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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栖禾川 她的杀意是早就定下了的。……

有龙在谷, 是为龙谷。

禾川龙谷是上古龙族的领地,数百年都没人敢来叨扰。

直至距今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初夏。

一个女人擅自闯进龙谷。

她持着剑,在山谷里四下搜寻龙的痕迹。从清晨到傍晚, 她一个人砍草砍树又砍山,挖土掘地还往河里丢了三十六颗石头。

“真是信了邪。”

“这世上根本没有龙。”

最后她说了这话,收剑入鞘, 拍了拍手就要扬长而去。

“把树。”

“种回去。”

她迈步时,连绵山峦回荡起一道威压的声响, 那是古老晦涩的神族语言。落进人的耳里, 像听了一场凛冬的风雪。

她没管,只说:“幻听了。”

山河震荡几息,龙的真身豁然显露。

女人在那庞然如山的巨兽之前, 仿佛一块顽石大小。

她暗自握紧剑,嘴上却不以为意地说:“哦。是土地公啊。”

龙:“……”

祂暂时没有动作,人类的体型实在太小, 祂一晃身, 轻而易举就会将她碾杀。

但她却先一步抽剑而出, 用尽浑身力气刺进祂的身体。剑尖抵在硕大的鳞片, 而龙没有任何感觉。

祂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一剑刺不进, 她的呼吸紧了点。

龙轻哧了声。那种轻蔑即便不通过语言也能很好地传递。

女人再怎么费力地抬头, 也看不到龙的眼睛,她对着一片龙鳞问:“你就是栖禾川?”

龙在这时得知了祂的名字。

龙栖于禾川之畔, 世人便称其为栖禾川。

一旦得知人族赋予的名字, 龙便被允许进入人的世界。

祂在瑰丽晚霞落幕前化成人形,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那时他还不太能分辨人。只觉她长了一双薄情寡义的眼,面上蒙着一层朦胧, 叫他想起龙谷经年不散的大雾。

“人。你来这里做什么?”他说。

女人:“你会说人话?”

他当然会。只是不屑说。

没等他开口,她又是一剑向他刺来。

在那时他就该意识到,她本就是带着杀他的心找上他的。她的杀意是早就定下了的,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

但当时他太不以为意,没有丝毫防备与怀疑,只是轻描淡写握住她的剑,弹指一推就折断了剑身,并说:“回答我。”

“我来取你的血。”她丢掉断剑,直视着他,“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放弃。”

栖禾川对她的好提议无动于衷。

他低头,在掌心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把手伸到她面前。血液在她的惊愕里大肆流出来。

看她没动作,他有点疑惑:“又不要了?”

“你……”她愣了下,很快抽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玉瓶。盛下了他流的血,她才问:“为什么?”

栖禾川说:“血我多的是。给你些又何妨。”

“……”女人妥善放好玉瓶,不知在想什么,“谢了。我走了。”

“不行。”栖禾川抬手一指被她翻成一片狼藉的土地,“复原了。你才能走。”

女人:“你是龙还是土地公啊。砍你两棵树,怎么比要你血还计较?”

栖禾川:“我下回去你的领地也搅一个天翻地覆,看你计不计较。”

入了夜,龙谷落满星光。

她总算把捣的乱都收拾好了。她和他告别,说改日再来。他问她又要来做什么,她说她是神农,要来尝百草。

一来二去,栖禾川发现这是一个言辞奇怪、神秘莫测的人。在他沉睡时爬山那样攀上他的身体,企图掰开和她一般大小的鳞片;在他每次化形时都抽出一把新的剑来给他折,他还以为这是人族的某种交友习俗。

这天,看着她又面带不甘地拎起又一把被他折断的剑,又多此一举地装进剑鞘,栖禾川道:“人,你们的武器实在太不堪一击。”

“……此剑由刀魂打造,那是我燕国的天纵奇才。”她说,“这样的好剑,每次来都被你弄断,害我整天去求剑。”

闻言,栖禾川剜下指节处一小块肌肤,皮肉脱离身体顿时化为一块淬着光的鳞片。在她讶然的注视下,鳞片变作一把匕首。

“这赔你,总够了?”他将匕首递给她。

她缓缓接过匕首,只需出鞘一看便知这是她生平见识过最上乘的武器。凌厉锋锐,有绝世的威力。正因有鳞片作甲,龙才能刀枪不入。她的面色有瞬间的凝重,开口却说:“你弄坏的是长剑。这把是短的。”

栖禾川:“那还我。”

“哎。”她眼疾手快收好匕首,“拿来切个林檎吃还是挺趁手的。”

也有一些时日,她来了龙谷什么也不做。

只是躺在河畔睡觉,从日出睡到日落。千年以前万物尚有灵,在她睡着时,龙谷里胆小又好事的精怪都跑出来,围在她四周端详她。

“这就是人的样子吗?”

叶子精弯腰盖住她的脸,看了又看:“我以后也要修炼成这个样子。”

“我听说,凡为人者,各怀鬼胎。这一百年都没人来这里,她现在突然来了,肯定有目的。”

“人族寿命短暂,一百年前她都没出生呢。”

花妖不喜欢她:“这个人闻起来有一种不祥的味道。龙,你该把她赶走的。”

小石怪偷偷摸摸爬到她的腹部,很是惬意地摆平自己:“人的身体好软啊……哈……”

精怪们闻言都躺在她的身上,它们说:“我们应该把她种起来。”

树精说:“我也想试试。”

龙说:“你别把她压死了。”

“唔。”她咳了两声醒来,含糊着说,“怎么这么重。”

一睁眼,发现自己身上压着好几块石头,还有一堆花花草草。

“你是想趁我睡觉,把我活埋了?”她问栖禾川。

栖禾川:“是它们自己爬到你身上的。”

她支起身,拍落身上的植物,抓起石块丢进河里。

精灵们慌慌张张的大喊大叫在她听来只是一缕似有若无的风吟。

她望着涌流不息的禾川,手里抛着一只正在呜咽的小石怪:“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

栖禾川说:“龙谷不允许死人住。”

她说:“一把火把我的尸体烧了扬到此地,你管不过来。”

栖禾川:“……”

时至仲夏,她在临走前突然问他。

“栖禾川。”

“你想不想去人世看一看?”

彼时暑气正盛,树影婆娑。

她领他走出龙谷,迈向死亡。

两人踏入燕国京都时,已近宵禁。街坊市井,人迹寥寥。

她稍有懊悔道:“早点来会热闹些。”

栖禾川:“你不像喜欢热闹的。”

“你像。”

他随她停在一间宅子前,一块匾横着,写“祁府”。

栖禾川:“你叫祁府?”

“我姓祁。”她说,“不过哪天改名我可以考虑改成这个。”

“……名呢?”

“戈雅。”

祁戈雅。

他把她的名和字连起来念了第一遍。不知道往后会有千千万万遍。

进门前她和他说:“我有一个妹妹。烦请你不要对她表露龙族的身份。”

栖禾川:“为何?”

“……她心思单纯又体弱多病,我不想她卷入太多纷争。”

后来他才知道,她口中的纷争所为何事。

“姐姐!”

听见她们进门的动静,一个少女迎了出来。

栖禾川只消看她一眼,便知道祁戈雅取了他的血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少女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怎么还不去睡?你不该熬这么晚。”祁戈雅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严厉与担心。

“你不回来,我总是不安心的。”她笑了笑。

祁戈雅抚着她的肩,对栖禾川道:“这便是我的妹妹。尔雅。”

尔雅向栖禾川躬身:“见过公子。”

栖禾川睨她一眼,并不说话。

尔雅向祁戈雅说:“姐姐,午后宫里来人传了陛下的旨意,让你即刻进宫。大抵是有什么急事。”

祁戈雅:“我知道了。你先回房吧。”

等尔雅回屋,她便对栖禾川说:“陛下宣我进宫,虽也说了你能一同觐见,但我想你不如还是在这里等我。”

“陛下是什么人?”

