点愣头青的家伙拿着剑冲过来,最初的惊愕过后,脸上瞬间布满了轻蔑和凶残。

“哪来的野狗多管闲事?弄死他!”领头的混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松开抓着女孩裙子的手,抽出腰间的短匕,带着其他几个小弟凶狠地扑了上来。

连喝水都塞牙瞳孔一缩,咬紧牙关,双手握紧剑柄,发动技能。

呼。

剑风带着一股蛮力扫出。目标不是人,而是混混们脚下的地面,准确说,是他们脚下踩着的、一堆腐烂的木箱和几个不稳的破陶罐。

咔嚓!哗啦!哎哟!

一声巨响混合着碎裂声和踩空倒地声响起。

连喝水都塞牙这势大力沉的一记地板流横扫,精准地砍中了支撑着腐朽木箱的那根朽木,木箱本身早就摇摇欲坠,这一剑下去,只见那堆木箱瞬间崩塌。

上面垒着的破陶罐稀里哗啦地砸落下来。

正扑上来的混混们脚下猛然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前面的两个混混惊呼着摔进腐烂的垃圾堆里,手忙脚乱。

后面的两个急忙想止步,却被飞溅的瓦砾和同伴绊倒,摔成一团。

只剩下领头的那个因为冲得慢了一步,还算堪堪站住,但也被眼前的混乱搞得一愣神。

好机会!

连喝水都塞牙没有任何犹豫,用他宽阔的肩膀,狠狠地撞向那个唯一还能站着的混混头子。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混混头子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舍弃武器用“莽撞”,措手不及之下直接被撞得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对面的砖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哼唧了两声,眼冒金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刚才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混混已经清醒了过来。

“跑,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连喝水都塞牙还没反应过来,剩下的几个混混也顾不上他们的老大和抢到的首饰了,连滚带爬地翻过倒塌的木箱堆,狼狈不堪地尖叫着朝巷子另一头逃去。

眨眼间,现场就只剩下地上那个撞晕的混混头领,以及……被眼前这混乱不堪又异常解气的逆转惊得目瞪口呆的贵族小姐。

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呃……”连喝水都塞牙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自己搞出来的破坏现场,挠了挠头,“那个……你没事吧,小姐?”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被救下的女孩。

虽然衣服有些皱褶,头发也乱了,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和精致妆容依然清晰可见,与这肮脏的巷子格格不入。

女孩惊魂未定,但看到连喝水都塞牙似乎没有恶意,松了一口气,身体因为后怕还有些颤抖。

她正要开口感谢。

“玛丽娜!”一声惊怒交加、又惊又急的咆哮从巷口响起。

哒哒哒哒!

急促而沉重的靴子踏地声逼近。

一个全身包裹在闪亮银灰色头盔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高大骑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刺而来,骑士手中紧握着未出鞘的双手重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就将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骑士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混乱不堪的垃圾堆,倒塌的木箱,晕倒的混混,华服凌乱、明显受到惊吓的小姐,以及……小姐身边站着的那个握着长剑、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块头不小的陌生男人。

怎么看都像是刚刚施暴完毕的恶徒,那“滴血”的剑更是成了最直观的“证据”。

骑士头盔下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一切显而易见了!就是这个该死的暴徒袭击了小姐!

“混蛋!给我放开小姐!”

骑士怒吼一声,根本没有丝毫询问确认的意思,重剑狠狠向连喝水都塞牙拍来!

带起的劲风吹得连喝水都塞牙脸上生疼,这不是杀人剑招,但绝对是能把人骨头拍碎几根的骑士手段。

完了!被误会了!

塞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解释,但重剑拍来的速度太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狼狈不堪地向后一个翻滚。

砰!

骑士的重剑狠狠拍在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砸得地上的青石板龟裂开来,碎石飞溅!威力骇人!

