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泥腿子休想翻身 假少爷亦要寻亲
陈地主觉得自己窝囊。
那么多田地, 那么多辛辛苦苦从泥腿子手里弄来的田地,是他、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等一代代人努力奋斗出来的!将会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
结果呢?
山神娘娘甚至没有亲自开口,只是让神巫向他传递了买田地的要求, 他就乖乖地听从了,双手将田地奉上。
他不应该这样做的, 至少,至少不能这么老实听话!
田地卖给娘娘, 他眼睁睁看着世世代代为他家族耕种干活的下贱泥腿子们一丁点代价都不必付出, 就那样兴高采烈地分走他家田地, 变成自耕农。接着他们一个个的立刻抖起来,见了他,竟然连一声“老爷”也不愿意喊出口,甚至对他翻白眼。
凭啥?
要不是大慈大悲的娘娘,他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他好心租田地给他们,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丧尽天良!
陈地主本就委屈, 遭了白眼后, 他委屈又愤怒, 恨不得将翻白眼那人的两只眼珠子活生生抠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踩个稀巴烂。
但他胆小, 只能想象自己报复对方,不敢将想法付之于实践。
他感到莫名其妙。
他也没亏待过对方,对方干嘛朝他翻白眼?
若是从前, 他可以不租田地给对方, 现在他没了田地,拿什么收拾别人?动手打架?还是开口骂人?或者,找娘娘告状?
打架是不体面的, 万一惊动神巫和娘娘,伤了情分怎么办?骂人同理。
所以,陈地主选择告状。
告状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他要让神巫和娘娘知道他有多委屈;然后,他不能让她们对他感到厌烦;再之后,他要趁机树立自己的威信,不能让泥腿子们认为他失去大量田地就沦落到跟他们差不多的地步。
最后,陈地主希望娘娘继续买田地、分田地,最好全天下的地主和他一样,都把田地卖给娘娘,都让娘娘把那些田地分给泥腿子们。
他做不了地主,别人最好也做不成地主。
忍受了村民的白眼,陈地主沉思良久,拿着香来到五虎山下。他把香点燃了,每向山上走一步,便拜一次娘娘,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虔诚。
田地被买去分了,他不怨娘娘,一点儿也不怨。
他信奉娘娘,比谁都诚心。
香在燃烧,快燃尽时,陈地主续上新的香,继续拜。
他经过仍然有香火供品的石窟小山,来到刚建成就香火鼎盛的娘娘庙,依然一步一拜,直到手里的香插在娘娘塑像下方的香炉,他跪在蒲团上,向娘娘叩头。
这时候,无论是先来的信徒,还是后到的,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想看他对娘娘许什么不得了的愿,想知道他为何拜娘娘比拜祖宗还要认真。
人总是八卦的。
神巫不在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露出关切的神情,看着陈地主拜神。
陈地主望着娘娘的塑像,说:“娘娘,我昨日受了些许委屈,我想找您诉说。但我想了想,我可能有错在先,否则别人怎会那样对待我。于是我不委屈了,我今日拜见娘娘,是向娘娘请求宽恕的。”
人们好奇,有那等不及的,直接问他:“谁让你委屈了?”
陈地主听而不答。
他正拜神呢,哪能跟旁人讲话。
那人得不到回答,还想问,但周琼文看来一眼,他马上怂了,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其余人也安静下来。
陈地主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琼文,见她没有阻止自己告状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把话说下去:“娘娘,我从前是地主,可能为了田地、为了家财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惹得别人心里生了怨念。如今我不是地主,只是娘娘的普通信众,过往劣迹却不会消失,我愿意承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只希望娘娘看在我诚心改过的份上,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田地已经卖给娘娘了,没可能回到他手里,那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事实,做一个真心归顺娘娘的富家翁吧。
陈地主不想像陈氏族亲那样家财尽失,性格大变,疯疯癫癫。
他也不想像高大壮一样身败名裂,被恶鬼害死,连儿子也不能幸存,田产家宅悉数被外人侵占。
窝囊就窝囊吧,怂就怂吧。
他想活,想活得更好。
传闻诡谲的妖婆都能做神巫,没点见识的村妇王红叶也能学会神奇法术,他难道不能从娘娘身上得到些便宜?
娘娘可是真神仙,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出来给他,够他受用无穷了。
庙里,娘娘的短发塑像面带微笑,慈眉善目,未显露丝毫异象。
陈地主等不到回应,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又用眼角余光偷窥能够沟通娘娘的庙祝,害怕娘娘戳穿他的心思,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献出田地,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娘娘终究是仁慈的,庙祝周琼文上前,拜了拜娘娘,对陈地主说:“信了娘娘才是娘娘的信徒,娘娘不会计较你从前做了什么,只要你从今往后积德行善,乐于助人,你想要的都将实现。”
不计较吗?
陈地主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朝娘娘叩首三下:“娘娘的告诫,我必铭记于心!”叩过头,他保持着跪姿,望向周琼文,“多谢庙祝大人向我传达娘娘的金口玉言。”
周琼文笑而不语,搀扶他站起,亲切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娘娘确实不会计较,可别人如果要跟陈地主计较过往,娘娘是不会阻止别人计较的。
别人的计较陈地主不在乎,他只在意娘娘。
庙祝给他倒茶喝,送他离开庙,他得了个心安,愉快地回到家中,等着朝他翻白眼那人主动来找他道歉。
正如他所料,他上午去的娘娘庙,翻白眼给他看的人下午便来到他家里,还是带着一篮鸡蛋来的,生怕他跟自己计较。
鸡蛋是好东西,陈地主全收下,笑眯眯地对道歉的人说:“二狗子,以后不要对我不敬,我虽然不是地主了,可我跟娘娘结下了一段善缘。”他压低声音,“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二狗子哆嗦了下,连忙讨好地说:“您是老爷,您一直是老爷,咱们怎敢怠慢?怪我昨天猪油蒙眼,老爷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陈地主笑了笑,挥挥手:“走吧!”
二狗子也笑了笑,后退两步,才低着头缩着肩往外走。
唉,就算是神仙,也偏爱有权势的老爷,不心疼小老百姓。
二狗子有些沮丧,走路难免不专心,恰好有人迎面走来,跟他撞了个正着,一个碰着下巴磕伤舌头,一个被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砸得地面砰的一声响。
“干嘛啊?”二狗子捂着摔疼的后脑勺,仰起头打量撞了自己的人。
穿着一身蓝色布衣,衣服上打了补丁,显然不是身份贵重的。再看他的长相,二狗子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冤家看我不爽,瞧我走在路上,故意来撞我!原来是你这假少爷,没法在下人面前摆谱,特地拿我寻开心!”
假少爷长得瘦高个子,含胸驼背,沉默寡言,模样却端正俊俏,引得媒人主动登门给他说亲。二狗子讨厌他,正是因为他讨女人喜欢,自己却没有女人缘,对比之下,心生忌恨。
不过,自从真少爷出生,假少爷失去陈地主的宠爱,纵然假少爷到了成婚的年纪,陈地主也没有给他娶妻,二狗子对他的忌恨便少了一点。
仅仅少了一点。
见到假少爷,二狗子还是讨厌的。
假少爷也不喜欢二狗子,此人三角眼,塌鼻梁,一副猥琐鬼祟的模样,二三十岁了也没有女人要。偏偏二狗子有爹有娘,时常为他发愁,假少爷却不得养父母喜欢,只恨二狗子的爹娘不是他的,否则他们肯定是很好的一家人。
撞了二狗子就当踩了狗/屎,假少爷懒得搭理他,绕过他离开。
二狗子不依不饶:“你以为你撞了我就能讨陈老爷开心?哼,你把他当爹,他把你当下人!还是不要钱的下人!”