她简单解释,又道:“陛下是万人之上,你见了他,恐怕得行礼。”

“让我行礼?”栖禾川嗤了声,眉宇间高傲不掩,“他就是折寿十年,也受不起。”

祁戈雅还是自己去了皇宫。

约莫一个多时辰,一对双生子随她一道回到祁府。当时栖禾川百无聊赖,翻乱祁戈雅几案上的书卷,茶也喝了一盅,却没什么滋味。

两个男人在庭院止步:“祁卫将,我兄弟二人在此等候,烦你将二小姐请出来。”

见祁戈雅面色不好,其中一个又道:“昭仪娘娘与你姐妹二人交好,二小姐进了宫想必不会吃苦。等此事一了结,再将二小姐接回来便是了。”

“皇宫毕竟是皇宫。”祁戈雅说。

那人微笑:“宫中有太医当值,二小姐若有不适,随时能请太医。此番离京,至少也得几十日才能回来,难道你就放心二小姐一人待在府中?”

“沛柳,我知道你是好意。”祁戈雅叹了口气,“只是陛下……”

另一个男人道:“陛下的意思轮不到我等来揣测。”

祁戈雅不再与二人细说,转身便去了尔雅的屋里。那兄弟二人站在正厅外,早便看见了堂内的栖禾川。却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并不与他交流。

半柱香的工夫,祁戈雅将尔雅带出来。嘱咐一番,便送她上了马车,由她被那二人带走。

祁戈雅的目光无法从妹妹远去的背影移开。

“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把她带走?”栖禾川问。

“不是他们。是陛下。”祁戈雅沉默几息,“陛下命我出京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方准尔雅回来。”

栖禾川:“那他便是拿你妹妹的性命在要挟你。”

“……”

“你既不想让她走,为什么还要送她走?”

“陛下于我有恩。”祁戈雅道,“我杀了人,犯了法,是陛下不计前嫌,还提拔我做了卫将……若不是陛下,我和尔雅早就曝尸街头。”

“原来如此。那么你说的那个陛下,遣你去办什么事?”栖禾川说,“需要帮忙么?”

祁戈雅抬眼看他。他涉世太浅,还看不穿她眼底的杀伐决绝。只道她目光郁冷,眉间仿佛积着累年的暮霭。

“这个忙,只有你才能帮我。”

而栖禾川,便因他这点多情的怜悯吃尽了她的苦头。

他说:“好。”

于是,他随她离开京都,前往兴州。他本想带她腾云驾雾过去,她却断然推辞了他,偏是要徒步。这时她似乎又不那么着急了,一路上走走又停停,抵达兴州已是七日后的事了。她又借口要休整,在客栈定了七日的客房。

一路以来,栖禾川领略到不少人间的风光。然而时间久远,那半月的见闻他大多忘了。不过有一件事,他却记得清楚。

那晚两人在兴州河畔散步,十里长街灯笼高挂,火树银花熙熙攘攘。河边人头攒动,都在放花灯,桥头立着一对璧人在赏灯。

“今晚是七月初七,比平日会热闹些。”祁戈雅说。

栖禾川发现人总是爱立名目:“七月初七又有什么特别的?”

“七夕节,人们总爱拜拜织女、和恋人相会什么的,讨个好彩头。”

栖禾川似懂非懂:“所以你要在这里住七日,也是为了讨七夕的好彩头?”

“我主要是为了讨头七的好彩头。”

栖禾川不是人,听不懂她大多的话。他想她大概又在胡说,但还是问:“头七是什么意思?”

“呃。一个日子。”

“那这又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从桥头掠向她的双眼。

“什么?”祁戈雅问。

栖禾川俯身,在她侧脸轻落一吻。

祁戈雅错愕地愣在原地,眉间暮霭竟有一瞬散开。

他数清她眼睫颤动三下。

人间的风月不知撞开谁的心门。

“原来你喜欢旁人这样对你。”栖禾川了然道。

“不。我不喜欢。”她一口否定,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神色顿时严峻起来,“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行为不好。也不合适。往后……再也不要这样做了。”

栖禾川向桥头上那对依偎着的恋人看去:“既然不好,那她们方才为什么这么做?”

祁戈雅有点心不在焉:“那女子见了她的心上人,心中欢喜才这样。”

“我见你也欢喜。”

“……”祁戈雅* 错开视线再不看他,轻声道,“你见的人太少了。”

七夕以后,栖禾川的命运便无可挽回地坠了下来。

翌日,她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天光乍破时,两人来到兴州城郊一道洞口。

“这是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不声不响,引他向下。

洞内石阶湿滑,阴暗幽深,哪怕是在白日也漫着刺骨的寒意,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古怪气味。栖禾川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他还是和她走过长长的石阶,抵达平地。一条长廊在两人面前铺开,廊中点着三四盏的蜡烛,散出的气味浓烈到叫他有点晕眩。

“栖禾川。”祁戈雅回过身面向他,却垂了眸没有看他,只说,“永远不要原谅我。”

下一刹,她手中寒光尽显。

她用他送她的那把匕首,一刀剜进了他的心脏。

一切戛然而止。

陈怡静如梦初醒:“你——你就这么被杀死了吗?”

“龙当然不会那样轻易就死去。”他说,“那只是开始而已。”

第182章 栖禾川2 恨她已经成为一种躯体症状。……

将栖禾川叫醒的, 是一种蚀骨般的疼痛。

他动了动眼皮,望见自己双肩与双膝处各钉着一枚两寸宽一尺长的锐器。是这四枚锐器封住了他的筋脉,将他锢在人形里, 无法变回真身。他想抬手,却发现双手也被锁链桎梏。

听到锁链晃动的声响,蹲在他膝前取血的男人怔了下, 缓缓抬头,对上栖禾川的眼睛便吓得浑身哆嗦, 慌忙拎起一桶血向外逃去:“江、江大人!”

又一个男人不急不缓地走进来:“阁下醒了?”

“祁……戈雅。在哪。”他开口, 嗓子像干涸的大地,皲裂地痛着。

“她尚在议事。”男人向他作揖,“在下江屿, 阁下有何事,与在下说就好。”

“我。要。见她。”

“阁下恐怕活不到那日了。”

男人款款上前,拔出仍插在他胸膛处的匕首, 像切开一块糕点般有条不紊地割开他的心口。

恍惚间, 栖禾川眼前映出一轮红月。

下一刻, 他才意识到那是江屿从他胸口剖出来的心脏。

破碎又模糊。

而后的事情。栖禾川没有足够的清醒去分辨了。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 思绪也忽起忽灭。

可笑的是,那时他还在想, 祁戈雅一定有苦衷。这么做。大抵是迫不得已。他要见到祁戈雅, 要问个究竟。

最后一次见到她。

已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时他的力量随着血脉的玷污与幽暗情绪的滋生几乎尽数消散。

在潮湿血腥的空气里。他久违地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

山雾般。清冷。迷蒙。他喜欢这种味道。让他想起龙谷那一场又一场的大雾。很亲切。

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感受不到她的目光。

她……是来救他的吗。

他费力地掀眼,在满目血泊里找见一个身影。

祁戈雅。

“约莫再过三日, 即可取下封龙钉。届时再请李金吾二人从旁协助剥下龙鳞。”江屿说, “不日便能大功告成。”

她打开一份卷轴,似乎没有太多耐心,只扫了几眼便合上, 将它交还给江屿:“你看着办就是了。”

“为什么……偏偏是你?”