连喝水都塞牙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后背直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气血翻涌。他刚要喊“误会”,骑士的第二下更迅猛的劈扫已经接踵而至。

“住手,不是他。”贵族小姐玛丽娜这时才反应过来,惊骇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但骑士卡尔盛怒之下,动作丝毫没有停滞,重剑眼看就要砸中连喝水都塞牙的腰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卡尔,住手术”又一个年轻、急促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闪到骑士卡尔身边,一把抓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动作干净利落,竟让那蕴含巨大力量的重剑硬生生停在半空,卡尔骑士的动作瞬间僵住。

连喝水都塞牙这才看清第二个来者。

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他有着和玛丽娜相似的金发和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料子一看就贵得离谱的深蓝色镶银边礼服,身材颀长挺拔。他的面容俊美异常,但此刻眉头紧锁,湛蓝色的眼眸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后怕和对眼前混乱的不耐。

“哥哥!”玛丽娜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喊道:“他不是坏人,是他救了我,是地上那几个混蛋想抢劫我,是他把他们打跑了。”

玛丽娜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委屈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年轻男人快速扫视了一眼现场,玛丽娜那激动委屈的表情做不了假。

事实似乎不言而喻。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被自己抓住手腕、僵在原地的骑士卡尔,声音依旧冷硬,但命令清晰:“卡尔,你误会了。”

骑士卡尔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小姐正愤怒地看着自己,地上的混混是唯一的敌人。

他头盔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强烈的愧疚感和误伤好人的后怕让他迅速收回重剑,退后一步,身躯微微鞠躬,发出沉闷的甲胄摩擦声:“万分抱歉,少爷!小姐!属下……属下失职又鲁莽,请惩罚!”

他的声音因为愧疚和头盔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又急急地转向塞牙,“这位阁下,请原谅我的愚蠢冒犯,对不起!”

他又对着塞牙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姿态放得很低。

塞牙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感觉刚才那一下差点被拍成肉饼。他看着眼前这反转的局面,看着骑士那真诚的道歉,再看看被骑士称作“少爷”的年轻贵族。

这误会也太刺激了,这霉运,还能这么玩?真就……差点刚执行完正义,就要被正义执行了?

他尴尬地摆摆手,想说“没事没事”,但嗓子眼还有点发紧。

年轻贵族没再看骑士卡尔,他回头自会处理失职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了连喝水都塞牙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刚才他冲进来时,只看到一个寒酸男人持剑立在妹妹身边,确实像施暴者。

但现在冷静下来再看,这个男人虽然衣着寒酸,但其貌甚伟,而且眼神坦荡,没有闪躲,面对骑士的雷霆一击虽狼狈却能避开,最关键的是,妹妹毫不犹豫地指认他为救命恩人。

他走上前一步,距离塞牙约莫两步远停下,微微颔首,那冷漠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这位勇敢的先生。”他似乎想叫名字,但发现不知道,“感谢你救了我的妹妹,玛丽娜冯格林。”

他报出了自己的姓氏,冯格林,一个在这个地区颇有分量的伯爵家族称号。

“我是她的哥哥,阿道夫冯格林。”

他并没有伸手,这种身份的贵族在这种肮脏的环境下,通常不会与平民进行肢体接触。

“卡尔骑士保护不力,又鲁莽冲撞了你,我代他再次向你致歉。”他的道歉虽然表达了歉意,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陈述事实和处理问题的程序感。

连喝水都塞牙赶紧站直身体,学着对方的样子也点点头,有点笨拙地说:“没事,都是误会。我叫连喝……咳,我叫塞牙。当时听到有人喊救命,就冲过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混混头子,“他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儿。”

阿道夫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地上的混混,眼神如同看一只肮脏的臭虫,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卡尔。”

“是,少爷!”骑士卡尔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吓破胆的混混头子提溜起来,动作粗暴。

“带去贸易教会。”阿道夫的声音毫无波澜,“问清楚他的同伙是谁,在哪里能找到,然后,按律法从严惩处。”

“遵命!”卡尔的声音带着肃杀,拎着瘫软的混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处理完这个插曲,阿道夫的目光重新回到塞牙身上。

玛丽娜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哥哥身边,感激地看向连喝水都塞牙:“塞牙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没有您……”

阿道夫抬手,优雅却不容置疑地止住了妹妹的话语。

他看着连喝水都塞牙那双因为误会和激烈战斗而显得有些茫然但依旧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样式普通、看起来甚至有些廉价的长剑,以及他那身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沾染了些许泥点却干净整洁的旧衣裤。

这个男人,莽撞?粗鲁?