假少爷走得更快了些。
二狗子爬起来,冲着他叫道:“臭哑巴!都是被人拐来卖的,人家周青胜找到亲娘,亲娘有钱还疼她,给她盖房子买东西!你呢,怕不是被亲爹提起脚卖掉的,你亲娘不要你,哈哈哈!你就给陈老爷做一辈子假儿子吧!”
假少爷停住,回过头来,看二狗子的眼神恶狠狠的。
二狗子笑得更大声:“呸!没爹没娘的贱东西!”
假少爷眼睛酸涩,泪水盈眶,他狠狠地擦了擦,大步朝着二狗子走来。
气死了!
今天他非得揍二狗子一顿!
二狗子也不傻,发现假少爷来势汹汹,他拔腿就跑,免得跑慢了被陈地主逮住,到时候说不定又得吃亏。
假少爷虽然是假少爷,可人家也是陈地主看着长大的,跟自己这种外人不一样。
追了二狗子几步,假少爷不追了,独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擦眼泪。
二狗子的话戳中他的心窝,都是被拐卖的,周阿青能找到亲娘做回周青胜,他为什么不去找亲爹娘?没准他被拐前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锦衣玉食,身边仆人成群。
就算他不是少爷,能回到亲爹娘身边,也有爹娘为他谋算,好过留在陈家做牛做马。
然而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爹娘?
他早就问过周青胜,拐卖他的刘马死了,阿银残废了,他的身份来历估计没有人知道。他也拜过娘娘,求过娘娘,不知道是不是供品太轻,娘娘看不上,他一直没得到回应。
再去娘娘庙碰碰运气吧!
假少爷来到庙里,跪在娘娘的塑像前,恳求娘娘降下寻亲启示。
娘娘不言不语,庙祝却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望着对方,因庙祝的性别,他的目光里少不了带着一些男人对女人的审视。
周琼文岁数不小了,皮肤松弛,眼角长出皱纹,气质看起来不太温柔,却高贵典雅,令他心生好感。
他长得不差,尚未婚配,她……会看上他吗?
第32章 寻亲未必是好事 拒相认夺门而逃
想到跟周琼文成亲后, 自己能锦衣玉食,住进宽敞漂亮的新房子,人人都会叫他老爷, 假少爷禁不住心情荡漾。
他不介意周琼文年纪大不能生,不介意她的女儿跟他一样大, 他只想要她的钱。
“你在想什么?”周琼文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幻想。
“我……”假少爷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生怕被周琼文看出他的想法。他习惯用沉默面对所有场景, 此时也一样, 讷讷的,讲不出话。
殊不知周琼文见多识广,他那点浅显的心思毫无遮掩,她一看便明了。只要是男人,知道她有钱,便觊觎她的钱,从不例外。
他们也不动脑想想, 假使她会轻易被欺骗, 她的钱早就被人骗了个精光。
看在假少爷的目光不算冒昧的份上, 周琼文淡淡地说:“讲吧,你要向娘娘许什么心愿。”
她的从容令假少爷更窘迫。
他实在缺乏跟人打交道的经验, 支支吾吾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讲了自己要和亲爹娘团聚的念想:“我的养父不喜欢我,我想成亲生子, 他不同意, 把媒人赶走……我不想留在陈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太痛苦,有时候, 他宁愿做个普通下人,也不愿意做假少爷。陈地主买了他做儿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他?他会孝顺的,会疼爱真少爷,他对陈家的家产没有一丁点想法。
一边诉苦,假少爷一边偷偷地看周琼文的神情。
他希望她同情她。
然而,她的神色未有丝毫动容,仿佛他的凄惨人生只是个老套故事。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同情我?
假少爷越说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发出了控诉:“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你可怜吗?”周琼文反问。
“我不可怜吗?”假少爷回以同样的反问。
“不。”周琼文平静地说,“我女儿比你可怜多了,你只是吃不好穿不好,我女儿做童养媳,不仅挨饿受冻,还要干很多活,被打被骂,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中。”
自己吃的苦确实不如周青胜多,假少爷顿时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反驳:“她是很可怜,但我也可怜啊!人牙子害惨了我们!而且,你女儿找到你,你们团聚了,我却不知道亲爹娘在哪里。”
周琼文说:“刘马死了,阿银也死了。”
“死了?”假少爷变得茫然,“那我……那还有人知道我亲爹娘是谁吗?”
“娘娘什么都知道。”周琼文看向娘娘的塑像,“向娘娘祈祷吧,只要你足够诚心,无论你想要知道什么,娘娘都会告诉你。”
他的心难道不够虔诚吗?假少爷仰望娘娘的塑像,叩头三下,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我要找到亲爹娘!我要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我!”
这时,周琼文说:“找到亲人未必是好事,你想念他们,他们不一定想念你。”
假少爷感到不舒服,立刻反驳她:“我是爹娘的儿子,他们肯定想我!他们不来找我,肯定有什么原因……娘娘啊,求你告诉我,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他要一个答案。
他的爹娘到底在不在意他。
他如果离开陈家,到底能不能过好日子。
为了这个答案,他会每日向娘娘祈祷,做娘娘的虔诚信徒。
那么,他虔诚吗?
他不虔诚。
他的念头又杂又乱,贡献的香火既不纯粹也不坚定,难以引起娘娘的注意。他活得浑噩,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看到周青胜找到有钱的生母,才会想起亲爹娘,才会盼着跟亲人团聚。
不过,他有个信奉娘娘的地主养父,娘娘愿意看他一眼。
既然想寻亲,那便寻吧。
在夜里,假少爷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去福来县,要找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叫……
他梦醒了,福来县和那对夫妻的姓名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急切地要找到他们,福来县才是他的家乡!那对夫妻是他的亲爹娘!
假少爷没出过远门,不知道福来县如何去,他找到养父陈地主:“爹,我要去福来县找我的亲爹娘!”
“你咋知道你亲爹娘在福来县?”陈地主是不乐意给盘缠的,“我花钱把你买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把你养到这么大,可不是让你跑去找你亲爹娘的!”
假少爷垂下头。
是啊,他亏欠养父许多,养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可他难道要给养父干一辈子活吗?养父不许他娶妻生子,他难道打一辈子光棍?
“我……我还你!”假少爷鼓起勇气说,“你买下我花了多少钱,我还你!你养我花了多少钱,我也还给你!别人干活有工钱,我没有,这够不够还你给我衣服给我吃饭的钱?”
“你是我的养子啊。”陈地主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寻亲是好事,你非要去福来县找你亲爹,自己想办法存钱去。”
假少爷确实存了一点儿钱,出远门是不够的。
陈地主问:“缺多少?”
假少爷想说,陈地主比他更快开口:“我安排个人陪你去,但你假使找到你的亲爹娘,要回来告诉我。”
假少爷又惊又喜,跪地叩头道:“谢谢爹!”
陈地主摆摆手,说:“欧阳翠是从福来县来的,她要回家探亲,你跟她一路走。她是娘娘看好的人,你要敬着她,让着她,万万不能跟她发生争吵。”
在陈地主看来,庙祝周琼文已经凭着修庙跟娘娘搭上关系,而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更是早早得到娘娘青睐。她们一个被拐多年,一个苦苦寻觅女儿多年,肯定对拐卖这种事深恶痛绝。
倘若他拦着假少爷,不准假少爷寻亲,周琼文母女会怎么看待他?