祁戈雅离去的脚步因他的话顿住了。她没有转身,也不看他,漠然地说:“只有我知道你的软肋。”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其实这是栖禾川的呢喃。但她大概以为他这也是在质问她,问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个时候动手。她没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便说:“旺相休囚死。入秋,你五行受制,当死。”

栖禾川冷笑了声:“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机不可失。当然要做万全的准备。”

栖禾川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或者说奢想:“是……有人……”

然而远在他有力气问完之前,她就回答了他:“没人逼迫我。是我自愿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从踏进禾川龙谷的那一天起,我就做了这个决定。”

他当即感到有一种极端的情绪从他支离破碎的身体里迸发出来。这种情绪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无比陌生却无比强烈,比匕首更能撕裂他的心,强烈到他甚至都忘却身体的疼痛,一种杀戮的渴望从骨头里暴烈地钻出来。

为什么她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她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好像……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一件死物了。

“你尽管恨我好了。”她说,“让你的鬼魂来纠缠我也好,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好。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你必须死。”

恨。

原来那叫恨。

栖禾川终于知道了。

他恨祁戈雅。

当他知道这个字时,恨意就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死死困住。

然而在这场恨意的最顶点他却有一瞬间的逃避。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他的幻觉。他讨厌这种情绪。他不想直面这样的情绪。但那一瞬间过后,他又开始怨恨祁戈雅。他明明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但她不假思索地利用了他的真心。

那天以后祁戈雅再没来了。

栖禾川也彻底死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地牢里。

他的魂魄摇摇欲坠地抽离身体之际,江屿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剥下他的鳞片砍下他的骨头。

那些人将他的血做成药膳,用他的鳞片打造盔甲,用他的骨头锻造兵器,由此打造出了燕国最所向披靡的一支军队。涉事之人被皇帝加官晋爵,沐浴无上的荣耀,连带整个家族也共享荣光。

原来。是为了前程。

栖禾川觉得那些人可笑又可恨。

龙身被碎,龙谷被毁,龙脉即绝。

龙不再是龙,神族落入人间道,转入轮回。

但即便是转世也无法抚平栖禾川的恨意。

他要找到她。

他要杀了她。

经年的遗恨在周而复始的轮回中无从消解,流淌在他每一世的血液里。他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心照不宣,恨她已经成为一种躯体症状。

在他成为人的第二世,他的恨意突破了凡人记忆的限制。二十五岁那年他忆起了灵魂承载的一切。

他找去燕国京都。尽管那时古燕国已灭亡千年,朝代不知几番更迭。

他花了五年才找到祁戈雅的墓地。

为了见到她,他挖开了她的坟。

可他既见不到她,也没法将她挫骨扬灰,因她的坟下空空如也。她的遗骸早被时间消蚀殆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那里感受到了她的气息。

几缕迷雾般的游丝残存在她的坟地,像魑魅一般,在他挖坟的凌晨覆上来,像她在他耳畔呢喃。一如千年前,她问他,想不想去人世看一看。

“挖坟就算了。上千年了你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是不是太魔幻了。”陈怡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看她,一字字说,“你根本没有转世。”

只有转世投胎,魂魄的气息才会彻底脱离前世的身体。

而千年过去,他还能在她的坟里感受到她的气息。那便代表她根本没有转世。她的灵魂仍在飘荡,只是不知去向何处。

按冥界的规定,灵魂久不入轮回便会成为游魂。而游魂只被允许待在冥界与彼岸。

见不到她,此恨难填,他永世不得安宁。

于是他当场自刎,魂归冥界。

然而在冥界找寻一名游魂,与大海捞针无异。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他咽不下杀身之仇,更无法原谅她的消失。

即便是千年,万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找到她,杀了她。

在那时找上他的,就是彼岸的人。

执掌彼岸无人区的流火,来请他再入轮回。

“凡人残杀神族,必要遭受天谴。”流火说,“当初残害过阁下的所有人都已经在轮回中饱尝了苦果。”

“她没有。”

流火不紧不慢:“她也有自己的苦果。”

“她在哪。告诉我。”

“阁下是想杀了她吗?但她早就死了上千年。”

“我要她死在我手里。”

“是吗?阁下真是这样想的吗?”流火笑了笑,不再追问,而是说,“现在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阁下了结这桩仇怨。”

流火告诉他。

两千年过去,祁戈雅终于转世。

不仅是她,其余负罪的灵魂也齐聚同一个世代。

栖禾川死守的恨,无处不在的恨,迫在眉睫的恨,终于迎来报复的机会。

按照彼岸遴选玩家的标准,祁戈雅的转世必然会来到彼岸。也只有在彼岸,他和她能在无休无止的溯境里忆起一切,他能以灵魂而非躯体的形式与她相见。

自从肖彰见到她,根植灵魂的恨意便开始泛滥。

讽刺的是,肖彰自小优渥、无忧无虑,他没恨过人。从来便是一腔赤诚,哪里知道什么是恨。就这样把灵魂深处的恨意浅薄地当成了无端的杀意。

他只知道自己无缘无故地想杀她。

却不知,他早就带着累世的恨意等她揭开这一切。

而祁戈雅。

也一步一步地来到了他面前。

“不!我根本不是祁戈雅,我和她是两个人。”陈怡静说,“如果是我,根本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杀掉你。我根本不会那样做。”

“不会?看来你根本没有理解你自己。”栖禾川说,“你想想你在’大泱‘做了什么?哪怕真的没人逼迫你,为了达成你的目标,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旱蛇。一如从前,为了你的前程,你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

陈怡静幡然明白当初荔红绿没有说下去的话是什么了。

——“大泱”这个副本其实是基于玩家的灵魂记忆生成的。

斩蛇就是弑龙的隐喻。所有的前情都导向最后的决定。而她下令斩蛇,或许正如千年前,祁戈雅决意弑龙。

但陈怡静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她一直以为所谓的“斩蛇”只是副本无聊又奇怪的设定而已,根本不是真实的存在。

更没想到,栖禾川就守在她身边,冷眼旁观她做出了那样的选择。甚至他亲手实践了她的决定,自戕般替她杀死了那条蛇,只为了能在这时候向她证明——看吧,哪怕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不是祁戈雅,但换了你,也会毫不犹豫杀掉我。你还是这样,自私、无情、逃避。你敢杀我,却不敢看我。

“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陈怡静移开眼,“如果我知道那是你——”

“你从来都知道那是我!在真正的过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我。你引诱我、哄骗我到锁龙地渊,囚禁我、杀了我、将我剥皮抽骨。”

“那不是我!”陈怡静还是坚持说,“一个人转世了,就不再是原本那个人了。你恨祁戈雅,但这和我无关,也和肖彰无关。我和他根本就是无辜的。你以为你见到我就可以报仇,可是她早就不存在了。这么久以来,你只是在刻舟求剑而已。”

“你以为你三两句话就能撇清关系吗?你做过的事都被你的灵魂死死地记着。”

陈怡静一怔。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两次在殡仪馆见到的那个“她”。

“如果你真的是我,我不信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掉肖彰。”

“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了呢。”

“如果你真的理解我,你就不会说这种话。”

“我就是你。如果你认为我不理解你。那只能说明,你不理解你自己。”

——她在来路上匆忙见到的那个“她”,原来真的是自己的灵魂!

她像极了自己的灵魂。也就是说。她像极了祁戈雅。

……那么,她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她根本不是祁戈雅吗?

如果是这样,她或许没法坚称自己的无辜。

栖禾川盯着她:“只要你死了,你就会瞬间忆起所有的一切。到那时你还能这样问心无愧吗?”

无可否认,她问心有愧。肖彰能感受到那种源自灵魂的恨意,她自然也能感受到源自灵魂的愧意。她大概无法放过自己。

于是她说:“那你杀了我不就好了吗?我不是早就让你杀了我吗?你还在等什么?如果你觉得简单的死不解恨,那随你怎么折磨我好了。但你不要牵连温佳,你绝不可以杀她,她是无辜的!”