但他的行为直接挽救了妹妹的清白,并且以一种极为有效的方式解决了问题。这本身就值一点特别的回报。

何况,阿道夫需要迅速处理这个意外造成的涟漪,尽快安抚妹妹、解决后患、并控制可能对家族名誉产生的影响。

眼前这个冒险者看起来还挺好打发的。

“塞牙先生。”阿道夫的口吻带上了欣赏,他从贴身马甲的内袋里,掏出一张金属质地的卡片。

卡片不大,约半个手掌大小,呈暗沉的深紫色,边缘缠绕着细细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微的光。

卡片的中心,浮雕着一个简约却精致的、象征冯格林家族的徽记:一只盘踞在荆棘丛中的隼鹰。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材质本身和徽记就代表了非凡的身份和权限。

他将卡片递给塞牙,动作优雅,指尖避开了任何可能的接触。

“今晚,七点。”阿道夫的声音简洁、清晰、带着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凭这张卡,去‘星穹之宴’顶层的水晶厅,报我的名字。那里自会有人接待你。”

他显然认为塞牙应该知道“星穹之宴”,这是红枫镇最高级的贵族会所和餐厅,只对特定身份的人开放,实行严格的会员制。顶层的水晶厅更是传说中的私人区域,寻常贵族都难以企及。

“哥哥,我要亲自感谢塞牙先生。”玛丽娜急忙说道。

“玛丽娜,你受惊了,需要立刻回家休息。”阿道夫打断了妹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再次看向塞牙,眼神里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意思,仿佛这“邀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这会是我们冯格林家族正式表达谢意的场所。务必准时。记住,只持此卡方得入内。”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等塞牙的回应,便微微侧身,不容置疑地扶住妹妹玛丽娜的手臂,轻声却带着强制力:“我们走,玛丽娜,父亲很担心。”

他甚至掏出一块丝帕,垫在玛丽娜的手腕处,避免直接接触巷子里污秽的空气,然后径直带着还有些不舍和委屈的玛丽娜离开了巷口。两位冯格林家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繁华大街的方向。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连喝水都塞牙一人,还靠在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手里握着那张金属卡片,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生死时速和巨大误会剧烈起伏,大脑一片混乱。

他低头看看卡片上那个精致的荆棘隼鹰徽记。

星穹之宴?什么地方?

这个家族又是什么?

连喝水都塞牙的嘴角抽搐着,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刚打算去当冒险家,结果却因意外卷入了这件事。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更可怕的霉运啊?!

……去,还是不去?

他捏着那张卡片,感觉这玩意儿比刚才混混的匕首还烫手。

不去?那不是拂了伯爵家少爷的面子?会不会被报复?去了?会不会出大问题啊?

连喝水都塞牙摸了摸脑袋。

算了,发论坛问问大家吧。

……

小饼干在玛丽的带领下,进了贫民窟深处。

她此刻的形象在玛丽的指导下已经变了,换上了一套从某个破布堆里翻出来的、满是补丁和污渍的衣服,脸上、脖颈、手臂都均匀地抹了一层带着垃圾腐臭味的泥灰。

原本利落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如同鸟窝,塞在同样破烂的头巾下。

那些新买的一些便于携带的肉干、一小包粗糙麦饼,被小心地塞进一个同样破烂但内部相对干净的亚麻大包里,抱在胸前。

道路越来越狭窄肮脏,污水在脚底发出噗呲的声响。低矮倾斜、仿佛随时会倒塌。

最终,她们停在了这片棚户区最边缘、最靠近污水渠尽头的一个角落。

那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用废弃木料、锈蚀铁皮和厚油毡布勉强搭成的三角形窝棚。入口处只挂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小女孩的呜咽。

“就是这里……”玛丽的声音变得很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帘:“哥,安妮,我……我带了吃的回来,有好心人帮我们!”

