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我对主角爱而不得 洲以 27641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万道院(十二)

应止也是第一次见到温听檐用这个本命灵器。在将灵力传过去的时候,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只是单纯相信温听檐的决定而已。

而现在,那犹如幻梦的蓝火烧进他的眼睛里,他模糊地看着温听檐,居然只能轻轻笑一下。

陵川从没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击杀。它们这些灵器,对修士能力的加成不言而喻。但若是择主不慎,就算是废了一半了。

它之前对择主百般慎重,也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力量落进一个心性不明的人手里。但此刻见到了温听檐手拎里面的东西,陵川突然感叹,这才哪到哪啊。

它一时不慎,最多养出一个格外狠厉的剑修。而温听檐手里面的,简直是冲着让主人主宰生杀似的。强悍地与其他法器格格不入。

陵川难得沉默了下,开口时难得冷静:“他这灵器,到底从哪里来的?带着这样的能力,不可能在修真界里毫无耳闻才是。”

应止没有回答它,从墙边撑起身子站起来,拍了下身上的灰,冲着温听檐走过去。

刚刚千星子那一下极重,但应止身体强悍,没有任何灵气护体硬生生扛了下来,现在居然也能活动。

温听檐看着眼前的人慢慢消失,直到最后一丝痕迹都湮灭。他知道千星子在死前开口咒了他些什么,但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在灰色的余烬下,低头看向了自己手里还拎着的权衡,玉杆上还沾着他抹上去的血。

刚刚将千星子击杀的动作看似行云流水,但其实在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器的时候,温听檐却愣了一下。

因为权衡刚从识海里拿出来的时候,在权衡的右边,秤盘往下陷了一点。像是放着什么东西,让天平不再平衡。

在接触到温听檐现在的灵力时,它才跟随着温听檐现在的心境,变换成原本持平的模样。

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来。

那代表着温听檐自己的右侧天平往下倾落,证实着他未来,居然真的和公叔钰所说的一样,有了自己的私心。

没有任何理由的,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在抽挑千星子灵体之前,他抬眸,看了眼应止。

他在心里诘问自己:会是他吗?

而下一刻,胸膛里的心脏再一次剧烈跳动。

于是温听檐知晓了答案

他现在修为不高,灵气又被那八卦盘吸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在收回权衡的时候,那阵被抽空的脱力感就极快地涌了上来。

眼前的场景好像在逐渐褪色,和被水雾细细密密地笼罩了似的。但即便是这样,温听檐还是强撑着。

他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力图清醒一点。原本清透的和琉璃一般的眼睛,此刻显得有点灰调。

直到他捏着自己手臂的手指,被人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掰开,抓进了对方的手里。让冰凉的指尖都染上了温度。

温听檐看不见人,却哑着声音开口问:“应止?”

这好像还是温听檐失去记忆之后,应止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又扶着人应了声:“是我。别抓自己。”

说完,应止就愣住了。

因为温听檐站在那里,突然很轻浅的笑了一下。

他看不清东西索性就垂着眼。原来被编的好好的长发早就在气浪里散开,寒发静落,衬得那张因为年幼雌雄莫辨的脸更加出挑。

不像是曾经那些嘲讽的,不屑的笑容。温听檐这个笑看起来挺开心的,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应止发愣好一会了。

温听檐刚刚其实听不到应止的脚步,也感知不到对方的灵气。

却在被扣住手的那刻,靠着传来的淡淡的,混着血的气味,认出了人。

但明明他才认识应止不到一天,也压根没有去记过这个味道。所以温听檐蓦然间明白了,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

那是他的神魂在替他记得。

替他记得气味,记得触感,记得对方走来时会带来的风。

记得应止这个人,真的很重要

温听檐的笑容持续的时间远没有应止怔愣的时间长,他过了几秒又道:“你身上是不是有点脏?”

应止现在身上确实算不得干净,土尘和血都带着点。他以为是温听檐的洁癖又犯了,会道:“手是干净的。”

温听檐被扣着的手突然卸了力,像是把罩在外面的不近人情的,锋利的外壳一层层剥开。

他轻声说:“应止,过来抱我走吧。”

脏一点也无所谓了,他突然有点想念那个把下巴搁在应止肩膀上的感觉了。

应止的手抖了一下,最后慢慢靠过去,将人抱了起来:“嗯。带你走。”

身后的门骤然出现,席卷起周遭的风,吹灭墙壁边还点着的烛火。温听檐靠在人的怀里,却什么都听不见。

应止都把他抱起来了,在走过去的路上,才想起来说:“会觉得难受吗?”

他说的是自己前襟领口还沾着的血。

温听檐知道他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没关系。”

廖心溪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两个人身后听见这番对话,突然觉得自己多余的很了。

自从知道了那个小孩是温听檐之后,应止之前在她眼里面看起来相当奇葩的举动,一下子就说的通了。

但凡中州八卦听的勤快一点的。都知道永殊宗那两天骄,幼年相识两小无猜。就等着什么结道侣,把这事做实了。

在秘境里养小孩听起来像是应止疯了,但是保护未来道侣听着就正常多了。

虽然应止好像最后是被保护的那个。

她揉揉自己还发痛的肋骨,跟了上去。

刚刚千星子把她甩过去不知道断了几根,就算后面吃了灵药恢复,那阵痛总感觉隐隐约约的还在。

一进门,怪事就来了。

她和温听檐他们明明走的是同一扇门,但一脚跨过去,那边居然没能瞧着两人的身影。廖心溪象征性地找了下,叫了两声,都没个回应,索性就这样作罢了。

反正秘境的前半程,她也是自己一个人闯过来。找不着人就一个人过呗,还能怎么办?

她正这样子想着,在背后的某处,突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廖心溪回头去看,发现是那道厚重的石壁,被人用蛮力,硬生生的给斩开了,四分五裂。

而来人除了应止,还能有谁呢?

但又和她见过的那个应止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他左手持着剑,右手在身侧攥着,样貌在昏暗中被压的晦暗不清。

最重要是是,那里就只有应止一个人。

廖心溪看清楚了,就毫无防备地问了一句:“温听檐人呢?”

闻言,应止整个眉眼更加冷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也不说话,手却掐地很死,血一滴滴从指缝里面落下来。

嘀嗒的声音慢慢响着。

看着应止这一副极不平静的样子,廖心溪的心里突然爬上来一股子寒气,瘆人的慌。

这个样子温听檐人不会是在应止眼皮子底下不见了吧?!

与此同时,温听檐正被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量给拖到了某个静室。隔着一道屏风,那里坐着一个人。

应止他们都不在,摆明了是只要他一个人来的。隔着屏风,温听檐只能勉强看见他动作的影子。

对方像是在拨弄什么东西,一边调整,一边又无意识地泄出几句自言自语:“这命格天命?不对”

听声音还挺年轻的,像是和应止一般的少年。能够在秘境里面这么毫无阻碍地把他传送到这里的人可不多,温听檐又一次说:“秦亦熙?”

这次,屏风对面的人,好像终于抬起头,他语气上挑:“嗯?”

温听檐没想到会以这么一种堪称平和的状态,来面对这位秘境的主人。他盯着屏风那头的虚影没开口。

反倒是秦亦熙看过去,发现那边的人影小的可怕,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那个你”

他抬起手,帮温听檐把其实本来就快消失的藤毒的副作用,给拔除了。

屏风那头的身影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修为也逐步攀升,一直到元婴期。

过了片刻,完全恢复记忆的温听檐,换了一身衣服,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

可这么一闭眼,应止俯下身和他说他是自己师兄的画面就再一次冒了出来。

秦亦熙明明看不着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边好像越来越冷,那毫无收敛的灵气一直渗透过来,他终于忍不住抵御了起来。

他不知道刚刚还算好的氛围,为什么就在那么一瞬间凝至冰点,但他实在是不会说话,在后面杂乱的头发直愣愣地上翘。

如果他再懂一点人情世故就会知道,这种情况,叫做迁怒。

温听檐虽然丢了面子,但也知道他人不见了,应止估计在外面会疯了一样的找。没功夫再陪秦亦熙慢慢谈话。

他直接掀了两人中间的屏风,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秦亦熙,那个精通卜算的化神大能。

令温听檐有点惊讶的是,对方在秘境里面的样貌,居然是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上两分的少年,瘦弱的,眼下还泛着青黑,哈欠要打不打。

秦亦熙一抬眼发现自己面前的屏风被掀了,瞬间腾起来,找了个柜子又往后面躲。压根不敢和温听檐对视。

温听檐直截了当:“拉我过来干什么?”

