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抓造谣江烁威武 疑克夫钱家退婚
宋家主死了。
死得很惨, 死得莫名其妙,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说,家主肯定做了见不得光的亏心事, 才会招致如此可怕的报复。
也有人说,宋家多半有邪物作祟, 所以四老爷昨天白日遭雷劈,今天家主惨死书房, 明天说不定还会发生坏事。
官府来人调查, 整个宋家人心惶惶。
钱家大老爷也听说了, 登门许久都没有人来接待,他数次催促仆人,宋家二老爷总算出面,一副被吓坏了惊魂未定的样子:“老哥为何而来?”
宋家主的尸体还没收殓,钱家大老爷当然不是来吊唁的。
他委婉地提醒宋家二老爷不要忘记后天的婚事。
就算宋家主死了,宋康宁后天也得嫁给钱家长子,不能拖延。
哪有爷爷今天惨死孙女后天出嫁的?
宋家二老爷觉得钱家大老爷的脑子指不定有点毛病。
但钱家大老爷许诺事成后给他一些好处, 他胡乱点头, 表示钱家后天尽管派迎亲队伍来接新娘子宋康宁。
好好一桩婚事, 被宋家主的离奇惨死冲淡了喜气,钱家大老爷也感到不安。他回到家里, 思来想去,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让宋康宁冲喜。
她父亲死了,祖母死了, 祖父也死了, 怎么看怎么像个丧门星。
若是他重病的长子被她冲撞……
想到长子生的病,钱家大老爷顿时眉头紧皱,心里生出猜测:是不是他的长子跟宋康宁定亲, 才会病得那么厉害?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宋康宁生下来就没病过,身体健康到令人忌恨,这正常吗?
不巧,仆人慌里慌张地跑来告诉他:“老爷,不好了!少爷吐血了!”
病情又加重了!
钱家大老爷来到长子的房间,看着病的不成人样的长子,心简直要碎了,却帮不了痛苦的长子一丁点。
舒州及附近所有会医术的人他都找过,没一个治得好他儿子!有名的神仙佛祖他拜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一个能保佑他儿子!
他怀疑儿子重病是宋康宁克的,在房间里徘徊良久,急匆匆出门,去宋家退亲。
接待他的还是宋家二老爷。
有钱万事好商量,不必当事人宋康宁知情,婚书上她的名字被二老爷划去了,她和钱家长子的婚事就此作废,后天不必嫁去钱家冲喜。
钱家大老爷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更坏的消息。
在他退亲时,他儿子心都不跳了。
幸好房间里有一位老医婆,医术十分高明,硬生生救活他儿子。
退亲差点害死长子?长子的病竟然不是宋康宁克的?
钱家大老爷如遭雷击。
不顾天色黑沉,他又一次来到宋家,要求二老爷把刚作废的婚书改回来,后天他儿子一定要娶宋康宁过门冲喜。
看在钱的份上,二老爷嘀咕几句,把婚书改回来。
入夜了,因宋家主惨死,宋家没有人睡得着觉。
灯光昏暗,桌上冷饭冷菜,是厨房仆人刚送过来的晚餐。宋康宁随便吃了几口,难以下咽。
宋家主死了,厨子做饭都难吃了,家主就那么重要吗?
她肚子饿,挑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囫囵吞下,劝母亲也多吃点。
下午她质问家主为何五十多岁了还没死,傍晚家主就离奇死在书房,宋康宁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随口诅咒竟然变成真的了。
但是宋康宁不觉得自己能克死家主。
她若克人,宋家主岂能活到五十多岁?怕是她才出生不久他就一命呜呼。
那么,谁杀的家主?人?还是纸鹤作祟?
纸鹤是替她姑姑昀娘送信的,对她没有恶意。
纸鹤告诉她钱家长子病得很重,让她别嫁,家主没同意,纸鹤也没有强求。
然后家主死了。
纸鹤杀的?还是昀娘杀的?
宋康宁有很多姑姑,不知道昀娘是哪位,问母亲,母亲迟疑:“好像是你三姑姑?四房嫁去柳家那位,跟你祖母很亲近,你小时候她没少抱你。”
三姑姑嫁得早,不常回娘家,宋康宁对她的印象很淡。
可她知道,她住的屋子是三姑姑从前住的,房子里有三姑姑留下的书,三姑姑种的菊花还在盛开。三姑姑是才女,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且善于刺绣,非常优秀。
那样斯文的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会杀人?
宋康宁好奇:“三姑姑和爷爷有矛盾吗?”
母亲说:“不清楚,我与你三姑姑不熟悉,自从你祖母去世,我跟她几乎没有来往。”
宋康宁道:“三姑姑是四叔公的女儿,她写的信应该是给四叔公看的吧?”
信和纸鹤却落到家主手里。
她们的消息并不灵通,并不知道纸鹤先把信送给宋昀她爹,他遭雷劈之后信才到了家主手里。但家主死了,人走茶凉,他下达的命令没有几个人肯遵守。
会飞的神异纸鹤、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宋昀的家书、家主看上宋昀她爹的姨娘等传闻在宋家内外肆意传播。
尤其是家主给宋昀她爹戴绿帽,兄弟俩为女人翻脸,宋昀她爹遭雷劈疑似家主下狠手,家主惨死书房像极了宋昀她爹买凶杀人。
人们往往偏爱两性之间混乱夸张的人际关系,家主夜半找江烁,导致江烁稀里糊涂地变成害了两个男人的红颜祸水。
江烁感到莫名其妙。
她干什么了她?
如果两个男人当真为她倾倒,她怎会住在阴暗潮湿的小屋?
她的新被子和汤婆子可都是娘娘给钱买的,跟两个吝啬男人无关!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瞎造谣,污蔑她的清白名声?