小饼干弯腰钻了进去。

棚内的气味更糟,潮湿、霉味和一种病气扑面而来。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入口缝隙漏进一点天光。棚子地面是湿冷的烂泥,铺着几块破烂草席。

一个异常瘦弱、几乎皮包骨的男生蜷缩在最里面的草席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破麻布。他双目紧闭,脸颊烧得异常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浑浊的痰音。

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瘦小得令人心碎的小女孩,蜷缩在哥哥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正发出细弱的哭泣。

听到玛丽的声音和小饼干进来的声音,小女孩安妮惊恐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泪痕斑驳,大得吓人的眼睛在看到玛丽和姐姐手上那鼓鼓囊囊的破包时,瞬间亮起微弱的光,死死地盯着,连哭泣都忘了。

玛丽赶紧将破包放下,飞快地拿出一个相对完好的黑面包,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递到妹妹嘴边。

安妮几乎是立刻用小手抓住,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连掉落的碎屑都本能地去舔。

小饼干的目光落在草席上那个大男孩身上。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男孩的额头。

滚烫!

再看看他干裂苍白的嘴唇,听着那混乱的呼吸声。

“这不是饿的。”小饼干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病得很重,发烧,肺部有杂音……可能有严重的感染。”

玛丽刚刚为妹妹找到食物而升起的一点点喜悦瞬间凝固,脸上血色褪尽:“病了?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她以为有了吃的就能好起来,可哥哥怎么是生病了,还好小饼干姐姐发现了……要是,要是……怎么办?

小饼干没说话,迅速在自己的破烂衣服内袋里摸索了一下。她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比拇指略粗的透明小瓶。瓶内装着大约三分之二的深绿色、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这是治愈药剂。

她拔掉塞子,动作轻柔却极其果断地捏开男生的嘴。男生在昏沉中下意识地有些抗拒,但小饼干稳稳地固定住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药剂一点点灌了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药剂流入喉咙后不过十几秒,男生急促、粘腻的呼吸声仿佛被一股清凉的气流扫过,瞬间变得顺畅了不少,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滚烫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的节奏虽然还快,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破碎感,只是单纯的虚弱和疲惫。

小饼干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狂乱跳动了。

连带着旁边的玛丽,两人都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玛丽扑到哥哥身边,用手心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

“哥哥……”她带着哭腔小声呼唤。

男孩的眼睛微微颤动了几下,吃力地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看玛丽,又看向小饼干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敌不过沉重的疲惫再次沉沉睡去。但这次,是恢复性的沉睡。

玛丽看着哥哥呼吸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虚脱般跌坐在湿冷的泥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里低低地泄了出来。

“谢谢……谢谢……”她语无伦次,泪水和手上的污泥混在一起。

小饼干没说话,只是拿出剩下的食物分给玛丽和安妮。安妮小小的身体依偎着姐姐,一边吃着麦饼,一边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但带来了食物和“药”的大姐姐。

安静地吃完东西,安妮也靠着玛丽睡着了。棚内只剩下两个女孩粗重的呼吸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垃圾滑落的声响。

玛丽看着沉睡的兄妹,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悲伤,打破了沉默:“爸爸妈妈出事好久了,那时安妮更小,才刚学会走。”她用沾满泥污的手,指着棚外一个方向,“那里,以前是另一片棚子,塌了。从那以后……哥哥就像变了个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抖:“才十五岁,就去求着工头做最苦最重的活,码头扛包、伐木场拖木头……什么都干。赚一点点铜板,换来吃的……他总说他力气大,不怕。可是人……怎么会是铁打的呢……”

“他前些天扛木头回来就开始不对劲,说不出的疼……我……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躺着,动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去找吃的……”玛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慌和后怕,仿佛又看到了哥哥倒下的那几天的绝望,“我不知道,要是哥哥也出事了……安妮怎么办……我怎么办……”她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小饼干沉默地听着,看着那张比实际年龄成熟太多、此刻却脆弱不堪的小脸。这双肩膀,扛不起如此沉重的担子。

突然,棚外不远处,猛地炸响起一声嘶哑、惊惶、带着巨大悲痛的嚎叫。

“天杀的,图格死了,图格那小子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打破了整个破败区域的麻木。

“谁?图格?!”