“我呃”秦亦熙说话一直在抖,压根说不出来几个字。温听檐没办法,又给把那个屏风给弄回去了。

这下秦亦熙终于正常了。

他好不容易说出句完整的话,却听的人莫名其妙:“我把八卦盘给你吧!”

温听檐:“?”

他说话有点凉:“我要那破玩意干什么。”

秦亦熙虽然也觉得这东西破,但是这不是在推销嘛,总得捡点好听的说。索性就把之前那些掌事坑他接手八卦盘当殿主的说辞给搬了出来。

“这东西看着是有点,咳,磕碜。但是在各大殿里面也算个好用的法器了,至少数一数二。”

秦亦熙又低声,缓慢继续说:“你要是不会用,我还能教。你就不想来试试当一把天之骄子什么感觉吗?”

“你不是误会了什么?”温听檐听完他的话依旧不为所动,撑着脸回道:“秦亦熙,我学什么都会是天之骄子。”

第72章 万道院(十三)

秦亦熙的话瞬间卡了个壳。

这话太狂妄自大了一点,但是温听檐说出来却没有任何夸耀的情绪,他说话,好像就是在陈述事实。不在意也不心动。

于是秦亦熙又想起察觉到温听檐灵气的时候,看见的场景,是几欲漫天的火光。光是探查都疼。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苦楚,和自己所摆弄的命运其实很像。所以秦亦熙在这里百年,才第一次动了想把东西传出去的念头。

其实这法器早在千百年之前,就和他一起碎在了九天雷劫之下。现在留在他手里的更多只是一个虚影,但即便如此,在当世也是绝无仅有了。

白送的东西,他都没想到会有人拒绝。这些前赴后继撬开他秘境门的修士,不就是冲着这点来的吗?

他太久没说话了,温听檐没有继续等下去,反倒是一个转身,想要往外走。

但这里应该是被施了什么阵法,没走几步,便又被传送到原来的位置,和秦亦熙对排坐在一起。

秦亦熙在宽大衣袍里的手掐了几下,简单占算了下便开口:“你要去找人?”

温听檐准备再试一次破开阵法的手,突然停住了,再开口,语气有点不虞:“不要算我的想法。”

——“秦亦熙,不要算我的想法。”

一句熟悉的话,让秦亦熙恍若隔世,他讪讪的放下了手,嘴唇微动着说了句什么,温听檐听不清。

那句话的语调却太轻太软了点,像是在向什么相熟的人说话。温听檐莫名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的。

他没去追问,而是对人说:“让我出去。”

秦亦熙道:“这里是秘境的最后一个地方,留下来的人最后都会到这里来的。只是我提前把你带了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等那个人。”

他像是在识海里面又看了几眼那些人的定向,“里面最快的那两个,最多一刻钟就会过来了。”

最快的两个,估计就是应止和廖心溪了。温听檐闻言终于放下手,问他:“你把我带过来,就只是为了把那个只是虚影的八卦盘给我?”

秦亦熙倒是不意外他能看出来,趴在桌子上,眼睛却隔着屏风盯着人:“不是。你从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

那些进来的修士,秦亦熙都可以一眼窥清动向和走势。

他不喜人群喧闹,所以即便只剩一点残魂,看着自己栖身的秘境被现世的修士撬开一次又一次,便毫不心慈手软的设置了太多机关,引诱着人一步步送死。

这个时候,他倒是像那个百年前化神的问天殿殿主了。带着种单纯的残忍。

可唯独温听檐,像是一个随心所欲是白棋,他看不透,稍有不慎就会把这里的棋盘撞的一团糟。

他把这个形容说给了温听檐,却不料温听檐连语气都没变:“所以你是好奇我?”

秦亦熙一字一句:“不,我只是不相信。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我看不清的人。”

温听檐听见那个“还”字,便意识到这里面多半还有故事,只是秦亦熙不说他就不问:“所以你现在看清楚了么。”

“没有。”秦亦熙顿了会,像是请求一样:“我可以算一次你的命线吗?”

百年前他还是殿主的时候,那些人在秦亦熙的眼里和透明的没两样。当时多少人求上问天殿,他都从未为人卜算过命线。

“命线?”温听檐重复了一遍。

屏风那头的人的手逐渐变得透明,直到从对面伸过来。在他的指尖,绕着好几条纷纷扰扰的线,皆是用灵气虚化而成的。

温听檐低头看着这几条颜色不一,深浅也大相径庭的丝线。

秦亦熙开口解释:“命线是纠缠在人与人之间的命运。白色的命线,是所谓萍水相逢。苍绿是受之有恩,黑色则是仇怨缠身,因果业孽。”

“根据重要性的不同,颜色也会深浅不一。”

他说完,那期待的眼神好像都隔着屏风透来。但是温听檐的回答依旧是:“我拒绝。”

赶在秦亦熙说话之前,温听檐倒是先又开口了,他说:“秦亦熙,百年了,为什么你的残魂还在。”

这个问题其实在一开始在永殊宗主殿里面听见掌门的话时,他就有这个疑问了。以残魂之身支撑这样一个秘境百年,若不是化作了煞灵,那多半就是执念缠身。

在进来之后看见那处处置之死地的布置,温听檐本以为秦亦熙是前者。可现在见着一个可以好好沟通的人,温听檐却又拿不准了。

秦亦熙故作轻松的说:“或许是我生前插手其他人的命运太多次了,天道才会让我一直困在这里吧。”

“陵川说,你曾经逃走过一次。为什么最后又重新卜算了。”温听檐说。

“因为人都是会变的。”秦亦熙这么说道,“我之前想走,是因为我不知天高地厚。后面发现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当然就放弃了。”

“你为自己算过吗?”温听檐说。

秦亦熙:“什么?”

“你的命线。”

秦亦熙沉默了下,然后像是不在意的开口:“算过一次,不过对自己使用卜算,是算不清楚的。但就结果来看,我算出是应该是一条黑色的命线。”

温听檐有点不解地敲了一下桌子。

但秦亦熙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聊,又把偏了的话题拽过去:“所以真的不能让我算一次吗?我这里还有很多留下来的上品灵石,还有条灵脉,都可以给你。”

温听檐本来是可以很坚定的拒绝秦亦熙的,但听到了后半句,又诡异地停了下来。他想起应止还在努力攒“聘礼”的事,最后停了很久,有点不自然。

秦亦熙发现了他的松动,继续说:“我只算一根命线,也不会去窥探另一边缠着谁。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成功。”

几秒之后,温听檐伸出手:“灵石。”

秦亦熙说到做到,抬手就把那些灵石给划进了温听檐的储物袋,还带着一些法器。

他连那个八卦盘都没用,手指和温听檐隔着一指的距离,在温听檐的周边探触着。

等他探到温听檐的命线,才发现这个人的命线少的可怕。可一个人的一生里,再怎么都会遇见数不清的人。

所以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没见过什么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命线里面,只有白线,是摸不着的。

秦亦熙抬眸,像是隔着阻碍,盯着温听檐的脸。

未来会遇见的那么多人,对他而言,居然不过萍水相逢。

而另一个让人惊叹的,是秦亦熙明明已经用了全力,却依旧没法直接辨认,只能从中扯出一根,才能见其真貌。

秦亦熙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把话说满,只说了算一根。因为就这个样子,他连算一根估计都费劲。

这人的命格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边这么想着,手却碰到了一根传来些许刺痛的丝线。这下秦亦熙完全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没再去挑选,秦亦熙指尖捏住了那根线。

那一刻,他的灵气裹着温听檐的命线,慢慢地,这根代表着命运的丝线,终于展露出它潜藏在暗的颜色。

居然是红色的。

不仅如此,还是最亮眼,最极致的正红色。

温听檐没听秦亦熙介绍过这种颜色的线,虽然看见颜色就已经有了猜想,却还是问:“这是什么?”