她说这种话叫他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哪怕要她为他假惺惺掉一滴眼泪,也比杀了她还难。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做了一件错事,无法原谅自己但也绝不肯承认错误。就因为这种拧巴又倔强如顽石般的个性,痛苦与错误才会源源不断地来到她身边。

现在也是如此,即便他将他受过的伤害彻底地剖开来给她看了,她分明察觉到了内心的亏欠,但也无法将歉意诉诸于口,只是破罐破摔地向他说了这样的话。

“无辜?”栖禾川哂笑,“我说了,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这次陈怡静没有急于反驳他。

因为她已经想到了。

进入费克燕大陆之前,莺时说,她们这十个人存在着不可消解的羁绊。现在想来,所谓的羁绊,其实是千年前的共谋。

她伙同她们杀死了栖禾川,一如大家奋不顾身地奔赴失落之地,斩断龙脉。

他提到的那些人,她们遇到的那些角色。江屿、李沛风、刀魂、夜揽月……其实就是大家的前世。

荔红读取了她们灵魂的记忆,在大泱创设出了那样的剧本,让她们体验不同的角色。然而殊途同归,最终她们还是做出了“斩蛇”的决定。齐心协力,同流合污。

为什么当时她不再思考一下呢?

为什么她没有把荔红绿的警告当一回事呢?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长进?

陈怡静只觉自己的意志已经像秋天的树叶,轻轻一踩,就要碎掉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广袤无际的无人区,掠过余思青的尸体,以及冻到意识不清的温佳,但没有触及他的脸。她实在不想在肖彰的脸上看到怨恨的表情。

最初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救活肖彰。

可是他的身体死掉了。他的灵魂也恨她。

即便她真的将他的灵魂带回失落之地,他活了过来,余思青也活不过来。被他杀死的余思青,因他和她而死的余思青,他的死会永远横在肖彰和陈怡静之间。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正如她和爸爸之间也横着妈妈的死。这种隔阂永远地斩断了本就不够坚固的父女关系。隔阂的终点,不是爸爸的死,也是她的死。

“虽然我理解你迫切解救肖彰的心情,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解救任何人”——陈怡静又想起自己的灵魂所说的话来。

果然。她不适合解救任何人。无论她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原来她对自己的警告也置若罔闻。

一些阵痛像经血在淋漓她。

一道女娲也无法弥补的裂痕,刹那被痛苦延展成了一种永恒。不管前世今生,她的人生必须痛苦地过。

她现在十分渴望回到那家殡仪馆,按那个她说的,躺到那个停尸间里。任由所有的一切无疾而终就好了。

*想要听就能听得见……真相需要自己去发现……。

遥远的歌声如风一般轻轻掠过陈怡静的耳畔。

她愣住了,无限下坠的思绪登时抽离出来。

*即使生命的尽处……即使早已迷了路……你的微笑永远在我心深处。

是……余思青的歌声?!

是他在失落之地唱过的那首歌!

陈怡静朝着地面看去,可余思青的尸体仍在原来的位置,还被覆上了一层薄冰。

——怎么回事?!

“我能看见你的伤悲/即使你沉默我也能了解。”

在她意识到这是余思青的声音那一刻,歌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乐声,激昂又热烈地响彻在荒凉的大寒之地。

陈怡静看向栖禾川。他却恍若未闻。

【市民陈怡静。听得到吗。】 ?!

3120?

是你吗?

【是我。】

【当你的功德值突破150的时候,我曾许诺你,会在关键时刻给你一则提示。还记得吗?】

记得……!

【到兑现的时候了。】

第183章 识海之境 “你所经所历,就是我所见所……

【你现在所处的, 是灵魂的识海之境。】

【你所见所闻,都是由肖彰的灵魂编造出来的景象。】

——!

那么……

余思青的死是幻觉吗?!

【是的。余思青和温佳都安然无恙。只有你的意识进入了识海之境,而“身体”依旧留在大寒无人区。】

【是余思青用他的歌声打开了你意识的缝隙, 我才能够和你联系上。】

那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要离开识海之境,必须——】

“你可以抽牌了。”栖禾川说。

歌声戛然而止,系统的声音也突然崩断。

尽管3120没有说完, 但陈怡静因这短短的几句话重燃了希望。

余思青没有死,温佳也好好地活着!那也就是说, 还有回旋的余地……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陈怡静慎重地抽出了两张牌。

“你应该理智一点、松弛一点, 像我这样。”

那时在殡仪馆,她不止警告了她,还提示了她。

她攥紧手中的牌, 闭了闭眼。

是的。她要理智一点,松弛一点。

“如果你非要说我是祁戈雅,那么我也可以说, 你就是肖彰吧。你说灵魂承载着所有轮回的记忆, 那你也一定有肖彰的记忆吧。”

“……”

如果栖禾川真的恨透了她, 恨透了她们所有人, 大可以直接杀掉她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偏偏选择在识海之境创造幻象。

她想, 这是因为他仍保有肖彰的记忆。他的灵魂里必然有一部分不愿意与她反目。他也不想让一切步入不可挽回的绝境。

陈怡静抬眼, 终于再次看向他的双眸。

幽光照拂他的面容,映出那双眼里深涌的百感交杂。其实她早点看他, 便能早点发现他的眼里从来不是只有恨。

肖彰曾经答应过她。

他绝对不会动手杀了她。

“非常抱歉地告诉你, 迄今为止无数个时刻我都很想杀了你。”

“可是我绝对不会动手的。陈怡静。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点。”

“你不相信我吗?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时至今日,哪怕身死,魂魄支离破碎, 他还在践行自己的承诺。

显然,他的恨意无处不在,情义也无处不在。

她的注意力被这些纷乱的事件干扰太多了。什么栖禾川祁戈雅的,什么识海之境,什么龙啊蛇啊地下城的。全都是混淆视听的烟雾弹,抽丝剥茧下去,她真正要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她真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肖彰还在等她去救他。

刚才她完全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了。她根本不用管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也根本不用去纠结自己和祁戈雅到底有什么关系。她根本不需要继续他的游戏。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带回他的灵魂。

她有自己的承诺要践行。

陈怡静慢慢将手中的牌撕碎:“让你这样大费周章地恨了我一场,真是不好意思。”

他冷眼看着她的动作:“我说了,你没有权利拒绝这场游戏。”

“我就是要拒绝。”她说。

“早在这个副本之前,游戏负责人就和我打了一个赌。她们将我的恨意编织成一个诅咒,设下一个局,看你在失落之地会不会杀掉我。”他说,“如果你动手了,诅咒会立刻应验。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当然,我的灵魂也会被永远封印在这里。”

陈怡静说:“可我没有。”

“如果你没有动手。那么,你就能得到一个解开诅咒的机会。也就是来到这里,与我了结这桩仇怨。”他说,“所以,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可以拒绝我。”

“这种无聊的游戏,你赢了又能怎么样呢?你的恨会消解吗?”陈怡静扬掉手里的碎片,“我有一个新的游戏,可以让你好过些。要听听看吗。”

“说。”

“你既然恨我杀了你。那我把你从我的手里救出来。怎么样?”

“……那是过去的事了。”

“这里是彼岸。一个由意志主宰的世界。你忘了吗。彼岸没有过去与未来,一切都在当下。前世今生,不过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只要我愿意,千年前的错误,我现在照样可以弥补。”陈怡静说,“只要还在彼岸,就一定有办法找到那个时候的你和我。我找到我,救出你。你就和我回到失落之地。好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当陈怡静以为他要断然拒绝时。

他却说。

“好。”

栖禾川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话一落,某种绚丽的光彩从陈怡静的身后翻涌着升起。

陈怡静回头,一道如梦似幻的拱形门出现在她面前,门中翻腾着浓重的雾气。

和通往里世界的转界之门一模一样。

但这道门,会通往她和他的过去-

陈怡静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走进去。

绚烂的迷雾如云朵似的浮动在她的周身。前方依稀可见一道长廊。

但陈怡静站住了。

在此之前,她还要再见一个人。

——她自己。

“我要见你。”陈怡静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朝哪个方向说,但她知道她的灵魂一定听得到。

“灵魂?大我?我的双胞胎小姨?你在哪里?我要见你。听见了吗?我有事要和你问个清楚。”

她站在通往千年前的甬道里扯着嗓子喊了半天。

周遭的景象终于再次变换。

“喏。”

一杯茶被放在陈怡静面前。

陈怡静缓缓抬起视线,定睛看向对面的她:“你是……祁戈雅吗?”