谣言必有源头,江烁能看透人心,不费什么力气就揪出造谣她的狗材。
此人当然不是那个信神的婆子,乃是宋昀她爹的随从,曾对她讲过下流话。江烁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当时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揪着他闹到宋昀她爹面前,要宋昀她爹处置他。
好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贱东西,见老爷前跪下求她放过他,见老爷后跪下求老爷明鉴,污蔑她勾引他。
可惜老爷窝囊废,自己的女人被男随从欺负,居然不当一回事,还责怪江烁举止轻佻,才会让随从对她生出龌龊的想法。
气得江烁又给了随从一耳光,宋昀她爹拦住她,随口训斥随从两句,这事才结束。
现在宋昀她爹遭雷劈,痛得下不来床,造谣的贱男随从正侯在房间外面,靠着墙歇息。
见到江烁怒火冲天地来找他算账,脸色在泛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沉无比,好像故事中的索命恶鬼,贱男随从一下子心虚起来,撒开腿就跑。
他从来没忘记江烁打他的两个大耳光。
更可怕的是,脸上的巴掌印遮不住,留了好些天,导致他见到人就被人嘲笑,许久抬不起头。
这女人市井出身,凶悍得很,不是好惹的。
没跑几步,他像想起什么,停下来朝她阴阴一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干了对不起老爷的勾当,还敢来见老爷?”
江烁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勾当。
贱男随从得意地说:“我已经把你勾引家主的丑事告诉老爷!臭女人,老爷肯定打你板子,把你扫地出门!”
江烁气笑了:“我勾引家主?”撸起衣袖,“我打爆你的头!”
娘娘给她撑腰,她还稀罕做老爷的妾?
宋家这地儿她是不打算待下去了,无论是老爷伤好了出来阻止,还是意外惨死的家主活过来劝架,今天她都不会放过贱男随从!她必须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屋里,遭了雷劈的老爷很痛苦,嗓子早已喊哑,只能躺着小声哼唧。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哼了,一边扭头看,一边竖起耳朵听。
随从说江烁勾引家主,让家主半夜找她,他当然恼火,暗地里诅咒家主和江烁被神山娘娘惩罚,两个都不得好死。
没想到家主当真丢了命,听说眼珠都让野猫叼去吃掉,连个全尸也留不住,把老爷吓得尿在床上。
他的皮肤被雷灼伤,碰到尿正如盐水泼在伤口上,登时疼了个死去活来,真是做鬼的家主都没他凄惨。
江烁会被咒死吗?
老爷看不到外面发生的冲突,心痒痒,正想着随从是男子,江烁指不定挨揍,他就听到随从挨打的声音,伴着随从的痛叫、求饶。
江烁反而边打随从边骂他,骂得脏极了,还是专骂男人的脏话。
什么骟他爹的,什么他从他爹□□里爬出来,撕下他□□堵他嘴里,怎么脏怎么骂,老爷听到都想捂住耳朵,心里直呼泼妇粗俗,休要再骂。
没用的废物男随从被江烁一顿好打。
打得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叫着要给江烁做孝顺孙子,引来许多仆人看热闹,对他指指点点。
“嘿,上次挨了两耳光挨爽了,今天晚上又求人家收拾他,真是个贱皮子。”
“光挨打不还手的东西,丢我们男人的脸。”
“看不惯你去救他啊。”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他挨打是他活该,看看就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主子都惊动了,江烁也不怕,骑着贱男随从,揪住他的头发,猛扇他的脸,扇一下问一句:“你还敢不敢造谣我?”
“不敢!呜呜,这辈子都不敢了!”
“家主半夜找我是我勾引他,我夜里找你也是勾引你?”
“不是!是我该打,所以姑奶奶来揍我!饶命!”
“那我是害了家主老爷两兄弟的红颜祸水?”
“不是不是!姑奶奶是女大王!姑奶奶是女将军!姑奶奶天下第一厉害!姑奶奶放过我吧,别打我了!要打死人了!”
江烁冷哼:“祸害留千年,你死不了!下次再敢造谣,我割了你舌头,让你死后做鬼也是个说不出话的哑鬼!”
说完,她一拳命中他的太阳穴。
将他打晕过去,江烁才抬起头来,环视围观的人:“大家听清楚了?我没有勾引家主,家主被害死跟我没关系,老爷遭雷劈也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误会我,我会生气的。”
她是个悍妇,会打人骂人,而且打人很痛,骂人很脏。
在场的人没有谁敢跟她对视。
听过她的谣言也好,没听过也罢,他们若不想落得跟贱男随从一样的下场,就得管好自己的一张嘴,别传她谣言,别讲她的是非。
丢开贱男随从,江烁一脚踹开老爷房间的门。
“砰——”
吓得许多人心肝乱颤,老爷都害怕起来。
悍妇想对他干什么?
江烁气势非凡地走进房间:“老爷,我不想做你的妾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除了昏迷的贱男随从,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你太吝啬,骗我嫁给你做妾,让我住那么小那么暗的房子,我实在受不了你!入秋后天凉,个个人都穿上厚衣服,晚上盖着厚被子,我穿的还是夏天衣裳,盖的也是夏时被,三番四次与你说,你装作听不到……”
老爷不给她体面,她何必给老爷脸?
趁着人多,江烁把心里藏了许久的真心话全说出来。
从老爷给她的衣食住样样不行,讲到老爷取笑她的名字,践踏她的尊严;从老爷冒犯神山娘娘遭雷劈,说到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又说到老爷床上瘾大得很,结果短小快,即便求娘娘赐他壮阳药也来不了事。
她越说越觉得嫁老爷亏麻了。
围观众人越听越有滋味,乱七八糟的目光在老爷身上乱扫,时不时窃窃私语,发出戏谑笑声。
老爷却是越听越恼火,气愤地命令江烁住嘴,无奈他这两天喊痛喊得嗓子哑,说话声音大不了,根本盖不过江烁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看到围观众人异样的脸色,老爷恨不得原地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都什么事儿!
他的脸,他的面皮,全让江烁丢光了!
想到自己以后被人嘲笑,老爷愤恨不已。
早知道今晚受辱,真不如娘娘昨天一道雷劈死他算了,省得他痛苦,省得他被江烁当面掀翻老底,落得脸面全失的可悲下场。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嗤笑,惨然道:“你只是丢脸,我可是夜里冻得睡不着觉,托了娘娘的福才盖上暖和被子!舍不得给妾花钱,自己又不中用,你娶妾干什么?存心折磨人吗?”
在场的也多是苦命人,为仆作佣,需小心讨好老爷少爷。
她看向他们,看向雕花的门窗,看向屋里富贵讲究的摆设,深深叹息:“若这世间女子不必依附男子生存,若这世间人人有田耕,人人有房住,我何必沦落到做你的妾,靠你的施舍过日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有戚戚焉,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我若有田地,何必伺候人?耕田种地是辛苦,伺候人难道不辛苦?”