秦亦熙的语气恍惚间又带着抖,声音压的低低的:“是代表心悦的红线。颜色很深,你们感情很好。”

他这么说着,可温听檐却听见了嘀嗒一声

秦亦熙不喜欢问天殿,也不喜欢卜算。但他从小就生在问天殿里面,自然也只能学这么些东西。

自小展露的天赋,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定为了下一任殿主的接班人。枯燥而无味的推衍占据了他的人生。

所谓物极必反,秦亦熙在自己十七岁那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卜算了自己的命线。

这种事情在问天殿是明令禁止的,卜算自己的命运,稍有不慎便是暴毙而亡。

但秦亦熙能在问天殿里面脱颖而出,天资也是相当了得的。他卜算了自己的命运,居然也没遭到反噬。

只是看不清。

他摸得到自己的每一条命线,却看不清颜色。

于是他开始探查那些命线牵连着的对象,一个又一个,全是问天殿里面的人。这多令人郁闷啊,证明他以后的人生都被困在了这里。

秦亦熙用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把自己所有的命线都看了一遍。在最角落,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在问天殿里面的人。

或许是那根线象征的可能,让秦亦熙突然生出了莫大的勇气,那天,他带着八卦盘,从问天殿里面离开了。

他逃出来的时候很狼狈,一路顺着命线的方向找人也花了很长时间。在这个过程中,八卦盘的灵力不足,他还去凌川的剑冢里薅了点灵力。

一路跋涉,他才终于见到了命线另一端的人。

那是他所不认识的城镇,顺着命线爬到屋顶上的时候,秦亦熙都差点开始怀疑自己的卜算了。

他走在瓦片上,声响有点大,还有点打滑。直到在边缘,秦亦熙终于瞧见了一个人影。

对方曲着腿坐在某个屋子的顶上,脊背清瘦挺拔,犹如青松。一头黑发被夜风吹的有点乱。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张俊俏的面容就这么盯着秦亦熙,极有压迫感,也不说话。

秦亦熙不会说话,拿不准主意怎么开口,所以下意识在身后拨弄八卦盘,想要卜算一番。

但这个小动作却不知道为什么,被对方瞧见了,他眯着眼睛看秦亦熙背后的手,开口说:“问天殿的?”

“不准算我的想法。”

被戳破了想法,但秦亦熙居然没有多么尴尬,可能是因为他是真的打从心里想要见到这么个人。

对方凉凉的尾音被吞没在黑夜里。

那是秦亦熙第一次见到纪连溪。

作者有话要说:

秦亦熙对听听:让我摸摸你的命线,我抓我扯,咦?!你的线怎么是红的!![害怕]

第73章 万道院(十四)

这事不稀奇,问天殿里面的弟子遇事不决都爱来上这么一卦,秦亦熙自己尤甚。他猜纪连溪可能是之前遇见过类似的事,所以防备的很快。

纪连溪站起身来,看着他这副目标明确的样子,“寻仇?”

秦亦熙立马摇了两下头。

纪连溪便道:“那就走开。这里是我院子。”

秦亦熙被这直截了当又无情的话给震住了,眼睛都瞪大了些。他一愣神就站不稳,最后直接蹲了下来。

他在想。为什么他会和这样一个人有命线联系呢?这种性格,再怎么样,他都是会把对方钉死在萍水相逢的关系里的。

纪连溪也在想。这个人明明是自己闯过来的,怎么被他说了一句就蔫了。开始蹲在那里当蘑菇了。

很久,秦亦熙才开口:“我没地方去了。”

他本来就是追着命线过来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计划。如果外面没有能接纳他的地方,他就只能再次回去。

纪连溪好像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什么,低低的。再然后就拎着秦亦熙的衣物,一个腾空,把人给带了下去。

直到他被纪连溪安排了一个住处。躺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看着之前从未见过的,窗外被云遮掩着的月亮。

秦亦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纪连溪这个人可能有点刀子嘴豆腐心。

但即便这样,第二天,在院子里面看见正在修炼的纪连溪,他还是不敢上去搭话。幸好纪连溪也不搭理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他们就这样“相敬如宾”地相处了很久。秦亦熙总算可以上前搭话了。

秦亦熙在心里一边吐槽自己的命线为什么在这样的人那里,一边又不管纪连溪怎么对他,都跟上去。

时间一久,纪连溪好像也略微接受了一点他,在某天总算是带他一起出门了。

秦亦熙在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些新奇的东西,不过当时忙着赶路都没敢细瞧。现在连路过个糕点铺子都走不动道。

他全身上下都是珍品,那店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卖力的介绍了起来。秦亦熙被哄的云里雾里,要了很多点心。

那店家自然是欢喜,把东西整整齐齐地包好递过去,一伸手要钱的时候,秦亦熙懵了。

他懵了,这店家也傻眼了,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穿的如此富贵,居然连一点铜钱都掏不出来。

秦亦熙试图打商量,说话磕磕绊绊:“那个我可以帮你算卦抵的,或者”他自己说的都没底气。

在店家将他轰出去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压着一点碎银推了过去。

秦亦熙呆呆地看过去,发现那是纪连溪。

纪连溪面对他的视线也波澜不惊,把糕点丢进他怀里:“不打算走?”

秦亦熙捧着东西出去的时候,人还有点神游天外。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纪连溪后面,最后把糕点拆开,没敢先动,反倒是拿到了纪连溪面前,让他先吃。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直到手上的东西轻了一点,才抬头。

纪连溪随手捻了一块,咬了一口。秦亦熙便问:“怎么样?”

“一般般。”

第一口孝敬了人,秦亦熙自己终于敢吃了。他捻起一块,咬了一大口。随后极其刺激且不断弥漫的酸味瞬间涌了上来。

他毫无防备,皱着眉,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看起来很委屈。

纪连溪见他咬了,终于把手上那点给丢掉了,动作嫌弃的要死。

秦亦熙的眼眶里全是眼泪,却还是把嘴里的东西给咽了下去。等视线再聚集,他看见纪连溪在笑。

是那种偏着头,难得开心的笑。秦亦熙没见过纪连溪这个样子,一时之间居然连哭都忘了。

在那一刻,他好像才真正瞧见了纪连溪。

秦亦熙把那个笑记得很久,所以后来,他总是每天坐在院子的树下干同一件事情。

那个八卦盘,可以占卜吉凶和命线,但十七岁的秦亦熙却只用它来算纪连溪今天会不会高兴一点

秦亦熙只用了两个月,就敢在纪连溪头上作威作福了。

甚至会晚上偷偷跑到纪连溪的房间去,在被发现之后,就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一套动作下来,纪连溪居然说不了一个“不”字,最后只能黑着脸给了秦亦熙一个脑崩。

然后把人拉进被褥里。

四季轮转,时间一晃到了冬季。秦亦熙的修为没有纪连溪搞完,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只想窝在屋子里。

问天殿的人都已经找疯了,秦亦熙现在却还能一个轱辘滚进纪连溪怀里,然后闭着眼睛打哈欠。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里,秦亦熙突然想起了他被纪连溪第一次丢进房间的事,于是开始翻旧账。

说完,他又迷迷糊糊地讲起他的来历。

讲问天殿里面有多无趣,讲那些卜算之法他小的时候学起来真的很累。还讲他第一次摸到纪连溪这条命线,有多开心。

“所以你跟着我,其实只是好奇你那条在外的命线长什么样?”纪连溪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秦亦熙脑子转不过弯,觉得这句话也没说错什么,便点了点头。于是发现纪连溪盯着自己的脸,神色更晦暗。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讽刺什么:“我以为你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秦亦熙直觉他有点不对劲,于是偷偷摸摸又想掐算。

纪连溪却冷冷地说:“秦亦熙,不准算我的想法。现在,你认真回答我。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命线是什么样的。”

秦亦熙被纪连溪此刻的模样吓住了,犹犹豫豫:“既然是朋友,那多半是蓝色的。”

纪连溪闭了下眼,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时,落下一句:“秦亦熙,你好样的。”

他走了,秦亦熙却一夜未眠。

从那天起,纪连溪和他之前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疏远的关系。秦亦熙还是会在晚上摸进纪连溪的房间。

可纪连溪看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孤身离开。秦亦熙的话堵在那里,慢慢地,他再也没去过纪连溪的屋子。

秦亦熙知道他生气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也找不到办法挽留。他只知道,八卦盘上,纪连溪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

等了很久,关系始终未能缓和,考虑了很久,他准备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纪连溪却一反常态的攥着他的手,问他为什么要走。

秦亦熙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因为我呆在这里,你好像很久一直都不开心。

但你其实笑起来很好看的。

最后,秦亦熙摸着鼻子,视线闪躲。生平第一次编了一个谎言:“因为我把那条命线摸清楚了。”

但怎么可能呢?他现在连纪连溪都摸不清楚,怎么可能分辨的出那条线。

纪连溪不知道,所以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了攥着秦亦熙的手

秦亦熙本以为这个故事就会这么迎来结局。他的人生里面能有过这样一遭,就已经足够圆满了。

不管那条线是什么颜色的,漫长的时间过去,都会慢慢泛白。他会和纪连溪成为不再认识的,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即使他有点不想要这样。

但这段关系的终幕,为什么会比这还要糟糕呢?