不如支持假少爷寻亲,就当博取母女两个的好感,以后她们有好事会第一个想到他。
至于假少爷,陈地主也是不舍得放他走,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儿子。我本来打算给你娶个媳妇,分一些田地给你的,只是……娘娘要买田地,村里村外的女人也不太肯嫁人,我实在没办法。”
假少爷抿了抿唇。
陈地主又说:“都是被拐卖,周青胜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我对你好不好,你应该心里有数吧?我有了亲生的孩子,偏爱他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从未亏待过你。”
假少爷点点头,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如果亲爹娘不喜欢他,他会回来。
如果亲爹娘喜欢他,他也会回来,让陈地主知道他有爹疼有娘爱。
于是,陈地主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支持假少爷寻亲一事,在村民的旁观下,将欧阳翠、假少爷和仆人送上前往福来县的马车。
驾车的当然是欧阳翠,她跟周青胜、王红叶挥手告别:“我回家几天,看看我的女儿,很快就会回来!”
车先开去惠卫县的县城,再走官道去福来县。
欧阳翠驾着车,边赶路边看风景,享受旅途的乐趣。有娘娘保佑,她不必惧怕路上遇到坏人,心里只有惬意,充满了对见到女儿的期待。
一路晴天,既没有劫匪拦路,也没有宰人的黑店。
欧阳翠走过陌生的官道,重新见到那座位于旷野的亭子,周青胜曾经在此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她亦果断地在此跟着周青胜去五虎村。
在亭子里歇息片刻,马车走完最后的官道,回到福来县县城,停在客店门口。
“姑姑!”欧阳翠一眼看到老板,笑容满面地喊道,“我回来了!”
老板抬起头,看见变黑变胖的欧阳翠,也很高兴:“翠翠!”对客人说,“你要是在我店里住宿,今天的房费免一半。”
言罢,她迎向跳下车的欧阳翠,数落道:“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口信都没留下,就那样冒然地跟别人走了,胆子这么大,可把我担心坏了!”
欧阳翠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安定下来,立刻写信给你,你收到信了吧?”
老板点头:“收到了。”看向马车,打量着模样尚可的假少爷,“他是?”
“他小时候被人牙子卖了,现在回来寻亲的。”欧阳翠三言两语解释了假少爷的身世,念了两个名字,“姑姑,你认识的人多,听说过他的亲爹娘吗?”
“没听说过。”老板失笑,“县城里的人那么多,我哪能每个都认识?不过,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
她观察欧阳翠与假少爷的神色,猜到两人关系稀疏平常,便补充了一句:“打听消息要收钱,你跟翠翠认识,给你算便宜点好了。”
钱是假少爷缺乏之物,他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打听,不必劳烦你。”
老板扫了一眼假少爷的衣着打扮,再看他举止、神态,将他的生活环境猜了个七七八八,含笑道:“你不着急的话,我可以慢慢帮你打听,这是不用花钱的。”
假少爷回想梦里的两个人名,面带迟疑地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他在福来县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些帮助。
由于盘缠有限,假少爷住的是客店最便宜的大通铺。幸亏老板做生意实诚,大通铺没有虱子等闹人的虫子,打扫得颇为干净。但寻亲不太顺利,假少爷数着不多的钱,问仆人:“你还有钱吗?”
仆人摇头:“没有,少爷要是找不到人,回家吧。欧阳娘子准备回去了,咱们跟她一起走,路上肯定更安全。”
亲爹娘尚未找到,假少爷如何甘心回到陈家?
他咬了咬牙,找到老板,花钱请对方做中人,给自己介绍一份工作,他要一边赚钱维持吃住一边寻找亲人。
老板见他有些力气,介绍他去码头搬货。
活儿辛苦,赚的不多,却是大部分人来县城赚钱的选择。
谁还没一把力气没处使?
码头上管事的工头对假少爷颇为友好,假少爷感激他,直到有一天被工头摸了屁/股,他才知道工头对他好是这个原因。但他不是赵有田,他对男人没兴趣,拒绝了工头。
然后工头翻了脸,随便找个错处挑剔他,他不仅挨了一顿打,还失去工作,连请老板介绍第二份工作的钱都没有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在回客店的路上被恶人敲闷棍,醒来时浑身光溜溜,莫要说少得可怜的钱,便是衣服都给人扒了个精光。
一天之内遭遇了两次打击,假少爷蜷缩在小巷的昏暗角落,内心满是绝望。
他后悔了。
后悔来福来县寻亲。
后悔没有跟欧阳翠回去。
后悔不久前拒绝工头的语气太冷硬,他应该委婉点……
他恨。
恨陈老爷不肯给他足够的盘缠,导致他没钱。
恨欧阳翠和老板冷漠,不愿给予他帮助。
恨娘娘无情,不告诉他他爹娘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害得他苦寻不得。
他更恨娘娘偏心,周青胜寻亲有法术,有一个同样会法术的王红叶相助,他呢?没有钱就算了,他还没法术,没人帮他!欧阳翠不管他的死活,老板只会问他要钱,仆人只会催他回家,工头想上/他,歹人抢劫他……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残酷?
假少爷的眼睛里映着昏暗的天光,他一动不动,心中翻涌的恨意化作香火,飘向虚空,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是一个虔诚信徒,对娘娘恨得虔诚。
所以,娘娘回应了他:“你已经找到你的亲爹,今天你见过他。”
假少爷一愣。
原来娘娘在看他。
娘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娘娘……应该都知道,可娘娘回应他了。
她难道不在意他的想法?还是说,她很在意凡人的不敬?
有些念头,光是想,都会亵渎神明。
假少爷晃晃头,追问娘娘:“谁是我爹?他……为什么不肯认我?”今天见过但从前没见过的人,他想到在街上偶遇的富商、老爷们,懊恼没有记下他们的脸。
不过,没关系的,他至少见过亲爹一面,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跟亲爹相认!
从路边扯了几片大叶子遮羞,假少爷哆躲躲闪闪地回到客店。
他要脸,不敢走前门,特地绕路走/后/门,偷偷摸摸地回到大通铺,找到衣服穿上,心下稍安。
可是他没钱,晚饭不敢吃,饿着肚子熬到天明,饿着出门找亲爹,顺便找工作。
肚子饿得咕咕叫,客店大厅却弥漫着肉包子的香味,假少爷忍不住走到大厅,正好看到一个人走进来,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这是抢劫他的歹人?
假少爷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去吼道:“就是你敲晕我!你偷了我的钱!抢了我的衣服!”
客人直呼无辜:“我买的衣服,怎么是你的了!”
假少爷怒道:“衣袖上的补丁我缝了三十七针,你不信你数一下!”
客人半信半疑,数了补丁的针脚,刚好三十七针。可他不肯把衣服还给假少爷:“衣服现在是我的,你要找人算账,自己找去吧。给我衣服的,是杏花巷的烂赌鬼,他叫……”
“什么?”
“他叫……”
听着客人念的名字,假少爷惊呆了:“怎、怎么会!不可能!”
他爹应该是富商!是老爷!怎么会跟疑似敲他闷棍抢劫他的烂赌鬼重名!
“怎么了?不要吵架!”老板急匆匆地出来,刚好听到客人说出烂赌鬼的姓名,也呆了呆,看向脸色惨白的假少爷。
客人不明白假少爷为何作出如此反应,好奇地问:“你认识烂赌鬼?”端详着他的长相,客人一拍大腿,“你长得跟烂赌鬼挺像,你是他的谁?也没听说他有兄弟,他儿子要是没夭折,大约跟你一样大。等等,烂赌鬼好像有个儿子卖给人牙子了,难道你是……?”