“想家了……”
“我不想做仆人,可我什么都没有。”
信神的婆子也在人群中,低声祈祷道:“神山娘娘保佑!保佑我老有所依,保佑我无灾无病到过世。”
“啊!”老爷忽然叫了一声,“疼死我了!好疼啊!你们挤在这,我喘不过气!你们要害死我吗?”
就在这时,二老爷过来了,带着几个强壮家丁:“都在这干嘛?该干活的干活去!该睡觉的赶紧睡觉去!”
一边驱散仆人,他一边怒视江烁:“你不想做四弟的妾大可不做,跑来他这儿打人有何居心?要我报官抓你去坐牢?”
他也不是个好货色,曾用恶心的眼神打量江烁。
当时江烁刚嫁进宋家,人生地不熟,只是瞪他一眼,没跟他计较。
如今江烁收拾了造谣她的贱男,撕下老爷的面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听得二老爷威胁,她有些怕,可二老爷心说“吓唬吓唬她”,她便镇定下来。
原来他没想真个去报官。
她挑眉,心生一计,故意对二老爷说:“你去报官抓我,我就把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二老爷一顿,果真想到他藏着掖着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看江烁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秘密藏得那样深,江烁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能知?然而这样的想法千不该万不该,江烁似笑非笑地抛出关键信息:“你七岁那年……”
“好了!”二老爷抬起手打断她,“夜深了,你若饿了就让厨房给你送吃的,你要离开宋家我明天一早为你安排。”
“二哥,你七岁那年怎么了?”四老爷——宋昀她爹不哀嚎了,想知道江烁捏着二老爷什么把柄,能让二老爷变脸如此之快。
“与你无关!”秘密被江烁知道了,二老爷心里发慌。
他看着江烁离开,让家丁去外面守着,低声询问四老爷:“家主死前停了你的银子,你没对他怀恨于心吧?”
诅咒过家主的四老爷目光闪烁,含糊道:“他是我兄长,我岂会恨他!”
二老爷不善于察言观色,没看出他的不妥,说:“家主死得蹊跷,我怀疑有凶人潜入家里作案,若不是凶人杀害家主,那更可怕……”
说着,二老爷看了看浑身伤的四老爷,凑近他耳边,声音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我们家怕是藏了害人的邪祟!不然……”江烁怎会知道他的秘密?
二老爷道:“不然,家主怎会死得那样惨?”
他露出骇然之色:“你下不了地,没亲眼看到,书房全是血!家主被活活折磨死,生前受了很多苦!连衙门中见惯死人的人,都不忍心看家主的死状……”
四老爷胆子小,急忙祈祷:“神山娘娘保佑!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娘娘不高兴了,尽管罚我便是,别不保佑我!等我伤势好了,我一定为娘娘献上隆重的祭祀!不,我明天就叫人准备祭品,娘娘不喜欢我,我让我夫人主持祭祀!”
雷劈是娘娘的惩罚,他受了罚,痛不欲生,变成娘娘在舒州的第二个虔诚信徒。
第一个是谁?
自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江烁。
“你在念叨什么?”二老爷听得不太清楚,想起仆人说过四老爷遭雷劈后变得奇怪,疑道,“你不会被雷劈坏脑子了吧?”
不料,四老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才坏了脑子!你还不知道神山娘娘?就是她降下天雷劈的我。”
二老爷没说话,脸色变得难看。
家主活着时,封锁神山娘娘的消息,他不知道也无妨。
可家主死了几个时辰了,他才从四老爷口中听到神山娘娘降下天雷,这意味着他对宋家的掌控程度不高,许多人也不看好他能成为下个家主。
二老爷急匆匆走了。
秋夜寒凉,来四老爷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宋家大院好像突然陷入寂静。
往常能听到的人声、犬吠、小孩的嬉闹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现在只有呼呼风声,不知哪里飞来夜猫子,躲在树上发出诡异的鸣叫。
家主死得太惨烈,凶手不知道是人是鬼,谁能不害怕自己下一个遭殃?
就连得到娘娘保佑的江烁,走在夜里黑乎乎的小路上,都一阵发毛。她加快脚步,害怕黑暗中跳出恐怖的东西,一下子把她害了。
走到光亮下,江烁松了口气,便觉得额头微微发热,娘娘唤她:“阿烁,你去厨房找一个人。”
“找谁?”听到厨房二字,江烁有些饿了。
晚饭吃的是稀粥咸菜,上个厕所肚子就空了,也就骗骗嘴。
她记得二老爷说她可以吃宵夜,岂有不吃的道理?
娘娘说:“找三姑娘的娘,传颂我的名。”
江烁脚步一顿,想起白天听的传闻:“是那个后天嫁给病秧子冲喜的三姑娘吗?她好像不想嫁,被家主关起来了。”
三姑娘是家主的孙女,家主死了得守孝,还会赶在后天出嫁吗?
厨房里没几个人,江烁看到三姑娘的母亲。
对方穿着没有补丁的好衣服,虽然打扮不华贵,却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跟她这种等同半个下人的妾有很大不同。
江烁想起了四夫人。
坊间常说正妻容不下妾,对妾诸多刁难,她担心四夫人是个不好相处的。
然而,到了妻妾见面之日,四夫人瞧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她是一件摆设、一样家具,连注意力都不愿意多给。
四夫人看不起她,很看不起。
三姑娘的娘并不高傲,甚至很平和,但江烁不喜欢她。
江烁也不同情三姑娘了,人家是小姐,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知饥饿寒冷滋味,何时轮得到她可怜?不如多可怜一下自己,她晚饭可是连饭都没能吃一口!
第77章 一夜暴富太得意 人人讨好笑开怀……
宋家三姑娘是宋康宁, 宋康宁的娘叫郑香君,她十八岁生下宋康宁,如今三十五岁。在她看来, 江烁很奇怪,凑近她不知有何目的。
“你知道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吗?以前不知道没关系, 现在知道也不晚。”
这样的话,郑香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只能愣愣地看着江烁。
江烁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你可以求娘娘帮你, 但你要敬重娘娘,不得冒犯,否则你会像四老爷那样白日遭雷劈。”
什么?
郑香君睁大眼睛。
只见江烁没有一点跟她解释的意思,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下去:“求娘娘帮忙要祭祀娘娘,若不能立刻祭祀,也可以在心愿实现后祭祀,但不能不祭祀。”
郑香君不懂, 为何江烁无缘无故地跟她讲娘娘。
她想问, 只是她未开口, 江烁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抢先答道:“或许是你女儿不愿意嫁到钱家冲喜, 娘娘觉得你们需要帮助吧?娘娘是个慈悲为怀的好神仙,我需要钱,娘娘就给了我银子!”