秦亦熙被身后的人揽进怀里,闻着那近在咫尺的血腥气,居然连哭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得知了他的定向,在回去的路上,将他团团围住,那个架势,是置他于死地去的。

秦亦熙本以为面对死就很可怕了,但现在比那更可怕的就这样出现了,纪连溪快死了。

地上尸横遍野,血迹蜿蜒,他的声音一直在抖:“你疯了吗纪连溪,我没说需要你救我,你在逞什么英雄!”

可说完,秦亦熙又变回了那副无助的模样:“我带你回去,回问天殿。我和掌事说我以后都不出来了不乱跑了,他一定会救救你的”

纪连溪捂住了他的嘴,声音模糊:“你不是不喜欢那里吗?不要回去。”

秦亦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的后颈,滚烫的,顺着空隙滑到脊背。

纪连溪捂着他嘴的手越来越冷,轻轻开口说:“你现在来算算我在想什么吧。秦亦熙。”

秦亦熙按照他的话运转灵力,但不知道是心神太乱还是怎么样,他一直算不出来,重复重复,不断的重复,直到那只手落下去。

卜算的动作终于停了。

秦亦熙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背着没了生息的纪连溪回问天殿去的,但他仓惶请求,最后只化作了他人的一句:“他已经死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脱下衣服,这下从镜子里,看见在背后蜿蜒的血迹。那是当时从纪连溪的身上滴下来的血。

看了一会,他突然头晕目眩,翻身下床,不受控制得干呕起来。

或许是那条唯一在外的命线已断。秦亦熙接过这原本不愿的身份,居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那些掌事还是在好几年后,才得知了他自己偷偷算命线的事情。跑过来问秦亦熙,那个人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那时的秦亦熙已经是问天殿的殿主了,他坐在高处,长发蜿蜒,连眼睛都没睁开,整个人却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是什么样的关系?秦亦熙抬眸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原因,被害死的关系。

于是秦亦熙回答说:“是条黑色的命线。”

他这样定义那段时间

后来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在问天殿里面学的再精通一点,是不是就能知道纪连溪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了。

于是他发了疯的一样去学,不知多少个四季轮转,他最后成为了整个问天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殿主。

秦亦熙那个时候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努力学这些东西了。

那时,所有人的想法和命线,只要他愿意去探查,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再也不会出现反反复复都成功不了的事了,就好像当年的无力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想明白的人,想算明白的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飞升之际,九天雷劫劈下来的时候,秦亦熙居然会产生一种早有预料的感觉。

他这一生过的也是荒唐出格,所以被天道记上那么一笔也正常。

可就是觉得魂飞魄散也无所谓的秦亦熙,在陨落的时候,居然下意识拼尽全力的留下了一缕神魂,形成了这么一个藏在雪原里的秘境。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他其实压根没有那么的无所谓,至少他还有事在牵挂。

秘境的百年来,秦亦熙见过了很多人。在最开始的几次,他还会好好的去看那些修士,到后来,布置完阵法机关后,他更多就是在沉睡。

直到他见到温听檐,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一眼算不出来的人。

他终于从长眠里面苏醒,第一次将人直接带到了自己面前,用数不清楚的好处诱惑,只是为了算明白。

分不清是胜负欲在作祟,还是在用这点,来弥补往事,或许两者都有。

他的手探进去,在温听檐的命线里面摸见那发烫的,连带着指尖都传出刺痛感的命线。秦亦熙才陡然记起。

在一切的最开始,他第一次伸手触碰到自己和纪连溪的命线时,他的指尖出传来的也是这样的感觉。

是黑色的因果命线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捏住那根命线,眼都不眨的等其显形。

他在等的结果,不再是温听檐的命线,而是曾经那条猝然断掉的线。百年过去,他才有机会去窥见答案。

极致的寂静里面,命线终于显形。

不是秦亦熙预料中黑色的因果命线。

而是红色的。

他听见温听檐问:“这是什么?”

——“秦亦熙,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命线是什么样的。”

——“你现在来算算我在想什么吧。”

秦亦熙那张少年面容脸上的表情,逐渐归于平静,手却在抖。

其实他的原貌早已不是这样,那么长的岁月过去,他早就长大了。

但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却还是选择了那么一幅少年的面容——是他第一次见到纪连溪的样子。

秦亦熙是如此固执,好像从未走出那日血色漫天的夜。

但他其实都记不清楚纪连溪的模样了。

成为问天殿殿主的秦亦熙,忘记了纪连溪的脸,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是怎么笑的。

甚至慢慢忘记了最后滴在他后颈的血。

到最后,他居然只记得初遇时,纪连溪坐在屋檐上曲着腿,发丝被寒风吹起的清瘦背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让纪连溪走向死亡的因果线。

但时逾百年,秦亦熙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其实是一条红线。

是代表心悦的,他和纪连溪之间的红线。

他回答完温听檐的问题,低下头想轻笑一声,可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却突然砸了下来。那么安静。

与此同时,百年未解的残魂,开始溃散

温听檐感觉到了对面人逐渐溃解的灵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瞧见了一条命线,就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他觉得这样的结果也挺好。困在这里百年又百年,实在是难熬,若是能这样解脱也不错。

他们都聊了这么久了,秦亦熙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温听檐回答了这个问题,望向屏风那头逐渐虚弱的灵体,和逐渐松动的秘境:“你还能坚持多久?”

秦亦熙笑了笑:“大半个时辰吧,放心,他们会赶过来的。”

他一语成谶,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原本封闭的静室里,就出现了两道人影。一道冷气凛凛,另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温听檐闻到了血的味道,回头一看,发现是应止的手捏的太紧在一滴滴往下流血,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搂进怀里。

应止丢了剑,那只完好干净的手现在正扣着温听檐的肩膀。确认他没出事之后,才像是脱力一般,把头埋了下去。

他开口说:“我是真的有点害怕。”

温听檐一个治疗术先把应止手上的伤口治好了,这才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动作很轻,是一个堪称温柔的安抚。

不知道多久过去,应止终于抬起了头来,只是整个人还靠在温听檐身上。他看向屏风后面的人影,小声说:“他是?”

温听檐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也一脸坦然:“秦亦熙。”

应止“哦”了一声。

见人终于冷静点了,温听檐这才把从秦亦熙那里坑来的东西给塞进了应止的手里,同时说:“再过大半个时辰就出去了。”

他这句话没压着声音,于是廖心溪当然也听见了。她跟着应止速通那些机关,一路上累的半死,此刻得知终于要解脱了,顿时高兴极了。

然后开开心心的一回头,看见应止和人聊天的时候,突然凑过去轻了一口温听檐的脸。温听檐也没管,顺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

廖心溪瞬间不笑了。只觉得肚子涨的疼。

在这样一个“和谐”的氛围里,秦亦熙突然又开口了,话头是对着温听檐的:“是他吗?”

他说的不清不楚,应止和廖心溪都一头雾水。但温听檐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那条红色的命线,是他吗?