假少爷眼前一阵发黑,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昏迷了很久,恢复意识后,眼睛尚未睁开,先听到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他是我儿子!我要带他走!”
带走,然后把他卖掉?
假少爷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说话的男人。
对方长得熟悉又陌生,只一眼,假少爷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亲爹。一个歹人、烂人,亲儿子都能狠心卖掉,见到路人就敲闷棍抢劫,绝无可能成为他的助力,只会拖累他,让他痛苦煎熬。
“你醒了?”烂赌鬼露出虚伪的笑容,装得很慈祥的样子。
假少爷如同见了鬼,大叫一声跳起来便往外跑。为了不被烂赌鬼纠缠,他不饿了,身上有力气了,鼓足了劲跑出福来县县城,要马上回到他熟悉的陈家,做陈老爷的好儿子——
作者有话说:推荐一下我的都市爽文预收《暴富,然后享受人生》,想写点不劳而获
第33章 烂赌鬼阴沟翻船 陈地主撒谎惹祸……
陈地主家的假少爷回来了!
衣服脏污, 头发散乱地跑回来的!他鞋子跑掉了,光着两只脚,看起来像是被人卖给见不得光的煤窑干活, 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的。
乡人本就想知道他外出寻亲能否找到有钱有势的亲爹娘,像周青胜那样一步登天。见得他如此狼狈, 有人同情,有人讥笑。
“卖儿卖女的亲爹娘多了去, 他不走运, 碰到不要他的亲爹娘了。”
“没准是路上出意外, 没找到亲人呢。”
“呵呵,不是谁都能那么好命,投胎在大户人家的。”
“说起来,陈地主也没饿过假少爷,他干嘛要去找他亲爹娘?见到周青胜找着有钱的娘,他眼红了?”
“嗐,谁不眼红!我也希望我娘有钱还疼我!”
人们好奇假少爷的遭遇, 陈地主也想知道假少爷为何连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 假惺惺地问:“你叫人害了?仆人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漫长的路途,假少爷用两条腿走完, 此时又累又饿又困,哪有心思回答?
一碗稀粥下肚,他缓过一口气来, 也没脸实话实说, 含糊道:“我被歹人敲晕了头,把衣服和盘缠抢了,那歹人还要卖掉我!我不要去福来县了, 再也不去了!”
遇到歹人不会报官么?
陈地主猜到假少爷有所隐瞒,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回来就好,去睡一觉,好好歇息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假少爷忍不住落下泪来,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爹!”又说,“你永远是我的爹!”
不该跑去找亲爹的,亲爹没给他饭吃,没给他衣穿,不曾将他抚养长大,他发什么癫非找寻亲?假少爷看着衣着打扮老土朴素的陈地主,又想起浑身汗臭味的烂赌鬼,脸色白了白,赶紧洗澡歇息。
就当他在福来县的经历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但是,他脑海中千愁万绪,使他难以入眠。
他在想,凭什么周青胜能有亲娘疼爱,他的亲爹却是烂赌鬼?就连二狗子,那么不堪的一个人也有爹娘关心,为什么他无人在意?他跟周青胜,他跟二狗子,到底差了什么?
亲爹是烂赌鬼,抢劫路人竟然抢劫到亲儿子身上!
他宁可没有这个爹!
宁可这个爹早死早超生!
假少爷有种预感,烂赌鬼会来找他,会要求他孝顺,会向陈地主提出许多离谱要求。
他会纠缠他,会自私地毁掉他的人生。
能向娘娘祈祷亲爹尽快死掉吗?
能吧,一定能吧!
娘娘无所不知,假少爷不想在娘娘面前伪装了。
他认真地许下心愿:我要烂赌鬼死掉!死得越快越好!死得越惨越好!他为了钱卖掉亲儿子,他该死!他袭击路人抢夺衣服钱财,他该死!他抢劫抢到亲儿子头上,还认不出亲儿子,他该死!
向娘娘许愿是要还愿的,假少爷得到娘娘的指示,终于找到亲爹,并未还愿。
如今他再次许愿,娘娘垂下怜悯的目光,审视他头颅里的恨意。
他过得比周青胜舒服,却没有满足,他不恨买卖他的人牙子,不恨陈地主,只恨烂赌鬼亲爹和他未曾谋面的亲娘。哦,他还恨娘娘,因为娘娘没有赐予他法术,没有赐予他想要的事物。
献上香火便是信徒,山神娘娘问:“你能付出什么?”
为了诅咒烂赌鬼死掉,你愿意付出什么?
再次得到山神娘娘的回应,假少爷欣喜若狂。
娘娘愿意满足他的心愿!该死的烂赌鬼绝对活不了几天!
至于代价,假少爷不肯付出,他强调:“他该死!他做了那么多孽,该遭受报应!”
“那么,你来做他的报应。”娘娘赐下一门祈愿法术给假少爷,“诅咒他,用你所有的力量诅咒他,他的结局将会如你所愿。”
法术!
珍贵的法术!
假少爷如获至宝,即刻施展法术,诅咒烂赌鬼死掉,永远别来打扰他。
法术瞬间生效,假少爷祈愿的念头越强,烂赌鬼受到的诅咒越强,而施展法术的代价,是假少爷的精气神,是他的生命。
福来县中,烂赌鬼赖在客店里:“老板,快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他在你这里住,你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告诉我,我要去找我儿子!”
老板懒得跟他纠缠,招招手,立刻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健壮妇人,拎起烂赌鬼将他丢到街上去。
烂赌鬼惨嚎,想讹诈老板一笔钱。
老板走出门来,指挥健妇:“他妨碍我做生意,你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点教训,别留情。”
健妇听了,挽起衣袖,笑着走向烂赌鬼,表情有些狰狞。
烂赌鬼心里一慌,也不装作受重伤了,赶紧爬起来,要逃走。健妇跑得快,揪住他,当真给了他一顿打,打得他哭爹喊娘,好不凄惨。
老板站在一旁拍手:“打得好,这厮不要脸,我忍了又忍,今天实在忍不了他。”问那烂赌鬼,“你还敢不敢骚扰我?”
烂赌鬼怕挨打,连声说不敢,担心老板不信,指天发誓:“我再犯,我天打雷劈!”
老板这才放过他:“滚吧!”
烂赌鬼忙不迭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走,逃出老远,才回过头唾骂老板。他骂得很脏,若老板听到,非要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可老板不在,烂赌鬼骂了一会儿,并不解气,气恼地去找前妻。他本来有两个儿子,一个卖了,一个夭折了。为着钱,妻子也让他典给别人生孩子,可他妻子是人,不是物件,孩子生下来,妻子不肯跟他过,变成他的前妻。
没钱了,他便去找前妻,有时什么都没有,有时能占到一些便宜。
今天,前妻不想见他,让男人出来赶他。
烂赌鬼身子虚,打不过男人,只得认输讨饶。接着便卖起惨来了,拿亲儿子的下落要挟前妻,试图骗取些钱财。
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前妻当他放屁,根本不想搭理他。烂赌鬼诓不到钱,一张嘴开始骂人,骂得他前妻火气直冒,舀了一瓢潲水泼出门去,浇了烂赌鬼一身。
潲水发酵过,又脏又臭。
烂赌鬼受了教训,总算闭上他的破嘴,可也只是闭上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叉着腰骂得更大声更难听。
前妻越发恼火,又泼了一瓢潲水,这次烂赌鬼躲开了。
前妻怒骂:“你这遭瘟的老狗!天打雷劈的贱人!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干活赚钱,到处坑蒙拐骗,迟早有一天你得吃报应!快滚罢,别逼我拿刀子杀你!”