话说到一半时, 江烁语气泛酸, 垂着眼,神色有些郁郁。
可是,她说到后面, 不酸了,也不郁郁了,眼睛里透着光,声音激昂而骄傲。她比郑香君矮少许,微微扬起下巴,睇郑香君的眼神多了几分得意。
真是好丰富的表情变化。
郑香君这么一想,江烁立刻收敛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郑香君沉默,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咳!”江烁移开脸,望向厨房里,摸了摸肚子,想吃宵夜了,“夫人都听懂了吧?”
“我……不太懂。”郑香君感觉江烁这样的人不像心怀恶意的骗子,尽管她的言行令人摸不着头脑。
江烁转过头来,注视她:“哪里不懂?”该讲的都讲清楚了,夫人说不懂,莫非耳背?
江烁的想法写在脸上,一看明了。
郑香君抿唇,说:“四老爷会白日遭雷劈,是因为冒犯了神山娘娘?”
江烁点头:“当然!他拜神不上香,也不准备供品,还要抢我献给娘娘的供品,娘娘才会降下天雷劈他。”
确实是四老爷做得出的事。
郑香君嫁进宋家将近二十年,四老爷为人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你别害怕,娘娘不随便惩罚人,娘娘很好!”江烁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我也冒犯过娘娘,但娘娘不必我下跪认错,也没罚我!”
“嗯。”郑香君点头,没有不相信她。
但一个有能力降下雷罚的神仙,必须用最慎重的态度对待,郑香君不会轻易向神山娘娘祈求帮助。
正如死去的家主所说,有所得必有所失,神山娘娘不会无条件给予凡人帮助。
听到郑香君的心声,江烁苦恼,悄悄问娘娘:“她不信娘娘,怎么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你没错,无需自责。”娘娘实时回应,“你已向她传颂我的名,不必在意她信不信。”
“娘娘很好,我希望她信娘娘!”
“以后她会信的。”
“好吧。”江烁被说服了。
她想进厨房拿吃的,心思忽然一动,问郑香君:“夫人,你也来厨房吃东西吗?这会儿厨房有什么好吃的?”
郑香君提着一个食盒,却不是来拿宵夜,食盒里放的是吃完的晚饭。
家主惨死书房,宋家乱糟糟,残羹剩饭无人收拾,总不能留在房间过夜吧?
至于宵夜,郑香君道:“我和阿福每日三餐,夜间不食。你想吃的话,让厨房给你下一碗面吧,放卤肉和煎蛋。”
夜间厨房伺候的是少爷老爷们,江烁进去后倒也没有被驱赶。
却是她方才与郑香君说话,厨房里的人见到她,聊起她如何教训造谣的男随从、如何撕四老爷的面皮。如此彪悍女子,大家提到她便怕她三分,怎会故意为难她?
做女子还是彪悍好,恶名在外谁敢欺!
听得众人心声,江烁坐在别人递来的凳子上等宵夜,表面镇定,心里乐滋滋。
面是宽面,卤肉香喷喷,切得厚厚的堆在面上,煎蛋足足有两个,青菜只有两片,整碗面热腾腾的,江烁吃了个心满意足。
好想每天都吃一碗这样的面!
郑香君带了几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回院子,宋康宁惊讶:“给我的?”
郑香君点头。
三姑娘死了爷爷,后天还要嫁给病秧子冲喜,厨娘可怜她,所以让郑香君给她带包子。
“她是个好人。”宋康宁感叹道。
“好人其实挺多的。”郑香君想到江烁,她跑来说神山娘娘有求必应,也是出于好心。
母女俩分包子吃,酸菜馅,趁热吃,味道好极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熄灯后她们一起睡,在黑夜中静待黎明降临。
又是新的一天。
昨夜没有发生可怕的事,今天尚未知道会迎来什么。
清晨无事。
上午,宋家四房准备供品,准备祭祀神山娘娘。
江烁来到四老爷房里,要求他放她自由。
四老爷不太愿意,想刁难她。
可江烁不必跪娘娘,娘娘明显偏爱她,他若是得罪她,她跟娘娘告状怎么办?四老爷不想再挨一次雷劈。
遭雷劈已经两三天了,他依然痛苦。
睡觉会疼醒,吃饭疼得龇牙咧嘴,干点别的也痛得受不了,人都瘦了一圈,生不如死不外如是。
尽管如此,若让他去死,他还是不愿意的。
这不,为了不像家主那样横死,四老爷马上要祭祀娘娘,求娘娘保佑他平安长寿。
江烁在心里问:“娘娘,你会回应他吗?”
娘娘反问她:“你倘若是我,会因为他献上小三牲给他一世平安长寿吗?”
江烁摇头:“不会,那太便宜他了。”她笑了起来,很开心四老爷的祭祀得不到娘娘回应,旋即她产生新的疑惑,“那娘娘会不会收下他的供品?”
娘娘说:“他主动供奉给我的东西,难道会盼着我不收?”
娘娘真实在!江烁喜欢娘娘!
她希望娘娘也喜欢她。
在娘娘给她看的画面里,有一个叫陈桂花的女人,跟夫家决裂后,从夫家分走了属于自己的钱财,相当有本事。
江烁也眼红老爷的钱,问娘娘:“我是妾,能不能分老爷的钱?”
娘娘鼓励她:“你试试就知道了。”
江烁有自知之明:“老爷肯定不愿意给我钱,但我,可以让他给我钱!”
说完,她看向被人扶着做起来的四老爷,迈开大步走过去,直率地提出要求。
四老爷看看她,想说一句“你也配”,但他忍住了,他对他夫人说:“给她一两银子。”
四夫人没动。
江烁不满意这个数额:“老爷,一两银子太少了,你把我当乞丐?”
“不要就别拿!”四老爷一文钱也不乐意给。
“我嫁给你三年,你这样对我?”
“问得好,嫁给我三年,未生下一儿半女,让你伺候你也老大不情愿,你哪来那么大的脸问我要钱?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出一份嫁妆,好让你嫁给别的男人?”