温听檐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乎点了点头。

秦亦熙便不说话了。他只是盯着应止。或者更准确来说,是盯着应止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如毒蛇般,交缠错乱的黑色命线。

这些人修为对他来说太低了,就算秦亦熙不刻意去探查,却也是只要一眼就能扫清。温听檐的古怪算是一个例外。

所以在这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两个人的命线。一个就是正常人的命线,苍绿浅蓝为主,掺杂着几根为数不多的灰黑色命线。

证明这个人虽然会有仇怨挫折,但人生总归还是一帆风顺的。

而另一个人,简直就是秦亦熙见到的一个极端。

秘境所能坚持到的时间终于到了尽头,对外的大门打开,犹如一个纯白色的漩涡,风声猎猎,所以他的声音被吞没在里面,没人听见。

温听檐扣着应止的手,牵着人往前走。只看背影都是那么的亲昵般配。

秦亦熙看着,无声开口说。

你不应该和他在一起的。

当时应止身上纷繁的黑线牵连在世间各处、太多人的身上,秦亦熙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那么多的因果。

那些堆砌起来的仇恨几乎可以淹没和逼疯一个人。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

但偏偏

秦亦熙抬起眼睛,在消散的最后一刻,无力地说:“温听檐,你知道吗。”

他的因果业孽里也有你

秘境破碎的前一刻,温听檐恰好带着应止走出来。

那些本来还呆在秘境里面还没抵达最终的人也被强制传送了出来,应该是秦亦熙在最后做的。

一群人被传送出来还一脸懵,天知道传承了百余年的万道院秘境,怎么一下子就溃解了。他们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里面的传承,被人拿走了,所以秘境才会坍塌。

有了这么个解释,他们某些人的心思一下活络起来,开始张望这四周,哪个人像是拿了传承的样子。

这一通排查,自然就扫到了温听檐的身上,毕竟那个修为摆在那里。而且不同于他们是被强制传送出来的,这两人可是最后自己走出来的。

前来万道院秘境的元婴期修士可不多,他们确认在进去之前可没见过这人。忍不住一看,就望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是那人边上是一个剑修,他的剑还握在手上,瞧见他们的眼神笑了一下,却不见温和,反倒像是在说:再看你们就等死吧。

他们各怀心思,温听檐却没有去关心。他此刻微微仰着头,浅色的眼睛看向前方的某一点。

来的时候,御剑不太走心。再加上走了一段过来,所以温听檐但是甚至没有发现,万道院秘境居然就在九重城的边上。

而现在,在远处,有一颗只在那些人们的嘴里出现过的树,矗立在那里。它通体银白,几乎要和这里茫茫的飞雪融为一体。

抬起头来,雪树却望不到顶。像是只在幻梦里出现的场景。

温听檐还记得,他们说。

那上面是九重天。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一次性放出这个过渡,就干脆二合一了,来晚了一点。

顺便报一个进度:这个情节差一点收尾,结束后马上就开始走结局主线。正文大概还有二十来章完结。

第74章 归途(一)

温听檐看的太久,应止吓唬完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便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即狠狠愣住。

他明明清楚的记得,当时在九重城边上,抬眼望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一棵树。

那些人的注意力本就在他们身上,一个两个也好奇的去,指着那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我们过来的时候有这样的东西吗?”

“没吧。”有人道:“或许是秘境溃散之后的产生的幻觉。”

像是应和这句话,在几息之后,那道虚影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了。其他人都松了口气,反倒是应止低头问了句:“幻影?”

温听檐终于收回视线:“不是。”

虽然隔的很远,但他能感觉那里有隐约的灵力波动。况且秦亦熙连残魂都灰飞烟灭了,无论怎么都不可以在外造出这样一个“幻影”的。

但温听檐也说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顿了下,他道:“先回去吧。”

回到永殊宗之后,应止主动去和掌门汇报里面的事情了。温听檐自己则是回到了院子里面。

倒不是因为嫌麻烦还是怎么,只是单纯的被缠住了。

被他自己的本命灵器。

那柄权衡从很早的时候,就被他自己给封在了识海里面。以至于现在突然被放出来,激动的不行。

一避开人,就钻了出来,开始亲昵地蹭温听檐的手。蹭着蹭着,突然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变了方向,跑进温听檐的衣袖看起来在找东西。

温听檐不明所以,便把身上的物件都取了出来。然后便发现,在一堆应止塞进来的法宝里面,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存在感极低的八卦盘。

玉权衡那根杵现在就在一下下的戳它,看起来像是试图把其弄走。

温听檐认出来了,那是秦亦熙的八卦盘。也不知道是趁着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仔细回想了下,觉得多半是交付灵石的时候。

它的本体本就被劈成渣了,只是被秦亦熙的残魂又硬生生护住些许。此刻主人都消散,这里面的器灵自然也跟着不见了。

现在还留在温听檐这里的,和九宝阁里面那些只能用一次两次的法器没两样。等到里面能驱动的灵识耗尽,就会自己化为齑粉。

听起来还挺没负担且方便的。但关键是

温听檐压根就不会用这么个东西。

秦亦熙只把东西塞了过来,又没说明。温听檐平时也不钻研卜算推演之道,这八卦盘落到他手里属实没用。

他将那东西给搁到一边,准备等后面随便交给个精通卜算的人。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手,去摸了一下不知道多久没再见过的权衡。那右端落陷的空缺,比当年的更深了些。

温听檐看见,心里居然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感觉。

玉权衡被他放进识海里面太久,却依旧熠熠生辉,莹白的器身和被交付到他手上时别无二致。

温听檐盯了会,突然小声地说:“还挺干净。”

玉权衡闻言抖了抖。

如果系统见到这一幕,一定大有话说。

毕竟还是它呆在温听檐的识海里面无趣,才把玉权衡从落灰里面扒拉出来,每天给擦的干干净净的。

被摸了一把,玉权衡开始闪光,身边漂浮着的光雾在温听檐的面前重新聚合,最后变成漂浮着的一句话。

【您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明明只是字,却无端看出一股子委屈,和埋藏在漫长等待下的期待。温听檐突然有点子良心过意不去,于是乎又多摸了一下。

应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温听檐抿着唇抬手在那白玉做的杆上摸了又摸。

手法还有点眼熟。

两秒后,应止终于想起来了,温听檐平时摸他的头和陵川那个灵体的时候,也是这样。

温听檐知道应止回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面前的字又一次聚集了:【原来是他。】

没有前言的一句话,温听檐也是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这句是冲着应止说的。而在这句话过后,它就回到了温听檐的识海。

应止把那句话看的清楚,他随便捞了个凳子坐下,这才开口:“它应该是只见过我小的时候,在秘境里面没认出来。”

当时在秘境里面隔的远远的没什么感觉,现在看见应止毫无阻碍地通过温听檐设置的阵法进来,不就觉出味来了吗?

应止看着这桌案上随手摆放的众多法器,轻挑了下眉毛,他扫了圈,自然也发现了那个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八卦盘。

他没问温听檐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只是说:“它真能算东西吗?”

温听檐想起秦亦熙那一言不合就卜算的样子,沉默了下:“能。”

“哦。”应止拖着调子,凑近了点:“这种卜算之法准确吗?”

温听檐见应止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问了句:“你有想要算的东西?”

应止点了点头。

“准确。”温听檐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与此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想,应止到底会想算点什么?

不会是什么修为超过他让他喊师兄这类的吧。

不管他这样想,主要是应止在秘境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温听檐印象深刻。

他有点晃神,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把八卦盘给点在了指腹下,看起来马上就要灌入灵力给发动了。

而应止也恰好说出来自己想要算的东西,他支着下巴,轻轻道:“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化神。”

“你很在意自己的修为?”这个问题和温听檐刚刚的设想有点不谋而合,他顿了下才开口。

“是呀。”应止笑着道:“毕竟千虹长老曾经说,要我化神才准我找到丹峰上来求亲。”

他好像是远远得隔着一点距离,看着温听檐腰间的玉佩,似真似假的说:“我是真的很想把关系坐实。”

不再是未婚夫,是此生唯一的道侣。

闻言,温听檐的指尖不太自然的动了一下,随后还是把灵力给输了进去。打算试一把能不能成功。

一息,两息,过了不知道多久,八卦盘还是没有动静。温听檐就知道,这多半是失败了。

但不知道是温听檐平日里一点就通毫无阻碍的形象太深了还是怎样,应止居然完全没有往“温听檐不会”这方面想。

反倒是觉得这另有深意:“这结果不能说吗?”

“”

“不是。”

应止又捡了个理由:“八卦盘坏掉了?”

眼见他的猜测越来越偏,温听檐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盯着人,颇有点破罐子破摔道:“因为我不会算。”

他一本正经吐出这么一句话,反倒是让应止愣了好会儿,然后偏过头去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像是乐不可支。

于是温听檐没忍住抬手给了一个禁言咒

修真界的几十年也就是一晃眼的事情,至少对永殊宗里面的人来说,温听檐他们入宗,夺得天榜魁首,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修为,好像也就在昨日。

但如今新的一轮入宗试炼都要开始了。

元婴之上,修为更是寸步难进,进展缓慢。要想好冲刺到最后的瓶颈,需要花费的时间还多着呢。

所以温听檐这几十年来修为攀升的速度,终于没再像之前那般惊世骇俗了。

反倒是应止,因为是重走一遍前路,一路极为顺利。如今已经回到了当时结元婴的修为。

此次入宗的选拔事宜,掌门索性就全都交给了应止,只稍作了安排。他的原话是这样的:“总归不能比你俩当时还惊人了,能有什么不好把持的。”

永殊宗这么些年都没招收新的弟子,倒不是因为什么弟子够多了,宁缺毋滥。

理由很简单:试炼秘境里面的妖兽当初被应止两人杀的都快没了,剩下的也战战兢兢,没了攻击的意识。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

温听檐也知道这点,所以得知宗门要重开试炼时,还有点意外。

等到应止出来,他便开口问:“那些妖兽现在修养好了?”