“怎么回事?!”

“在哪死的?!”

“早上不还见他跟狗撵似的跑去西边的牧场了吗?”

七嘴八舌的惊问立刻从周围的破棚屋里涌了出来,带着惶恐和八卦的急切。

那个报信的男人带着哭腔:“就在北郊外,那个新开的什么,什么大牧场。他去应聘放牛的活儿,好大的牧场。那么多牛,谁知道……谁知道……那群畜牲突然就发疯了。好几百斤重的牛啊,好几头一起冲着他撞。一脚踩下去……胸口……胸口都塌了,人当场就……就……没了,死得透透的啊。满地都是血……牛眼睛通红……太可怕了!”

“什么?牛发疯?怎么可能!”

“是啊,牛温顺的很,怎么会发疯顶人?”

“图格小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份正经活啊,比扛包轻松还有钱,怎么说没就没了……”

议论声充满了震惊、惋惜、恐惧……还有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麻木,在这片地方,死亡并非遥不可及。

“唉……这年头……那……那牧场还招人不?”有人沉默片刻,弱弱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招,怎么不招,死了一个,自然要补一个,听说工钱还照给。”报信的男人声音拔高,“走,快去,趁着消息没完全传开。”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呼啦啦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刚才的惋惜瞬间被现实的、生存的急切所取代。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但棚内的小饼干,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头看向玛丽。

玛丽的小脸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之前还带着劫后余生泪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刻骨铭心的悲伤。

“玛丽?”小饼干心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压低声音问道。

“牛,发疯?”玛丽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噩梦般的回忆,“……跟……跟我爸爸妈妈……一样……一样啊,小饼干姐姐!”

她猛地抬起头,巨大的恐惧让她的眼神有些狂乱,她一把抓住小饼干同样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攥住:“爸爸妈妈……是被猫‘杀’死的!”

她哽咽着,泪如泉涌:“是白毛的猫,突然出现的,眼睛里也是那样……全是……全是一圈圈红色……像着火,很小一只……但是它扑上来……好快,像疯了一样抓、咬,爸爸妈妈……为了保护我和安妮……用手去挡……拼命去拦……我们当时在一个废弃的马车棚子里躲雨……”

玛丽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那只疯猫被爸爸扔出去……撞到墙……好像死了?然后……爸爸妈妈……没两天……爸爸先不行了……伤口明明不大……但人就……就没了,像被抽走了魂,接着是妈妈……也是这样,很快……好可怕,是被发狂野兽弄死的……就……就像图格那样……”

猫?白色疯猫?红色眼睛?小伤口快速导致死亡?加上刚发生的……牛群发疯?

小饼干突然想起折光晨露的那篇帖子。

“……是白塔,他们用一种特别的粉末,能让普通的动物发狂致死,牛羊鹿都出现了这种情况,非常诡异……”

白色猫,红眼,牛群发疯,以及……平民的惨死?

一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小饼干的心脏。

白塔是故意的,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做这种试验?

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很可能早就开始了,在贫民窟,悄无声息地实验着?

玛丽父母的死,图格的惨死……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有多少死于“野兽”或“意外”人,其实是这种可怕粉末的受害者?镇长……知道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他默许甚至参与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轻轻但坚定地反握住了玛丽冰冷颤抖的小手。

她需要立刻联系其他人。

……

狂刀那句狂野的“来打!!!”瞬间点燃了全场。

在周围人群压抑的惊呼和更为露骨的嘲讽声中,狂刀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猛然膨胀一圈,虬结的肌肉在破烂的皮甲下贲张欲裂,一股肉眼可见的血气混合着炽烈的战意在他周身蒸腾翻滚。

“哈哈哈!19级打25级的神力约翰?这人脑子被门夹了吧?”