烂赌鬼把脖子一缩,灰溜溜地走了。
盖因他前妻平时逆来顺受,到了真个忍受不了他的时候,是会拿刀子杀他的。他身上还留着她砍的疤痕,时刻告诫着他,莫要逼迫她太狠。
只是,便宜儿子跑了,客店老板惹不得,前妻也不肯施舍钱,烂赌鬼没处弄钱去赌,便蹲在街上扫视来往的行人,想找个胆小怕事的敲闷棍弄点钱。本地人他不太想惹,盯的是外地来的,像假少爷一样,在福来县没依靠的人。
还真叫他见着个符合条件的,那是个面上仍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显得畏手畏脚。烂赌鬼站起,一边盯着猎物,一边勾搭了两个无所事事的混混,把年轻人逼进小巷。
殊不知年轻人出门带刀,烂赌鬼才掏出棍子,恐吓的狠话撂了半句,还没说完呢,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就一刀捅穿他肚子。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烂赌鬼低下头,傻傻地看着年轻人握住刀的颤抖右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阴沟里翻船了。
可他想的不是他要死了,他看向吓坏了的年轻人,狞笑一声,忍痛道:“你惨了!你要赔我五百两银子!”
说完,这个被捅了肚子还要讹诈人的烂赌鬼仰面倒下来,气绝身亡。
假少爷的诅咒缠绕他,使他死于此时此刻。
哐当一声。
年轻人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啊!”
惨叫着,年轻人逃出小巷,不敢在福来县逗留。
他杀了烂赌鬼,衙门肯定会抓他去砍头。
两个帮着烂赌鬼欺负年轻人的混混也惊呆了,一个往后退,瑟瑟发抖,一个大着胆子去摸烂赌鬼的心。
“不、不跳了……”
“他死了?”
“死了!”
又是两声恐惧的尖叫,两个混混逃出小巷,丢下烂赌鬼的尸体。
到了第二天,才有人发现烂赌鬼死了,地上沾血的刀子不知被谁偷偷捡走,衙门的人来看尸体,认定是凶杀案。
然而县里不久前接连发生两次影响恶劣的凶案,至今不知凶手是谁,知县害怕凶案影响自己升迁,把案子压了下来。只叫前妻去衙门领尸体,认定烂赌鬼跟人发生口角,抓了两个混混入狱,草草结案。
前妻不想处理烂赌鬼的后事,奈何衙门势大,她被迫付了一笔钱,还要办丧事。
而两个被抓的混混,一个变卖家当花钱脱了罪名,另一个没钱贿赂官差,糊里糊涂地变成杀人凶手,被官老爷砍了头。
混混也是不甘心顶罪死的。
山神娘娘显灵的传闻早就流传到福来县,他被砍头时,向娘娘许了愿,就算他丢了脑袋,他也要找凶手报仇,找官差和县太爷报仇。
先不说山神娘娘是否回应他的心愿,客店老板去看了砍头,想起烂赌鬼的儿子跟欧阳翠认识,写信给欧阳翠时顺手提了一笔:“烂赌鬼死了,他前妻出钱埋葬他,虽然不情不愿,可她脸上带笑。有的人死了比活着好……”
可不是,烂赌鬼死了,再也不会纠缠自己,前妻的心情很好。
她也信娘娘,特地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摆供品祭祀娘娘:“如今信女生活宁静,请娘娘保佑信女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保佑信女的家人平平安安!”
同一片天空下,她的儿子——陈地主家的假少爷正在生病,病得很重。
陈地主不想他丢命,忍痛花钱请大夫来看病,假少爷吃了几次药,倒是慢慢痊愈了。他大病一场,身体虚弱,干不动重活,陈地主很可惜,让他安心做事,等他养好身体再给他找媳妇。
假少爷不是傻子,听出陈地主不想给他找媳妇,他表面上老实听话,背地里悄悄使用祈愿法术诅咒陈地主。
烂赌鬼让他咒死了,陈地主难道不能咒死?
法术生效,陈地主生病了,假少爷也生病了,两个人病得不相上下。
到底陈地主没病到脑子糊涂了,寻医问药治好自己,却不肯给假少爷看病吃药。
一来,假少爷去找亲爹,让陈地主心里很不舒服。
二来,假少爷病了一次,没多久又病了一次。陈地主怀疑他过了病气给自己,觉得他不是个长寿的,怕掏钱给他治病回不了本。
熬着吧,穷人生病都是熬过来的。
陈地主有了提防心,不跟假少爷接触,还去娘娘庙拜神求平安。
庙里有平安符,一文钱一张,陈地主想要,周琼文微微一笑:“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平安符得卖十两银子一张。”
陈地主吃惊:“那么贵!就不能便宜点吗?”
周琼文说:“不能,你的命比常人贵重。”
话还是好听的,如果平安符不卖十两银子一张,陈地主会很开心。他不舍得送钱给娘娘,没有买平安符,两手空空地回家。
当天晚上他又生病了,额头滚烫,浑身发热,难受得像是快要死了。
假少爷病中煎熬,正用法术诅咒他。
本来假少爷是不恨他的,为什么他不肯兑现他的诺言呢?
说好的娶媳妇,说好的分田地,都是哄人高兴的假话。失望之下,恨意油然而生,假少爷根本控制不住。咒死烂赌鬼令他对祈愿法术上了瘾,他要用法术惩罚陈地主,要让陈地主品尝到骗人的滋味。
陈地主并不知晓自己被诅咒,病来得蹊跷,他疑心假少爷作祟,又没有证据。他想起十两银子一张的平安符,派了亲儿子连夜拜访娘娘庙。
拿到平安符,他没看病,没吃药,病却一下子痊愈。
于是,陈地主明白了,他生病是有人暗中作祟。那人是谁?对他翻过白眼的二狗子?还是心心念念着亲爹的白眼狼?
次日一早,陈地主去娘娘庙找庙祝,想知道谁害他。
第34章 假父子假作慈孝 真少爷信以为真
“事必有因, 你仔细想想,你亏待了谁。”周琼文注视着娘娘的塑像,并不看陈地主。
“我难道有错吗?”陈地主心里委屈, “我信奉娘娘,每日为娘娘上三炷香, 娘娘该保佑我才是!”
“你身上的平安符便是娘娘赐给你的保佑。”周琼文说。
“平安符是我花钱买的,花了整整十两银子!”陈地主心疼钱, “别人买平安符只要一文钱, 我却要给那么多!”
周琼文转过身, 终于愿意看他。
她的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可以不买,没有人强迫你买。”
平安符能免除生病,陈地主不敢摘下来,小声嘀咕:“好吧,我甘愿买!但我要知道一件事,究竟是谁害我生病?”
为了答案,他很聪明地捐了十两银子作为香油钱。
周琼文没有理会他。
陈地主有些恼火:“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周琼文平静地说:“娘娘无所不知。可我只是娘娘的庙祝, 我没有娘娘的神通。你若是后悔捐香油钱, 我可以给你一张新的平安符。”
捐出去的钱如果要回来, 娘娘会怎样看待他?陈地主怕坏了自己在娘娘心里的印象,咬咬牙拒绝了:“我不要平安符, 那十两银子是献给娘娘的!”