“你怎么不说我是陈怡静呢?”她问。

不同于前两次,这次陈怡静将注意力彻底放在了这个空间。她终于打量起她所处的这家殡仪馆。

这家殡仪馆,就是爸爸去世时她联系入殓的那一家。但格式却又完全不同,她将几个房间来回地走了一遭后,忽然意识到——

这里是她家。

这个房子根本是由她家改造成的殡仪馆!

“你为什么要把我家改成殡仪馆啊?”陈怡静指着自己的卧室,“你还把我房间改成了停尸间?”

“不好意思,你以为我乐意住在这里是吗?中式风、北欧风、美式风都不喜欢,我就钟情殡葬风是吗?”

“这很难说。”

“将我关在这里的,是你。”她说,“自从老爸也去世以后,你的人生就彻底停摆了。你的心死在了爸爸入殓的那天,你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作为你的灵魂,我也只能被你困在这。只有你愿意放过自己的时候,我才能摆脱这里。”

“你是我的灵魂……我懂了。我就应该把你抓起来丢到栖禾川的面前。”

“我和你是不可能同时现身的——除非你死掉。一具身体只能容纳一生一世的记忆。”

陈怡静又开始纳闷:“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这样你就能现身了。他应该向你复仇才对。”

“那你又糊涂了。我不是祁戈雅。我是你。我只不过比你多了祁戈雅那一世的记忆。”她说,“他杀了你,出窍的灵魂也还是’你‘。只不过,是’忆起前世‘的你。可你既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祁戈雅,认为自己和她是两个人,那即便你’忆起‘了,你还是会否认。你只会说,哦感觉就是看了场电影而已呢,根本不关我的事吧,我付六十块票钱够不够,不够吗好的我再加十块,七十块还嫌少的话我是真的没招了哦。什么?前世?哈哈,我连今生都不在乎,你觉得我会对前世有多关心?”

“你学我可以,但不要用这种做作的语气谢谢。”陈怡静说,“我认为你还是和我不一样。我的人格、思想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是基于我过去二十来年人生形成的,我即便’忆起‘了,也没有经历的实感,所以只会觉得那只是一段故事。但你同时有我和祁戈雅的经历,并不需要’忆起‘,你的人格与思想是二人份的。”

她微笑:“这就像一个活到90岁的人。她经历过20岁、30岁、40岁,但她现在是90岁。她确实无法否认自己的20岁,但当她向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只会说,自己是90岁。她的性格、思想、处事方式,也都是90岁的模式。”

陈怡静:“你的20岁是祁戈雅,我的20岁是陈怡静。”

她:“你还记得你1岁时发生的事情吗?”

陈怡静:“……”

她:“如果按年来算,你的灵魂,也就是我,已经存在两千多年了。而这两千年,我是一天、一天、一天地度过来的。祁戈雅对我来说,已经是太久、太久、太久以前的人生了。以至于我甚至都根本没办法共情到当初的自己了。你说,塑造你人格的是最近20年发生的事。而你所经所历,就是我所见所闻。所以,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让我耿耿于怀的,是高考,是老妈的死,是肖彰的死,是江亦奇的死。但不是两千多年前的事。”

“按你的逻辑,我在大寒无人区遇到的那个灵魂,也应该是有着栖禾川记忆的肖彰才对。”陈怡静说,“可他明明更像是有着肖彰记忆的栖禾川。”

“这是因为你与他灵魂的意志有所不同。”她说,“你认为自己犯了错,渴望忘记,想要逃避。而他要忆起,要纠缠到底。他被恨意主导太久,久到他已经习惯恨你了。正如你把自己困在两年前,他也把自己困在两千年前。”

陈怡静叹了口气:“……其实有时我也在想。这种刻不容缓的恨,是不是也带了一些想要见面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你。我只知道你想见他。”

“什么啊!不要擅自揣摩我的心思好吧!”

“不好意思我就是你心思本思。你现在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好吧。”

“……”

这个灵魂仰面躺在一张停尸床上,盯着天花板,有点怅然地说:“如果你足够理解自己。你就会知道,你一定会爱上他。只是你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陈怡静默然。她太不习惯从自己的口中听到那个字了。那个字令她感到恐怖、无法捉摸与羞耻。她觉得刺耳,几乎想捂住耳朵。

“你总是放任自己被自己毁掉,总是对自己的警告置若罔闻。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既不会爱自己,也无法爱别人。你的感情生来就是锈蚀的,动也难动,转也难转。”

“你就一直这么谴责我?”

“没有啊。我是在自我反思。”

“那就不要用第二人称啊喂!”

她笑了下:“总之呢。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来管管你的灵魂,管管你的人生了。”

陈怡静说:“……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祁戈雅要杀了栖禾川?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嗯?他不是和你说了吗?”

“但他说祁戈雅是为了前程杀掉他的。”

“对啊。就是为了前程啊。”

“没啦?就这个理由?”

“那不然呢?他没招谁没惹谁的,要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谁去杀他?你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我——不是,没有什么内情吗?甚至都没有误会吗?”

她想了想:“昂……没有。”

“你这个变态,你以后别说你是我了。我根本不会为了前程去杀人。”

“你根本没有前程吧。”

“我打你。”

“现在肯定不会了嘛。”她振振有词说,“但你以为你生来就是摆烂的、淡泊名利的吗?你忘了你十七岁以前有多卷?你寒暑假都可以写一天卷子,除夕夜你都在看书,市面上所有的教辅你都做掉了,你简直卷死同龄人了好吧。别告诉我你追求好成绩不是为了前程,只是喜欢做对题的快感。”

“那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祁戈雅那时候也才18岁谢谢。”她说,“人嘛,年少的时候总是有野心的。你在年少时,还不是被优绩主义勾引走了吗?所以,你也理解一下祁戈雅那种向上爬的野心吧。弑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她成功了,她就能成为权势滔天的骠骑大将军。再说了,那时候杀珍稀动物又不犯法。而且皇帝已经决定要屠龙了,她不杀,也会有别人去杀,栖禾川注定要死,她当然不想这个大饼落在别人手里。”

“你说你记不清1岁时发生的事了,我看你这个家伙根本记得一清二楚吧。”

“呃。这不是聊起来了嘛。* ”她说,“不过呢。弑龙虽然不犯法,但凶手自有天收。”

“什么意思?”

“在那场弑龙行动里,所有既得利益者都遭受了天谴。”

陈怡静皱眉:“当时还发生了什么?”

她先是沉默了一阵子,微仰着脑袋,似乎是在回忆,而后慢慢开口:“当你第一次见到栖禾川的时候——”

“是你。”

“行吧。我就我。”

第184章 识海之境2 天谴,就在那一刻降临了。……

当我第一次见到栖禾川的时候, 我就被龙族的力量震撼到了。

龙的身躯是那样庞大,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人类在龙的面前是那样不堪一击,哪怕人世间最顶级的剑也伤害不了祂一丝一毫。

回宫以后皇帝问我, 见到龙族作何感想。

我说:“只看一眼,便会恐惧。”

尽管在龙看来,人类实在渺小又无知, 常常高估自己。

其实不如说,是龙族小觑了人类的力量。

只要有坚决的意志, 即便面前是刀山火海也会不惜一切闯过去。

“但。”

“臣还是会杀了牠。”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江屿。

皇帝许诺我们, 只要杀了栖禾川,他就会提拔我做骠骑大将军,提拔江屿做丞相。

我们两个就此开始精心策划一场谋杀。

龙族之力虽然举世无双, 但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反而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栖禾川并不在意一些过分到几乎明目张胆的试探。我在龙谷进出多次,逐渐摸清他的软肋。江屿则根据我提供的信息开展研究。