应止摇了摇头。

温听檐:“那最后一关试炼怎么安排。”

话音刚落,应止就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然后又移开一点,又指了下温听檐。

温听檐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明光是走过第一关的那万阶阶梯就差点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克服了眼前的幻想,走到了顶,就被告知了还有一关。

他出生在一个落魄的山村,还某位仙人偶然间路过那里,发现了他有灵根,这才走上这条路子的。

修为刚接近筑基,就被仙人告知了永殊宗选拔弟子的事,一路跑了过来。

他对修真界里面的事情不大了解,只能现在去问。

林明相貌看着就单纯朴实,让人很有好感,左顾右盼一番,在边上找了个师姐,声音有点弱:“师姐,我可否问问这最后一关是什么”

他开了个口,那些本来就在边上踌躇的弟子,也纷纷靠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是啊师姐,和我们说说嘛。”

那师姐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的,直接了当地冲着右边示意了下:“看见边上那两位了吗?”

林明顺着看过去,只瞧见一个垂着眼漠然冰冷的银发修士站在那里,没有往这里看,视线落不到实处。

而在他的边上,还站着一个人,此时正勾着他的手玩。

指尖轻蹭,勾绕相扣。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众人一时知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至于林明,他脸本来就薄的,都不好意思再看。

这师姐看着他们的表情,想着还是太单纯了。要知道永殊宗上上下下这么多弟子加长老,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的目光还带着些感叹,具体一点就是:还得练啊。

不过在适应这两人的歪腻之前,希望他们不会先被打哭吧。

师姐道:“你们的最后一道试炼,就是所有人一齐上去攻击,能在他们手底下坚持到一刻钟就算是过了。”

参加试炼的修士:“哈?!”

“放心,他们会把修为压到和你们差不多的水平的。”兴许是怕人哭了,师姐连忙又补了句。

林明倒是从那股子震惊里面走出的比较快,他也不认识这两人,只是直觉不太好对付。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好对付,也不会成为最后一关的试炼了。

他又扯扯师姐的衣袖,动作轻轻,仰头看人:“师姐,那两位师兄是修什么的啊?”

林明拎的清楚,打算先打探一下情况,方便制定策略。

说真的,这师姐都忘了多久都没人问过这两人修什么了。她翻了翻记忆,如实回道:“一个剑修,一个医修。”

这种组合在修真界的队伍里相当常见,一人攻击,另一个提供治疗,能够大大提升战力和存活率。

但相应的,短板也相当显而易见。

有个按耐不住的已经开口说话了:“那还说什么,等试炼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先主攻那个医修,先把他解决了再说。这样后面的会好对付一点。”

——先把那个医修解决了再说。

林明刚想要点头,就发现身边人的表情变了。

师姐的嘴角抽搐,语气静静的,却又隐隐带着恍惚:“你们还真是敢想啊。”

第75章 归途(二)

温听檐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了“解决”的第一目标,他还在为成为了“试炼”的一部分而冷脸。

他听应止把这事坦白之后就和掌门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抗拒。但最后却被驳回了。理由也简单:你们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就自己收拾。

一句话堵的温听檐没再开口说话,转身就走,还顺带把应止也拖走了。

应止顺着温听檐的秉性磨了好一会,才终于把人哄了过来,只是人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有几分不情愿。

温听檐感觉到手边上传来的温度,没忍住抓了一下应止的指尖,于是应止的动作刹那间停了。

而抬起眼,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已经走到了跟前。

一群人还怪有礼貌,在拔剑取出法器符箓之前,先向他们问了一句“师兄好”。说完这句,就严阵以待地站到了场地的另一端,看起来十足十的认真。

按理来说,温听檐他们也应该回以足够的认真,但是

传音里,那师姐的声音战战兢兢的:“手下留点情,都是群小孩呢,别把人打哭了。”

她是真的很害怕今年的最后一关试炼,没一个人能过。

温听檐还在压制灵力,思索着什么样的力道算得上“手上留情”。应止就已经带笑的凑过来,他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要不试试换一下。”

“什么?”温听檐直觉这不会是个多好的主意,但还是问了句。

应止把陵川给递了过去,然后道:“这次你来使剑。”

“那你?”

“我用阵法?”总不能像温听檐那样使火吧。

温听檐没见过应止使阵法,但应止在“过目不忘”这方面也和他很像,年幼时两个人挤在一起看书,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因此,他扫了眼对面如临大敌的人,接住了剑:“可以。”

他们这一通商量自己倒是明白,但对面那群小修士就没那么舒服了。他们好不容易从师姐那里接受了那个医修强的离谱,那剑修天榜第一的知识。

可现在再一看,怎么反倒是温听檐提着剑,应止两手空空。

搞不懂这是一种策略还是什么,他们互相转头去看了眼周围人的脸,发现大家都一样懵,包括师姐本人。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是来真的。因为那个银发的修士提着剑,已经攻了过来。剑光凌冽,身若游龙。

而另一个,指尖聚起灵气,看手间的动作应该是在布阵,但却看不清晰在画哪个阵。

他们有眼尖的,想要在阵法开展之前,先去打散应止手间的灵力,却不料还未接近,便被剑锋拦住。

温听檐还是第一次见和他对阵还敢去关心其他的人,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他沉默地想。

而与他脑中平静的问题截然相反的,是他抖了下剑尖,轻描淡写又极致锐利地划破将要靠近者的衣领。

若是相差一毫,便是割喉溅血。

一瞬间,除了温听檐外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弟子要是知道温听檐对他们的评价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定会急忙纠正。毕竟在不怕虎的犊子,现在也该被温听檐的剑招吓死了。

只用一剑,他们就歇了要分头去对付应止的心思。——开什么玩笑,先抗过温听檐的剑不下场再说吧!

陵川神兵在手,温听檐再怎么压制自己的修为,对这些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修士来说,也是对付不了的。

不知道第几次长剑被软鞭缠上,温听檐一个力劲将其从中斩断,终于意识到,这群人是在和他拖时间呢。

但是,温听檐看着他们,有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拖时间是对自己有利的。

算算时间,应止的阵法,也该好了。

如同回应一般,在温听檐内心想到这句话时,脚底下金光返天,其范围,直接涵盖了这整个比试台,让人避无可避。

温听檐低头瞥了一眼,是一个禁锢的阵法。

也对,毕竟这群人的修为摆在这里,若是来个攻击性强的阵法,不说人,连这个试炼台都得被夷为平地。

瞧见脚下金光,对面原本有条不紊拖延温听檐动作的阵脚霎时乱了:“我靠!完了完了,忘记那边还有个人在布阵了!”

温听檐打算在他们被禁锢的瞬间,将所有人都扫下去。在方才过招的时候,他已经摸清楚了这些人的底细,到时候点几个上好的过关即可。

他这么想着,等着。等到阵法的金光蔓延而上结成囚笼,死死地,密不透风的

罩住了温听檐。

试炼的弟子:“??”

啥情况?!

比他们更懵逼的是温听檐本人,他有点难以置信的用剑去斩了下面前的这囚笼,终于确认,应止半天布出来的阵法,居然是对着他的。

他没忍住传音问应止:“你在干什么?”

应止沉默了下:“好像记错了。”

一瞬间,台上台下都安静的过分。

师姐还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的效果,但看那些新弟子惊诧的样子,又道:“温师弟你们倒也不必放水成这样。”

这简直不是放水,是在放江了。

温听檐的拿剑的手一顿:“”

该怎么和她说,其实这不是放水的结果,只是应止单纯的“菜”。

多亏了应止这波“助攻”,那些弟子一个不拉的全都过了。他们倒是欢天喜地的去跟着师姐去安排住处了,应止就惨了一点。

温听檐靠在边上,把剑直接甩回应止手上,有点凉凉的:“过目不忘还能记错?”