既然庙祝不肯告诉他谁害他,那他能做的,唯有向娘娘祈祷。
陈地主跪下。
一如既往地, 他得不到娘娘的回应。
庙祝周琼文说:“你要诚心祈祷, 娘娘才能听到你,才会给予你回应。”
怎样祈祷才叫心诚?
陈地主琢磨不透。
他在蒲团上祈祷半天,腿快跪麻了, 娘娘也没有跟他说话。他悻悻地起身,对周琼文说:“你能在娘娘面前说话,你替我问娘娘。”
周琼文摇头:“我只能向你传达娘娘的意思,无法替你询问娘娘。”
“娘娘传达了什么给你?”
“娘娘没有传达意思给我。”周琼文说,“你没有其它事的话,可以回家了。”
“可是,”陈地主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娘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这样虔诚地信奉娘娘,为何娘娘听不到我的请求?”
生病是很难受的,病得严重了会死。
陈地主不想把性命交给十两银子一张的平安符,他要揪出害他的人,不然他睡觉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吃饭也怕饭菜里被人悄悄下了毒。
他望向娘娘的塑像,有种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恐惧。他想,娘娘是不是对他不满,才会无视他的祈祷?
这时,有人进到庙里,是陈地主的同族远亲,那个家财被“高人”搬空的衰鬼。
现在他住在山下,修庙他出力,铺路他也出力。谁让他帮忙他都会答应,并且不求任何回报,人人都说他变好了。起初大家不信他,轻蔑地叫他老乞丐,现在大家喜欢他,亲切地叫他老陈头。
老陈头每天都来娘娘庙,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他向娘娘叩头,对娘娘说:“今天我也愿意分享,我会相助她人,让她人感到快乐!我性命无忧,身体健康,我很满足!”
拜完娘娘,他站起来,向庙祝问了好,又问庙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
“好的。”
老陈头看向陈地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便离开娘娘庙,下山去了。
陈地主觉得老陈头怪怪的,一个贪财成性、自私自利的人,竟然变得大方善良,乐于助人,简直就是见了鬼。
私底下他找老陈头问过,为何对方改过自新。
当时老陈头露出异常恐惧的神情,什么都不肯告诉他,扭头就走。
现在陈地主想起老陈头的恐惧,隐约明白了什么。
是娘娘。
娘娘一定对老陈头做了什么,否则,老陈头不可能从自私鬼变成大好人。但老陈头已经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娘娘还有什么不满意老陈头的?
陈地主猜不到娘娘的想法,他回想周琼文跟他说过的话,想知道娘娘为何不满意自己。
“事必有因……”他做了娘娘讨厌的事,所以娘娘的平安符他要花十两银子来买?
“娘娘无所不知……”娘娘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知道他的请求。
“诚心祈祷才能让娘娘听到……”庙祝认为他心不诚,娘娘也觉得他心不诚。
他捐的香油钱不够?还是他无意中惹了娘娘不高兴?
陈地主不想猜下去了,他怕他猜错,索性问周琼文:“怎样祈祷才能心诚,请庙祝大人给我一些指点!”
周琼文给了他四个字:“积德行善。”
“像老陈头一样?”陈地主根本做不到。
“非也。”周琼文说,“你支持你养子寻找亲爹,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陈地主恍然:“他爹死了,我得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奔丧!可他爹都下葬了,我给他钱让他去他爹坟头上一炷香?他生着病,我……等等!我和他都生病,难道是被死鬼诅咒了?”
人死了会变鬼。
五虎村的张二狗被高地主砸死,变成鬼害了高地主父子的命,连唯一的还没长大的男丁也害死了。
假少爷不肯认亲爹,若要说亲爹不怨假少爷,陈地主是不相信的。
定是那个死鬼亲爹暗中作祟,才会导致他和假少爷生病!
算算日子,死鬼刚死,假少爷就病了,这未免太巧。
他出钱治好假少爷,没多久假少爷又病了,他也跟着生病,定是死鬼迁怒他!
陈地主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真相,连忙对周琼文说:“我那养子的亲爹不是好东西,死了也不安生,得请神巫大人出手,免得恶鬼作祟!”
神巫出手要收钱,陈地主今日舍了十两香油钱,昨日花了十两买平安符,实在不想出第三笔钱请神巫出马。他回到家,去见假少爷:“你亲爹做了鬼也不放过你,害你生病,还连累到我,真是个祸害!”
生病竟是死鬼亲爹作祟?假少爷半信半疑。
他盯着陈地主,对方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平安符抵挡了祈愿法术的诅咒。
有钱真好啊,连诅咒都能幸免。
陈地主不知假少爷在想什么,说:“你去福来县给你爹上一炷香,让他老实点,别再作祟。不然,我会找神巫大人除了他,让他魂飞魄散,连投胎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假少爷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我、我的病还没好……”
陈地主的平安符是不可能给他用的,算了算请医买药的花销,捏着鼻子找人给他治病:“你的病最好快点痊愈!”
以己度人,陈地主在意子嗣,便认为烂赌鬼也在意子嗣。尽管假少爷生病是烂赌鬼死后作祟,可假少爷如果死了,烂赌鬼纠缠的没准就是自己了。为着人身安全,陈地主不介意为假少爷花一点钱。
他也怕假少爷病死了做鬼,缠着他不放,竟然亲自端了煮好的药给假少爷喝,跟假少爷说起真少爷出生前两人共处的愉快时光。
纵使猜到陈地主的温情是装出来的,作不了真,假少爷也很是受用。他不用法术诅咒陈地主了,希望陈地主把温情维持下去,他会好好孝顺陈地主的。
这边演着父慈子孝,那边真少爷见到父亲主动给假少爷送药,却想起自己去年生病,陈地主说他病得轻,不肯给他钱去医馆看病,非要他喝一碗姜粥睡觉,讲什么睡醒了就好了。
还是娘心疼他,给他钱看病。
至于送药给他喝,这种待遇真少爷从小到大没体验过一次。
每次都是他娘喂他吃药,陈地主这个爹甚至责怪他,说他不保重身体才会生病。
真少爷想,他真是陈地主亲生的儿子吗?
如果是,为何陈地主对假少爷的好更胜过对他?
陈地主那么疼爱假少爷,是不是要花钱帮假少爷娶妻?是不是要分家产给假少爷?真少爷不允许即将属于自己的钱花在假少爷身上,更不允许自己马上能继承的家产分给假少爷,他买通大夫,要假少爷病死。
第35章 家丑外扬惹人笑 恶意自有恶果尝
真少爷比假少爷小九岁, 爹或许不太疼他,娘是真心爱他的。所以他手里有钱,他暗地里拿钱给大夫, 提出害人的要求。大夫也是个贪财的,没有节操, 悄悄收了钱,给假少爷开那些让他病情加重的药。
吃过几次药, 病未见任何好转, 假少爷被折磨得眼睛都没了光彩, 形容憔悴。脑子稍微清醒时,他想着陈地主说的烂赌鬼死后作祟,泪水不禁落下来,悲伤痛苦。
该死的爹!
天杀的混账玩意!
为了些许钱将他卖给人牙子,活着不让他安宁,死了也要变成鬼纠缠他。他碰到这样的爹真是衰了八辈子!