我们像备战高考一样没日没夜地解析他。

首先,真龙之身是凡人不可撼动的。要想弑龙, 就必须先将祂困在人的躯体内。我们找来当世最杰出的铸造师, 刀魂和刀魄, 让这两人打造了四枚封龙钉。在祂还处于人形时, 在四肢关节处以封龙钉贯穿,就能防止祂变回龙身。

其次, 就要尽快篡改牠的血液。龙族的血液高洁神圣, 是其力量的源泉。当时有一位叫司马云霄的官员给我们出了一个主意——先抽干牠体内的血,再注入凡人的血, 再度抽干。而且, 越是肮脏越是下贱者的血越是能玷污牠的血脉。

最后,便是龙族的神气。我们要找一个地方,建造一处地牢, 镇压龙族之气。这样才能叫他彻底没有翻身之日。江屿跋山涉水,考察了许多地方,最终选中了兴州郊外的一片林地。准确地说,是林地之下百米的位置。那里有一座旧牢,是前朝修建用来关押疫病者的地方。污秽、浑浊、阴寒。江屿和时任金吾将的李家二兄弟将这个牢笼稍加修葺,利用风水,可以汇聚九重阴气腐蚀龙族之气。

封锁力量,改造血脉,镇压神气。完成这三个步骤,剖出他化形人身时的心脏,多少强大的龙族也不会再有任何还手之力。江屿将这些一一记载下来,陆续写成了一封“弑龙卷轴”。

时近秋天,我们的谋划终于将栖禾川捕获。

为了防止他卷土重来,我们还派人捣毁了禾川龙谷。

得益于我们缜密的计划,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龙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我们用他的鳞片打造盔甲,用他的骨头锻造兵器,组建出了一支名为“龙甲”的军队。

龙甲军无坚不摧,在战场上自然无往不利,打了燕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胜仗。

带兵的我,还有一起创建了这支军队的伙伴们,都受到了皇帝的嘉奖。

而天谴,就在那一刻降临了。

一切开始无可挽回地坠入深渊。

只是当时的我们对此还一无所知,凯旋的荣耀完全浇熄了我们本就不多的愧疚。

首先被牵连的,就是我的妹妹。最最无辜的尔雅。

战争结束,我回到燕国,想把尔雅从皇宫里接回来。那时江屿告诉我,用龙骨锻造兵器需要一个引子。而皇帝,选中了尔雅。

原来早在我出征前,尔雅就被迫以身殉剑了。

得知她的死讯,我几乎疯掉。我找来了一直负责给她治病的太医木景秀。他告诉我,皇帝称龙血可以治好尔雅的病,根本是骗我的。他只是要培养一个以龙血喂养的引子。尔雅久病不愈,也是木太医受了皇帝的命令,一直在暗中给她下毒所致。太医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尔雅一直无比信任他,他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说完,他就自尽了。

尔雅是我在这个人世的精神支柱。尔雅一死,我瞬间觉得我拼命争取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我最早就是不甘心自己身处低位,连给妹妹治病的能力都没有。我不择手段向上爬,是为了告诉尔雅,只要我想,我们就可以过得很好。我以为我当了大将军,我们就能过上安稳、快乐又自在的生活,再也不用受人的摆布。可是她不在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那么,到底是谁在破坏我的理想生活呢?到底是谁在摆布我呢?

很显然。皇帝。

回宫述职那天,我就去杀他了。当然了,他没那么好杀,不然我就自己做皇帝了。不过我们打到一半,他突然就暴毙了。

为什么,你知道吗?

栖禾川显灵了,姐们。

我后来才知道,龙血之所以有治愈的力量,是因为龙族心性纯良。而龙一死,又满腔仇怨,祂的血便成了剧毒之物。所有因贪婪而饮过龙血的人都遭到了报应。当时前朝后宫死了不少人,曾照看过尔雅的昭仪宋清玉也死在那场报应里。

替我顶下弑君罪名的,是江屿。

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两个彻夜地研究怎么屠龙,他是个只认死理的一根筋,一旦认定要弑龙,就不眠不休呕心沥血地写出了弑龙卷轴。整个过程都是一副非常心狠手辣矢志不渝的德性。

可直到栖禾川真的死掉的那天,他却说:“上天不会原谅我们的。”

所以顶替我去死,显然也是遂了他偿命的心愿。

对了。

你还记得“大泱”那个副本里,夜揽月的故事吗?

嗯。就是向往自由,最终离开皇宫的那位。

不过那不是真正的故事。

在真正的故事里。夜揽月拥抱了权力。

——他才是那个弑君的影卫。

影卫也压根没有一个叫木图星的爱人。夜揽月生来就是被皇家养在暗牢里的影卫。在替代皇帝的过程中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于是他悄无声息杀掉了皇帝,彻底替代了齐司砚。

不过这件事,我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其实想想也有道理,真正的皇帝根本是个昏君,怎么可能有弑杀龙族、组建军队、击退敌军的野心与抱负呢?

是的。夜揽月就是那个下令弑龙的皇帝。

新帝即位以后,我就辞官了。京都的事后来很少听说。反正大家都是死的死、疯的疯。

过了几个月,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不记得了,反正自那之后我就浑浑噩噩的。

我后悔得要死,不过我忘了我在后悔什么,反正想起一件事就后悔一件事。后来我也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我也忘了。

死后,冥界的人就说我有孽障未消,要投胎的话,要先去大寒大暑区流放。

流放完了我就不想转世了。因为我还是没法释怀前世的事。如果我转世,我的人生必须痛苦地过。但我又不想去吃苦。

我伶仃漂洋着,成了一个游魂。

游魂没有五感,也无法被绝大多数人看见,我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

就这么摆烂摆烂摆烂,摆了差不多两千年吧。彼岸的人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转世。我一想,躺得够久了,该去吃苦了,就转世了。

彼岸的人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

估计是有什么渡人的KPI吧。

“转世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听到这里,陈怡静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宿命感。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尽管形式不同,可本质似乎与前世并无差别。

陈怡静喃喃开口:“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轮回吗。”

似乎当命运将同样的课题抛给她时,她还是做出了与从前一样的回应。

“不过,你现在有了一个弥补的机会。”她看着她,“不是吗?”

没错。

与从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有了一个弥补的机会,这让她充满希望。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做对一件事,这更让她充满希望。

陈怡静看着那个自己,慢慢地笑了:“……和你聊天其实挺愉快的。”

和她说话时莫名有一种熨帖感。像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小憩,很安然。

“当然。因为我很理解你不是吗?”她释然地笑笑,“去吧,去做你想要做的所有事。”

陈怡静点了点头,踏出门时却又停住了脚步:“你之前和我说个人一生只有三次与灵魂对话的机会?这个意思是一辈子只有三次,还是……”

她轻轻地说:“总共三次。”

陈怡静:“……”

“这种对话可能发生在人间的梦境里,也有可能像现在这样,发生在彼岸。”

“那也就是说……”

“这是你的第三次。”

“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她笑了一下:“我就是你。你想见我的时候,你想要和我对话的时候,问问你的内心不就好了吗?”

“……也是。”

“要不然……”她想了想,“抱一下?”

“……”陈怡静耳根发烫,“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好吧。”

陈怡静推开门,再次迎接着那阵绚烂的光芒走了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开始拥有义无反顾面对事与愿违的勇气-

走出拱形门,所有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她知道这里是哪儿。

锁龙地渊。

踏入长廊,视线一再往前。

溯境中窥见的那个画面终于还是照进了她的现实。

被囚禁在这里的正是栖禾川。

她缓步过去,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两人距离的缩进逐渐充斥她的鼻腔。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为他触目惊心的伤势吃了一惊。

四支筒状长钉牢牢钉在他的四肢,几根管子插进他的伤口里往外取血。一个大大的洞空在他的胸膛处。他的身体似乎有竭力自愈的趋势,心口处重新长出一丝又一丝的血肉,像一个撕裂的网状芒果。透过那种细密又恶寒的痂痕往内部看,里面空空如也。看来他的心脏已经被江屿剜掉了。整个人耷着脑袋闭了眼,濒死的模样。

即便他不是神族,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的人,一个有着自尊的人,被以这样的姿态囚锢在阴牢里,怎么会不恨呢?