应止接过剑:“也得先过目。”

这个回答让温听檐更加莫名其妙了,因为这阵法太基础,幼时还在离城的时候,应止就我再他边上去见过了:“你不是看过吗?”

应止和他对视一会,凑过来亲了他一口,又轻又温柔,简直像是对接下来回答的安抚。

“我当年其实根本就没看阵法书,靠在你边上的时候光顾着看你的脸去了。”应止小声坦白说。

温听檐:“”

真有你的

妖兽的成长还需要个好几十年,这段时间足够永殊宗再来好几轮入宗试炼,温听檐一想到这种事还得再来两次,就头皮发麻。

最后他和应止以“外出历练提升修为”的借口,直接先斩后奏的离开了。

虽说只是借口,但他们外出的这段时间,样貌太过打眼,再加上干的事太引人瞩目——诸如剿灭魔族分宗,荡平凌霄城界外的妖兽。

以至于虽然无人知晓他们的踪迹,却在修真界依旧名声不减。

应止终于要到元婴,温听檐为了不让雷劫劈到其他人,特地寻找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密林,专门开辟了一块洞府。

温听檐本来的意思是等应止元婴,他们就走,这只是一个临时的住处,随意一点就行。但是应止却没那么随便,把内里布置的整整齐齐。

简直是比这两人曾经住处的模样,在储物袋里面掏东西,一件一件,让温听檐不经怀疑应止到底有多少个芥子。

不知为何,温听檐又一次想到了当时两人初入永殊宗时,应止那忙忙碌碌的身影。

只是当时只能憋在心里的形容,现在却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你知道曾经我看见你这副样子,什么感觉吗?”

应止手上的动作没停,却转过身来回道:“什么感觉?”

温听檐道:“未婚夫,贤惠持家。”

应止终于是把东西放下了,只是这一次是笑的拿不稳,好半天,他才勾唇轻声说:“是啊,为你学的。你喜欢吗?”

温听檐犹豫了会,点了下头又摇了下。

应止走过来,低下头。

温听檐张口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刚刚那个自相矛盾举动的意思,可还没出半个字,就听见面前人说:“让我猜一下。”

应止抬手帮温听檐面颊的发丝撩到耳后:“是不喜欢这种贤惠持家,但是喜欢我,对不对?”

温听檐没有回答,只是稍稍踮起脚,在应止的唇角贴了下

在这边玩了一段时间,应止才终于开始冲击元婴。

温听檐在他结婴的时候,就守在洞府的门口。这样应止一出来便能瞧见他。

他在外面守了十余天,雷劫消散,磅礴的灵气一圈圈荡漾开来。应止如愿结婴,这次他没再像曾经那般心障缠身,终得圆满。

而正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应止一出来便就看见了他,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轻笑着走过来。

和温听檐的灵气一样,应止的灵气未加收敛,却依旧没有攻击温听檐。

而很巧合的是,这里身处密林,又恰逢春日。于是周遭的花树一簇簇的开,洁白的花染遍整个山林。

和当年温听檐在永殊宗的洞府前栽种的很像,但却不再是用灵力虚化的花林。

看见应止走来,温听檐也眨了下眼。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先落下来的却是应止的吻。

落在眼皮上,如同花落,如同确认。

他还记得应止曾经开玩笑一般问过他:“等我结元婴出来,它会成为一片花林吗?”

所以温听檐明知不可行,还是持之以恒的栽养了那么久。

而现在,花是真的漫山遍林。

温听檐开口静静说:“这次花是真是开了。”

应止闻言弯了弯眼睛,他感受到温听檐的温度,抬眸看着这片春林。在心里想,这样实在是太好。

是真实的春日,真实的花,和真实的你。

第76章 归途(三)

若说近些年修真界还有什么大事,那便因为是魔族一次次进犯,行事越发嚣张,仙门百家终于联合在一起,向魔渊腹地一举进攻。

这事听起来倒是振奋人心,可落到实处,却是艰难万分。且不说那些魔族众人的战力,仅仅是魔族腹地那易守难攻的地势,就够头疼了。

因此,这一“剿灭”的行动,进展十分缓慢。

可天下之间总是不缺一腔热血的侠客义士,无数修士的前赴后继,四十年后,仙门众人终于将魔族团团围困在腹地。

只消这最后一战,来日便是海河晏清。他们这样想着。

深夜里,噼叭作响的火堆,驱散了他们身上的一些寒意。魔族都是些喜阴寒的,腹地这处自然也是寒气森森。

林明伸出手,把自己有点冻僵的手放在边上暖了暖。几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走过玉梯都会流泪的小弟子了。

说不明白到底是变得强大了,还是在大战的哭喊中把泪已经流干流尽了。现在,他也能被叫一声“师兄”,孤身杀出重围了。

所有的人都在等尘埃落定,有人在火边,好似闲聊的开口:“今晚过去,就都结束了吧。”

今晚,就是最后的总攻。

林明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的更旺一点,点了点头:“嗯。今日之后,就一切太平了。”

他这句话说的轻,却无端给了其他人底气,有人暗暗吐出一口气,没那么紧张了,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方才掌门传音,说我们这位置最接近入口,要派增援来呢。”

“增援?还有这种好事?”黑夜里,另有人应声:“来多少啊?”

回答的声音也有点不确定:“好像是一个?”

“?”

“砰——”

进攻的鼓声中掺杂着及其纯粹的灵气,使其不论是声音还是范围,都超乎寻常。一声又一声,磅礴闷重,砸的人心尖都发麻。

下一秒,厮杀声震天。

林明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何会给他们单独安排增援了。因为他们此处,正是整个腹地兵力部署最强的地方,魔族源源不断,他们只能勉强招架,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往内。

毫无止息的攻击,在无形之间掏空了林明的灵力,他挥出的最后一剑没能刺穿对面魔族的头颅,反倒是被寸寸震断。

他吐出一口乌血,指尖发麻。

见他这样,周遭的人想要上前去搀扶,却碍于与自己缠斗的魔族迈不开步子,最后只能心急如焚地试图赶快解决。

魔族自然不可能放过林明这个致命的破绽,只消一瞬间,身躯便暴涨好几倍,形如猛兽。他挥掌而下,带着凌冽罡风,直冲林明心门而去!

“铮!!”

一柄冒着冷气的剑犹如流光一般,划破长空,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长剑与手掌相接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剑中的气劲与这魔族落掌的力道互相一斥,其中的威压引的周遭产生了极大震动。

林明意识都有点不清了,却还是抬起眼睛,模模糊糊地看清了。那抵挡住魔族攻势的,居然是自己那把丢手的断剑!

明明还没看见来人,他却已经猜到了,于是忽而一笑。

这世上,能将一把断剑用出这般无坚不摧威力的,林明只知道两个人。

“来晚了点,还好吗?”黑发青年的身影终于落地,他身姿挺拔如青松,漆黑的夜里,耳边的水色耳坠亮的心惊。

“应止!”这是魔族认出人字字泣血的嘶吼。

“大师兄。”林明轻轻道。

魔族将那把断剑抵在手心,噗呲一声手间鲜血直流,但却还咬着牙,将断剑寸寸捏碎。继而转头对应止:“怎么不用你的剑?!”

一个剑修,却不召自己的本命灵剑,只用断剑来抵,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应止漫不经心地回:“有那个必要吗?”

魔族近年来和应止这个心黑的也不是一次两次打交道了,对方的性格早就魔尽皆知。只有那些愚昧的人族,才会觉得这是个好脾气的。

“你的本命灵剑不会不在你这里吧?”这魔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恶狠狠的嘲讽开口:“你还是真的是爱的发狠了,大情种。”

应止眼眸都不抬,却轻轻笑了下:“冲你这句话,我会让你死的舒服点的。”

温听檐所在的地方在腹地的东处,也便是整个战场最为地势险要的难攻之处。他所需要做的,便是在该处布置一个足以炸裂这整座山石的阵法。

待破开局势之后,便可去和应止汇合,作为剑锋,直挑魔族心腹。

见他没动,旁边的修士不由得上前想要催促一番,可他还没能提步,就见长风之中,那道闪着银白色的身影,往前轻踏一步。

一步落地,脚下密集繁琐犹如图腾般的阵法符文,腾地一下以温听檐为中心展开。

阵纹泛着暗红,不同于大多阵法刺眼的金光,它快速在地面上扩散,像是蜿蜒的血迹,透出阴狠的气息。

仅仅几息,阵法笼罩住面前那庞大的山石。

温听檐抬起手,轻轻划破了指腹,一滴鲜血滴在地面上的阵法上,于是瞬间血气弥漫而来,巨响爆发!