法术能把烂赌鬼咒死,烂赌鬼变了真鬼, 还能咒得他魂飞魄散吗?假少爷受够了病痛, 恨死了死掉都不放过他的亲爹, 顾不得自己病重,强撑着精神诅咒烂赌鬼坠入阴间地狱, 遭受种种刑罚。
可是,他的诅咒没有回应。
假少爷先是感到疑惑,随后了然。
烂赌鬼死得干净, 没能做鬼, 所以他的诅咒落空了。
既然他生病并不是烂赌鬼作祟,那么,是谁害得他生病?
假少爷想到陈地主, 想到从小看不起他的真少爷,又想到瞧他不顺眼的二狗子,会是他们让他病得这样严重吗?
陈地主也病了,尽管得病是被他咒的,但假少爷觉得陈地主未必会害自己。陈地主需要他做工,需要他孝顺,甚至舍得花钱给他治病,不大可能害他。
真少爷呢?
真少爷来看过他,神色很冷漠,像在看他什么时候死。假少爷十分厌恶这个生下来便金尊玉贵的真少爷,他决定诅咒真少爷,让对方也尝尝病痛缠身的苦头。
诅咒生效了,假少爷收到祈愿法术的反馈,未来得及高兴,便病得昏厥过去。
醒来后,他喘着粗气,喝下难闻的味道苦涩的药,隐约明白了什么。
每次诅咒成功,他都会生病,这真是别人害他?
昏沉的大脑难以进行思考,假少爷握住陈地主的手,泪如泉涌:“爹,爹!我要活!我不想死!”
他太用力,陈地主被他弄疼了,一把甩开他。
忽然,仆人跑进来,喊道:“老爷,少爷闹着要你喂药,不然不喝,你去劝劝少爷吧。”
陈地主叹气,转过身,跟着仆人走了。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假儿子,他当然偏心亲生的。
“爹!”假少爷虚弱地喊他。
陈地主当没有听到。
门被人关上,房间变得一片寂静,假少爷望着只有他一个人的卧室,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发紫。
陈地主不在乎他。
他是一条没有人疼惜的可怜虫,亲爹拖累他,养父有亲儿,他何苦来到这世上?
娘娘能不能告诉他,为何他这一生如此凄惨孤独?
为何他的亲爹那般不堪,为何他没有爱护他的、有钱的娘?
他不甘心。
凭什么周青胜过得那样好,他却病得快要死去,身边没个人看顾?
病痛使人脆弱,假少爷哭得不能自已,越发憎恨这个无人爱他的世界。他很痛苦,他要别人像他一样痛苦,不,他要别人比他更痛苦。
使用诅咒法术会生病,那就生病吧!假少爷发了狠,用最刻骨的恨诅咒真少爷病死,诅咒陈地主失去亲儿子,诅咒周青胜变丑、失去一切……
诅咒有代价。
他的精气神随着诅咒的生效而不断衰落,他的生命化作纠缠真少爷的病痛,如同柴火般燃烧,然后熄灭,变成灰烬。
假少爷陷入黑暗,再也没有醒来。
真少爷也没有等到陈地主喂药,病情陡然加重。
陈地主坐在真少爷床前,紧紧抓着真少爷冰冷的手,看着真少爷苍白虚弱的脸,心中满是担忧和惶恐。
亲儿子!
他等待多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亲儿子!
养到这么大了,马上能娶妻生子的亲儿子,千万不能在这关头出差池!
“儿啊,你快点好!”陈地主念道,“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信娘娘,因娘娘一句话,便自愿出卖祖宗传下来的田产给娘娘!他那么信娘娘!不管怎么样,娘娘都得保佑他,千万不能让他老年丧子。
妻子也在儿子的卧室里,正在用拧干的毛巾给儿子擦脸,她看着病得昏迷不醒的真少爷,想到陈地主不久前生的一场离奇病,说:“我儿……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陈地主一怔。
妻子侧过头来,看着他:“你那张平安符呢?拿出来,给孩子用!”
陈地主面露迟疑。
平安符确实在他身上,但平安符只有一张,若给真少爷用了,他……他怎么办?
“拿来!”妻子沉声命令道。
“我……”陈地主不愿意,“那是庙祝给我的,能用在孩子身上吗?”
妻子很不耐烦地伸手搜他的身,找到那张平安符,一把拽下来,塞进假少爷怀里,说:“管不管用,试过就知道!这张平安符还是孩子给你请的,让孩子用用,难道能要了你的……”
眼看着平安符在真少爷怀里变得老旧,渐渐朽化成粉尘,她声音颤抖着,说出最后一个字:“命?”
平安符没了!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
陈地主也吓到了,慌忙站起来检查自己,生怕失去平安符后自己哪里不好。
他妻子没理他,正看着真少爷,见到真少爷苍白的脸稍微多了点红润,她顿时喜上眉梢,叫道:“有用!孩子被脏东西缠上了!平安符赶走了脏东西!”当即起身,下了决定,“我要去娘娘庙拜神!求娘娘保佑我儿!”
话音才落,真少爷脸上那点红润变得红肿,竟长出一个疮。
大夫看了说没办法,地主婆到娘娘庙求了两张平安符,真少爷的病确实慢慢好了,脸上的疮却变得大如铜钱。
那边假少爷病死,陈地主将他下葬,回来看真少爷,不知为何,他觉得亲儿子的疮长得像一张人脸,一张像极了假少爷的人脸。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大夫见了疮,居然吓得大喊大叫,病不看了,医药钱不要了,仓皇地逃出陈家。
第二天,陈地主听说大夫得了病,讲了一些跟他儿子有关的胡话。
说什么假少爷病死是真少爷狠心害的。
陈地主不想信他,却有好奇的人拿了大夫开给假少爷的药方询问别的医者,大夫下药害死假少爷的内情就这么抖落出来,迅速传遍了大枣村。
很快,整个乡间都知晓了。
大夫也惹上了官司,有人怀疑他治死病人,要衙门抓他。
假少爷是病死的还是吃药死的?
陈地主忍不住问他的亲儿子。
真少爷病了一场,脸上长出那么大一个怪疮,破相了,毁容了,变得自暴自弃。陈地主没怎么逼问,他就承认了:“药的确伤身体,他底子弱熬不住,病死了,怪我咯?又不是我让他吃药的,也不说我让他生病的!你那么疼他,不想他死了,你干嘛不给他平安符?”
平安符那么贵,陈地主压根没考虑过将平安符拿出来给假少爷用。
真少爷戳破他对假少爷的关心是假扮的,他气恼,怒道:“他跟你就算不是亲兄弟,也是一个家里长大的,你非得他死了你才甘心么?”
真少爷冷笑:“不是一个娘生的,谁跟他做兄弟?”斜眼打量着陈地主,恶意猜测道,“你那么疼他,他莫非是你瞒着我娘偷偷在外面养的野种?”
陈地主暴跳如雷:“瞎说什么!人家有亲爹!”
真少爷讥讽他:“人家有亲爹,用得着你这个假爹疼他?那么舍不得野种,你不如早点死了陪他去!”
吵到这份上,陈地主扬起手扇了真少爷一巴掌。
真少爷挨了个耳光,也跟他动起手来,打得地主婆急忙来劝架。仆人拉住两父子,嘴上没个把门,一会儿功夫就把父子俩的争吵讲给村人听。
乡人也陆续听闻,议论纷纷。
陈家本就没什么好名声,这下子更是出了名。
人人皆知真少爷买通黑心大夫药死假少爷,陈地主能救假少爷却不舍得花钱,活活地让假少爷在病中死去。
“唉,假少爷命真苦。”有人感叹。
“他能有被拐来做童养媳的周青胜命苦?周青胜被拐卖前可是千金大小姐。”
“周青胜至少活着,假少爷命都没了。”
“得了吧,假少爷被亲爹卖掉也是在地主家做少爷,吃穿没短缺过,咱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有什么资格可怜人家?”