她停在他身前,抬起衣袖轻轻擦去沾在他脸颊处的血污。在她的动作下,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稍稍地睁了眼。

“……栖禾川。”她低声说,“对不起。”

他的呼吸更重,喑哑着开口:“少……假惺惺……了。”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她说。

“可笑……!”他咬着牙关,每说一个字都要缓一下,“若不是你……我又怎会……沦落至此。”

陈怡静迎着他阴戾的视线打量他的身体,决定先将插在他伤口处的管子取出来。

“我先把这个取出来,再看怎么帮你止血。”她略微弯腰,握住那根插在他腰间的管子,“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小心地往外一抽,他就疼得浑身一颤,再度昏死过去。

“栖禾川?”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她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没死。

她将手里的管子丢在地上,再去看他腰间的伤口,竟已经开始有愈合的迹象。

龙族的自愈力真强大……

忽然间,脖上一凉。

一把剑抵在了陈怡静的脖颈处。

“你是何人?”

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第185章 识海之境3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陈怡静慢慢转过身, 在祁戈雅的脸上看到了无法遮掩的惊讶:“如果我说……我就是你呢?”

只不过,她能在她眼中看到比自己更清晰的锋芒。

她和从前的她一样锐利。

祁戈雅眉宇顿蹙:“我不信。”

“那随便你把我当成什么好了。”陈怡静说,“转世、穿越、平行时空、从未来而来的双胞胎表姐——”

“胡扯, 我哪来的什么表姐。”祁戈雅拿剑身拍她的脖颈,“你拔去他的取血管,他便不能如期而死。立刻给我安回去。”

“我就是来阻止你的。”陈怡静不避, 任由剑架在脖上还是向她走去,“祁戈雅, 立刻把他放了。”

祁戈雅神色紧绷, 声音略沉:“绝无可能。”

“真的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既已做了这个决定。”祁戈雅的双眸闪着一种溃散的坚决,“我不后悔。绝不。”

陈怡静轻声道:“骗人。你后悔的事多了。”

“……你我素不相识, 我没必要骗你。”

此间,长廊那一侧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祁戈雅迅速收剑, 对陈怡静说:“有人来了, 还不快找个狗洞钻进去?”

陈怡静不疾不徐:“把人当狗的时候你至少要自备狗洞吧。”

祁戈雅不明不白地瞥陈怡静一眼, 解下披风一把扬起就盖在她脑袋上。

“祁大人, ”一个声音在两人面前响起,“司马大人已在地渊外了, 下官奉命来取龙血。”

嗯?好熟悉的声音。

陈怡静默默把披风往下揭, 露出一双眼睛。

来人的长相和余思青十分相近。

祁戈雅指了指栖禾川身前那桶血:“木太医请便。”

这个木太医上前提起血桶:“祁大人,不妨与下官一同出去吧, 司马大人有话与您说。”

“好。”祁戈雅又往后瞅了陈怡静一眼, 警告意味似的说,“走。”

陈怡静:“我膝盖不好,不适合爬楼梯。”

“祁大人?您膝盖不适?”走在前头的木太医以为是祁戈雅在说话, 转头过来,“下官给您瞧瞧?”

祁戈雅嘴角微动:“不必了。”

木太医又问:“大人,您这位属下一直捂着脸,莫不是病了?”

祁戈雅:“哦,不碍事。她只是没脸见人。”

木太医似懂非懂:“那好……”

祁戈雅:“先上去吧。”

等他转过去,祁戈雅不由分说拽着陈怡静往外走。

虽说陈怡静已经打定主意要救栖禾川,但具体怎么救还暂时没有头绪,她也打算先和祁戈雅去锁龙地渊外头看看情况。

走到半路,祁戈雅便问:“木太医,离京前你可见过尔雅?她近来可好?”

木太医顿了顿:“二小姐一切都好,还请大人放心。幸亏有龙血入药,二小姐的病也有愈合之兆。”

祁戈雅点点头,又道:“太医费心了。”

至于洞口处,天光骤亮。

陈怡静抻开披风盖在面前挡光。硬生生把蒙面的披风用成了盖头。

祁戈雅没空管她,径自向另一侧道:“司马大人。”

“祁大人,许久未见了。这位是?”照旧是熟悉的声音,但比陈怡静印象里刻意压沉了一些。

陈怡静把脸贴在披风上,想透过布料看清司马大人的模样。不过她这个举动在披风外的人看来,属实有点奇怪得冒昧了。

祁戈雅:“祁大人,这是我的下属,前两日脑袋被门轧了。请别见怪。”

“……还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司马大人又转入正题,“祁大人,在下今日特地来此,也是为了确认锁龙地渊的情况。明日陛下便会抵达行宫,届时龙鳞与龙骨……”

祁戈雅默了下:“我自会备齐。”

司马大人的声音里透出些笑意:“此事一成,祁大人前途无可限量,日后还请多关照在下。”

“大人见笑了,若不是大人有意提携,陛下也不会将此事交与我和江屿。”

司马大人笑了两声,抬手轻叩她的肩:“祁大人果然识时务。”

祁戈雅:“司马大人,我还有一事请问,此番陛下摆驾兴州行宫,昭仪娘娘可有同行?”

“祁大人真正想问的,是令妹吧?”司马大人说,“放心好了,这次离京,陛下特地准允令妹同行。明日你便能见到她了。”

“那就好。多谢司马大人。”

等这司马大人、木太医二人及其随身侍卫一走,陈怡静立刻扯下披风,深深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你也听见司马云霄的话了,明日陛下就会来,”祁戈雅说,“届时我得呈上龙鳞与龙骨。他若不如期而死,明日……就只能活剥了。”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祁戈雅垂下眼,沉默片刻:“你说你是我的转世,那我问你,栖禾川死后发生了什么?”

“他恨你很久。你不得好死。”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死了。”祁戈雅抓住了她要抓住的重点,“那你还有什么好与我商榷的?”

“我是来改变这个结局的。否则你和这些一起谋杀他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你就当我目光短浅好了。我意已决,也无暇顾及后事。”

“那尔雅呢?”

“……”

祁戈雅皱眉,“你提她做什么?尔雅与此事无关。”

“尔雅为了铸剑投炉死了。”

“你骗我。”

“你以为皇帝为什么要带尔雅来这里?就是送她来铸剑的。”陈怡静说,“动动你的小脑筋,我认为你想得明白。”

“……刀魂刀魄铸剑从不以人命作引。”

“但你们要铸的并不是普通的剑。”

“我要亲自去确认。”祁戈雅翻身跃上马,低眼睨她,“你也上来。”

陈怡静被祁戈雅一把拽上马,手腕顿时火辣辣地疼:“十八岁的小孩姐真有力气。”

祁戈雅:“你怎得这么虚弱。”

陈怡静:“以怨报德?”

“驾。”

祁戈雅策马奔腾,冲出这片林地径直驰入兴州。

陈怡静随祁戈雅来到她在兴州的住处。为了在此公干,祁戈雅租了一个宅子。一进门她就遣人去请刀魂刀魄,发号完施令,转身便见这个口口声声是从未来而来的女人绕着她的地盘打转,四处拿拿又看看:“体面体面真体面。”

祁戈雅:“你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

陈怡静:“你这里缺吃软饭的吗?等我救下栖禾川,我可以来这里不干活吗?”