远处的人被其震得向后退了几步。而身处最近的,竟是被直接掀飞撞在背后的人身上,连身形都稳不住。

碎石随着气浪砸过来,他们支起防御屏障,这次免了一场狼狈。待到灰尘落地,他们撤下防御,这才得见——

那原本屹立在那里高不可攀的山现在已经碎成粉末,只有零散的碎石还证明着它原本的存在。而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虽说知道这计划,但真正瞧见的时候,他们还是没忍住瞪大了双眼。

一丝冰凉落在眉间,有人抬起头,发现那居然是雪花。

魔族腹地的这山脉,千百年来,为他们拦截阻挡了多场风雪。

而现在,雪终于落了下来。

终于赶到的陵川在温听檐的手边蹭了两下,温听檐抬手拂去自己肩处的落雪,一跃而起,轻踩在剑上。

身影远去,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杀过去!”

有了应止这样一个吸引了魔族所有仇恨的人在,接下来的进攻,顺的林明都有点恍惚。

不过抬眼,看着应止以手作攻,掐脖锁喉的样子,就知道这不过是应止战力太吓人了。

化神期的修士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应止倒是说到做到,动手杀那个魔族的时候只在刹那间,让人死的“舒服”。

林明被人喂了一颗补元丹,现在灵气已恢复了大半,跟在应止后面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温师兄他不来吗?”

几十年的宗门日子,他已经对两人的事相当了解了。知道他们是永殊宗百年一遇的天之骄子,知道他们是情谊深厚的未来道侣。

也知道了无论何时,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东边的雪也飘了过来,一点点地落在这些修士们的身上。同时也掩盖住地上溅出的血迹。

应止抬手摸了下在闪光的耳坠,看起来有点不大高兴,几秒后才听着这句话,回道:“快了。”

这个“快了”属实是难以界定,至少林明他们一路攻到了魔族的宫殿门外时,温听檐都还没有出现。

最后守着宫殿的侍卫也被应止给解决了,但一行人却没有多喜悦,他们知道在这里面的魔君,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这时,长风掠过,剑鸣清脆。

应止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时,带着一点笑意。

林明被掀起的风吹得眯了眯眼睛,随即才在风雪之间,瞧清楚。

有人穿过雪雾,踏剑而来

温听檐没有想到他们能够这么快的就走到这一步。魔君好像有意把人往东边的战场驱使,自己宫殿前却没留多少人。

如同摆了一出鸿门宴。

但无论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事到如今,温听檐都得走进去。

他下剑,将剑抛回给应止,随后往里走,在要推开殿门的时候,对着林明一行人说:“你们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知道实力差距太大,进去了也是碍手碍脚的一行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在温听檐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应止便也跟了上来,和他一起往里走。

只剩外面的人,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一时之间心情难以描述。

*

和外界看来雕梁画栋辉煌的宫殿截然相反,这内里,枯败,苍白。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和浓郁的魔气。

以及坐在最高处的玉座上,那端坐的身影。

还未动手,温听檐就能感受到,这个人比起外面那些魔族强了不知凡而。甚至可以说是生平仅见。

台上的戮南箫垂眼看过来,准确的说,是看向温听檐一个人。他笑吟吟的道:“这是我的报应吗?才让你多年后再来取我一命。”

说到后面,这笑吟吟的腔调,已然变成了一字一句的带着怨念恨意的自语之言。

再来取我一命?

温听檐闻言,轻眨了下眼。

戮南箫只是一昧的盯着温听檐。他站起身,抬手拿起自己的长戟:“但这么久了,没准结局会不一样呢?”

没准这次,是我取走你的命。

应止淡淡开口:“你放心,这次你还是必死无疑。”

戮南箫突然笑了。

温听檐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他从玉权衡那里得到的幽火,对魔族好像拥有不同寻常的杀伤力。

它烧的是恶意怨念,和龌蹉的灵魂。而恰巧,魔族把这三者都占的齐全,于是那阵伤痛便烧进肺腑,烧进灵魂。

连带着骨子里每一缕魔气都在震痛。

戮南箫的下半张脸已经被那幽蓝的火烧没了大半,于是脚下微微踉跄,踩进了温听檐为他专门设计的冲天阵里。

精纯强悍的剑意拔地而起,穿刺过戮南箫身上的每一处。剑意无形,却让其鲜血淋漓!

应止握着陵川,硬生生和他挨了同样的剑意,握着剑,最后一下捅进了戮南箫的心脏。

阵光渐消。戮南箫的指尖开始慢慢溃散,还想要再去捞自己的长戟事,就被温听檐一个禁锢困住。

随后,他又抬着应止的手,给施了一个治疗术,反复查看没有留下伤痕后,才送了一口气。

戮南箫明明已经沦为俘虏,却依旧从容。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其他人安排出去,从见到温听檐的那刻,其实就已经知道明了了命运。

所以此刻命运应验,他居然没那么扭曲。可还是不甘心。

他跪坐在那里,心口处的黑血不止的往外流,嘴角也溢出鲜血。

“我见过你。”温听檐突然开口,虚空中的手轻抬,戮南箫的脸便像是被人掐住一般,强制性的抬了起来。

戮南箫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重新睁开。

方才温听檐专注于结阵,没有仔细地去看这位魔君”到底长什么样,此刻才瞧见那一晃而过的紫色眼眸,才突然记起。

他是见过戮南箫的,在清月城边的水牢里。

当时的戮南箫占用了一个低级魔族的身体,那时这双眼睛也是如同妖魅的颜色,他问自己:“你的眼睛,真的是这个颜色吗?”

温听檐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但不代表不记得。

他松下灵力,戮南箫的头便就又重新栽到地上。

戮南箫听见他的话,低低沉沉的笑起来:“你说的是哪一次?水牢?还是那片冰原?不过不管是哪一次,我都受宠若惊。”

温听檐没回他的话,应止倒是先有了动作,他单脚踩着戮南箫的头,往下压了压,骨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戮南箫不顾疼痛,抬起一点头,去看温听檐的脸,毫无意外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温听檐发现了他的视线,于是无波无澜地垂眼,看了一下。转瞬即逝,如同藐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清月城的水牢里面,那时也是如此狼狈的视角。不过水牢里戮南箫借用的一个低级魔族傀儡的身体,就算被踩在脚下也没太大感触。

而今却不同了。这是戮南箫的本体,是他最得意的样子。现在也只能像是一个阶下囚一样,被碾进地里。

“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你”戮南箫咳着血,声音像破败的箫,一字一句,像是把积攒的情绪都给说了出来。

所以我才会记你那么久

久到午夜梦回,都是自己为了保命拼尽全力变成血块时,向上瞧见的金色的眼眸,和冰冷的脸。

那种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的差距,和被其轻描淡写的斩杀后,刻进骨子里的惶恐和惧怕。

百年前一次,如今再一次。

第77章 归途(四)

戮南箫太久没这么疼过了,那火焰让他连呼吸之间都夹杂着骨髓被寸寸炙烤的疼痛。他口中吐的鲜血逐渐蔓延在地面。

猩红的一片,犹如当年。

那时的戮南箫还没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更没有成为魔族的魔君。但是修为已然是出类拔萃,是魔族的又一支柱。

当年的魔族并不壮大,故而被仙门百家围剿至中州边境,躲在群山之后,半步不敢进犯。

戮南箫生来就在一片没有春日的地方。不过魔族也不需要这些就是了。他们不需要名利不需要多安逸的环境,比起那些人族不知单纯了多少。

——他们只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和永不干涸的鲜血。

在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遇到瓶颈后,戮南箫第一次,孤身前往了那道如同天堑的边境线。他样貌生的漂亮,只消隐起眸色,便和那些羸弱的人族没什么区别。

他越过冰原,故意在途中踩毁了好几个修士布置的陷阱,带着血,伤痕累累地停在那些凡人面前,脆弱瘦小。

那些人于心不忍,便就真的将他带了进去,为他疗伤,收养了他。

作为“回报”,戮南箫送了他们一场尸山血海。临死前,那对收养他的夫妻还抓着他的手,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眼睛看的人太不舒服,戮南箫半响伸出手,指尖尖细地刺进去,想要将那双眼睛剜下来。

可就在那时,他闻到了一股非常特别的味道,让戮南箫不由得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