大家顿时沉默了。
假少爷短命,好日子还是过过的,而周青胜苦尽甘来,往后的日子只会好不会差。
他们呢?娘娘分了田地后,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但他们距离吃饱穿暖还远着呢,跟假少爷、跟周青胜是没法比的。
王红叶也在人群中,挥了挥手:“都干活去吧,干多少算多少,别关心不相干的人了。娘娘保佑,我们不用给地主干活了,我们的孩子也不用给地主干活!”
这话说得在理,人们振奋起来,各自散了。
而陈地主家丑外扬,一时羞于见人。他恼怒亲儿子不听话,又怕真少爷药死假少爷的事引来衙门注意,为着堵住大家的嘴忙得焦头烂额。
假少爷生前他不舍得花钱,假少爷死了,他重新办丧事,找人打听到假少爷的亲娘再嫁后生了孩子,不怎么在意假少爷,便花钱请了那妇人来惠卫县,好好招待一番,再给钱给粮给衣送走对方。
生了假少爷的人都不计较假少爷是病死还是被药死,大家也没了兴致,但陈地主的所作所为坐实了他是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二狗子又对陈地主翻起了白眼,看他不起。
第36章 死人复活来报仇 贫女夜缝无头尸
且说五虎村、大枣村在娘娘的主持下分了地主的田地,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地种。周边村镇得知消息,小民羡慕不已, 地主富农们都嗅到危险的气息,里正也有些慌, 既担心娘娘乱来,又怕小民骚动, 急忙去县里找官老爷。
知县能不知道娘娘分田地吗?
他早就知道了。
身为知县, 他也看得出, 娘娘分田地等于挖断地主的根基,损伤很多人的利益,包括他的。
他在老家也占了很多田地,便是十个高大壮和陈地主加起来也比不得他。
但娘娘是真神仙啊,他一介凡人,能奈她如何?
高大壮被鬼附身害死,如此厄运当真是杀人抛尸导致的, 不是因为娘娘看他不顺眼?变成老陈头的陈氏族亲, 明眼人都看得出, 顷刻间搬空其家财的“高人”仿佛是得到了娘娘喜爱的周青胜。至于陈地主,养子死了, 亲儿子落得个毁容,他自己失了名声,娘娘当真没有暗中推波助澜?
当然, 这三个人知县都不熟悉, 他们遭罪或许另有一番内情。
可知县熟悉主簿陈新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陈新志只是去乡下一趟, 竟然被伥鬼骗进猛虎肚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新志做了什么?
赵有田为了讨好他,要把妻子何玉仙送给他玩。
结果何玉仙半路跑了,陈新志没睡到女人,连女人的手也没摸到,就那样糊里糊涂丢了宝贵的性命。
大家都说何玉仙被猛虎掳走,做了山君的妻。知县是不相信的,他觉得猛虎就是何玉仙变成的,她冷酷无情地吃了公婆丈夫和孩子,并将他们变成伥鬼。
现在知县看到自己的妻子,常常会想到化作猛虎的何玉仙,禁不住担心妻子也变成老虎,一口吞了他下肚。
他甚至做了那样的噩梦!
醒来后身上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睁眼看到妻子就在身边,已经醒了,点了灯,正注视他,目光幽幽的,他差点没吓得昏过去。
太可怕了!
尽管妻子没有跟他聊过赵有田一家除了何玉仙都被猛虎吃掉的事情,但知县笃定妻子已经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妻子还觉得赵有田一家死完很解气。不然她为何会在他惊梦后对他露出鬼气森森的笑?
她怨他,恨他不敬她,恨他不爱重她!
她享受着他对她产生的恐惧!
女人是可怕的。
知县不敢与妻子同床共枕,也不敢找小妾。
他掏银子送了上好的丝绸锦缎给妻子做衣服,又带妻子去买金银珠宝和胭脂水粉,如同回到新婚时一样殷勤讨好地对待妻子。妻子暗示他夜里操劳,他使尽浑身解数让妻子心满意足,看着妻子安然睡去,方合上双眼。
如此生活,倒也不是不甜蜜,但他每每想到妻子诡异的笑,便有种被胁迫的憋屈感。
夫妻应相敬如宾,他一面倒地伺候妻子,这叫什么事?
话说回来,知县处理不了娘娘分田地这种大事,派人禀告知府,让知府处理。
可知府尚未有回复,邻近的福来县先传来一桩怪事,使得惠卫县的知县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这又是何事?
看官还记得假少爷的烂赌鬼亲爹如何丧命?
此人抢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不料年轻人随身带刀,将他一刀捅死。年轻人杀人后逃离县城,不知所踪,落下的凶器也不见了。
彼时,福来县有两桩闹得人尽皆知的命案未破解,一是人牙子刘马惨死,二是王秀才雨夜被人割喉。转眼间出了烂赌鬼这第三桩命案,知县大感头痛。
他怕影响不好,索性抓住目睹烂赌鬼被杀的两个混混,认定他们是杀人凶手。其中一个混混花钱脱罪,另一个没钱的,被打得认了罪,迅速送上刑场砍了脑袋,凶案就此了结。
死了的混混觉得自己冤枉,死得不甘心,他向娘娘许愿报仇。
娘娘回应了他吗?
如此冤情,娘娘是见不得的。
所以,娘娘回应了许愿,让刽子手砍下的混混脑袋回到混混的脖子上,胡乱飘荡的混混鬼魂也随着脑袋的归位回到身体里。
鬼还魂,须得是深夜时分。
混混的尸身躺在义庄内,笨手笨脚地爬起来,扶着一颗断了的脑袋,踉踉跄跄地找最近的人家给他把头缝回去。
头在脖子上,不好扶。
这还魂的混混扶了一会儿,脑袋站不住,老是往下掉。把鼻子给摔扁了,牙齿给摔脱落了,索性他不扶了,将沉甸甸的脑袋抱在胸前。又摔了几次,他才适应当前的视野,走得比较稳当。
义庄位置偏僻,住在附近的都是穷人。
有一对老夫妻领养了被遗弃的女娃,长到现在刚好十八岁,正在跟人议亲。姑娘想侍奉养母,男方却只要姑娘一个,总是谈不拢。
今夜月光较为明亮,姑娘的养父半夜起床上茅厕。
他见得小路来了个人,定睛一看,认出是个没脑袋的行尸,吓得当场大叫一声,栽倒下来,不省人事。
姑娘惊醒,养母也醒了,二人以为来了贼。
姑娘下床拿了一根粗壮木棍,养母拿柴刀防身,两人小声商量:
“咱们家穷,耗子都不肯住下,贼来了也没什么可偷的。那贼怕是白天见了你,记在心里,想趁着天黑对你行不轨。”
“他吓到阿爹了。”
“唉,你阿爹年纪大,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这是他的命,不要担心。”
“先看看贼壮不壮,不壮就打他。”姑娘胆子大,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抱着头的行尸混混呆站在小路上,仿佛被她阿爹的尖叫吓傻了。
养母凑来,跟姑娘一起窥视。
姑娘仔细地看行尸混混,声音有些颤抖:“他……娘,他好像没有脑袋……他抱着的,是他的头?”
养母眼神不好,看不清楚,小声说:“城里有个杀了人的凶犯,昨天被砍头了,我看到别人抬了尸体送到义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