“看来老爷是铁了心不给我钱了。”江烁揉了揉指关节。
四老爷面色变了变。
昨夜她殴打他的随从,随从叫得有多惨,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母老虎该不会想打他吧?
四老爷挨不了揍,环顾四周,发现仆人也惧怕江烁,好像没有人能站出来保护他。
形势比人强,他一下子不硬气了,耐着性子说:“依依,你虽然是我的妾,但我们也算夫妻一场,就不能好聚好散吗?你要钱,要多少都能商量。”
一边说,他一边背着江烁推了推夫人,暗示夫人去叫家丁来保护他。
四夫人站起身,并不走。
看着江烁,她多少也是有些害怕的,问道:“给你二十两银子,你能接受?”
来到宋家三年了,江烁终于得到夫人的正眼相看。
可江烁现在不想跟夫人交流,只是轻轻一笑:“二十两银子,刚才我可以接受,现在不行。老爷别躲在夫人后面了,我要这个数!”扬了扬手,“你肯给,我立刻走,以后不会纠缠你。”
一只手是多少?
四老爷问:“五十两?”他拿得出,但他为什么要拿?
听着他的心声,江烁纠正:“我要五百两银子!”
对她来说,五百两银子很多。
对夫人来说,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江烁听到夫人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显然夫人被她吓到了。
四老爷也被吓到了,怒目而视:“你发什么颠?五十两银子能买下你全家!五百两银子,那么多,亏你敢开口!就算我给你,你拿得住?”
他冷笑:“怕是你刚走出宋家,银子就被人夺去了!运气好你能留下一条命,运气不好你命都留不住!”
如果江烁不能听到心声,指不定会被他唬住,偏偏她知道他想什么。
原来五百两银子在他看来也是拿得出的,她没富裕过,要钱到底要少了,没能伤到四老爷的筋骨。
不过,四老爷反应这么大,要他五百两银子也能让他心痛很久。
江烁不是贪财的人,能拿到五百两,她就很满足了。
“拿不拿得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只想知道,你给不给?”江烁兜里放着娘娘赐下的符箓,她一张都没用过呢。
“给?”四老爷看她的眼神如看傻子,吼道,“我给你个蛋!滚!我不想见到你!”
“所以,老爷还想挨一次天雷。”
江烁的语气太自信,四老爷有种不妙的预感:“你……难道你……”
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江烁点头:“对,娘娘喜爱我,赐予我掌控天雷的神通,就看老爷想不想体验一下了。”
四老爷不想体验:“休要吓唬我!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信了七八分。
无它,娘娘是真神仙,娘娘能降下天雷。江烁亲眼见过娘娘惩罚他,若非真有底气,怎敢拿娘娘吓唬他?
“信不信由你,但天雷在我手中,你不给我五百两银子,我真的会让你遭雷劈。”江烁也不想把宝贵的符箓用在四老爷身上。
“你……娘娘赐你神通,难道是让你恐吓人的吗?”四老爷眼珠乱转,想劝说江烁改变主意,“我可以给你一百两,你觉得不够,给你二百两也不是不行……”
“我数三下。”江烁不想听他啰嗦,“三下过后,天雷落下。”
她开始数:“三!”
四老爷急了:“别!我们商量……”
江烁:“二。”
眼看着她就要念一,四老爷想起遭雷劈的痛苦,浑身都哆嗦起来。
赶在她开口之前,他大叫:“我给!”痛苦又无奈地道,“我给你还不行!别劈我!”
省下一张符箓,江烁不得意是不可能的。
钱未到手,以防夜长梦多,她说:“把钱拿来,别让我等不耐烦,不然……”
四老爷贪财,更贪生。
他怕江烁打雷劈他,着急忙慌地凑齐五百两,也不管她怎么带走这么多银子,只盼着她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别来找他。
五百两银子当真拿到了,江烁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有三头六臂,拿不动那么多银子,分批拿又怕失窃,思来想去,小声求助娘娘:“我信不过娘家,请娘娘先帮我拿一些银子,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娘娘再把钱给我,可以吗?”
“可以。”
江烁欢呼起来:“娘娘真好!娘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神仙!我要信娘娘一辈子!”
处理好银子,再收拾好东西,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江烁可不想饿着肚子离开宋家,她去厨房吃饭,打算先回娘家,再带娘家人来宋家把剩下的行李带走。
但她还没去到厨房,就被路上遇到的人打听:“四老爷是不是给了你五百两银子?你可真行,靠着四老爷发大财了!”
有人厚着面皮跟她借钱。
跟她认识的人更是上来就问她要钱。
又有哭穷的、哭惨的、跟她拉关系的、攀亲戚的,江烁从未如此受欢迎。
却是四老爷不甘心给江烁钱,到处宣扬她从他手里弄到五百两银子,正盼着她被贪财的凶人盯上,落得个钱没了命也没的下场。
他知道她会生气,怕她去打他,怕她施展神通降下天雷劈他,所以他散播完消息便躲起来,免得被她找到。
江烁确实气了个七窍生烟,人人知道她有五百两银子,得有多少眼睛盯着她,多少颗心算计她的钱?四老爷实乃贱人,她不收拾他一顿,索性别跟娘娘姓江了!
匆匆忙吃了饭,江烁气冲冲地杀去四老爷的住处。
不出所料,她扑了个空,四老爷早就跑了。
至于他躲到哪里,江烁见一个人问一个,有着通晓人心的本事,一切秘密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只是,四老爷没有一昧躲藏,还安排男仆家丁阻拦江烁。
她有娘娘赐予的神通,被她找到没有好果子吃,他岂会坐以待毙?
男仆家丁们也眼红江烁手里的钱,不怀好意地围住她,要她拿钱出来,不然揍她。
到了这种时候,江烁便是再爱惜符箓也得用。
扫视着围上来的七八个人,再看看没有围上来但眼神里露出不善的十来个人,她故作不屑:“就你们几个也想要我的钱?”
“怎么?哥几个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女人?别以为你昨天打了个没用的孬种,你便厉害到没边了!告诉你,老子一只手也能把你打到哭!”
“放心吧,待会儿哭的是你。”江烁咧嘴一笑,毫不迟疑,给自己用了大力符和轻身符就冲出去打说话的家丁。
“砰!”
一拳正中家丁的脸,他登时惨叫出声。
打架而已,她出身市井,又不是没打过。
指不定家丁们打的架还没她多呢!
撩阴腿!插眼!抠鼻孔!撕耳朵!揪头发!撒石灰!