祁戈雅:“首先你救不下他。其次你滚。”

陈怡静:“恶语伤人六月寒。”

祁戈雅:“现在是七月。”

“大人。”小厮快步过来,偷瞄了陈怡静一眼,才对祁戈雅说,“刀魂刀魄已经候在门外了。”

“好,请她们进来吧。”

祁戈雅又捞起那披风要给陈怡静遮上,“你快把自己蒙起来,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私养影卫。”

陈怡静:“你哪怕给我个面具呢?”

祁戈雅心说也说,不知道从哪里捞出来一个半脸面具给她戴上。

陈怡静刚乔装完毕,两个人就向祁戈雅并肩走过来:“祁大人,这是龙鳞甲与龙骨剑的图纸,烦请大人过目。”

刀魂刀魄。

……原来是霍尚湘白守约的前世吗。

祁戈雅接过图纸,问出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锻造龙骨剑,可要活人殉剑?”

刀魂与刀魄面面相觑,前者道:“大人这是何意?你也知道,我二人从不借人命铸剑。”

祁戈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我便安心了。”

刀魄:“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明日便可取来龙鳞与龙骨,先试铸一套,再行修改。”

“……好。二位先回去准备吧。”

刀魂刀魄一走,祁戈雅便问陈怡静:“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怡静:“刀魂刀魄肯定铸不出来,到时候就会说需要有一个以龙血喂养的人为引子。你猜这个引子会是谁?”

祁戈雅:“口说无凭。少在这胡言乱语了。”

陈怡静:“你这个人怎么总对自己的警告置之不理呢?我都说了不能杀。”

祁戈雅:“此事已成定局。事已至此……断不可能因你几句话就叫停。”

“你总是爱说’事已至此‘。明明已经发现自己做错了,但不仅不立刻修正,还一口气将错就错下去。”陈怡静说,“总是说的好像事情到了某个地步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似的,其实你根本就是在借口摆烂借口逃避。难道你没听过还有个词叫’为时不晚‘吗。”

祁戈雅:“你就一直这么训诫我?”

“那倒不是。我是在自我反思。”

“那就别一口一个你你你的!”

祁戈雅瞪了陈怡静一眼,又说,“总而言之。事已至——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向栖禾川下了杀手,他已近弥留之际,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而且事已——事到如今,即便我肯停下,江屿也不会停,陛下更不会停。他们不肯罢手,栖禾川的命你无论如何保不下来。”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停。而不是将错就错。”

“你怎么知道那是错的?”

“无法让你心安理得的事就是错的。”

“……”

陈怡静深深地看她:“祁戈雅,我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了你的不安。”

祁戈雅目光微晃,慢慢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了。就算我肯停手,江屿和陛下也不会停的。”

陈怡静摇头:“其它所有人都不用管。只有你的决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肯和我站在一起,我就有办法搞定剩下的全部。”

祁戈雅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别无二致的人:“你说你是我。可我都想不到如何破局,你又怎么能想到?”

“首先,当局者迷。其次,我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你多得多。第三,在这件事上,我比你更具有主观能动性——”

“往后都是自夸的话就不必说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像研究怎么杀掉他那样研究怎么救他,一切都不在话下了。”

“……你说得轻松,是你不明白现在的形势。”祁戈雅又说,“战事一触即发,如若这一支龙甲军不能在隆冬到来前横空出世,陛下何来底气应对敌军?”

“你是说,某个敌国要来攻打燕国?”

“此前十数年,我大燕被西楚吞去不少城池。今春,陛下决意收复失地,但燕军积弱多年,还是兵败京宁城外。但陛下不曾气馁,誓在隆冬之际夺回京宁。司马云霄便在那时提出了’借龙族之躯打造龙甲军‘一法。”

陈怡静:“兵弱不好好练兵,却用这种邪修办法,也太急功近利了。”

祁戈雅:“陛下刚登基时沉迷声色,致使西楚肆意欺压。现如今他励精图治、一心为国,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栖禾川呢?你们完全可以向栖禾川求助吧?他要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肯定也能摆平敌军吧?”

“陛下不会允许的。龙族出世摆平战事,那大燕的皇位又该谁来坐?论功行赏,又该如何赏赐龙族?”

“大人!”刚才那个小厮又跑过来,“江屿江大人求见!”

祁戈雅对陈怡静抬下巴:“你去屏风后头。”

陈怡静:“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祁戈雅:“你知道就好。”

陈怡静:“这轮换你去,我和这哥谈谈。”

祁戈雅:“……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在江屿步入陈怡静视野之前,她已经猜到他的模样了。但尽管如此,再次看见江亦奇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陈怡静还是有几秒晃神。

这家伙无论活几辈子也是拧到死的性格啊。

江屿问:“你这套奇装异服又是哪里寻出来的?”

陈怡静答:“自己设计的。”

“还有你这头发——”

“自己设计的。”

“还有你这——”

“自己设计的。”陈怡静指指自己对面的空席,“来,小江,我跟你谈件事。”

江屿:“陛下明日才来,你怎得今日就疯了。”

“幽默。”陈怡静又说,“坐。”

“……”

江屿席地坐在她对面,“摘下取血管的人是你吧。”

陈怡静:“按他现在失血的情况,我不拔管他活不过今晚。”

“你为何想让他活过今晚?”

“我不止想让他活过今晚。”

陈怡静凝视着江屿逐渐阴郁的双眸,继续说,“我要救他。江屿。”

第186章 识海之境4 “我喂你。”

江屿听她这么说, 忽地唇角微勾,却是笑了:“我当你要说什么。原来又是为这事。”

陈怡静朝屏风后瞥一眼:“哦?我以前也罢工过?”

“你不向来如此么?隔三差五就动摇了。”江屿说,“但我明白, 即便动摇,你最终也还是会做。戈雅,你动摇多少次我都不介意, 只要你最终能和我一起完成我们的目标就好。”

“……这次不一样。江屿。”陈怡静说,“我一定要救他。”

江屿听她言辞坚决, 照旧不以为意:“你那点可笑的良心病怎的又在发作了。我说了, 栖禾川只是能化作人形而已,他不是人,你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怜悯。”

陈怡静:“你把他的命看得太轻贱了。即便不是人类, 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抽血剜心,还要剥皮拆骨,你不觉得这实在太不人道了吗?”

“他的命是命。那我大燕将士的命不是命?我燕国子民的命不是命?多少人死于西楚刀枪之下, 残肢断臂你见得还少?从前我们在京宁, 更是处处受西楚人欺压, 日夜盼着大燕能早日收复失地。”江屿说, “而现在,京宁已经唾手可得了。难道你甘心止步于此?”

陈怡静:“可是这一切与栖禾川无关。大燕的颓势是多种原因造成的, 但这所有的原因都和栖禾川无关。”

“如今只牺牲他一个, 便能换我大燕国运昌隆。孰轻孰重,你怎得又糊涂了?”

“糊涂的是你们。大燕积弱, 就该勤加改革、强国富民, 而不是这样急于求成。”陈怡静说,“龙的命只有一条,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根本不是长久之计。用这种弑龙的方法作弊, 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江屿面无波澜,淡淡重复着这两个字,“代价的事,你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凡人残杀神族,必将遭受天谴。可为了大燕,为了收复京宁,我们一己之身又算得了什么?哪怕生生世世短折而死,我亦无悔。”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啊喂!很危险啊!真的会灵验的!”

江屿俨然是不为所动:“为意志而死,便是死得其所。”

“……江屿,你的人生还很长,并不用急于一时。栖禾川的命只有一条,哪怕你真的杀了他,就他那身鳞骨又能供多少人用呢?”

“足以培养出一支三千精兵。”

“这么多人吗?!”陈怡静惊道。

据她的灵魂所说,喝过龙血的人都暴毙而死,那么那些将龙甲穿在身上的军人肯定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当初她在限际列车上遇到的王海不就提过吗?因为入了龙甲军,所以积了恶业什么的。她们这场弑龙行动,其实不仅害了自己,也间接害了不少人。

陈怡静又说:“那如果是皇帝下令停止呢?”

江屿说:“陛下不可能下旨。”