“看他那傻样,估计下一秒就被锤成肉饼!”

“不知天高地厚!白瞎了这身好胚子!”

围观者们的哄笑和讥讽丝毫影响不到场中对垒的两人。

只见神力约翰,在狂刀咆哮后,竟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兴奋和认同。

“好啊!来打!”约翰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纯朴的欢快。他单手拎着那柄沉重的战锤,迈开巨大的步伐,咚咚咚地走进演武场中央。

他甚至没摆什么架势,就那么一站,如山如岳,一股无形的、纯粹的**力量带来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狂刀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被这纯粹的威压彻底点燃,在约翰踏入场中的刹那,狂刀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狂刀脚下猛然发力,粗糙的石板地面竟被踏出细微裂痕,他整个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约翰猛冲而去。

他手中那柄造型夸张的大刀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劈砍,而是在冲锋中被他反手拖在身后,刀刃在石头上刮擦出刺耳的火星。

他要用速度和冲击弥补力量上的差距。

就在冲到约翰近前三步之遥,眼看就要被约翰那蒲扇般的大手扇飞的瞬间,狂刀腰肢猛地一扭,拖在身后的大刀借着前冲的惯性,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贴着地面猛然向上撩起,角度刁钻,直取约翰相对防御较弱的肋下和前臂连接处。

狂战士初级战技:旋风破甲斩!

这一下变招快!诡!狠!

完全出乎约翰意料。

约翰那简单的战斗思维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钻**”的打法。他下意识想后退,但庞大的身躯移动终究慢了半拍。

嗤啦!

刀锋虽然没有完全撕开那精良的镶钉板甲,但强劲的力道配合锋利的刀刃,硬是在坚固的甲胄上犁出一道刺耳的火花和清晰的深痕。巨大的冲击力让约翰这个铁塔壮汉也闷哼一声,竟被这猛烈的一击撩得踉跄了一步。

“喔——!”

场边瞬间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挡……挡住了?”

“还……还打退了约翰一步?!”

“刚才那招……好怪!但好像很猛!”

小胡子登记官本来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眼中露出了惊讶:“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彻底颠覆了所有围观者的认知。

约翰的力量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每一锤落下都让场地碎石飞溅,如果被正面击中一次,狂刀毫不怀疑自己会变成肉酱。

但狂刀硬是凭借着狂战士职业带来的爆发力、野兽般的战斗直觉,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战斗智慧,在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中辗转腾挪,他从不与约翰正面对抗力量,反而像一条滑溜致命的毒蛇,总是出现在约翰发力最别扭、转身最慢的死角。

他利用约翰脑子“直来直去”的弱点,不断地闪避、欺骗、佯攻。

一会儿是声东击西,刀锋明明砍向左边,人却猛地矮身从右边滑开;一会儿是故意卖个破绽,诱骗约翰挥出势大力沉却落空的攻击,紧接着立刻欺身抢攻。

他的刀法狂野,大开大合中又透着诡异刁钻的变招。巨大的力量差距确实存在,好几次沉重的拳风仅仅擦过,就让狂刀气血翻涌,手臂剧痛。但他硬是凭借着过人的卸力技巧和对战机的敏锐把握,一次次避开了致命打击,像是在死亡的钢丝上疯狂起舞。

刀光闪烁!拳风呼啸!

狂刀的身影在约翰那巨大的阴影下辗转腾挪,时而险象环生,时而又能在约翰笨重的动作间隙快速递出一刀,在板甲上留下难看的印记或火花。

两人竟然……打成了平手?至少表面上势均力敌!

这种超乎常理的对抗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嘶……这小子……是个怪物吧?”有人喃喃自语。

“约翰好像……有点拿不下他?”

“虽然等级低,但实战能力……绝对超过很多花架子的20级了!”

“那把刀……看着就吓人,砍中一次可能真要命!”

小胡子登记官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之前的戏谑和不屑早已消失,换成了真正的严肃和欣赏。

他紧紧盯着场中那个疯狂战斗的身影,猛地提高声音喊道:

“喂!那个狂刀,行了,够了,我承认你有20级以上的实力。过来登记!收你了,停手吧!”