这些刁钻的手段,江烁可谓样样精通。此番她有备而来,力气像牛一样大,身手像猫一样灵活、敏捷,别说七八个人,就算十几二十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一会儿功夫,家丁男仆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爬都爬不起来。
没参与打架的人急忙溜走,可江烁岂会轻易放过他们?先逮住跑最快的,一脚踹他腿中间撂倒他,再追跑第二快的,一拳头砸扁他的鼻子,然后收拾跑第三快的……
轻身符使她跑得像风一样快,没有一个人能逃过她的追捕,全部倒在她脚下。
如此悍勇,无人能敌,简直就像战神附身,战无不胜。
大家都是肉做的人,会痛,对四老爷的忠诚也没强烈到甘愿为他出生入死的境地。
不消江烁逼问,她一个眼神扫过来,这些人就争先恐后地出卖四老爷,从他躲在哪里到他身边有几个人,再到他给了他们多少奖赏拦住她,能告诉她的他们一股脑全告诉她了。
她这么强悍,不告诉她不行啊。
要是她不高兴了,像对待昨晚那个男随从一样对待他们,可就惨了。
江烁倒也没有那么爱打人,他们觉得她爱,她不介意落实一下。于是,最后一个出卖老爷的人挨了她两个大耳光,变得哭哭啼啼。
趁着符箓效果还在,江烁气昂昂地闯进二老爷的院子。
她把躲藏的四老爷揪出来,先收拾他身边的喽啰,再狠狠收拾他。揍得他昏过去又醒过来,见到她就痛哭流涕地求她饶命,要再给她五百两银子请她高抬贵手,江烁才肯放过他。
“还到处说你给我钱吗?”
“不!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你敢,我会拿了你的命。”
再得五百两银子,江烁不想节省了,雇人把东西搬回娘家。银子交给娘娘保管,她两手空空,悠哉游哉地乘车回娘家,半路还去买了新衣服。
入秋后,一天更比一天凉。
夏衣穿着冻,穿去年的冬衣吧,又旧又薄,不暖和。
眼下江烁兜里有钱,足足一千多两银子,迟早要买新衣服的,择日不如撞日。
人未回家,东西先到,家人问了究竟,得知江烁不再是宋家四老爷的妾,气得骂她花钱大手大脚,不识好歹。
接着他们得知江烁从四老爷手里要到五百两银子,顿时不骂她了。这个说家里房子要她拿钱出来修葺,那个说她侄子娶媳妇该她出钱,仿佛五百两银子是他们的,该用在他们身上。
随后,江烁一个人打趴几十个家丁的传奇事迹被说出来。
家人不禁愣住,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第二个反应是不相信。
“她一个女的哪里打得过大老爷们!”
“就是,几十个人围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她还打了四老爷,四老爷叫得那个惨唷,整个宋家大院都听得明白!”
啥?老爷都敢打?
那可是老爷啊!
家人惊呆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四老爷可怕死她了!她回娘家,四老爷要是能动,肯定会敲锣打鼓欢送她走!你们小心点吧,惹恼她了,她没准连亲爹都不放过!”
不得了啦!
好端端的一个人,嫁去宋家做几年妾,竟然变成母老虎回娘家了!
家里那么小,哪里够她折腾!
托了传言的福,江烁才回到家,家人们笑盈盈地迎上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跟她记忆里刁钻刻薄的家人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无需问,江烁直接听他们的心声。
好嘛,知道她有钱,所以态度一致地讨好她。
知道她爱打人且脾气不好,所以小心翼翼地供着她捧着她。
家人乖巧,江烁也笑盈盈的,好处全收了,让她出钱她装作没有听到。
嫁入宋家近三年,娘家当她掉进蜜罐里,什么东西都没给她,反而屡次找她要钱。她若听他们讲几句好话就给他们花钱,定是脑袋让门给挤了,犯糊涂了。
哥哥让出房间,弟弟抢着打扫干净,爹拆开新被子,给她铺床,叔叔张罗着买肉杀鸡做大餐。侄子无事可做,左看右看,挤开他娘和伯娘,殷勤地给江烁捏肩。
江烁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
她乐得不行,美滋滋地指挥家人干活。
今天回娘家属实回对了!他们若能一直这样对她,她可以在娘家住到地老天荒!
此时江烁正得意,同一个舒州,钱家却笼罩在惨淡愁云中——
大老爷的长子不喘气了!
虽然他又一次被那位厉害的医婆救回来,能喘气了,但医婆不是神仙,能救得了他几次?
第78章 娘娘降临显神通 舒州处处是传说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 难免求神拜佛,盼望奇迹发生。
看着性命垂危的长子,钱家大老爷不由得想起宋家主跟他说过的神仙, 叫什么来着,圣山娘娘?深山娘娘?总之这位神仙有求必应, 距离舒州很远。
可惜他不信,没有仔细听, 如今长子将死, 钱家大老爷恨不得宋家主活过来, 他一定会好好听对方讲述神仙。不管拜神有用没用,先拜了再说,万一有用呢……
随后,钱家大老爷想到宋家主是横死的。
在遇害前,宋家主肯定会求神仙,但宋家主还是死了,死得凄惨, 这是否意味着那位什么山娘娘不灵验?
钱家大老爷顿时放弃了去宋家打听消息的想法, 娘娘既然救不了宋家主, 肯定救不了他可怜的儿子。
同是舒州望族,宋家族人很多, 钱家族人少一些,却也是个大家庭。大老爷守在长子满是药味的房间,二老爷走到院子呼吸新鲜空气, 顺便听一听仆人打探的宋家八卦。
“害死宋家主的凶手是谁, 至今没人知道……
“今早,宋四爷打算祭祀一位神仙,据说宋四爷挨雷劈就是冒犯那位神仙, 宋家主横死也是因为他没有祭祀神仙。
“然后宋四爷的妾找他。
“这妾姓江,自称江烁,旁人说她姓柳,咱们姑且叫她江烁吧。
“江烁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彪悍女子,非常壮硕!
“有人造谣她跟宋家主不清不楚,她昨天晚上逮住造谣的人,劈头盖脑一顿胖揍,直把那人揍得丢了半条命去,她才罢手。
“江烁掀了宋四爷的老底。
“宋四爷为人苛刻,连一条暖和被子都不肯给妾,所以她不想跟宋四爷过了,要宋四爷放她走。
“她要了五百两银子,宋四爷不肯给,给了之后气不过,叫来许多人去跟江烁借钱。
“气得江烁跑去找宋四爷算账。
“她那么壮实,胳膊比男人的大腿还粗,宋四爷怕她怕得要命,喊了四五十个家丁拦江烁!您猜后来怎么着?嘿嘿,江烁一个人打赢四五十个家丁!
“她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身手强得不得了!也就这辈子投了个女胎,才会嫁人。若她生为男儿身,必是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天生的悍勇壮士!
“宋四爷哪里惹得起这样的煞星?
“他被逮住了,被江烁揍得奄奄一息,拿出五百两银子才保住一条性命!”
仆人善于讲故事,钱二爷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意犹未尽,道:“宋家这两天真是热闹得很,我都想去宋家看戏了。”
但宋家主惨死书房,在凶手被抓住前,钱二爷不会踏足宋家半步。
他惜命。
这时,仆人凑近,小声说:“听闻那江烁之所以体壮如牛,力大无穷,是因为她暗中祭祀神仙得到了恩赐!”
钱二爷一愣:“当真?”
他想了想,摇头道:“若此事当真,宋四怎会没有恩赐?”
“好像是神仙只会回应女子,所以上午的祭祀,宋四爷让他夫人主持。”
“他遭雷劈了,床都下不来,想祭祀也祭不了吧?”
钱二爷不觉得神仙会青睐女子,除非神仙好色,只想亲近女子,不愿意跟爷们打交道。
然而江烁能打一群男子,肯定五大三粗,相当野蛮,宋四爷的夫人也年纪一把,得是多好色的神仙才能看上这两个女人?
况且,钱二爷瞥了一眼侄子的房间,若神仙当真灵验,他大哥能不赶着去拜?
是个灵验神仙就早日让他侄子解脱吧。
汤药要花钱,他侄子吃了多少了?数不清!
请医婆也要花钱,他侄子花了多少了?数不清!
钱家没有金山,更没有银矿,再这样下去,家底都得败光。
不如侄子早点死了,钱家再也不用花没必要花的钱。
医术落后的时代,纵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生了病,也不一定治得好,要听天由命。
穷人家的孩子生病怎么办?
不心疼孩子的让孩子熬,熬过了皆大欢喜,熬不过死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心疼孩子的会给孩子治病,没钱就砸锅卖铁凑钱治病,或者去借。
江烁家里,江烁的妹妹正跟她借钱:“姐姐,我闺女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夫家那些丧良心的不肯掏钱给我闺女治,我也没钱,只能求到你头上。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的闺女,借我一点钱治好她!我保证还钱,我卖了自己我也会还……”
妹妹形容落魄,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眼底青黑,脸上还有灰,衣服脏兮兮,整个人萎靡不振。
江烁跟她关系不太好,看她模样如此狼狈,还是吃了一惊,讶然道:“半年没见你,你怎么变得像个乞丐?”
妹妹哭出来:“我也想干净体面!可我孩子快要病死了,我四处借钱给她治病,借不到钱就四处找活干,忙得团团转,哪有闲暇打理自己?姐姐行行好,借点钱给我吧,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求你了!”
“别借!”哥哥跳出来,“她那丫头不知得了什么病,花多少钱都治不好!我劝过她,让她再生一个,她不肯,非要养着没福气的病丫头,她夫家都不想理她了!”
弟弟也说:“大姐,你住宋家那会儿,二姐没去找你借钱么?你不肯见她,她就恨上你了,骂你无情无义不要脸,你要是听到,肯定气得要死。”
江烁不见妹妹,那是因为妹妹借钱不还,还要借。
她尽管嫁给宋家四老爷,实际上过得不好,宁可睡觉冻着都不舍得花自己存下的钱买新被子,如何肯借钱给不还钱的别人?
现在江烁手里有钱,钱还不少,瞧着妹妹的可怜样,心里犹豫。
借钱吗?
一旦开了借钱的口子,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来跟她借钱,她怎么招架得住?
唉,妹妹也是蠢,自己穷,嫁的人跟富不沾边,偏要生孩子!让那可怜的孩子来这残酷世间受苦,过她过的穷日子,简直就是把孩子当成仇人对待。
现在孩子不好,妹妹倒是摆出个孩子最重要她最疼爱孩子的嘴脸,搁这骗谁呢?
江烁觉得烦。
再一看,妹妹已经给她跪下,甚至对她叩头,这么做真就不怕折了她的寿?她们可是同一辈的姐妹!
“行了,别求我了!”江烁一把拽起妹妹。
出嫁前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往的妹妹,如今瘦骨伶仃的,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轻轻一拽就把妹妹提起来,江烁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成亲后她们姐妹俩没一个过得比之前好的,反而更差?她后悔嫁给宋四爷,妹妹后悔嫁给穷丈夫么?
周围一堆闲人盯着看着,不是跟妹妹叙旧的时候。
妹妹心系女儿,想来也没心情叙旧,江烁便说:“你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没准我能治好她。”
娘娘赐下的符箓里有治病救人的,要是能让妹妹的女儿恢复健康,刚好不用借钱。
“孩子在医馆!”妹妹抓住江烁的手,急切地往医馆跑。
江烁跟她走,哥哥弟弟叔叔们也一窝蜂跟上,左邻右舍没事干的同样跟去看热闹,导致医馆突然涌进来十多个人。
旁边的包子铺有人探头,对门的杂货铺有人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医馆很小,医术最高明的被钱家请去了,剩下一个年轻女子在馆里坐堂,病人不多。这是专治妇人病的地方,别的病也能治,唯一一个长期住在医馆的病人是江烁妹妹的女儿。
小姑娘面色苍白,瘦瘦小小,四五岁年纪,头发稀疏发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干净整洁,衬得她邋遢的母亲像个仆人。
江烁脾气不好,嫁得晚。
她妹妹勤快能干,脾气好,嫁得早,孩子也生得早。
“阿寿,快叫姨姨!跟姨姨问好。”妹妹教女儿。
“姨姨好!”阿寿大大方方地打量江烁。
娘跟她说过这位姨姨,她对姨姨印象不太好,但是姨姨看起来不讨厌。
孩子要小心对待,江烁摸了摸阿寿的脑袋,问:“你生病了,是吧?姨姨给你治病!”
阿寿点点头,笑容灿烂:“谢谢姨姨!”