然而,他的声音仿佛石沉大海。

场中的狂刀,早已听不见任何场外的声音。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狂暴的赤红色,约翰如山如岳的力量、每一次让他骨骼几乎碎裂的碰撞,非但没有摧毁他的意志,反而像滚烫的烈油浇在烈火之上。

战!战!战!

狂战士之血在沸腾,大脑在燃烧,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可怕的对手。

打倒他!战胜他!证明自己的力量!这才是唯一的目标。

看到狂刀置若罔闻,反而攻击得更凶更猛,招式带着一股疯狂搏命的意味,约翰似乎也彻底被激怒了,他眼中的“玩闹”光芒褪去,转而是一种被真正挑战、需要认真对待的暴躁!

“吼!”约翰发出一声咆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放弃了之前略显笨拙的闪避,直接硬顶着狂刀又一记凶狠的劈砍,左臂悍然挡开大刀,右拳裹挟着恐怖的毁灭性力量,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狂刀的胸膛上。

太快,太直接!力量差距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噗——!”

狂刀整个人被正面轰中!

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他那高大强壮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凌空倒飞出数米,重重地砸在演武场边缘的木桩上,将那足有成年人小腿粗的木桩撞得“咔嚓”一声断裂。

落地后,狂刀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他的眼睛依旧赤红,却失去了焦距。

死寂!

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般的一击和狂刀凄惨的下场震慑住了。

“嘶……死……死了吗?”

“约翰太可怕了……一拳,就一拳啊!”

“活该,没听到登记官喊停吗?自己找死。”

“唉,可惜了,是个狠角色啊……”

“哼,不听我的,被打死了活该。”小胡子登记官冷冷地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这麻烦。

约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钵大的拳头,似乎也有些发愣,好像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禁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这场实力悬殊的挑战以狂刀的死亡惨败告终时——

异变陡生!

地上那蜷缩的、气息微弱的身影,猛地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宛如地狱恶鬼苏醒的气息。

“呃……呃啊啊啊啊啊!!!”

狂刀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狂暴嗜血的嘶吼。

他眼中那原本涣散的赤红光芒瞬间凝聚,甚至变得更加深沉、疯狂,仿佛某种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狂战士专属的禁忌力量被濒死的威胁彻底点燃。

就在约翰因为他的吼叫而低头看向他的瞬间。

狂刀动了!

那不是挣扎,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远超之前的狂暴速度,他沾满自己鲜血的身体骤然弹射而起。

约翰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围观者的视线。所有人都只看到狂刀残影一闪,然后听到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和肌肉被撕裂的闷响。

“噗嗤!”“咔嚓!”“嘭!”

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铁皮上,带着一种原始、野蛮、纯粹的毁灭力量。

紧接着,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震惊目光中,那如同神祇般不可撼动的神力约翰,竟然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两步,他那张刚毅单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迷茫和……一丝恐惧。

轰隆!

这位25级的红枫镇精锐亲卫,这位天生神力、徒手能掰断马脖子的猛士,竟然……竟然如同小山崩塌般,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接着,庞大的身躯前倾,轰然砸在坚硬的演武场石地上,震起一圈浮尘。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微微抽搐着,竟然……竟然爬不起来了?!

场中唯一还站着的,是那个胸口塌陷、浑身浴血如同厉鬼、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挺立的狂刀。

他低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粘稠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发出嘀嗒的声响。他的左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在刚才那疯狂的爆发中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但他右手中紧握着的那柄染满血的狂野大刀,斜指向地面,刀尖兀自微微颤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小胡子登记官手中的羽毛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污了整张登记表而不自知。

围观者们张大了嘴巴,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先前嘲讽得最大声的几个人,此刻脸色煞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死寂持续了足足好几秒,才被一个挤在人群最前面的年轻路人学徒结结巴巴、充满了极致震撼和难以置信的声音打破:

“他他他,他竟然击,击败了神力约翰?!!”