江烁朝她笑笑,转过头看挤进医馆的一大群闲杂人等,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吩咐妹妹,“把门关上!”
她有钱,还会打人,家人都怕她,把想看热闹的邻居也拖出去。
医馆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医女和两个好奇张望的病人。江烁看了她们一眼,从怀中取出回春符,按照娘娘传授的方法对阿寿使用,口中念道:“请娘娘治好阿寿!”
回春符源于庙祝欧阳翠得到的回春术,仅有治疗伤势的作用,未必能治病。
只见回春符在阿寿身上破碎,化作水一样的柔和绿光,笼罩阿寿全身,她苍白的脸变得红润了些,看着身上流动的绿光,说:“好舒服!感觉不痛了!娘,姨姨,我好像好了!”
小姑娘蹦跳两下,感觉浑身有劲。
绿光散去,小姑娘的脸色依然红润,这在江烁的妹妹看来,女儿便是没有被治好,也是被治好大半。
她激动无比,蹲下来仔细地端详阿寿:“真的好了吗?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
“没有。”阿寿认真地说。
“让我看看她。”医女不知何时走过来,握住阿寿的手腕把脉,一边把一边看阿寿,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的江烁。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重病的孩子,那么简单地被符箓治好,这等手段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江烁觉得阿寿的病应该是好了,正沟通娘娘,向娘娘求证。
娘娘透过她的眼睛观察阿寿,道:“孩子没好全。”
“那怎么办?”江烁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亲眼见到阿寿,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阿寿生病。
“我亲自来一趟,对她施展一次回春术吧。”娘娘法力无边,施展的回春术可以消除百病,让病人的身体达到最健康的状态。
江烁当然不会拒绝娘娘的好意,立刻说道:“娘娘,请降临!”
神仙降临,岂会静悄悄?
在江烁说出“请”字的同时,舒州上空出现一颗散发耀眼金光的流星。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金色流星太明亮,仿佛第二颗太阳,才出现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引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声。
流星朝着舒州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越来越近,一些眼神好且不怕强光晃瞎眼睛的人最先看清楚流星。
“那……那是人?”
“是个男子!”
“神仙吧!凡人怎能从天上下来!”
“应该是菩萨,他踏着莲台呢!”
“哎!他头发那么短,怎么看着像女子!”
降临舒州的自然是神山娘娘,她目标明确,自高空落到城里,披万道霞光,身边环绕祥云、仙鹤,伴着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悦耳动听的仙乐。
此时此刻,即便是寻常人,只要抬起头看天空,就能清楚地看到她。
无数人跪拜、叩头,祈求她保佑自己。
娘娘一概不理,踏着莲台来到医馆,虚掩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敞开。
医馆里的人不是聋子,岂能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一位病人想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娘娘走进来。
顿时整个医馆都被霞光照亮,充满了芳香,仙乐醉人。
如此奇异的景象,即便是傻子,都知道莲台上的娘娘不是凡人。
病人跪下,高呼神仙。
娘娘没看她,走到激动振奋的江烁身边,微微一笑,唤她的名:“阿烁。”
“娘娘!”
江烁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上,浑身颤抖:“娘娘!我居然亲眼看到您!您好高啊!您的短发好特别!我也要短发!”
“好。”娘娘点了点她的发顶,江烁当即变成跟娘娘一样的短发。
“娘娘!”江烁又惊又喜,连忙要学宋家那些伺候夫人的丫鬟,想搀扶娘娘的手,可她的手碰到娘娘,便从娘娘身上穿过,根本碰不到娘娘半点。
娘娘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神仙。
凡人怎能触碰神仙?
江烁看着手,怅然若失。
娘娘说:“我的真身在神山,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我投来舒州的影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人无法触碰影子。”
江烁又高兴起来,小孩似的绕着娘娘转来转去,一会儿比较自己和娘娘的身高差距,一会儿比较娘娘健硕的臂膀,连生病的阿寿都忘了。
阿寿毕竟不是她的孩子,她爱重娘娘更甚于在乎阿寿。
神仙降临,除了不必跪的江烁,医馆内所有人都跪下来了,包括年幼懵懂的阿寿。
娘娘倒是没有忘记她降临舒州的目的,她扶起阿寿,小姑娘那么矮,小小一个,乖得令人心疼。
娘娘抱起阿寿。
阿寿碰不到娘娘,感觉像是被一团气抱着,一动不敢动。她到底是小孩,无畏无惧地看娘娘,并不知道神仙和凡人有何区别,也不知道被娘娘抱着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
“你……是神仙吗?”她问娘娘。
“我是。”娘娘宽厚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掌下绽放柔和绿光。
阿寿闭上眼,感到浑身舒适。
于是她放松下来,好奇地问道:“娘娘在给我治病吗?姨姨刚才给我治过了。”
“姨姨希望你更健康,所以她请来我。”娘娘亲自施展回春术,病弱的阿寿变得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健康强壮。
她被娘娘放下,睁开眼,仰头望高大的娘娘,请求道:“娘娘可不可以保佑我娘和姨姨?我希望她们也健康,一辈子不生病!还有舒姐姐和舒婆婆,她们也是很好的人,我不要她们生病!”
“如果她们信我,我当然保佑她们。”娘娘笑道。
“娘!”阿寿马上跑向母亲,“娘!你信娘娘,娘娘保佑你!”
江烁的妹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泪如雨下。女儿抱住她,她哽咽道:“我信娘娘!多谢娘娘救我的孩子!”
娘娘微微颔首,看向口中念念有词的医女,道:“你渴求医术,我便传你针灸之术,助你钻研女子病。”
医女抬起头,面露喜色:“多谢娘娘恩赐!”
娘娘挥手,一团星辰般的迷离虚幻之物出现,飞向医女,成为她脑海中的知识。
医女霎时沉浸在知识之中,恨不得立刻将知识用起来。
来都来舒州了,娘娘刚好去看看那些她喜欢却尚未成为巫,甚至不是她信徒的女子。
带着江烁和刚成为巫的医女舒靖,娘娘驾驭莲台飞出医馆,在凡人的惊呼和膜拜中飞向柳氏族人聚居的地方。
金光灿灿的流星坠落在城中,引得无数人赶往流星坠落之地,柳知书也好奇。可她今天要打扫房屋,趁着好天气晾晒衣物被褥,便寻思着忙完之后打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