第68章 搞白塔

“他他他,他竟然击,击败了神力约翰?!!”这声结结巴巴的惊呼瞬间打破了演武场的凝固。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声浪爆发。

“天呐!他真的赢了!?”

“约翰倒了!约翰倒了啊!”

“怪物,这家伙绝对是个怪物,19级干掉25级!”

“那是什么招式?最后那一下简直像……像恶鬼附身!”

“太猛了,这力量,这速度,这不要命的打法,老子服了!”

“狂刀!狂刀!狂刀!”有人忍不住喊了起来,随即稀稀拉拉地有人附和,最终汇成了虽不整齐却充满震撼和敬畏的呼喊。

赞美、惊叹、难以置信的议论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唯一挺立的身影上,那个胸前塌陷、浑身浴血、左臂扭曲却屹立不倒的男人。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喧哗声中,狂刀周身狂暴气息骤然消失了。

那股支撑着他站立的、超越极限的蛮荒力量迅速退潮,只剩下被彻底撕碎的内脏和骨骼发出无声的哀鸣。虽然痛觉被刻意调低到几乎感知不到,但那种生理机能被彻底破坏的“失控感”淹没了他。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右腿膝盖就猛地一软。

“噗通!”

刚刚还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丝毫缓冲,重重地仰面砸倒在地。

他没有晕过去。

意识甚至比战斗时更清晰了一些,但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彻底归零了。

他想抬手擦一下糊住眼睛的血,手臂纹丝不动。

他想稍微动动脖子看清周围,脖子却仿佛与脊椎焊死。

他试着屈一下腿,腿部神经如同断线。

连吸一口气都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的痛,尽管这种感觉被系统极大削弱,只剩下无法忽视的沉重和窒息感。

动啊!开狂暴的后遗症也太严重了!这样很容易被人搞死的啊!

狂刀在心中咆哮。

但这具身体已经彻底崩溃,收不到任何指令,只剩下一点维持微弱生命体征的本能。

巨大的落差感,比任何**疼痛都更清晰地昭示着,他受了多么重的、几乎是必死的伤。那超越等级极限的爆发,代价就是这副残躯。

“该死!”小胡子登记官被狂刀突然的倒下吓了一跳,刚才的震撼瞬间被麻烦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焦急地对着场边吼起来:“快!快去找牧师!别傻站着,拿我的牌子去教会找大牧师,要能治重伤的!约翰也倒了,多找几个,快!!”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里扯下一块铜牌扔给一个还算机灵的手下。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外跑去找牧师。

然而,就在这阵因狂刀倒下和寻找牧师而起的短暂混乱中,毫无征兆地,整个演武场,突然安静下来了。

前一秒还在惊呼、催促、议论的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可狂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和敬畏,望向演武场的入口方向。

就连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刚挣扎着抬起头、正满眼复杂地看着狂刀的神力约翰,感受到这股气氛,也身体猛地一僵,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动弹分毫。

小胡子登记官脸上所有的焦虑、麻烦、甚至那一点残留的欣赏,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谦卑、紧张和不知所措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却又不敢挺得太直,腰微微弯着,脸上挤出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笑容,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狂刀无法扭头,视野因血流进眼睛而一片模糊和暗红色。他只能感受到那突如其来寂静。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都安静了?

嗒……嗒……嗒……

清晰的皮靴踩踏石板的声音响起,从入口处由远及近。

声音停在了狂刀的身边。

狂刀模糊、染血的视野中,看到了一双沾染了些许尘土,但材质极其上乘、做工精细的黑色长靴,以及包裹在笔挺深色裤装下的小腿轮廓。

紧接着,视野一暗。

一个身影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狂刀努力想聚焦视线,看清对方的脸,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棱角分明的下巴轮廓,和一双平静的眼睛,正俯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厌恶,没有惊讶,只有纯粹到冷酷的观察和评估。

狂刀想开口,但肺部稍微一用力就是撕裂般的空乏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他几秒,似乎确认了某些事情。

一个沉稳、略带磁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中年男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